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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诗全集,徐志摩作品赏析
分类:棋牌游戏牛牛诗词歌赋

   朱陈村
  
  徐州古丰县,有村曰朱陈。
  去县百余里,桑麻青氛氲。
  机梭声札札,牛驴走纭纭。
  女汲涧中水,男采山上薪。
  县远官事少,山深人俗淳。
  有财不行商,有丁不入军。
  家家守村业,头白不出门。
  生为陈村民,死为陈村尘。
  田中老与幼,相见何欣欣。
  一村唯两姓,世世为婚姻。
   [其村唯朱陈二姓而已。]
  亲疏居有族,少长游有群。
  黄鸡与白酒,欢会不隔旬。
  生者不远别,嫁娶先近邻。
  死者不远葬,坟墓多绕村。
  既安生与死,不苦形与神。
  所以多寿考,往往见玄孙。
  我生礼义乡,少小孤且贫。
  徒学辨是非,只自取辛勤。
  世法贵名教,士人重冠婚。
  以此自桎梏,信为大谬人。
  十岁解读书,十五能属文。
  二十举秀才,三十为谏臣。
  下有妻子累,上有君亲恩。
  承家与事国,望此不肖身。
  忆昨旅游初,迨今十五春。
  孤舟三适楚,羸马四经秦。
  昼行有饥色,夜寝无安魂。
  东西不暂住,来往若浮云。
  离乱失故乡,骨肉多散分。
  江南与江北,各有平生亲。
  平生终日别,逝者隔年闻。
  朝忧卧至暮,夕哭坐达晨。
  悲火烧心曲,愁霜侵鬓根。
  一生苦如此,长羡陈村民。
  
   冠婚:一作官婚。
  
  
   读邓鲂诗
  
  尘架多文集,偶取一卷披。
  未及看姓名,疑是陶潜诗。
  看名知是君,恻恻令我悲。
  诗人多蹇厄,近日诚有之。
  京兆杜子美,犹得一拾遗。
  襄阳孟浩然,亦闻鬓成丝。
  嗟君两不如,三十在布衣。
  擢第禄不及,新婚妻未归。
  少年无疾患,溘死于路岐。
  天不与爵寿,唯与好文词。
  此理勿复道,巧历不能推。
  
  
   寄元九 自此后在渭村作。
  
  晨鸡才发声,夕雀俄敛翼。
  昼夜往复来,疾如出入息。
  非徒改年貌,渐觉无心力。
  自念因念君,俱为老所逼。
  君年虽校少,憔悴谪南国。
  三年不放归,炎瘴销颜色。
  山无杀草雪,水有含沙蜮。
  健否远不知,书多隔年得。
  愿君少愁苦,我亦加餐食。
  各保金石躯,以慰长相忆。
  
  
   秋夕
  
  叶声落如雨,月色白似霜。
  夜深方独卧,谁为拂尘床?
  
  
   夜雨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
  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
  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
  
  
   秋霁
  
  金火不相待,炎凉雨中变。
  林晴有残蝉,巢冷无留燕。
  沉吟卷长簟,恻怆收团扇。
  向夕稍无泥,闲步青苔院。
  月出砧杵动,家家捣秋练。
  独对多病妻,不能理针线。
  冬衣殊未制,夏服行将绽。
  何以迎早秋?一杯聊自劝。
  
  
   叹老三首
  
  晨兴照清镜,形影两寂寞。
  少年辞我去,白发随梳落。
  万化成于渐,渐衰看不觉。
  但恐镜中颜,今朝老于昨。
  人年少满百,不得长欢乐。
  谁会天地心,千龄与龟鹤。
  吾闻善医者,今古称扁鹊。
  万病皆可治,唯无治老药。
  
  我有一握发,梳理何稠直。
  昔似玄云光,今如素丝色。
  匣中有旧镜,欲照先叹息。
  自从头白来,不欲明磨拭。
  鸦头与鹤颈,至老长如墨。
  独有人鬓毛,不得终身黑。
  
  前年种桃核,今岁成花树。
  去岁新婴儿,今年已学步。
  但惊物成长,不觉身衰暮。
  去矣欲何如?少年留不住。
  因书今日意,偏寄诸亲故。
  壮岁不欢娱,长年当悔悟。
  
  
   送兄弟回雪夜
  
  日晦云气黄,东北风切切。
  时从村南还,新与兄弟别。
  离襟泪犹湿,回马嘶未歇。
  欲归一室坐,天阴多无月。
  夜长火消尽,岁暮雨凝结。
  寂寞满炉灰,飘零上阶雪。
  对雪画寒灰,残灯明复灭。
  灰死如我心,雪白如我发。
  所遇皆如此,顷刻堪愁绝。
  回念入坐忘,转忧作禅悦。
  平生洗心法,正为今宵设。
  
  
   溪中早春
  
  南山雪未尽,阴岭留残白。
  西涧冰已销,春溜含新碧。
  东风来几日,蛰动萌草坼。
  潜知阳和功,一日不虚掷。
  爱此天气暖,来拂溪边石。
  一坐欲忘归,暮禽声啧啧。
  蓬蒿隔桑枣,隐映烟火夕。
  归来问夜餐,家人烹荠麦。
  
  
   同友人寻涧花
  
  闻有涧底花,贳得村中酒。
  与君来校迟,已逢摇落后。
  临觞有遗恨,怅望空溪口。
  记取花发时,期君重携手。
  我生日日老,春色年年有。
  且作来岁期,不知身健否?
  
  
   登村东古冢
  
  高低古时冢,上有牛羊道。
  独立最高头,悠哉此怀抱。
  回头向村望,但见荒田草。
  村人不爱花,多种栗与枣。
  自来此村住,不觉风光好。
  花少莺亦稀,年年春暗老。
  
  
   梦裴相公
  
  五年生死隔,一夕魂梦通。
  梦中如往日,同直金銮宫。
  仿佛金紫色,分明冰玉容。
  勤勤相眷意,亦与平生同。
  既寤知是梦,悯然情未终。
  追想当时事,何殊昨夜中?
  自我学心法,万缘成一空。
  今朝为君子,流涕一沾胸。
  
  
   昼寝
  
  坐整白单衣,起穿黄草屦。
  朝餐盥漱毕,徐下阶前步。
  暑风微变候,昼刻渐加数。
  院静地阴阴,鸟鸣新叶树。
  独行还独卧,夏景殊未暮。
  不作午时眠,日长安可度?
  
  
   别行简
  
  漠漠病眼花,星星愁鬓雪。
  筋骸已衰惫,形影仍分诀。
  梓州二千里,剑门五六月。
  岂是远行时?火云烧栈热。
  何言巾上泪,乃是肠中血。
  念此早归来,莫作经年别!
  
  
   观儿戏
  
  龆龀七八岁,绮纨三四儿。
  弄尘复斗草,尽日乐嬉嬉。
  堂上长年客,鬓间新有丝。
  一看竹马戏,每忆童騃时。
  童騃饶戏乐,老大多忧悲。
  静念彼与此,不知谁是痴。
  
  
   叹常生
  
  西村常氏子,卧疾不须臾。
  前旬犹访我,今日忽云殂。
  时我病多暇,与之同野居。
  园林青蔼蔼,相去数里余。
  村邻无好客,所遇唯农夫。
  之子何如者,往还犹胜无。
  于今亦已矣,可为一长吁!
  
  
   寄元九
  
  一病经四年,亲朋书信断。
  穷通合易交,自笑知何晚。
  元君在荆楚,去日唯云远。
  彼独是何人,心如石不转?
  忧我贫病身,书来唯劝勉:
  上言少愁苦,下道加餐饭。
  怜君为谪吏,穷薄家贫褊。
  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
  岂是贪衣食?感君心缱绻!
  念我口中食,分君身上暖。
  不因身病久,不因命多蹇。
  平生亲友心,岂得知深浅?
  
  
   以镜赠别
  
  人言似明月,我道胜明月。
  明月非不明,一年十二缺。
  岂如玉匣里,如水常澄澈。
  月破天暗时,圆明独不歇。
  我惭貌丑老,绕鬓斑斑雪。
  不如赠少年,回照青丝发。
  因君千里去,持此将为别。
  
  
   城上对月期友人不至
  
  古人惜昼短,劝令秉烛游。
  况此迢迢夜,明月满西楼。
  复有盈樽酒,置在城上头。
  期君君不至,人月两悠悠。
  照水烟波白,照人肌发秋。
  清光正如此,不醉即须愁。
  
  
   念金銮子二首
  
  衰病四十身,娇痴三岁女。
  非男犹胜无,慰情时一抚。
  一朝舍我去,魂影无处所。
  况念夭化时,呕哑初学语。
  始知骨肉爱,乃是忧悲聚。
  唯思未有前,以理遣伤苦。
  忘怀日已久,三度移寒暑。
  今日一伤心,因逢旧乳母。
  
  与尔为父子,八十有六旬。
  忽然又不见,迩来三四春。
  形质本非实,气聚偶成身。
  恩爱元是妄,缘合暂为亲。
  念兹庶有悟,聊用遣悲辛。
  惭将理自夺,不是忘情人。
  
  
   对酒
  
  人生一百岁,通计三万日。
  何况百岁人,人间百无一。
  贤愚共零落,贵贱同埋没。
  东岱前後魂,北邙新旧骨。
  复闻药误者,为爱延年术。
  又有忧死者,为贪政事笔。
  药误不得老,忧死非因疾。
  谁人言最灵,知得不知失。
  何如会亲友,饮此杯中物。
  能沃烦虑销,能陶真性出。
  所以刘阮辈,终年醉兀兀。
  
  
   渭村雨归
  
  渭水寒渐落,离离蒲稗苗。
  闲傍沙边立,看人刈苇苕。
  近水风景冷,晴明犹寂寥。
  复兹夕阴起,野思重萧条。
  萧条独归路,暮雨湿村桥。
  
  
   谕怀
  
  黑头日已白,白面日已黑。
  人生未死间,变化何终极。
  常言在己者,莫若形与色。
  一朝改变来,止遏不能得。
  况彼身外事,悠悠通与塞。
  
  
   喜友至留宿
  
  村中少宾客,柴门多不开。
  忽闻车马至,云是故人来。
  况值风雨夕,愁心正悠哉。
  愿君且同宿,尽此手中杯。
  人生开口笑,百年都几回?
  
  
   西原晚望
  
  花菊引闲行,行上西原路。
  原上晚无人,因高聊四顾。
  南阡有烟火,北陌连虚墓。
  村邻何萧疏,近者犹百步。
  吾庐在其下,寂寞风日暮。
  门外转枯蓬,篱根伏寒兔。
  故园汴水上,离乱不堪去。
  近岁始移家,飘然此村住。
  新屋五六间,古槐八九树。
  便是衰病身,此生终老处。
  
  
   感镜
  
  美人与我别,留镜在匣中。
  自从花颜去,秋水无芙蓉。
  经年不开匣,红埃覆青铜。
  今朝一拂拭,自照憔悴容。
  照罢重惆怅,背有双盘龙。
  
  
   村居卧病三首
  
  戚戚抱羸病,悠悠度朝暮。
  夏木才结阴,秋兰已含露。
  前日巢中卵,化作雏飞去。
  昨日穴中虫,蜕为蝉上树。
  四时未尝歇,一物不暂住。
  唯有病客心,沉然独如故。
  
  新秋久病客,起步村南道。
  尽日不逢人,虫声遍荒草。
  西风吹白露,野绿秋仍早。
  草木犹未伤,先伤我怀抱。
  朱颜与玄鬓,强健几时好。
  况为忧病侵,不得依年老。
  
  种黍三十亩,雨来苗渐大。
  种薤二十畦,秋来欲堪刈。
  望黍作冬酒,留薤为春菜。
  荒村百物无,待此养衰瘵。
  葺庐备阴雨,补褐防寒岁。
  病身知几时,且作明年计。
  
  
   沐浴
  
  经年不沐浴,尘垢满肌肤。
  今朝一澡濯,衰瘦颇有余。
  老色头发白,病形支体虚。
  衣宽有剩带,发少不胜梳。
  自问今年几,春秋四十初。
  四十已如此,七十复何如?
  
  
   栽松二首
  
  小松未盈尺,心爱手自移。
  苍然涧底色,云湿烟霏霏。
  栽植我年晚,长成君性迟。
  如何过四十,种此数寸枝?
  得见成阴否,人生七十稀。
  
  爱君抱晚节,怜君含直文。
  欲得朝朝见,阶前故种君。
  知君死则已,不死会凌云。
  
  
   病中友人相访
  
  卧久不记日,南窗昏复昏。
  萧条草檐下,寒雀朝夕闻。
  强扶床前杖,起向庭中行。
  偶逢故人至,便当一逢迎。
  移榻就斜日,披裘倚前楹。
  闲谈胜服药,稍觉有心情。
  
  
   自觉二首
  
  四十未为老,忧伤早衰恶。
  前岁二毛生,今年一齿落。
  形骸日损耗,心事同萧索。
  夜寝与朝餐,其间味亦薄。
  同岁崔舍人,容光方灼灼。
  始知年与貌,衰盛随忧乐。
  畏老老转迫,忧病病弥缚。
  不畏复不忧,是除老病药。
  
  朝哭心所爱,暮哭心所亲。
  亲爱零落尽,安用身独存?
  几许平生欢,无限骨肉恩。
  结为肠间痛,聚作鼻头辛。
  悲来四支缓,泣尽双眸昏。
  所以年四十,心如七十人。
  我闻浮屠教,中有解脱门。
  置心为止水,视身如浮云。
  抖擞垢秽衣,度脱生死轮。
  胡为恋此苦,不去犹逡巡。
  回念发弘愿,愿此见在身。
  但受过去报,不结将来因。
  誓以智慧水,永洗烦恼尘。
  不将恩爱子,更种忧悲根!
  
  
   夜雨有念
  
  以道治心气,终岁得晏然。
  何乃戚戚意,忽来风雨天?
  既非慕荣显,又不恤饥寒。
  胡为悄不乐,抱膝残灯前?
  形影暗相问,心默对以言。
  骨肉能几人?各在天一端。
  吾兄寄宿州,吾弟客东川。
  南北五千里,吾身在中间。
  欲去病未能,欲住心不安。
  有如波上舟,此缚而彼牵。
  自我向道来,于今六七年。
  炼成不二性,销尽千万缘。
  唯有恩爱火,往往犹熬煎。
  岂是药无效,病多难尽蠲。
  
  
   寄杨六 杨摄万年县尉。予为赞善大夫。
  
  青宫官冷静,赤县事繁剧。
  一闲复一忙,动作经时隔。
  清觞久废酌,白日顿虚掷。
  念此忽踟蹰,悄然心不适。
  岂无旧交结?久别或迁易。
  亦有新往还,相见多形迹。
  唯君于我分,坚久如金石。
  何况老大来,人情重姻戚。
  会稀岁月急,此事真可惜。
  几回开口笑,便到髭须白。
  公门苦鞅掌,尽日无间隙。
  犹冀乘暝来,静言同一夕。
  
  
   送春
  
  三月三十日,春归日复暮。
  惆怅问春风,明朝应不住。
  送春曲江上,眷眷东西顾。
  但见扑水花,纷纷不知数。
  人生似行客,两足无停步。
  日日进前程,前程几多路?
  兵刀与水火,尽可违之去。
  唯有老到来,人间无避处。
  感时良为已,独倚池南树。
  今日送春心,心如别亲故。
  
  
   哭李三
  
  去年渭水曲,秋时访我来。
  今年常乐里,春日哭君回。
  哭君仰问天,天意安在哉?
  若必夺其寿,何如不与才?
  落然身后事,妻病女婴孩。
  
  
   别李十一后重寄 自此后江州路上作。
  
  秋日正萧条,驱车出蓬荜。
  回望青门道,目极心郁郁。
  岂独恋乡土,非关慕簪绂。
  所怆别李君,平生同道术。
  俱承金马诏,联秉谏臣笔。
  共上青云梯,中途一相失。
  江湖我方往,朝廷君不出。
  蕙带与华簪,相逢是何日?
  
  
   初出蓝田路作
  
  停骖问前路,路在秋云里。
  苍苍县南道,去途从此始。
  绝顶忽盘上,众山皆下视。
  下视千万峰,峰头如浪起。
  朝经韩公坂,夕次蓝桥水。
  浔阳仅四千,始行七十里。
  人烦马蹄,劳苦已如此。
  
  
   仙娥峰下作
  
  我为东南行,始登商山道。
  商山无数峰,最爱仙娥好。
  参差树若插,匼匝云如抱。
  渴望寒玉泉,香闻紫芝草。
  青崖屏削碧,白石床铺缟。
  向无如此物,安足留四皓?
  感彼私自问,归山何不早?
  可能尘土中,远随众人老?
  
  
   微雨夜行
  
  漠漠秋云起,稍稍夜寒生。
  但觉衣裳湿,无点亦无声。
  
  
   再到襄阳访问旧居
  
  昔到襄阳日,髯髯初有髭。
  今过襄阳日,髭鬓半成丝。
  旧游都似梦,乍到忽如归。
  东郭蓬蒿宅,荒凉今属谁?
  故知多零落,闾井亦迁移。
  独有秋江水,烟波似旧时。
  
  
   寄微之三首
  
  江州望通州,天涯与地末。
  有山万丈高,有水千里阔。
  间之以云雾,飞鸟不可越。
  谁知千古险,为我二人设。
  通州君初到,郁郁愁如结。
  江州我方去,迢迢行未歇。
  道路日乖隔,音信日断绝。
  因风欲寄语,地远声不彻。
  生当复相逢,死当从此别。
  
  君游襄阳日,我在长安住。
  今君在通州,我过襄阳去。
  襄阳九里郭,楼堞连云树。
  顾此稍依依,是君旧游处。
  苍茫蒹葭水,中有浔阳路。
  此去更相思,江西少亲故。
  
  去国日已远,喜逢物似人。
  如何含此意,江上坐思君。
  有如河岳气,相合方氛氲。
  狂风吹中绝,两处成孤云。
  风回终有时,云合岂无因?
  努力各自爱,穷通我尔身。
  
   喜逢:一作稀逢。
  
  
   舟中雨夜
  
  江云暗悠悠,江风冷修修。
  夜雨滴船背,夜浪打船头。
  船中有病客,左降向江州。
  
  
   夜闻歌者 宿鄂州。
  
  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
  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愁绝。
  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
  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雪。
  独倚帆樯立,娉婷十七八。
  夜泪似真珠,双双堕明月。
  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
  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
  
   秋江月澄澈:一作江月秋澄澈。
  
  
   江楼闻砧 江州作。
  
  江人授衣晚,十月始闻砧。
  一夕高楼月,万里故园心。
  
  
   宿东林寺
  
  经窗灯焰短,僧炉火气深。
  索落庐山夜,风雪宿东林。
  
  
   忆洛下故园 时淮汝寇戎未灭。
  
  浔阳迁谪地,洛阳离乱年。
  烟尘三川上,炎瘴九江边。
  乡心坐如此,秋风仍飒然。
  
  
   赠别崔五
  
  朝送南去客,暮迎北来宾。
  孰云当大路,少遇心所亲。
  劳者念息肩,热者思濯身。
  何如愁独日,忽见平生人。
  平生已不浅,是日重殷勤。
  问从何处来,及此江亭春?
  江天春多阴,夜月隔重云。
  移樽树间饮,灯照花纷纷。
  一会不易得,余事何足云。
  明旦又分手,今夕且欢忻。
  
  
   春晚寄微之
  
  三月江水阔,悠悠桃花波。
  年芳与心事,此地共蹉跎。
  南国方谴谪,中原正兵戈。
  眼前故人少,头上白发多。
  通州更迢递,春尽复如何?
  
  
   渐老
  
  今朝复明日,不觉年齿暮。
  白发逐梳落,朱颜辞镜去。
  当春颇愁寂,对酒寡欢趣。
  遇境多怆辛,逢人益敦故。
  形质属天地,推迁从不住。
  所怪少年心,销磨落何处?
  
  
   送幼史
  
  淮右寇未散,江西岁再徂。
  故里干戈地,行人风雪途。
  此时与尔别,江畔立踟蹰。
  
  
   夜雪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寄行简
  
  郁郁眉多敛,默默口寡言。
  岂是愿如此,举目谁与欢。
  去春尔西征,从事巴蜀间。
  今春我南谪,抱疾江海壖。
  相去六千里,地绝天邈然。
  十书九不达,何以开忧颜。
  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餐。
  春来梦何处?合眼到东川。
  
  
   首夏
  
  孟夏百物滋,动植一时好。
  麋鹿乐深林,虫蛇喜丰草。
  翔禽爱密叶,游鳞悦新藻。
  天和遗漏处,而我独枯槁。
  一身在天末,骨肉皆远道。
  旧国无来人,寇戎尘浩浩。
  沉忧竟何益,只自劳怀抱。
  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
  浔阳多美酒,可使杯不燥。
  湓鱼贱如泥,烹灸无昏早。
  朝饭山下寺,暮醉湖中岛。
  何必归故乡,兹焉可终老。
  
  
   孟夏思渭村旧居寄舍弟
  
  啧啧雀引雏,梢梢笋成竹。
  时物感人情,忆我故乡曲。
  故园渭水上,十载事樵牧。
  手种榆柳成,阴阴覆墙屋。
  兔隐豆苗肥,鸟鸣桑椹熟。
  前年当此时,与尔同游瞩。
  诗书课弟侄,农圃资童仆。
  日暮麦登场,天时蚕坼蔟。
  弄泉南涧坐,待月东亭宿。
  兴发饮数杯,闷来棋一局。
  一朝忽分散,万里仍羁束。
  井鲋思返泉,笼莺悔出谷。
  九江地卑湿,四月天炎燠。
  苦雨初入梅,瘴云稍含毒。
  泥秧水畦稻,灰种畬田栗。
  已讶殊岁时,仍嗟异风俗。
  闲登郡楼望,日落江山绿。
  归雁拂乡心,平湖断人目。
  殊方我漂泊,旧里君幽独。
  何时同一瓢,饮水心亦足。
  
   豆苗肥:一作豆苗大。
  
  
   早蝉
  
  六月初七日,江头蝉始鸣。
  石楠深叶里,薄暮两三声。
  一催衰鬓色,再动故园情。
  西风殊未起,秋思先秋生。
  忆昔在东掖,宫槐花下听。
  今朝无限思,云树绕湓城。
  
  
   感情
  
  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
  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
  因思赠时语,特用结终始。
  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
  自吾谪江郡,漂荡三千里。
  为感长情人,提携同到此。
  今朝一惆怅,反覆看未已。
  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
  可嗟复可惜,锦表绣为里。
  况经梅雨来,色暗花草死。
  
  
   南湖晚秋
  
  八月白露降,湖中水方老。
  但惜秋风多,衰荷半倾倒。
  手攀青枫树,足踏黄芦草。
  惨淡老荣颜,冷落秋怀抱。
  有兄在淮楚,有弟在蜀道。
  万里何时来,烟波白浩浩。
  
   水方老:一作水芳老。
  
  
 郡厅有树,晚荣早凋,人不识名,因题其上
  
  浔阳郡厅后,有树不知名。
  秋先梧桐落,春后桃李荣。
  五月始萌动,八月已凋零。
  左右皆松桂,四时郁青青。
  岂量雨露恩,沾濡不均平。
  荣枯各有分,天地本无情。
  顾我亦相类,早衰向晚成。
  形骸少多病,三十不丰盈。
  毛鬓早改变,四十白髭生。
  谁教两萧索,相对此江城?
  
  
   感秋怀微之
  
  叶下湖又波,秋风此时至。
  谁知濩落心,先纳萧条气。
  推移感流岁,漂泊思同志。
  昔为烟霄侣,今作泥途吏。
  白鸥毛羽弱,青凤文章异。
  各闭一笼中,岁晚同憔悴。
  
   烟霄:一作烟霞。
  
  
   因沐感发,寄郎上人上二首
  
  年长身转慵,百事无所欲。
  乃至头上发,经年方一沐。
  沐稀发苦落,一沐仍半秃。
  短鬓经霜蓬,老面辞春木。
  强年过犹近,衰相来何速。
  应是烦恼多,心焦血不足。
  
  渐少不满把,渐短不盈尺。
  况兹短少中,日夜落复白。
  既无神仙术,何除老死籍?
  只有解脱门,能度衰苦厄。
  掩镜望东寺,降心谢禅客。
  衰白何足言,剃落犹不惜。
  
   百事:一作百年。
  
  
   早蝉
  
  月出先照山,风生先动水。
  亦如早蝉声,先入闲人耳。
  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
  渭上村蝉声,先听浑相似。
  衡门有谁听?日暮槐花里。
  
  
   苦热喜凉
  
  经年苦炎暑,心体但烦倦。
  白日一何长,清秋不可见。
  岁功成者去,天数极则变。
  潜知寒燠间,迁次如乘传。
  火云忽朝敛,金风俄夕扇。
  枕簟遂清凉,筋骸稍轻健。
  因思望月侣,好卜迎秋宴。
  竟夜无客来,引杯还自劝。
  
  
   早秋晚望兼呈韦侍御
  
  九派绕孤城,城高生远思。
  人烟半在船,野水多于地。
  穿霞日脚直,驱雁风头利。
  去国来几时,江上秋三至。
  夫君亦沦落,此地同飘寄。
  悯默向隅心,摧颓触笼翅。
  且谋眼前计,莫问胸中事。
  浔阳酒甚浓,相劝时时醉。
  
  
   司马宅
  
  雨径绿芜合,霜园红叶多。
  萧条司马宅,门巷无人过。
  唯对大江水,秋风朝夕波。
  
  
   司马厅独宿
  
  荒凉满庭草,偃亚侵檐竹。
  府吏下厅帘,家僮开被袱。
  数声城上漏,一点窗间烛。
  官曹冷似冰,谁肯来同宿?
  
   窗间:一作窗前。
  
  
   梦与李七、庾三十二同访元九
  
  夜梦归长安,见我故亲友。
  损之在我左,顺之在我右。
  云是二月天,春风出携手。
  同过靖安里,下马寻元九。
  元九正独坐,见我笑开口。
  还指西院花,乃开北亭酒。
  如言各有故,似惜欢难久。
  神合俄顷间,神离欠申后。
  觉来疑在侧,求索无所有。
  残灯影闪墙,斜月光穿牖。
  天明西北望,万里君知否?
  老去无见期,踟蹰搔白首。
  
  
   秋槿
  
  风露飒已冷,天色亦黄昏。
  中庭有槿花,荣落同一晨。
  秋开已寂寞,夕陨何纷纷。
  正怜少颜色,复叹不逡巡。
  感此因念彼,怀哉聊一陈。
  男儿老富贵,女子晚婚姻。
  头白始得志,色衰方事人。
  后时不获已,安得如青春?
  
  
 答元郎中、杨员外喜乌见寄 四十四字成。
  
  南宫鸳鸯地,何忽乌来止?
  故人锦帐郎,闻乌笑相视。
  疑乌报消息,望我归乡里。
  我归应待乌头白,惭愧元郎误欢喜。

  一

  牛津是世界上名声压得倒人的一个学府。牛津的秘密是它的导师制。导师的秘密,按利卡克①教授说,是“对准了他的徒弟们抽烟”。真的,在牛津或康桥②地方要找一个不吸烟的学生是很费事的——先生更不用提。学会抽烟,学会沙发上古怪的坐法,学会半吞半吐的谈话——大学教育就够格儿了。“牛津人”、“康桥人”:还不彀中吗?我如其有钱办学堂的话,利卡克说,第一件事情我要做的是造一间吸烟室,其次造宿舍,再次造图书室;
  真要到了有钱没地方花的时候再来造课堂。  
  ①利卡克,未详。
  ②康桥,通译剑桥,在英国东南部,这里指剑桥大学。 

  一②  
  ①写于1922年7月,1923年12月1日《晨报·文学旬刊》署名志摩,原诗后编者附言:“志摩这首长诗,确是另创一种新的格局与艺术,请读者注意!”
  ②原文此处未标段,按顾永棣编《徐志摩诗全编》(1987年6月浙江文艺出版社版)所加,标出“一”。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二

  夜,无所不包的夜,我颂美你!
  夜,现在万象都象乳饱了的婴孩,在你大母温柔的、怀抱中眠熟。
  一天只是紧叠的乌云,象野外一座帐篷,静悄悄
   的,静悄悄的;
  河面只闪着些纤微,软弱的辉芒,桥边的长梗水
   草,黑沉沉的象几条烂醉的鲜鱼横浮在水上,任
   凭惫懒的柳条,在他们的肩尾边撩拂;
  对岸的牧场,屏围着墨青色的榆荫,阴森森的,
   象一座才空的古墓;那边树背光芒,又是什么
   呢?
  我在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在凝神地倾听,……听
   不出青林的夜乐,听不出康河的梦呓,听不出鸟
   翅的飞声;
  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黑夜的脉
   搏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匆忙踪迹;
  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在豁动
   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的巢居,飞出这
   沉寂的环境,去寻访
  黑夜的奇观,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
  听呀,他已经沙沙的飞出云外去了!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扬,飞扬,飞扬,——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怪不得有人就会说,原来英国学生就会吃烟,就会懒惰。臭绅士的架子!臭架子的绅士!难怪我们这年头背心上刺刺的老不舒服,原来我们中间也来了几个叫土巴菰①烟臭熏出来的破绅士!
  这年头说话得谨慎些。提起英国就犯嫌疑。贵族主义!帝国主义!走狗!挖个坑埋了他!
  实际上事情可不这么简单。侵略、压迫,该咒是一件事,别的事情可不跟着走。至少我们得承认英国,就它本身说,是一个站得住的国家,英国人是有出息的民族。它的是有组织的生活,它的是有活气的文化。我们也得承认牛津或是康桥至少是一个十分可羡慕的学府,它们是英国文化生活的娘胎。多少伟大的政治家、学者、诗人、艺术家、科学家,是这两个学府的产儿——烟味儿给熏出来的。  
  ①上巴菰,英文烟草(tobacco)一词的音译。 

  二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三

  一座大海的边沿,黑夜将慈母似的胸怀,紧贴住安
   息的万象;
  波澜也只是睡意,只是懒懒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
   象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只是一片模
   糊的声响。
  那边岩石的面前,直竖着一个伟大的黑影——是人
   吗?
  一头的长发,散披在肩上,在微风中颤动;
  他的两肩,瘦的,长的,向着无限的的天空举着,——
  他似在祷告,又似在悲泣——
  是呀,悲泣——
  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
  看呀,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
  一颗明星似的眼泪,掉落在空疏的海砂上,落在倦懒 的浪头上,落在睡海的心窝上,落在黑夜的脚
   边——一颗明星似的眼泪!
  一颗神灵,有力的眼泪,仿佛是发酵的酒酿,作
   炸的引火,霹雳的电子;
  他唤醒了海,唤醒了天,唤醒了黑夜,唤醒了浪
   涛——真伟大的革命——
  霎时地扯开了满天的云幕,化散了迟重的雾气,
  纯碧的天中,复现出一轮团圆的明月,
  一阵威武的西风,猛扫着大宝的琴弦,开始,神伟
   的音乐。
  海见了月光的笑容,听了大风的呼啸,也象初醒的
   狮虎,摇摆咆哮起来——
  霎时地浩大的声响,霎时地普遍的猖狂!
  夜呀!你曾经见过几滴那明星似的眼泪?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
  盈盈的②,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①此诗写于1924年12月30日。发表于1925年1月17日《现代评论》第一卷第6期。
  ②亦作凝凝的。 

  利卡克的话不完全是俏皮话。“抽烟主义”是值得研究的。但吸烟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烟斗里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来?对准了学生抽烟怎样是英国教育的秘密?利卡克先生没有描写牛津、康桥生活的真相;他只这么说,他不曾说出一个所以然来。许有人愿意听听的,我想。我也叫名在英国念过两年书,大部分的时间在康桥。但严格的说,我还是不够资格的。我当初并不是像我的朋友温源宁①先生似的出了大金镑正式去请教熏烟的:我只是个,比方说,烤小半熟的白薯,离着焦味儿透香还正远哪。但我在康桥的日子可真是享福,深怕这辈子再也得不到那样蜜甜的机会了。我不敢说康桥给了我多少学问或是教会了我什么。我不敢说受了康桥的洗礼,一个人就会变气息,脱凡胎。我敢说的只是——就我个人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的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我在美国有整两年,在英国也算是整两年。在美国我忙的是上课,听讲,写考卷,龈橡皮糖,看电影,赌咒,在康桥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骑自转车,抽烟,闲谈,吃五点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如其我到美国的时候是一个不含糊的草包,我离开自由神的时候也还是那原封没有动;但如其我在美国时候不曾通窍,我在康桥的日子至少自己明白了原先只是一肚子颟顸。这分别不能算小。  
  ①温源宁,当时任北京大学英文系主任。后于三十年代初到上海主编英文刊物《天下》。 

  三

  诗人徐志摩在他的《猛虎集》序文中写道:“诗人也是一种痴鸟,他把他的柔软的心窝紧抵着蔷薇的花刺,口里不住地唱着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非到他的心血滴出来把白花染成大红他不住口。他的痛苦与快乐是深成的一片。”如果把徐诗中《雪花的快乐》、《再别康桥》和《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以下简称《雪花》、《康桥》、《风》)放在一起,它们正好从这样的角度展示了诗人写作的连续、希望与理想追寻的深入。这实在是一个有趣的比较,因为这三首名篇风格之一致,内在韵脉之清晰,很易令人想到茅盾的一句话:“不是徐志摩,做不出这首诗!”(茅盾《徐志摩论》)
  徐诗中表现理想和希望感情最为激烈、思想最为激进的诗篇当推《婴儿》。然而,最真实传达“一个曾经单纯信仰的,流入怀疑的颓废”(《猛虎集》志摩自序)诗人心路历程的诗作,却是上述三首。在现代主义阶段,象征不仅作为一种艺术手段,更是一种思维方式。诗人朝向一生信仰的心路历程是一个纷繁的文学世界,其中曲折的足迹读者往往需追随及终点方恍然大悟。胡适之在《追忆志摩》中指出:“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的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实现的历史。”(《新月》四卷一期《志摩纪念号》)是的,徐志摩用了许多文字来抵抗现实世界的重荷、复杂,在现实世界的摧毁面前,他最终保持的却是“雪花的快乐”、“康桥的梦”及“我不知道风在哪个方向吹”的无限惆怅。如果说现代诗的本质就是诗人穿越现实去获取内心清白、坚守理想高贵(传统诗是建筑于理想尚未破裂的古典主义时代的。),那么,我们不难理解人们对于《雪花》、《康桥》和《风》的偏爱。
  《雪花的快乐》无疑是一首纯诗(即瓦雷里所提出的纯诗)。在这里,现实的我被彻底抽空,雪花代替我出场,“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但这是被诗人意念填充的雪花,被灵魂穿着的雪花。这是灵性的雪花,人的精灵,他要为美而死。值得回味的是,他在追求美的过程丝毫不感痛苦、绝望,恰恰相反,他充分享受着选择的自由、热爱的快乐。雪花“飞扬,飞扬,飞扬”这是多么坚定、欢快和轻松自由的执著,实在是自明和自觉的结果。而这个美的她,住在清幽之地,出入雪中花园,浑身散发朱砂梅的清香,心胸恰似万缕柔波的湖泊!她是现代美学时期永恒的幻像。对于诗人徐志摩而言,或许隐含着很深的个人对象因素,但身处其中而加入新世纪曙光找寻,自然是诗人选择“她”而不是“他”的内驱力。
  与阅读相反,写作时的诗人或许面对窗外飞扬的雪花热泪盈眶,或许独自漫步于雪花漫舞的天地间。他的灵魂正在深受囚禁之苦。现实和肉身的沉重正在折磨他。当“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令他唱出《雪花的快乐》,或许可以说,诗的过程本身就是灵魂飞扬的过程?这首诗共四节。与其说这四节韵律铿锵的诗具有启承转合的章法结构之美,不如说它体现了诗人激情起伏的思路之奇。清醒的诗人避开现实藩篱,把一切展开建筑在“假如”之上。“假如”使这首诗定下了柔美、朦胧的格调,使其中的热烈和自由无不笼罩于淡淡的忧伤的光环里。雪花的旋转、延宕和最终归宿完全吻合诗人优美灵魂的自由、坚定和执著。这首诗的韵律是大自然的音籁、灵魂的交响。重复出现的“飞扬,飞扬,飞扬”织出一幅深邃的灵魂图画。难道我们还要诗人告诉我们更多东西吗?
  步入“假如”建筑的世界,人们往往不仅受到美的沐浴,还要萌发美的守护。简单地理解纯诗,“象牙塔”这个词仍不过时,只是我们需有宽容的气度。《康桥》便是《雪花》之后徐诗又一首杰出的纯诗。在大自然的美色、人类的精神之乡前,我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不带走一片云彩。”这种守护之情完全是诗意情怀。而这又是与《雪花》中灵魂的选择完全相承。只当追求和守护的梦幻终被现实的锐利刺破之时,《风》才最后敞开了“不知道”的真相以及“在梦的轻波里依洄”的无限留恋和惆怅。因此我们说,《雪花》、《康桥》和《风》之成为徐志摩诗风的代表作,不仅是表面语言风格的一致,更重要的是内在灵魂气韵的相吸相连。茅盾在三十年代即说:“我觉得新诗人中间的志摩最可以注意。因为他的作品最足供我们研究。”(《徐志摩论》《雪花的快乐》是徐志摩诗第一集《志摩的诗》首篇。诗人自己这样的编排决非随意。顺着《雪花》→《康桥》→《风》的顺序,我们可以看到纯诗能够抵达的境界,也可以感悟纯诗的极限。如是,对徐志摩的全景观或许有另一个视角吧!
                           (荒林)

  我早想谈谈康桥,对它我有的是无限的柔情。但我又怕亵渎了它似的始终不曾出口。这年头!只要“贵族教育”一个无意识的口号就可以把牛顿、达尔文、米尔顿①、拜伦、华茨华斯、阿诺尔德②,纽门③、罗刹蒂④、格兰士顿⑤等等所从来的母校一下抹煞。再说年来交通便利了,各式各种日新月异的教育原理教育新制翩翩的从各方向的外洋飞到中华,哪还容得厨房老过四百年墙壁上爬满骚胡髭一类藤萝的老书院一起来上讲坛?  
  ①米尔顿,通译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著有《失乐园》等。
  ②阿诺尔德,通译阿诺德(1822—1888),英国诗人、批评家,曾任牛津大学教授。
  ③纽门,通译纽曼(1801—1890),英国基督教圣公会内部牛津运动领袖,后改奉天主教,成为天主教会领导人。
  ④罗刹蒂,通译罗赛蒂(1828—1882),英国画家、诗人。
  ⑤格兰士顿,未详。 

  到了二十世纪的不夜城。
  夜呀,这是你的叛逆,这是恶俗文明的广告,无
   耻,淫猥,残暴,肮脏,——表面却是一致的辉
   耀,看,这边是跳舞会的尾声,
  那边是夜宴的收梢,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大,
   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娘;
  那边街道转角上,有两个强人,擒住一个过客,
   一手用刀割断他的喉管,一手掏他的钱包;
  那边酒店的门外,麇聚着一群醉鬼,蹒跚地在秽
   语,狂歌,音似钝刀刮锅底——
  幻想更不忍观望,赶快的掉转翅膀,向清净境界飞
   去。
   飞过了海,飞过了山,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光阴——
   他到了“湖滨诗侣”的故乡。
   多明净的夜色!只淡淡的星辉在湖胸上舞旋,三四个草虫叫夜;
   四围的山峰都把宽广的身影,寄宿在葛濑士迷亚柔 软的湖心,沉酣的睡熟;
  那边“乳鸽山庄”放射出几缕油灯的稀光,斜偻在庄前的荆篱上;
  听呀,那不是罪翁①吟诗的清音——

  四

  Thepoetswhoinearthhaverenderusheir
  oftruthapuredelightbyheavanlylaysl
  Oh!Mightmynamebenumberdamongtheir,
  Thegladybowldendmyuntaldays!  
  ①指英国著名的湖畔派诗人骚塞。 

  但另换一个方向看去,我们也见到少数有见地的人再也看不过国内高等教育的混沌现象,想跳开了蹂烂的道儿,回头另寻新路走去。向外望去,现成有牛津、康桥青藤缭绕的学院招着你微笑;回头望去,五老峰下飞泉声中白鹿洞一类的书院①瞅着你惆怅。这浪漫的思乡病跟着现代教育丑化的程度在少数人的心中一天深似一天。这机械性、买卖性的教育够腻烦了,我们说。我们也要几间满沿着爬山虎的高雪克屋子②来安息我们的灵性,我们说。我们也要一个绝对闲暇的环境好容我们的心智自由的发展去,我们说。
  林玉堂③先生在《现代评论》登过一篇文章谈他的教育的理想。新近任叔永④先生与他的夫人陈衡哲⑤女士也发表了他们的教育的理想。林先生的意思约莫记得是想仿效牛津一类学府;陈、任两位是要恢复书院制的精神。这两篇文章我认为是很重要的,尤其是陈、任两位的具体提议,但因为开倒车走回头路分明是不合时宜,他们几位的意思并不曾得到期望的回响。想来现在的学者们大忙了,寻饭吃的、做官的,当革命领袖的,谁都不得闲,谁都不愿闲,结果当然没有人来关心什么纯粹教育(不含任何动机的学问)或是人格教育。这是个可憾的现象。  
  ①白鹿洞书院在江西庐山五老峰东南,原是唐代李渤隐居读书的地方,至南唐时建立学馆,称庐山国学。宋太宗时改名白鹿洞书院,有生徒数千人,为当时全国四大书院之一。南宋时,朱熹曾在此掌教。旧时这一类书院,原是私人研究学术和聚徒教授的场所,后经朝廷敕额、赐田、奖书、委官,遂成半民间半官方性质的地方教育中心。
  ②高雪克屋子,通译哥特式(Gothic)建筑。
  ③林玉堂,即林语堂(1895—1976),作家,早年留学美国和德国,当时在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任教。
  ④任叔永,即任鸿隽(1886—1961),早年参加同盟会,曾留学日本、美国,二十年代在北京大学、南京东南大学等校任教授。
  ⑤陈衡哲(1893—1976),作家,笔名莎菲,早年留学美国,当时在北京大学任教。

  诗人解释大自然的精神,
  美妙与诗歌的欢乐,苏解人间爱困!
  无羡富贵,但求为此高尚的诗歌者之一人,
  便撒手长瞑,我已不负吾生。
  我便无憾地辞尘埃,返归无垠。
  他音虽不亮,然韵节流畅,证见旷达的情怀,一个
   个的音符,都变成了活动的火星,从窗棂里点飞 出
  来!飞入天空,仿佛一串鸢灯,凭彻青云,下
   照流波,余音洒洒的惊起了林里的栖禽,放歌称
   叹。
  接着清脆的嗓音,又不是他妹妹桃绿水(Dorothy)①的?
  呀,原来新染烟癖的高柳列奇(Coleridge)②也在他
   家作客,三人围坐在那间湫隘的客室里,壁炉前烤
   火炉里烧着他们早上在园里亲劈的栗柴,在必拍的
   作响,铁架上的水壶也已经滚沸,嗤嗤有声:
  Tositwithoutemotion,hopeoraim
  Inthelovedpressureofmycottagefire,
  Andbistiesoftheflappingoftheflam⒀
  Orkettlewhisperingitsfaintundersong,  
  ①华兹华斯的妹妹,通译为多萝西。
  ②即英国湖畔派诗人柯勒律治。 

 
  我自己也是深感这浪漫的思乡病的一个;我只要草青人远,一流冷涧……
  但我们这想望的境界有容我们达到的一天吗?

  坐处在可爱的将息炉火之前,
  无情绪的兴奋,无冀,无筹营,
  听,但听火焰,飐摇的微喧,
  听水壶的沸响,自然的乐音。
  夜呀,象这样人间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十五年一月十四日

  四①

  徐志摩的文章是有名的“跑野马”风格,这篇《吸烟与文化》也不例外。在我们看来,《吸烟与文化》这个题目可能会写成“茶文化”、“酒文化”一类的“烟文化”,那恐怕就免不了一番史籍钩沉的功夫了。尽管可能会写得质实,但恐怕会缺乏灵动,也极容易吃力不讨好。但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避重就轻,从牛津、剑桥(文中作“康桥”)的“抽烟主义”竟然扯到了英国传统的“贵族教育”,扯到了中国传统的书院制度,表面上似乎“离题万里”,吸烟不过成了引子;实际上,作者是把抽烟、散步、闲谈、看闲书等都看成了“文化教育”的一部分,并对这种“自由精神”加以鼓吹,同时对那种机械性、买卖性的教育制度加以抨击,这就直接触及到理想的文化教育是什么的大问题了。因此,这一篇也是了解徐志摩留学期间的生活和思想转变的重要文章。
  徐志摩的文风一向有行云流水之誉,这篇文章就很典型。本文信手写来,涉笔成趣,令人有”如行山阴道上,目不暇接”之感。这固然是优点,但这种散漫的文风也给赏析带来了困难,令人无从措手。可实际上作者的“跑野马”风格并非是“如拆碎七宝楼台,不成片段”,而是“如万斛泉不择地而出”,“常行于所不得不行,止于所不得不止”,有自己的内在逻辑。
  本文初看起来有些杂乱,但也有自己的内在逻辑。作者并非鼓吹学生吸烟、闲谈,而是欣赏吸烟、闲谈背后的一种文化氛围,一种隐含在其中的自由平等的“人文精神”。吸烟、闲谈等已经超越了表象的常规意义而成为了一种象征。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徐志摩才回答了“烟斗里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来?”的疑问的。作者为点化众生,特意把英美的文化教育作了一番比较,“在美国我忙的是上课,听讲,写考卷,龈橡皮糖,看电影,赌咒,在康桥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骑自转车,抽烟,闲谈,吃五点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如其我到美国的时候是一个不含糊的草包,我离开自由神的时候也还是那原封没有动;但如其我在美国时候不曾通窍,我在康桥的日子至少自己明白了原先只是一肚子颟顸。”显然他把美国的文化教育看成了那种阻碍心智自由发展的机械性、买卖性的教育制度,把英国的文化教育看成了那种适合心智自由发展的纯粹教育和人格教育。所以作者才称“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赞同恢复古代的书院精神了。在他心目中,那种类似禅林讲学的师生相互质疑问难的传统正是一种自由平等的精神,在这种文化教育下,才能受到真正的纯粹教育和人格教育。
  徐志摩在康桥接受的人文主义的熏陶是和他的诗人气质分不开的。他想往的境界是“草青人远,一流冷涧”,他崇拜的人物是米尔顿、拜伦、华茨华斯等,他的信仰是爱、自由、美,这些都是诗人的“赤子之心”的反映。他甚至主张“诗化生活”,把人生艺术化,他把那种理想的纯粹教育和人格教育称之为“浪漫的思乡病”也反映了这种人生艺术化的倾向。
  这篇文章写景、抒情、议论珠联璧合,尤其是情景交融,一直为后人欣赏。本文在结构上也别具匠心,作者欲擒故纵,先盘弓引马故不发,大谈所谓“抽烟主义”,当你情不自禁要问“烟斗里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来?”时,你已经不知不觉地入彀了。作者笔锋一转谈起了自己的留学经历,并提出什么是理想的文化教育的大问题。最后从国情出发,表达了对书院制度的缅怀和向往,余韵悠然。文章至此才一箭中的。我们不禁对作者这种迂曲委婉、含蓄蕴藉的文风击节叹赏了。
  这篇文章是他前期的作品,作者的艺术功力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除了文风略显散漫外,对语言文字的锤炼也稍欠精致,其中有些用词用语和现代白话文的习惯有所不同;而且一些不必要的情绪化的议论也有伤他自己一贯的温柔敦厚之道,而且那种“闲暇人生”的态度也确实带有浓厚的贵族气息。但这些都不过是白圭之玷,无损整体。
                           (王志平)

  他又离了诗侣的山庄,飞出了湖滨,重复逆溯着
   泅②涌的时潮,到了几百年前海岱儿堡(Heidelberg)的一个跳舞盛会。
  雄伟的赭色宫堡一体沉浸在满目的银涛中,山下的
   尼波河(Nubes)有悄悄的进行。
  堡内只是舞过闹酒的欢声,那位海量的侏儒今晚已
   喝到第六十三瓶啤酒,嚷着要吃那大厨里烧烤的
   全牛,引得满庭假发粉面的男客、长裙如云女
   宾,哄堂的大笑。
  在笑声里幻想又溜回了不知几十世纪的一个昏
   夜——
  眼前只见烽烟四起,巴南苏斯的群山点成一座照彻
   云天大火屏,
  远远听得呼声,古朴壮硕的呼声,——
   “阿加孟龙③打破了屈次奄④,夺回了海伦⑤,
   现在凯旋回雅典了,
   希腊的人氏呀,大家快来欢呼呀!——
   阿加孟龙,王中的王!”
  这呼声又将我幻想的双翼,吹回更不知无量数的由
   旬,到了一个更古的黑夜,一座大山洞的跟前;
  一群男女、老的、少的、腰围兽皮或树叶的原民,
   蹲踞在一堆柴火的跟前,在煨烤大块的兽肉。猛
   烈地腾窜的火花,同他们强固的躯体,黔黑多
   毛的肌肤——
   这是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
   夜呀,你是我们的老乳娘!  
  ①原文此处未标段,按顾永棣编《徐志摩诗全集》所加,标出“四”。
  ②疑为“汹”字。
  ③现通译为阿伽门农,希腊神话里的迈锡尼王。发动过特洛伊战争。曾任希腊联军统帅。
  ④现通译为特洛伊。为小亚西亚古镇。
  ⑤希腊神话中的美貌女子,曾被特洛伊王子诱骗,最后,被阿伽门农夺回。 

  五

  最后飞出气围,飞出了时空的关塞。
  当前是宇宙的大观!
  几百万个太阳,大的小的,红的黄的,放花竹似的
   在无极中激震,旋转——
  但人类的地球呢?
  一海的星砂,却向哪里找去,
  不好,他的归路迷了!
  夜呀,你在哪里?
  光明,你又在哪里?

  六

  “不要怕,前面有我。”一个声音说。
  “你是谁呀?”
  “不必问,跟着我来不会错的。我是宇宙的枢纽,
   我是光明的泉源,我是神圣的冲动,我是生命的
   生命,我是诗魂的向导;不要多心,跟我来不会
   错的。”
  “我不认识你。”
  “你已经认识我!在我的眼前,太阳,草木,星,
   月,介壳,鸟兽,各类的人,虫豸,都是同胞,
  他们都是从我取得生命,都受我的爱护,我是太
   阳的太阳,永生的火焰;
  你只要听我指导,不必猜疑,我叫你上山,你不要
   怕险;我教你入水,你不要怕淹;我教你蹈火,
   你不要怕烧;我叫你跟我走,你不要问我是谁;
  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
   若然万象都是空的幻的,我是终古不变的真理与
   实在;
  你方才遨游黑夜的胜迹,你已经得见他许多珍藏的
   秘密,——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不是看见一
   颗明星似的眼泪吗?——那就是我。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和
   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这方向就是我。
  这是我的话,我的教训,我的启方;
  我现在已经领你回到你好奇的出发处,引起游兴
   的夜里;
  你看这不是湛露的绿草,这不是温驯的康河?愿你
   再不要多疑,听我的话,不会错的,——我永远
   在你的周围。

  一九二二年七月康桥

  徐志摩的确是现代中国少有的至情至性的诗人!真的。有谁象他那样喜欢仰看天空?比他诗作丰盈的人不在少数,但似乎还没有别的诗人象他那样钟情于云彩、明星、神明之类的天空意象。这个特点很重要。被海德格尔称为“诗人之诗人”的荷尔德林曾唱道:

  假如生活是十足的辛劳,人可否
  抬望眼,仰天而问:我甘愿这样?

  是否仰望天空,往往是物性与诗性,现实与超越的尺度。因为诗人是以追求神性、歌吟神性的方式来确定人的本真生存,为人的本真探寻尺度,为人的超越筑造栈道的。所以,海德格尔断言:“诗便是对神性尺度的采纳,是为了人的栖居而对神性尺度的采纳。”(《……人诗意地栖居……》)这种采纳决定了真正的诗人必然都是在世俗中站出自身的天空仰望者和聆听者,他们将一切天空的灿烂景观与每一行进的声响都召唤到歌词之中,从而使它们光彩夺目悦耳动听,同时也将自身被生存尘埃所遮蔽的本真敞亮出来。
  徐志摩正是这样的诗人。《夜》这章散文诗是他早年留学英国写下的作品,艺术上还不很成熟,但无疑是在生存现实中面向神明的站出,一次对存在的“出神”聆听。这里,诗的说话者把自己当作“大母”怀中的一个,在沉静的夜色下呼请平等物的出场,从而使自己真正置身于一个敞开之域:

  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
   黑夜的脉博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
   匆忙踪迹;
  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
   在豁动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
   的巢居,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黑夜的奇观,去
  寻访更玄奥的秘密——

  这是一种真正的敞开,敞开的不只是日常现实中看不见(即被遮蔽)的存在,还有被遮蔽的本真的自我。正是由于这种双重的,互为关系的敞亮,诗人能够经由夜进入存在,看见“神”的站立,听见“神”的召唤,从而获得一种存在的尺度。这种尺度使诗人看到了二十世纪表面“一致的辉耀”背面那恶俗文明的后果:无耻,淫猥,残暴,肮脏。不夜城的灯红酒绿并不意味着精神的健全和诗意的丰盈,恰恰相反,这里是真正的诗意的贫乏——通过一百多年前“湖滨诗侣”故乡的神游,诗人发现了自然精神和本真的失落,从而仰天而问:“象这样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失落之路实际上是一条充满精神的声响之路,诗人逆溯着汹涌的时潮,甚至追寻到了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并把它们置放在宇宙的时空中。最后发现,在这条失落之路上,大地上的生存者成了大地的陌生者,连我们的栖居之所,连黑夜与白昼,也含混莫辨了(“但人类的地球呢?/一海的星砂,却向哪里找去,/不好,他的归路迷了!/夜呀,你在哪里?/光明,你又在哪里?”)的确,当思考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样一些存在的根本问题,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时,很容易陷入一种虚无和绝望之境的。然而,能否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是否有一颗关怀源初和未来的心,往往是丈量一般诗匠与真正诗人的尺度。真正的诗人不只给人们带来快感、抚慰和愉悦,他还把读者引入新的发现里,引入已经忘记的、很重要的洞见里,引入人类经验的本质里,使读者能更广阔地领悟存在,理解同类和自己,意识到人性的复杂性,人生经验中悲剧与遭遇、激动与欢乐的复杂性。可贵之处还在于,面对自然精神和人类本真的失落,《夜》不是指向虚无或轻飘的浪漫幻想,而是面对真实的生存遮蔽,探寻真正的自我救赎之路: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
   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这种下入深渊,上追神灵的诗句,在诗意贫乏的时代,具有生存感悟的深刻性。作为今天与未来的应答,《夜》几乎走到了绝望的边缘,然而正是在这意识的边缘,诗人握到了转机和超越的可能性:不是虚无,也不是简单逃向过去,回到人类的童年,而是更深地进入深渊,在狂风暴雨里,在浑沌动荡里,在真实的痛苦和空虚里,在炼狱和危险里,寻求真正的拯救与和谐。是的,救赎的可能植根于存在之中并有待于人类自身的超越。正因为领悟到这一点,在这章散文诗的结尾,说话者在经历了真正的焦虑与绝望之后,获得了心的安宁,从而真正与如同大母的夜取得了和解,站在万象平等共处的位置上,重新见到了如同源初记忆的湛露的绿草与温驯的康河。这时候,我们会情不自禁地联想起禅宗的一个著名公案来:老僧几十年前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了后来亲见知识,有个人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体歇处,依然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王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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