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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洋上的秋思,徐志摩作品赏析
分类:棋牌游戏牛牛诗词歌赋

谢冕

  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

古近体诗五十三首

  昨夜中秋。黄昏时西天挂下一大帘的云母屏,掩住了落日的光潮,将海天一体化成暗蓝色,寂静得如黑衣尼在圣座前默祷。过了一刻,即听得船梢布篷上悉悉索索啜泣起来,低压的云夹着迷蒙的雨色,将海线逼得像湖一般窄,沿边的黑影,也辨认不出是山是云,但涕泪的痕迹,却满布在空中水上。
  又是一番秋意!那雨声在急骤之中,有零落萧疏的况味,连着阴沉的气氲,只是在我灵魂的耳畔私语道:“秋”!我原来无欢的心境,抵御不住那样温婉的浸润,也就开放了春夏间所积受的秋思,和此时外来的怨艾构合,产出一个弱的婴儿——“愁”。
  天色早已沉黑,雨也已休止。但方才啜泣的云,还疏松地幕在天空,只露着些惨白的微光,预告明月已经装束齐整,专等开幕。同时船烟正在莽莽苍苍地吞吐,筑成一座蟒鳞的长桥,直联及西天尽处,和轮船泛出的一流翠波白沫,上下对照,留恋西来的踪迹。
  北天云幕豁处,一颗鲜翠的明星,喜孜孜地先来问探消息,像新嫁媳的侍婢,也穿扮得遍体光艳。但新娘依然姗姗未出。
  我小的时候,每于中秋夜,呆坐在楼窗外等看“月华”。若然天上有云雾缭绕,我就替“亮晶晶的月亮”担扰。若然见了鱼鳞似的云彩,我的小心就欣欣怡悦,默祷着月儿快些开花,因为我常听人说只要有“瓦楞”云,就有月华;但在月光放彩以前,我母亲早已逼我去上床,所以月华只是我脑筋里一个不曾实现的想象,直到如今。
  现在天上砌满了瓦楞云彩,霎时间引起了我早年许多有趣的记忆——但我的纯洁的童心,如今哪里去了!
  月光有一种神秘的引力。她能使海波咆哮,她能使悲绪生潮。月下的喟息可以结聚成山,月下的情泪可以培畤百亩的畹兰,千茎的紫琳耿。我疑悲哀是人类先天的遗传,否则,何以我们几年不知悲感的时期,有时对着一泻的清辉,也往往凄心滴泪呢?
  但我今夜却不曾流泪。不是无泪可滴,也不是文明教育将我最纯洁的本能锄净,却为是感觉了神圣的悲哀,将我理解的好奇心激动,想学契古特白登①来解剖这神秘的“眸冷骨累”。冷的智永远是热的情的死仇。他们不能相容的。  
  ①契古特白登,通译夏多勃里昂(Chateaubriand,1768—1848),法国作家,著有《阿达拉》、《勒奈》等。其作品带有宗教感与原始主义意味。 

  在记忆中永存

  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

  秋浦歌十七首
  
  其一
  
  秋浦长似秋。
  萧条使人愁。
  客愁不可度。
  行上东大楼。
  正西望长安。
  下见江水流。
  寄言向江水。
  汝意忆侬不。
  遥传一掬泪。
  为我达扬州。
  
  其二
  
  秋浦猿夜愁。
  黄山堪白头。
  清溪非陇水。
  翻作断肠流。
  欲去不得去。
  薄游成久游。
  何年是归日。
  雨泪下孤舟。
  
  其三
  
  秋浦锦驼鸟。
  人间天上稀。
  山鸡羞渌水。
  不敢照毛衣。
  
  其四
  
  两鬓入秋浦。
  一朝飒已衰。
  猿声催白发。
  长短尽成丝。
  
  其五
  
  秋浦多白猿。
  超腾若飞雪。
  牵引条上儿。
  饮弄水中月。
  
  其六
  
  愁作秋浦客。
  强看秋浦花。
  山川如剡县。
  风日似长沙。
  
  其七
  
  醉上山公马。
  寒歌宁戚牛。
  空吟白石烂。
  泪满黑貂裘。
  
  其八
  
  秋浦千重岭。
  水车岭最奇。
  天倾欲堕石。
  水拂寄生枝。
  
  
  其九
  
  江祖一片石。
  青天扫画屏。
  题诗留万古。
  绿字锦苔生。
  
  其十
  
  千千石楠树。
  万万女贞林。
  山山白鹭满。
  涧涧白猿吟。
  君莫向秋浦。
  猿声碎客心。
  
  其十一
  
  逻人横鸟道。 ( 人一作叉 )
  江祖出鱼梁。
  水急客舟疾。 ( 舟一作行 )
  山花拂面香。
  
  其十二
  
  水如一匹练。
  此地即平天。
  耐可乘明月。
  看花上酒船。
  
  其十三
  
  渌水净素月。
  月明白鹭飞。
  郎听采菱女。
  一道夜歌归。
  
  其十四
  
  炉火照天地。
  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
  歌曲动寒川。
  
  其十五
  
  白发三千丈。
  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
  何处得秋霜。
  
  其十六
  
  秋浦田舍翁。
  采鱼水中宿。
  妻子张白鹇。
  结罝映深竹。
  
  其十七
  
  祧波一步地。 ( 波一作陂 )
  了了语声闻。
  闇与山僧别。
  低头礼白云。
  
  
  
  当涂赵炎少府粉图山水歌
  
  峨眉高出西极天。
  罗浮直与南溟连。
  名工绎思挥彩笔。
  驱山走海置眼前。
  满堂空翠如可扫。
  赤城霞气苍梧烟。
  洞庭潇湘意渺绵。
  三江七泽情洄沿。
  惊涛汹涌向何处。
  孤舟一去迷归年。
  征帆不动亦不旋。
  飘如随风落天边。
  心摇目断兴难尽。
  几时可到三山巅。
  西峰峥嵘喷流泉。
  横石蹙水波潺湲。
  东崖合沓蔽轻雾。
  深林杂树空芊绵。
  此中冥昧失昼夜。
  隐几寂听无鸣蝉。
  长松之下列羽客。
  对坐不语南昌仙。
  南昌仙人赵夫子。
  妙年历落青云士。
  讼庭无事罗众宾。
  杳然如在丹青里。
  五色粉图安足珍。
  真仙可以全吾身。
  若待功成拂衣去。
  武陵桃花笑杀人。
  
  
  永王东巡歌十一首
  
  其一
  
  永王正月东出师。
  天子遥分龙虎旗。
  楼船一举风波静。
  江汉翻为雁骛池。
  
  其二
  
  三川北虏乱如麻。
  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
  为君谈笑静胡沙。
  
  其三
  
  雷鼓嘈嘈喧武昌。
  云旗猎猎过寻阳。
  秋毫不犯三吴悦。
  春日遥看五色光。
  
  其四
  
  龙蟠虎踞帝王州。
  帝子金陵访古丘。
  春风试暖昭阳殿。
  明月还过鴆鹊楼。
  
  其五
  
  二帝巡游俱未回。
  五陵松柏使人哀。
  诸侯不救河南地。
  更喜贤王远道来。
  
  其六
  
  丹阳北固是吴关。
  画出楼台云水间。
  千岩烽火连沧海。
  两岸旌旗绕碧山。
  
  其七
  
  王出三山按五湖。
  楼船跨海次陪都。
  战舰森森罗虎士。
  征帆一一引龙驹。
  
  其八
  
  长风挂席势难回。
  海动山倾古月摧。
  君看帝子浮江日。
  何似龙骧出峡来。
  
  其九 ( 此首萧士斌云是伪作 )
  
  祖龙浮海不成桥。
  汉武寻阳空射蛟。
  我王楼舰轻秦汉。
  却似文皇欲渡辽。
  
  其十
  
  帝宠贤王入楚关。
  扫清江汉始应还。
  初从云梦开朱邸。
  更取金陵作小山。 ( 更一作直 )
  
  其十一
  
  试借君王玉马鞭。
  指挥戎虏坐琼筵。
  南风一扫胡尘静。
  西入长安到日边。
  
  
  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
  
  其一
  
  胡尘轻拂建章台。
  圣主西巡蜀道来。
  剑壁门高五千尺。
  石为楼阁九天开。
  
  其二
  
  九天开出一成都。
  万户千门入画图。
  草树云山如锦绣。
  秦川得及此间无。
  
  其三
  
  华阳春树号新丰。 ( 号一作似 )
  行入新都若旧宫。
  柳色未饶秦地绿。
  花光不灭上阳红。 ( 阳一作林 )
  
  其四
  
  谁道君王行路难。
  六龙西幸万人欢。
  地转锦江成渭水。
  天回玉垒作长安。
  
  其五
  
  万国同风共一时。
  锦江何谢曲江池。
  石镜更明天上月。
  後宫亲得照蛾眉。 ( 亲一作新 )
  
  其六
  
  濯锦清江万里流。
  云帆龙舸下扬州。
  北地虽夸上林苑。
  南京还有散花楼。
  
  其七
  
  锦水东流绕锦城。
  星桥北挂象天星。
  四海此中朝圣主。
  峨眉山下列仙庭。
  
  其八
  
  秦开蜀道置金牛。
  汉水元通星汉流。
  天子一行遗圣迹。
  锦城长作帝王州。
  
  其九
  
  水绿天青不起尘。
  风光和暖胜三秦。
  万国烟花随玉辇。
  西来添作锦江春。
  
  其十
  
  剑阁重关蜀北门。
  上皇归马若云屯。
  少帝长安开紫极。
  双悬日月照乾坤。
  
  
  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轮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
  思君不见下渝州。
  
  
  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
  
  我在巴东三峡时。 ( 峡一作月 )
  西看明月忆峨眉。
  月出峨眉照沧海。
  与人万里长相随。
  黄鹤楼前月华白。
  此中忽见峨眉客。
  峨眉山月还送君。
  风吹西到长安陌。
  长安大道横九天。
  峨眉山月照秦川。
  黄金狮子乘高座。
  白玉麈尾谈重玄。
  我似浮云滞吴越。
  君逢圣主游丹阕。
  一振高名满帝都。
  归时还弄峨眉月。
  
  
  赤壁歌送别
  
  二龙争战决雌雄。
  赤壁楼船扫地空。
  烈火张天照云海。
  周瑜于此破曹公。
  君去沧江望澄碧。 ( 望一作弄 )
  鲸鲵唐突留余迹。
  一一书来报故人。
  我欲因之壮心魄。
  
  
  江夏行
  
  忆昔娇小姿。
  春心亦自持。
  为言嫁夫婿。
  得免长相思。
  谁知嫁商贾。
  令人却愁苦。
  自从为夫妻。
  何曾在乡土。
  去年下扬州。
  相送黄鹤楼。
  眼看帆去远。
  心逐江水流。
  只言期一载。
  谁谓历三秋。
  使妾肠欲断。
  恨君情悠悠。
  东家西舍同时发。
  北去南来不逾月。
  未知行李游何方。
  作个音书能断绝。
  适来往南浦。
  欲问西江船。
  正见当垆女。
  红妆二八年。
  一种为人妻。
  独自多悲凄。
  对镜便垂泪。
  逢人只欲啼。
  不如轻薄儿。
  旦暮长相随。
  悔作商人妇。
  青春长别离。
  如今正好同欢乐。
  君去容华谁得知。
  
  
  怀仙歌
  
  一鹤东飞过沧海。
  放心散漫知何在。
  仙人浩歌望我来。
  应攀玉树长相待。
  尧舜之事不足惊。
  自余嚣嚣直可轻。
  巨鳌莫戴三山去。
  我欲蓬莱顶上行。
  
  
  玉真仙人词
  
  玉真之仙人。
  时往太华峰。
  清晨鸣天鼓。
  飚欻腾双龙。
  弄电不辍手。
  行云本无踪。
  几时入少室。
  王母应相逢。
  
  
  清溪行 ( 一作宣州清溪 )
  
  清溪清我心。
  水色异诸水。
  借问新安江。
  见底何如此。
  人行明镜中。
  鸟度屏风里。
  向晚猩猩啼。
  空悲远游子。
  
  
  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
  
  我吟谢军诗上语。
  朔风飒飒吹飞雨。
  谢军已没青山空。
  後来继之有殷公。
  粉图珍裘五云色。
  晔如晴天散彩虹。
  文章彪炳光陆离。
  应是素娥玉女之所为。
  轻如松花落金粉。
  浓似苔锦含碧滋。
  远山积翠横海岛。
  残霞飞丹映江草。
  凝毫采掇花露容。 ( 露一作雾 )
  几年功成夺天造。
  故人赠我我不违。
  著令山水含清晖。
  顿惊谢康乐。
  诗兴生我衣。
  襟前林壑敛暝色。
  袖上云霞收夕霏。
  群仙长叹惊此物。
  千崖万岭相萦郁。
  身骑白鹿行飘摇。
  手翳紫芝笑披拂。
  相如不足夸鹔鸘。
  王恭鹤氅安可方。
  瑶台雪花数千点。
  片片吹落春风香。
  为君持此凌苍苍。
  上朝三十六玉皇。
  下窥夫子不可及。
  矫首相思空断肠。
  
  
  
  临路歌
  
  大鹏飞兮振八裔。
  中天摧兮力不济。
  余风激兮万世。
  游扶桑兮挂石袂。 ( 石一作左 )
  後人得之传此。
  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古意
  
  君为女萝草。
  妾作兔丝花。
  轻条不自引。
  为逐春风斜。
  百丈托远松。
  缠绵成一家。
  谁言会面易。 ( 会一作合 )
  各在青山崖。
  女萝发馨香。
  兔丝断人肠。
  枝枝相纠结。
  叶叶竞飘扬。
  生子不知根。
  因谁共芬芳。
  中巢双翡翠。
  上宿紫鸳鸯。
  若识二草心。
  海潮亦可量。
  
  
  山鹧鸪词
  
  苦竹岭头秋月辉。
  苦竹南枝鹧鸪飞。
  嫁得燕山胡雁婿。
  欲衔我向雁门归。
  山鸡翟雉来相劝。
  南禽多被北禽欺。
  紫塞严霜如剑戟。
  苍梧欲巢难背违。
  我今誓死不能去。
  哀鸣惊叫泪沾衣。
  
  
  (以下二首萧士斌云是伪作)
  
  历阳壮士勤将军名思齐歌 并序
  
  历阳壮士勤将军。神力出于百夫。则天太后召见。
  奇之。授游击将军。赐锦袍玉带。朝野荣之。后拜
  横南将军。大臣慕义结十友。即燕公张说馆陶公郭
  元振为首。余壮之。遂为诗。
  
  太古历阳郡。
  化为洪川在。
  江山犹郁盘。
  龙虎秘光彩。
  蓄泄数千载。
  风云何湛对。
  特生勤将军。
  神力百夫倍。
  
  
  草书歌行
  
  少年上人号怀素。
  草书天下称独步。
  墨池飞出北溟鱼。
  笔锋杀尽中山兔。
  八月九月天气凉。
  酒徒词客满高堂。
  笺麻素绢排数厢。
  宣州石砚墨色光。
  吾师醉后倚绳床。
  须臾扫尽数千张。
  飘风骤雨惊飒飒。
  落花飞雪何茫茫。
  起来向壁不停手。
  一行数字大如斗。
  恍恍如闻神鬼惊。
  时时只见龙蛇走。
  左盘右蹙如惊电。
  状同楚汉相攻战。
  湖南七郡凡几家。
  家家屏障书题遍。
  王逸少。
  张伯英。
  古来几许浪得名。
  张颠老死不足数。
  我师此义不师古。
  古来万事贵天生。
  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
  
  
  和卢侍御通塘曲
  
  君夸通塘好。
  通塘胜耶溪。
  通塘在何处。
  远在寻阳西。
  青萝袅袅挂烟树。
  白鹇处处聚沙堤。
  石门中断平湖出。
  百丈金潭照云日。
  何处沧浪垂钓翁。
  鼓棹渔歌趣非一。
  相逢不相识。
  出没绕通塘。
  浦边清水明素足。
  别有浣沙吴女郎。
  行尽绿潭潭转幽。
  疑是武陵春碧流。
  秦人鸡犬桃花里。
  将比通塘渠见羞。
  通塘不忍别。
  十去九迟回。
  偶逢佳境心已醉。
  忽有一鸟从天来。
  月出青山送行子。
  四边苦竹秋声起。
  长吟白雪望星河。
  双垂两足扬素波。
  梁鸿德耀会稽日。
  宁知此中乐事多。    

  但在这样浪漫的月夜,要来练习冷酷的分析,似乎不近人情!所以我的心机一转,重复将锋快的智力剧起,让沉醉的情泪自然流转,听他产生什么音乐,让绻缱的诗魂漫自低回,看他寻出什么梦境。
  明月正在云岩中间,周围有一圈黄色的彩晕,一阵阵的轻霭,在她面前扯过。海上几百道起伏的银沟,一齐在微叱凄其的音节,此外不受清辉的波域,在暗中坟坟涨落,不知是怨是慕。
  我一面将自己一部分的情感,看入自然界的现象,一面拿着纸笔,痴望着月彩,想从她明洁的辉光里,看出今夜地面上秋思的痕迹,希冀她们在我心里,凝成高洁情绪的菁华。因为她光明的捷足,今夜遍走天涯,人间的恩怨,哪一件不经过她的慧眼呢?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再别康桥》

  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
  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藏,——
   你我的心,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
   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①写作时间和发表报刊不详。 

  印度的Ganges(埂奇)河边有一座小村落,村外一个榕绒密绣的湖边,坐着一对情醉的男女,他们中间草地上放着一尊古铜香炉,烧着上品的水息,那温柔婉恋的烟篆,沉馥香浓的热气,便是他们爱感的象征月光从云端里轻俯下来,在那女子脑前的珠串上,水息的烟尾上,印下一个慈吻,微晒,重复登上她的云艇,上前驶去。

  他是这么悄悄地来,又这么悄悄地去了。他虽然不曾带走人间的一片云彩,却把永远的思念留给了中国诗坛。象徐志摩这样做一个诗人是幸运的,因为他被人们谈论。要知道,不是每一个写诗的人都能获得这般宠遇的。也许一个诗人生前就寂寥,也许一个诗人死后就被忘却。历史有时显得十分冷酷。徐志摩以他短暂的一生而被人们谈论了这么久(相信今后仍将被谈论下去),而且谈论的人们中毁誉的“反差”是如此之大,这一切就说明了他的价值。不论是人们要弃置他,或是要历史忘掉他,也许他真的曾被湮没,但他却在人们抹不掉的记忆中顽强地存在着。

  基督教经典《圣经·新约》中关于“末日审判”的假想性预言,尽管在缺乏“宗教感”的我们国人看来未免虚幻可笑。但对富于“罪感文化”精神的西人和基督徒来说,却实在非同小可。
  基督教认为在“世界末日”到来之际,所有的世人,都要接受上帝的审判。《新约·马太福音》中描绘审判的情景是:基督坐在荣耀的宝座上,万民都聚集在他面前,王向右边的义人说,你们可来承受那创世以来为你们所预备的国;王向左边的人说,你们要进入那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预备的永火里去。也就是说,作恶者往永刑里去,虔敬为善的好人则往永生里去。
  徐志摩是现代作家中“西化”色彩极重的一位,他对西方文明的谙熟和倾心赞美认同是不言自明的。在这首《最后的那一天》中,徐志摩正是借用了《圣经》中关于“末日审判”的典故,用诗的语言和形式创造设置一个理想化的,想象出来的情境,寄托并表达自己对纯洁美好而自由的爱情的向往和赞美。
  第一节描绘出了“最后的那一天”所出现的黑暗恐怖的情景:春风不再回来,枯枝也不再泛青,太阳、月亮、星星等发光体都失去了光芒,整个天空黑茫茫浑沌一片。诗人着力喧染那一天的不同寻常,这自然是为了衬托对比出两类人在这一情景面前的不同心境,坏人只能惶惶然,好人却能坦坦然。
  第二节进一步展开描绘那一天将发生的不同寻常的事情——“价值重估。”那一天,一切现实中成旧的,习以为常甚或神圣不可动摇的价值标准都必须重新估价甚至完全推翻。在这“最后审判”的威严中,在公正严厉的上帝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每一个灵魂都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也无法掩饰,完全暴露呈现在上帝面前,再也没有了诸如财富、地位、权力等身外之物,也没有了诸如“仁义”、“道德”、“忠孝节义”之类的“掩羞布”和“贞节坊”。
  已有不少论者指出徐志摩的诗歌创作弱于对现实生活有关事物的联想和描绘,而长于潇洒空灵,飞天似地虚空无依的想象。
  这个特点在这首诗歌中确乎足以略窥豹于一斑。
  在第一二节诗味并不很浓的,沾滞于现实的意象设置和描绘说明之后,作者在第三节转入他最拿手的对爱情的空灵想象和潇洒描绘。到那个时候,在现实生活中遭受诟病,冤屈,不能堂堂正正、自由无拘地相爱的“你我的心”,却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在这里,诗人以“并蒂莲”比喻两颗相爱的“心”,化虚为实,巧妙贴切,并且使得“雪白”不但修饰“并蒂莲”,更象征寓意了“你我”爱情的圣洁。“爱的青梗”,在意象设置上,也是虚实并置,使意象间充满张力,“秀挺”、“欢欣”、“鲜妍”三个动词(或动词化的形容词)则生气满溢,动感极强。徐志摩在第三节中对爱情的描写,显然与第一二节的黑暗、恐怖或庄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凸出了爱情“是唯一的荣光”的纯洁和神圣。“你我”在上帝面前再不必象在现实生活中那样“张皇”。躲躲藏藏,完全可以在上帝面前问心无愧,上帝也一定能为“你我”作主,让“你我”“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后获得美满之爱。
  徐志摩是一个总想“飞”的诗人,总想“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这自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徐志摩脱离实际的空想性和面对现实的软弱性。然而,艺术毕竟不能完全等同于现实,从某种角度说,艺术是现实的补充和升华,现实中不能实现的美好理想,正可以在艺术中得以实现,得以补偿。这不正是浪漫主义创作方法的要义吗?古往今来,《孔雀东南飞》中男女主人公死后化为“连理枝”,梁山伯与祝英台死后化为美丽的蝴蝶而比翼齐飞,不都脍炙人口,流传久远吗?
  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特别是在追求爱情上,徐志摩还是表现出相当的热烈大胆,不惜一切代价,不怕一切流言之勇气的。
                           (陈旭光)

  一家别院的楼上,窗帘不曾放下,几枝肥满的桐叶正在玻璃上摇曳斗趣,月光窥见了窗内一张小蚊床上紫纱帐里,安眠着一个安琪儿似的小孩,她轻轻挨进身去,在他温软的眼睫上,嫩桃似的腮上,抚摩了一会。又将她银色的纤指,理齐了他脐圆的额发,蔼然微哂着,又回她的云海去了。
  一个失望的诗人,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满面写着幽郁的神情,他爱人的倩影,在他胸中像河水似的流动,他又不能在失望的渣滓里榨出些微甘液,他张开两手,仰着头,让大慈大悲的月光,那时正在过路,洗沐他泪腺湿肿的眼眶,他似乎感觉到清心的安慰,立即摸出一枝笔,在白衣襟上写道:

  愈复杂愈有魅力

  月光,
  你是失望儿的乳娘!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们今天仍然觉得他以三十五岁的年华而“云游”不返是个悲剧。但是,诗人的才情也许因这种悲剧性的流星般的闪现而益显其光耀:普希金死于维护爱情尊严的决斗,雪莱死于大海的拥抱,拜伦以英国公民的身份而成为希腊的民族英雄,在一场大雷雨中结束了生命……当然,徐志摩的名字不及他们辉煌。他的一生尽管有过激烈的冲动,爱情的焦躁与渴望,内心也不乏风暴的来袭,但他也只是这么并不轰轰烈烈地甚至是悄悄地来了、又悄悄地去了。但这一来一去之间,却给我们留下了恒久的思念。
  也许历史正是这样启示着人们,愈是复杂的诗人,就愈是有魅力。因为他把人生的全部复杂性作了诗意的提炼,我们从中不仅窥见自己,而且也窥见社会。而这一切,要不凭借诗人的笔墨,常常是难以曲尽其幽的。
  这是一位生前乃至死后都有争议的诗人。象他这样一位出身于巨商名门的富家子弟,社交极广泛,又在剑桥那样相当贵族化的学校受到深刻熏陶的人,(正如他在《吸烟与文化》中说的:“就我个人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由的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他的思想的驳杂以及个性的凸现,自然会很容易地被判定为不同于众的布尔乔亚的诗人,特别是在二、三十年代之交那种革命情绪高涨的年代。
  茅盾以阶级意识对徐志摩所作的判断,即使在现在读来,也还是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志摩是中国布尔乔亚‘开山’的同时,又是‘末代’的诗人。”“圆熟的外形,配着淡到几乎没有的内容,而且这淡极了的内容,也不外乎感伤的情绪,——轻烟似的微哀,神秘的、象征的依恋感喟追求:这些都是发展到最后一阶段的、现代布尔乔亚诗人的特色。”①茅盾从徐志摩《婴儿》一诗入手,分析徐志摩所痛苦地期待着的“未来的婴儿”乃是“英美式的资产阶级的德谟克拉西。”但是茅盾依然注意到了徐志摩自己颇为得意的一位朋友对他的两个字的评语:这便是“浮”和“杂”(“志摩感情之浮,使他不能为诗人,思想之杂,使他不能为文人。”②)这两个字概括了这位诗人性格和思想的特点。徐志摩思想的“杂”是与他为人处世的“浮”联系在一起的。“他没有闻(一多)氏那样精密,但也没有他那样冷静。他是跳着溅着不舍昼夜的一道生命水。”③朱自清这一评语是知人之言。他接受得快,但却始终在波动之中。  
  ①茅盾:《徐志摩论》。
  ②见陈从周《徐志摩年谱》第54页。徐志摩在引用这两句话后写道:“这是一个朋友给我的评语。煞风景,当然,我的幽默不容我不承认他这来真的辣入骨髓的看透了我。”
  ③朱自清:《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 

  面海一座柴屋的窗棂里,望得见屋里的内容:一张小桌上放着半块面包和几条冷肉,晚餐的剩余,窗前几上开着一本家用的圣经,炉架上两座点着的烛台,不住地在流泪,旁边坐着一个皱面驼腰的老妇人,两眼半闭不闭地落在伏在她膝上悲泣的一个少妇,她的长裙散在地板上像一只大花蝶。老妇人掉头向窗外望,只见远远海涛起伏,和慈祥的月光在拥抱蜜吻,她叹了声气向着斜照在圣经上的月彩嗫道:
  “真绝望了!真绝望了!”
  她独自在她精雅的书室里,把灯火一齐熄了,倚在窗口一架藤椅上,月光从东墙肩上斜泻下去,笼住她的全身,在花砖上幻出一个窈窕的倩影,她两根垂辫的发梢,她微澹的媚唇,和庭前几茎高峙的玉兰花,都在静谧的月色中微颤,她加她的呼吸,吐出一股幽香,不但邻近的花草,连月儿闻了,也禁不住迷醉,她腮边天然的妙涡,已有好几日不圆满:她瘦损了。但她在想什么呢?月光,你能否将我的梦魂带去,放在离她三五尺的玉兰花枝上。
  威尔斯①西境一座矿床附近,有三个工人,口衔着笨重的烟斗,在月光中间坐。他们所能想到的话都已讲完,但这异样的月彩,在他们对面的松林,左首的溪水上,平添了不可言语比说的妩媚,惟有他们工余倦极的眼珠不阖,彼此不约而同今晚较往常多抽了两斗的烟,但他们矿火熏黑,煤块擦黑的面容。表示他们心灵的薄弱,在享乐烟斗以外,虽然秋月溪声的戟刺,也不能有精美情绪之反感。等月影移西一些,他们默默地扑出了一斗灰,起身进屋,各自登床睡去。月光从屋背飘眼望进去,只见他们都已睡熟;他们即使有梦,也无非矿内矿外的景色!  
  ①威尔斯,通译威尔士,英国本岛南部的一块地方。 

  茅盾对徐志摩的批判是尖锐的。人们今天可能会不赞成他的判断,但这种判断是建立于具体材料之上的,没有后来为我们所熟悉的那种极端化。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人们习惯于以《秋虫》、《西窗》两诗的个别诗句和基本倾向给徐志摩“定性”。但是,思想驳杂的徐志摩的确也有过相当闪光的思想火花。他曾经热情赞美过苏联革命:“那红色是一个伟大的象征,代表人类史里最伟大的一个时期;不仅标示俄国民族流血的成绩,却也为人类立下了一个勇敢尝试的榜样。”他在这篇题为《落叶》的讲演的最后用英语所呼喊的“Everlasting yea!”(“永远用积极的态度去对待人生”),应当说是真诚的。
  徐志摩为世所诟病的《秋虫》、《西窗》二诗均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也就是这一年,徐志摩在五三惨案当日的日记中对时事发表了相当激烈的意见:“上面的政府也真是糟,总司令不能发令的,外交部长是欺骗专家,中央政府是昏庸老朽收容所,没有一件我们受人侮辱的事不可以追源到我们自己的昏庸。”(《志摩日记》)同年七月,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致恩厚之信中,谈到国内形势:“虽然国民党是胜利了,但中国经历的灾难极为深重。”①又,在纽约致安德鲁信:“内战白热化,毫无原则的毁灭性行动弄到整个社会结构都摇动了。少数有勇气敢抗议的人简直是在荆棘丛中过日子……”②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致陆小曼信,谈旅途中见到劳苦者生活状况时的心情:“回想我辈穿棉食肉,居处奢华,尚嫌不足,这是何处说起”,“我每当感情冲动时,每每自觉惭愧,总有一天,我也到苦难的人生中间去尝一份甘苦。”③  
  ①邵华强:《徐志摩文学系年》。
  ②同上。
  ③同上。 

  月光渡过了爱尔兰海峡,爬上海尔佛林的高峰,正对着静默的红潭。潭水凝定得像一大块冰,铁青色。四围斜坦的小峰,全都满铺着蟹青和蛋白色的岩片碎石,一株矮树都没有。沿潭间有些丛草,那全体形势,正像一大青碗,现在满盛了清洁的月辉,静极了,草里不闻虫吟,水里不闻鱼跃;只有石缝里潜涧沥淅之声,断续地作响,仿佛一座大教堂里点着一星小火,益发对照出静穆宁寂的境界,月儿在铁色的潭面上,倦倚了半晌,重复拔起她的银舄,过山去了。
  昨天船离了新加坡以后,方向从正东改为东北,所以前几天的船梢正对落日,此后“晚霞的工厂”渐渐移到我们船向的左手来了。
  昨夜吃过晚饭上甲板的时候,船右一海银波,在犀利之中涵有幽秘的彩色,凄清的表情,引起了我的凝视。那放银光的圆球正挂在你头上,如其起靠着船头仰望。她今夜并不十分鲜艳:她精圆的芳容上似乎轻笼着一层藕灰色的薄纱;轻漾着一种悲喟的音调;轻染着几痕泪化的雾霭。她并不十分鲜艳,然而她素洁温柔的光线中,犹之少女浅蓝妙眼的斜瞟;犹之春阳融解在山巅白云反映的嫩色,含有不可解的迷力,媚态,世间凡具有感觉性的人,只要承沐着她的清辉,就发生也是不可理解的反应,引起隐复的内心境界的紧张,——像琴弦一样,——人生最微妙的情绪,戟震生命所蕴藏高洁名贵创现的冲动。有时在心理状态之前,或于同时,撼动躯体的组织,使感觉血液中突起冰流之冰流,嗅神经难禁之酸辛,内藏汹涌之跳动,泪腺之骤热与润湿。那就是秋月兴起的秋思——愁。
  昨晚的月色就是秋思的泉源,岂止、直是悲哀幽骚悱怨沉郁的象征,是季候运转的伟剧中最神秘亦最自然的一幕,诗艺界最凄凉亦最微妙的一个消息。

  徐志摩就是这样的一位说不清楚的复杂的人。他一方面可以对一七八九年的法国大革命极为景仰,一方面又可以极有兴味地谈论巴黎令人目眩的糜烂以及那里的“艳丽的肉”①。他的思想驳杂这一事实,长期地受到了忽视。特别是五十年代以后,一些评论家论及他的艺术,往往以漫不经心的方式进行概括,判之以“唯美”、“为艺术而艺术”一类结论;论及他的思想倾向,则更为粗暴,大概总是“反动、消极、感伤”一类。  
  ①徐志摩:《巴黎的鳞爪》。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
  中国字形具有一种独一的妩媚,有几个字的结构,我看来纯是艺术家的匠心:这也是我们国粹之尤粹者之一。譬如“秋”字,已经是一个极美的字形;“愁”字更是文字史上有数的杰作;有石开湖晕,风扫松针的妙处,这一群点画的配置,简直经过柯罗①的画篆,米仡朗其罗②的雕圭,Chopin③的神感;像——用一个科学的比喻——原子的结构,将旋转宇宙的大力收缩成一个无形无踪的电核;这十三笔造成的象征,似乎是宇宙和人生悲惨的现象和经验,吁喟和涕泪,所凝成最纯粹精密的结晶,满充了催迷的秘力。你若然有高蒂闲④(Gautier)异超的知感性,定然可以梦到,愁字变形为秋霞黯绿色的通明宝玉,若用银槌轻击之,当吐银色的幽咽电蛇似腾入云天。
  我并不是为寻秋意而看月,更不是为觅新愁而访秋月;蓄意沉浸于悲哀的生活,是丹德⑤所不许的。我盖见月而感秋色,因秋窗而拈新愁:人是一簇脆弱而富于反射性的神经!  
  ①柯罗(1796—1875),法国画家。
  ②米仡朗其罗,通译米盖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雕塑家、画家。
  ③Chopin,通译肖邦(1810—1849),波兰作曲家、钢琴演奏家。
  ④高蒂闲,通译戈蒂埃(1811—1872),法国诗人、小说家、批评家。
  ⑤丹德,通译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著有《神曲》等。 

  建立在这样一种并不全面的认识基础之上,否定一位有才华的诗人的地位是容易的。不容易的是改变一种旧观念和建立一种新观念。这种新观念是承认诗人作为人,他有自己的素质(包括他对人生和历史的基本态度)以及可能有的局限,并且承认产生这种现象是自然的。诗人作为一个易于受到社会的和自然的各种条件影响的人,他的思想情感是一种动态的存在,前进或后退都是可以理解的必然。
  我们要求于诗人的首先是真。真正的诗人必须是真实的人,作为社会的人。这本身就先天地意味着“不单纯”。要是我们以这种观念看徐志摩,那末,在徐志摩身上体现出来的复杂、矛盾、不单纯,正是作为诗人所必有的素质。我们不妨进一步论证:处于徐志摩那样的年代,一批出国留学的知识分子,因长期的闭塞而对世界上的事物怀有新鲜感,他们的广泛兴趣和不及分析的“吞噬”,不仅是求知欲的显示,而且体现了“寻找药方”的热情。所谓的——

  我重复回到现实的景色,轻裹在云锦之中的秋月,像一个遍体蒙纱的女郎,她那团圆清朗的外貌像新娘,但同时她幂弦的颜色,那是藕灰,她踟躇的行踵,掩泣的痕迹,又使人疑是送丧的丽姝。所以我曾说: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秋月呀?
  我不盼望你团圆。

  这当然表现了他的惶惑。但是,这惶惑却正是“风来四面”的急切间,难以判断与选择的复杂局面所造成。
  当时的知识界普遍地有一种以学业报效国家的热情,徐志摩无疑也怀有这样的信念。一九一八年,徐志摩离国后曾作启行赴美分致亲友书:“今弃祖国五万里,违父母之养,入异俗之域,舍安乐而耽劳苦,固未尝不痛心欲泣,而卒不得已者,将以忍小剧而克大绪也。耻德业之不立,遑恤斯须之辛苦,悼邦国之殄瘁,敢恋晨昏之小节,刘子舞剑,良有以也,祖生击楫,岂徒然哉。”徐志摩曾经作过《自剖》、《再剖》。他对自己的解剖是无情的,他也深知自己的性格:“我的心灵的活动是冲动性的,简直可以说痉挛性的。”(《落叶》)
  只要我们不把诗人当作超人,那么,以一句或两句不理想的诗来否定一个诗人丰富的和复杂的存在的偏向,就会失去全部意义。显然是结束上述状态的时候了。因为新的时代召唤我们审视历史留下的误差,并提醒我们注意象徐志摩这样长期受到另种看待的诗人重新唤起人们热情的原因。

  这是秋月的特色,不论她是悬在落日残照边的新镰,与“黄昏晓”竞艳的眉钩,中宵斗没西陲的金碗,星云参差间的银床,以至一轮腴满的中秋,不论盈昃高下,总在原来澄爽明秋之中,遍洒着一种我只能称之为“悲哀的轻霭”,和“传愁的以太”。即使你原来无愁,见此也禁不得沾染那“灰色的音调”,渐渐兴感起来!

  文化性格:一种新的融汇

  秋月呀!
  谁禁得起银指尖儿
  浪漫地搔爬呵!

  从清末以来,中国先进知识界不同程度地有了一种向着西方寻求救国救民道理的觉醒。由于长期的闭锁状态,中国知识分子接触外来文化时一般总持着一种“拿来”实用的直接功利目的。更有甚者,他们急于把这一切“中国化”(有时则干脆叫做“民族化”),即以中国的思维观念模式急切地把外来文化予以“中国式”的改造。因此,一般的表现形态是“拿来就用”、“拿来就走”,很少能真正“溶入”这个交流,并获得一个宽广的文化视野,从而加入到世界文化的大系统中成为其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中国传统文化性格的闭锁性,限制了许多与西方文化有过直接接触的人们的充分发展。徐志摩在这个变流中的某些特点,也许是我们期待的。他的“布尔乔亚诗人”的名称,也许与他的文化性格的“西方化”有关。这从另一侧面看,却正是徐志摩有异于他人的地方。在新文学历史中,象徐志摩这样全身心“溶入”世界文化海洋而摄取其精髓的人是不多的。不无遗憾的是,他的生命过于短暂,他还来不及充分地施展。但是,即使在有限的岁月中,他的交游的广泛和深入是相当引人注目的。
  一九一八年夏,徐志摩离国去美。一九二○年得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后离美赴英,一心要跟罗素学习。他在《我所知道的康桥》中说:“我到英国是为要从罗素。……我摆脱了哥伦比亚大博士衔的引诱,买船票过大西洋,想跟这位二十世纪的福禄泰尔认真念一点书去。”这个愿望因罗素在剑桥的特殊变动而未果。但次年他还是与罗素会了面。
  徐志摩于一九二二年会见英国女作家曼殊斐儿。这次会见留给他毕生不忘的记忆。“我见曼殊斐儿,比方说只不过二十分钟模样的谈话,但我怎么能形容我那时在美的神奇的启示中的全生的震荡?——我与你虽一度相见——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果然,要不是那一次巧合的相见,我这一辈子,就永远也见不着她——会面后不到六个月她就死了。”从《哀曼殊斐儿》中可以看出他们由片刻造成的永恒的友谊:

  不信但看那一海的轻涛,可不是禁不住她一指的抚摩,在那里低徊饮泣呢!就是那:

    我昨夜梦入幽谷,
  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
  我昨夜梦登高峰,
  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堕落。
  ……

  无聊的云烟,
  秋月的美满,
  熏暖了飘心冷眼,
  也清冷地穿上了轻缟的衣裳,
  来参与这
  美满的婚姻和丧礼。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谁能信你那仙姿灵态,
  竟已朝雾似的永别人间?

  十月六日志摩

  至于徐志摩与印度诗人泰戈尔的友谊,更是中印文化交流中的一段佳话。他与泰戈尔的认识,是从他负责筹备接待工作开始的。他们的交往迅速发展为深厚的个人友谊。一九二九年三月十九日泰戈尔专程自印度来上海徐志摩家中作客,二三天后始去美国、日本讲学。泰戈尔回国途中又住徐家。据陆小曼介绍,“泰戈尔对待我俩象自己的儿女一样的宠爱”,而且向他的朋友们介绍他们是他的儿子、儿媳(陆小曼:《泰戈尔在我家作客》)。
  在徐志摩那里,由于视野的开阔,培养了一个世界性的文化性格。他对于世界了解的迫切感,那种因隔膜而产生的强烈求知欲,对当时中国一批最先醒悟的知识分子的文化倾向有很大的影响。徐志摩是这批知识分子中行动最力的一位。他对外来文化的态度不是停留于一般的了解,而是一种积极的加入。
  热情好动的习性,使徐志摩拥有众多的朋友。“志摩的国际学术交往也是频繁的。他被选为英国诗社社员,‘笔会’中国分会理事,印度老诗人泰戈尔与他最是忘年之交,还与英国哈代、赖斯基、威尔斯,法国罗曼·罗兰等等,都有交往。”(陈从周:《记徐志摩》)据陆小曼回忆,“志摩是个对朋友最热情的人,所以他的朋友很多,我家是常常座上客满的:连外国朋友都跟他亲善,如英国的哈代、狄更生、迦耐脱。”(《泰戈尔在我家作客》)这种交往基于深刻的内心要求,而不是外在原因的驱遣。
  据邵华强《徐志摩文学系年》及徐志摩《欧游漫记》,一九二五年出国期间他的活动充分体现了上述的特点:三月下旬拜访托尔斯泰的女儿,祭扫克鲁泡特金、契诃夫、列宁墓;四月初赴法国,祭扫波特莱尔、小仲马、伏尔泰、卢梭、雨果、曼殊斐儿等人墓;在罗马,上雪莱、济慈墓……徐志摩说自己:“我这次到来倒象是专做清明来的。”
  他显然不是作为一位旅游者,甚至还不仅是怀着文化景仰的心情进行这些活动的。他是主动深入另一种文化氛围,最终也还是提供一种参照。一九二四年写的《留别日本》,留别的是日本,寄托的是故国的沉思,以及使命感的萌醒。目睹日本对于往古风尚的保全,他掩抑不住内心的羡慕,为祈祷“古家邦的重光”,他深深地陷入沉思:

  于大洋之上寻求秋意,是诗人。
  诗人在大海上找到了秋色,那是月光。
  一海银波或低徊或咆哮,天幕“一颗鲜翠的明星喜孜孜先来问探消息”,而那珊珊晚来的新嫁娘,便是诗人等待已久的“月华”。这一片月色,如其说是自然界那“一泻的清辉”,毋宁说是诗人心中对人世的一片关注抚爱的辉光。
  自谓“好动”、“想飞”的诗人,在这篇记游性诗化意味很浓的散文中以他想象的翅膀遍走天涯,游思所及,情泪沉醉,诗魂绻缝,那一片“月色”微愁而慰藉。

  但这千余年的痿痹,千余年的懵懂:
  更无从辨认——当初华族的优美,从容!
  摧残这生命的艺术,是何处来的狂风?——
  缅念那遍中原的白骨,我不能无恫!
  ……
  我欲化一阵春风,一阵吹嘘生命的春风,
  催促那寂寞的大木,惊破他深长的迷梦;
  我要一把崛强的铁锹,铲除淤塞与臃肿,
  开放那伟大的潜流,又一度在宇宙间汹涌。

  情爱是诗人不倦的话题。诗人选择了印度Ganges河边“一对情醉的男女”来承受他的月光的祝福。月之慈吻所至,烟篆柔婉,沉香浓郁,青春换取到的今生今世的这一瞬热烈而神秘。如画的场景让诗人的爱情理想得到某种诠释。
  爱之深,痛之深。失去的爱,失去爱之后的感觉同样令诗人迷恋。诗人笔下那一个“满面写着幽郁”的“诗人”,为爱人离去的背影而悱怨失意,欲泣欲诉。诗人抚慰的月光便充当了“失望儿的乳娘”。
  诗人永远是生命的同义词。这一个诗人自身,便总给人一种“永不会老去的新鲜活泼的孩儿印象”(郁达夫语)。这一片月光庇护一般抚摩着那个有着“温软的眼睫、嫩桃似的腮”的小小安琪儿之时,在生命和未来的眠床旁,诗人的“赤子之心”悄然掠过。
  而于那些深深浸淫于生之绝望与重负之中的人们,月光“不可言语比说的妩媚”,只是平添哀愁和木然。面对那“面海的柴屋”中皱面驼腰的老妪以及伏于她膝上悲泣的少妇,那威尔士矿床附近被煤块擦黑面容、倦眠欲阖的矿工,诗人的同情之心,诗人安抚的月光,无奈地滑过泪所不能讲述的这一切。
  诗人当然忘不了整理出一片“静穆宁寂的境界”,让他的月光倦倚稍憩,那是一片不闻虫吟、不见鱼跃的静默之潭。大自然,永远成为诗人的灵魂憩息之所。
  无所不在的月色下,还有一个隐蔽的、为诗人情之独钟的美丽形象。那是一个窈窕的倩影,在静谧的月色中吹熄了灯火,倚窗而立,正应了诗人那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到谁家”。诗人想象她在精雅的书室中独自“瘦损”了。崇拜着爱情的诗人,不禁喟然神往:“月光,你能否将我的梦魂带去,放在离她三五尺的玉兰花枝上。”
  这篇如诗如歌的“印度洋上的秋思”,字字句句、一点一滴浸润着诗人著称于世的万千柔情及其脆弱轻灵的气质。青春情酣的男女,恬然安睡的婴儿,独居雅室寂然消瘦的少女,临波流泪的失恋的“诗人”,长裙散洒幽咽饮泣的少妇,疲倦黝黑、沉重而漠然的矿工群像……在对这样一些或近或遥、具有疼痛感的意象的把握里,诗人纤细的感触或游移流连,或喟叹沉吟,丝丝缕缕总关一个“情”字。情醉的青春一瞬、早已久远的儿时酣梦固然无以忘怀,而诗人心头永驻不散的薄雾,更是人世难言的失落与不幸。那“亮晶晶的月亮”,在诗人心目中便不由轻漾着悲喟、轻染着泪痕了。
  “盖因见月而感秋色,因秋窗而拈新愁”,诗人之“愁”,贯穿大洋上的秋思。这一种“悲哀的轻霭”、“传愁的以太”,令诗人兴感之下不由慨然长叹:“秋月呀!/谁禁得起银指尖儿/浪漫地搔爬呵!”难载这许多愁,那同一轮秋月,初时在寻觅秋意的诗人眼中即如外貌“团圆清朗”的新娘,而待秋愁骤起,竟不免成为颜色幂弦、行踵踟躇的“送丧的丽姝”了。诗人不能不惑喟人生的变幻难解:“秋月呀!/我不盼望你团圆。”而到文末,“美满的婚姻和丧礼”这“不谐之和”,便沉重地一统于诗人不禁兴起的以诗结句中。
                           (张丹)

  徐志摩这番感慨因人及己而发,由此可以窥见他旨在“惊破他深长的迷梦”的愿心。徐志摩在西方文化面前表现出相当程度的迷恋,如他在《巴黎的鳞爪》中所显示的陶醉感,便是此种表现。但这正是徐志摩复杂性之所在。要是不存在这种复杂性,徐志摩也就失去他的有局限的存在。
  东西方文化的隔膜太遥远。由于国情,也由于语言、文字,中国知识分子在世界性的交往中,往往充当了“孤独者”的角色。能够象徐志摩这样以充分的认同、而又不忘借他山之石以攻玉的诗人是很少的。要是他活得更长一些,随着他年龄的增长、影响的扩大,他一定会在促进东西方的交流与了解中起更为显著的作用。

  诗艺的“创格”

  “整十年前我吹着了一阵奇异的风,也许照著了什么奇异的月色,从此起我的思想就倾向于分行的抒写。一份深刻的忧郁占定了我;这忧郁,我信,竟于渐渐的潜化了我的气质。”

  这里所述是一九二一年徐志摩开始诗歌创作的最初半年的情景。那诗情竟如山洪暴发,不择方向地乱冲:

  生命受了一种伟大力量的震撼,什么半成熟的未成熟的意念都在指顾间散作缤纷的花雨。我那时是绝无依傍,也不知顾虑,心头有什么郁积,就付托腕底胡乱给爬梳了去,救命似的迫切,那还顾得了什么美丑!我在短时期内写了很多,但几乎全部都是见不得人面的。这是一个教训。
                     ——《猛虎集·序》

  徐志摩一九二一年的诗作据邵华强考订“绝大部分已经散失”,另有一部分未曾入集。这说明他对此类作品的基本态度,即他不仅对自己早期的艺术追求,而且对进入二十年代的中国新诗的反思。如今我们从《夜》(1922)、《私语》(1922)等一类诗作看来,散文化的现象甚为明显。《康桥,再会罢》一诗,《时事新报·学灯》的编者开始也把它当作散文来排(后重排发表)。这说明他当时的创作还未能与五四新诗运动初期尚直白、少含蕴,以及形式趋于散漫的诗风相区别。上述《猛虎集·序》中的一番话,已经预示了新月诗派早期的某些艺术变格的因素。
  新诗自胡适等人开始倡导,文学研究会诸诗人以质朴无华的自由诗风奠下基础,至创造社郭沫若《女神》的出现而臻于自立的佳境。但新诗因对旧诗的抗争而忽视艺术形式的完美则是一种缺陷。新月派以闻一多、徐志摩为代表的新诗“创格”运动,是针对这一历史缺陷而提出的。
  一九二六年徐志摩提出“要把创格的新诗当一件认真事情做”,“我们信我们这民族这时期的精神解放或精神革命没有一部象样的诗式的表现是不完全的;我们信我们自身灵性里以及周遭空气里多的是要求投胎的思想的灵魂,我们的责任是替它们搏造适当的躯壳,这就是诗文与各种美术的新格式与新音节的发见。”(《诗刊弁言》)
  中国新诗史上第一次有组织的格律诗运动是由闻一多、徐志摩领导的,他们以《晨报副刊·诗镌》为阵地,鲜明地提出自己的艺术主张。所谓新月诗派即指此。新月派的艺术实践对于早期新诗的散漫倾向确是勇敢有力的反拨。要是说,在此之前的新诗运动,重点在于争取白话新诗地位的确立,以及诗歌内容更加贴近现代社会生活和现实人生的争取;那么,在此之后,以新月派为中心的新诗运动的目的,则在于新诗向着艺术自身本质的靠拢。这一历史性功绩曾长期受到歧视和曲解。这一事实的存在,并不以新月派本身究竟有多少弱点为判断之依据。徐志摩是这一派理论的最忠实的实践者,正如朱自清说的,他努力于“体制的输入与试验”,而且“他尝试的体制最多”①。
  新诗自五四起始,到新月派的锐意“创格”,这个过程体现新诗开始成熟地把目光转向诗艺的探求。陈梦家讲的“主张本质的醇正、技巧的周密和格律的严谨”②,正是这种探求的理论概括。也许就是从徐志摩开始,诗人们把情感的反复吟咏当作了一种合理的正常的追求,而不再把叙述和说明当作基本的和唯一的目的。徐志摩的一些名篇如《为要寻一颗明星》、《苏苏》、《再不见雷峰》、《半夜深巷琵琶》等,都追求把活泼的情绪纳入一个严谨的框架,以有变化的复沓来获得音乐的效果。
  他的《“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曾经受到茅盾的批评③。茅盾讲:“我们能够指出这首诗形式上的美丽:章法很整饬,音调是铿锵的。但是这位诗人告诉了我们什么呢?这就只有很少很少一点儿。”这首诗以单纯的复沓展现不定的绵延意绪,若就它“告诉了我们什么”作内容的考察,则确乎是“很少很少”的。但对于一种凄迷的、徬徨的心绪的抒写,这种“回肠荡气”的回环往复,却体现了一种新的诗美价值——这一价值是不以说了多少内容为衡量之标准的。该诗共有六节,每节均四行,其中两行是完全相同的:“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而正是此种重复才产生了回肠荡气的音乐效果。又如《为要寻一颗明星》: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向着黑夜里加鞭;——
  向着黑夜里加鞭,
  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
  为要寻一颗明星;——
  为要寻一颗明星,
  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  
  ①朱自清:《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
  ②陈梦家:《新月诗选·序言》。
  ③茅盾:《徐志摩论》。 

  格式是单纯的,诗句也是单纯的,但自定的诗格中却繁衍出丰富的节律变化。着意的复沓,大部相同中微小的变异,造出既繁富又单纯的综合美感;通过有规律的变化,把寻求理想的艰难行旅写得极其动人——寻找明星的追求者的最后的殒身,终以乐观调子完成悲哀的美。
  徐志摩的复杂而认真的实践,造出了迷人的艺术奇观。一方面,他的确是“纯艺术”的忠实实行者,说他的趣味有点贵族化实在并不过分。他的诗歌本质只要举如同《沙扬娜拉一首》那样的诗,便足以说明一切。我们从他的那些精心结构的典雅的艺术建筑中,看到的是《残诗》那样一点也不“残”的艺术完整性。在那里,几乎每一个音节都是经过精心选择后安放在最妥切的位置上的。最奇异的现象是它能以纯粹的口语,展示那种失去锦衣玉食的没落的哀叹;那种无可奈何的眷恋,被极完美的音韵包裹起来,而且闪闪发光。
  徐志摩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存在就是一个矛盾杂糅的奇迹。一方面,他拥有五光十色的巴黎,剑桥河上的灯影波光,与世界上最有文化的高贵的先生女士的交往。他的诗也充满了那种豪华富贵的天上的情调:

  她是睡着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
  她入梦境了——
  香炉里袅起一缕碧螺烟。
  她是眠熟了——
  润泉幽抑了喧响的琴弦;
  她在梦乡了——
  粉蝶儿,翠蝶儿,翻飞的欢恋。
                     ——《她是睡着了》

  另一方面,他又有《叫化活该》那样对社会最卑微者的同情。在此类诗篇中,他可以非常出色地把“最卑贱”的语言镶嵌在他那依然完好的艺术框架之中,如——

  “行善的大姑,修好的爷,”
  西北风尖刀似的猛刺着他的脸,
  “赏给我一点你们吃剩的油水吧!”
  一团模糊的黑影,挨紧在大门边。

  他用“硖石土白”写成的《一条金色的光痕》,也是这样一种从内容到形式都是奇妙的“土洋结合”的艺术精品。这种汇聚矛盾于一体的完美纯净的境界,在五四以后的诗人中很少有人能够达到。他以一个从里到外都十分布尔乔亚化的诗人,自愿“降格”写《庐山石工歌》那样堪称作典型的“下里巴人”的“唉浩”之歌。一九二五年三月徐志摩赴苏联访问途经西伯利亚,写信给《晨报副刊》刘勉己说该诗的写作:“住庐山一个半月,差不多每天都听着那石工的喊声,一时缓,一时急,一时断,一时续,一时高,一时低,尤其是在浓雾凄迷的早晚,这悠扬的音调在山谷里震荡着,格外使人感动,那是痛苦人间的呼吁,还是你听着自己灵魂里的悲声?”①这首《庐山石工歌》内容空泛、艺术平庸,诚如周良沛说的:“作者写的附记比原诗还有意思。”②但徐志摩写这首诗时心中回响着“表现俄国民族伟大沉默的悲哀”的《伏尔加船夫曲》的动人号子声,他无疑受到了感动。它让我们窥见徐志摩徬徨于夜路中的火光。  
  ①徐志摩《庐山石工歌》附录《致刘勉己函》。
  ②周良沛:《徐志摩诗集·编后》。

  他保举自己作情人

  徐志摩的爱情诗为他的诗名争得了很大的荣誉,但这类爱情诗又使他遭到更大的误解。艾青说他“擅长的是爱情诗”,“他在女性面前显得特别饶舌”(《中国新诗六十年》),就体现了批判的意向。徐志摩江南才子型的温情在他的爱情诗中有鲜明的展示。这些诗确有真实生活写照的成分。但对此理解若是过实了,难免要产生误差。好在人们对此均有不同程度的警觉。朱自清说:“他的情诗,为爱情而咏爱情:不一定是实生活的表现,只是想象着自己保举自己作情人,如西方诗家一样。”①茅盾讲:“我以为志摩的许多披着恋爱外衣的诗,不能够把来当作单纯的情诗看的;透过那恋爱的外衣,有他的那个对于人生的单纯信仰。”②这些评论都精辟地指出了徐志摩的“假想”的恋爱。这种发现对于揭示徐志摩作为一位重要诗人的奥秘有重大的价值。  
  ①朱自清:《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
  ②茅盾:《徐志摩论》。 

  徐志摩的诗风受英国诗的影响很大。卞之琳对此作过精确的说明:“尽管徐志摩在身体上、思想上、感情上,好动不好静,海内外奔波‘云游’,但是一落到英国、英国的十九世纪浪漫派诗境,他的思想感情发而为诗,就从没有能超出这个笼子。”“尽管听说徐志摩也译过美国民主诗人惠特曼的自由体诗,也译过法国象征派先驱波德莱的《死尸》,尽管他还对年轻人讲过未来派,他的诗思、诗艺几乎没有越出过十九世纪英国浪漫派雷池一步。”①
  徐志摩生活的时代,正是中国社会从封闭走向开放的现代思想苏醒的时代,人的个性意识终于挣脱了封建思想桎梏而获得解放。这时,英国湖畔诗人对于自然风物的清远超脱,以及拜伦式的斗争激情的宣泄,自然地触动了青年徐志摩的诗心,从而成为他的浪漫诗情的母体。
  徐志摩吸收和承继了英国浪漫派的诗歌艺术,为自己树立了理想目标。作为浪漫主义诗人的徐志摩,他为自己确定的人生信仰而不竭地歌唱:“这不是完全放弃希翼,宇宙还得往下延……为维护这思想的尊严,诗人他不敢怠惰。”(《哈代》)胡适认为徐志摩的人生观是一种“单纯的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这三个理想的条件能够会合在一个人生里,这是他的单纯的信仰。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②在很大程度上,徐志摩诗中的恋爱,指的是这种对于单纯的信仰即理想的人生的追求。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它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我有一个恋爱》  
  ①卡之琳:《徐志摩诗重读志感》。
  ②胡适:《追忆志摩》,载《新月》四卷一期《志摩纪念号》。 

  矛盾而复杂的徐志摩,他的执着的爱情的追求是远离了人间的天上。他的理想是单纯的、非现实的。但单纯到了到处受到人世烦扰的碰撞以至于毁灭,他于是失望。胡适说:“这个现实世界太复杂了,他的单纯的信仰禁不起这个现实世界的摧毁……”①这就是他的许多诗篇夸饰自己痛苦的原因。徐志摩完全继承了西方文艺复兴以后的文学观念。他确认此岸世界,讴歌自然界神秘的美。他全盘接受了个性解放的思想,他美化自己憧憬的爱情。徐志摩以欢乐意识为轴心奠定了自己的浪漫主义诗歌基础。
  许多论者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他的诗中活动着的乐观的因子:“他的诗,永远是愉快的空气,不曾有一些儿伤感或颓废的调子,他的眼泪也闪耀着欢喜的圆光。这自我解放与空灵的飘忽,安放在他柔丽清爽的诗句中,给人总是那舒快的感悟。好象一只聪明玲珑的鸟,是欢喜,是怨,她唱的皆是美妙的歌。”②“他是跳着溅着不舍昼夜的一道生命水……他让你觉着世上一切都是活泼的、鲜明的。陈西滢氏评他的诗,所谓不是平常的欧化,按说就是这个。又说他的诗的音调多近羯鼓饶钹,很少提琴洞箫等抑扬缠绵的风趣,那正是他老在跳着溅着的缘故。”③  
  ①胡适:《追忆志摩》,载《新月》四卷一期《志摩纪念号》。
  ②陈梦家:《新月诗选·序言》。
  ③朱自清:《新中国文学大系·诗集·导言》。 

  徐志摩诗中这种生命的欢乐,来自他对生活的理想,尽管他这个理想只是一个朦胧的意念。他总是不知道风在往哪个方向吹,他也总是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向着黑夜里加鞭,而他的心灵总幻想有一颗明星。徐志摩诗的“柔美流丽”(陈梦家语)是有名的,他即使在讲痛苦和死,也充满了浪漫色彩,总是闪耀着让人欣喜的光辉。但是他的颓唐也是有名的,这是由于他把人生的理想建立在欢乐意识之上,一旦理想的明星熄灭(这是肯定的),伴随而来的就是一种无可言状的悲哀和绝望。这就是茅盾说的“一旦人生的转变出乎他意料之外,而且超过了他期待的耐心,于是他的曾经有过的单纯信仰发生动摇,于是他流入于怀疑的颓废了。”①  
  ①茅盾:《徐志摩论》。

  尾声:云游

  他的一生象划过天边的美丽的流星。那一首短短的《黄鹂》似乎是他短短一生的写照——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鹂!”有人说。
  翘着尾尖,它不作声,
  艳异照亮了浓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
  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令人惊怵的是冲破浓密的彩云的消失——“它飞了,不见了,没了”,如同他的生命。这是一位始终“想飞”的诗人。他生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望见“当前有无穷的无穷”,喊着“去罢,人间,去罢”(《去罢》)。
  他的所爱是在天上。他总是以忘情的笔墨写他所向往的飞翔:那美丽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的摇响,朵朵的春云,跳过来拥着他们的肩背,望着最光明的来处翩翩的,冉冉的,轻烟似的化出了你的视线,象云雀似的只留下一泻光明的骤雨。但他几乎不放过一个可能的机会,留下预言式的“诗谶”,总是如此这般让人们预感着他不幸的、匆忙的,然而又是美丽的死亡。请看这篇《想飞》的结束,读起来真有点让人心颤——

  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的头顶,形成一架鸟形的机器,忽的机沿一侧 一球光直往下注,硼的一声炸响,——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幻想,青天里平添了几堆破碎的浮云。

  这篇文章写得早,是一九二六年。到了他的生命的最后一年,一九三一年的《诗刊》创刊号上,他发表《爱的灵感》,那里的诗句更让人惊怵。那仿佛竟是这位诗人对世间的诀别之辞:

       现在我
  真正可以死了,我要你
  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
  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
  呵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
  爱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他的最后一个集子以《云游》命名。《云游》是一首诗的名字:“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他云游永远不归。留给我们的只是一种永恒的失望。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

  无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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