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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煐传说,六十贰回
分类:牛牛娱乐棋牌现代文学

   希特勒夺权后,虽然口头上侈谈和平,但暗中却加紧准备战争;在外交政策和暗中重整军备方面,做得尽量小心,不露声色,以避免凡尔赛和约国家对德国采取报复性的军事行动。这就是希特勒在头两年中的策略。

第一章

  话说万里长江起源于青藏高原,从终年积雪的崇山峻岭之间倾泻而出,然后收巴蜀、统云贵,总摄西南之水势以穿三峡。由此一泻千里,浩浩荡荡,日夜奔腾,注入东海。大江流域所至,浇沃出广袤肥沃的原野千里,形成重庆、武汉、南京、上海等无数繁华都市。更兼汇集沿途山川灵气,孕育出无数英豪俊彦,演绎出一代又一代可歌可泣的传奇故事。位于长江中游的两湖地区,自古便有“天下粮仓”的美誉,所谓“两湖熟,天下足”是也。座落在长江北岸的湖北省黄冈县,不仅以富庶名闻天下,而且人才荟萃,群星闪烁。宋代大文豪苏轼游历至此,流连忘返,在黄冈写下《大江东去》,《赤壁赋》等传唱千年的词赋名篇。至今黄冈境内东坡赤壁遗迹犹存,诱使游人凭吊不歇。至于那黄冈历代英豪,作者无暇赘述,但清末以来,便有陈潭秋、刘子通、林育南、林育英、包惠僧、张浩、王亚南、李四光、马哲民等现代中国著名政治家、科学家和社会名流出身于黄冈。本书主人公林彪,这位中国现代史上的战争娇子,中共重要首脑,以及国民党元老林森,也是沿着黄冈县回龙镇林家大湾村的崎岖山道走出来的。
  
  一九0七年冬月初二,林彪在林家大湾村农民林明卿家中呱呱坠地。那林家大湾村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当初,林氏祖先由县内贾庙乡林家山迁来林家大湾居住,历经七八代之久,湾内有几户人家迁至对面新湾居住,并开有一个染铺,故新湾又称染铺湾。两湾之间仅隔一道田冲,村民早晚可见,鸡犬相闻。村中人丁俱系林氏子孙或姻亲,世代和睦相处。那林明卿自幼务农,本无举人秀才之类的功名,却因他家道殷实粗通文墨,更兼为人处事仁义厚道,村民皆尊称他为“先生”。此时林明卿已经三十七岁,膝下原有长子林庆佛,如今又添次子,心中不胜欣喜,便依着林家字辈,替次子取名育蓉。村民们见他又添丁壮,纷纷前来贺喜。林明卿便在育蓉满月之日杀猪宰羊,大宴村邻。这日午前,忽然走来一位游方道士化缘。村民们纷纷述说育蓉出生之时,村后白羊山忽然飞来喜鹊和许多不知名的雀鸟,皆道这孩子将来恐怕福大命贵前程无量。那道士见说,便携了两个好事的村民登上白云山,然后煞有介事地观察地理。只见这白羊山形神俱似一头山羊,相传系古代神羊坐化而成。山高不过300余米,不陡不险却气度不凡。虽是冬初季节,犹见树竹葱郁繁花尚存,更有几缕清泉潺潺而流,隐隐透出一股飘逸神韵。站在白羊山往西北方向望去,又见长江边一座巨峰突兀。那峰原名枣儿利岭,传说当年东海龙王曾将九条违反天条的小龙囚于岭中,声言“如欲返还东海,须待岭上铁树开花”。谁知千年以后岭上铁树果然开花,诸小龙终于得返东海。以后其中一条小龙因眷恋这峻秀雄伟的山岭,毅然返回岭中居住。从此枣儿利岭改名回龙岭,岭下小镇亦命名回龙镇。
  
  道士看罢地理,连声赞叹不已。遂与两位村民有说有笑,逶迤下山。回到林名卿家中,即命抱出育蓉相面。只见婴儿眉清目秀,骨骼清奇,神气充足,满面红光。道士叹道:“今日育蓉,他日淮阴也”。那淮阴侯韩信系汉高祖刘帮手下名将,辅佐刘帮战胜西楚霸王项羽,平定天下,是西汉开国名臣,后因谋反被吕后诛杀。林明卿并家中客人俱系山野村夫,哪里知道这等典故?于是再三央求道士指点迷津,那道士只是不说。众人无奈,招待过酒饭,也只得由他去了。随后村里人们便议论纷纷,有说育蓉长个通天鼻,耳朵里生有福气毛,天生是个贵人相的;也有说回龙岭应着白羊山,白虎赶白羊,所以生出个白虎星育蓉来的。那个时代人们普遍迷信,似这般牵强附会捕风捉影的传说比比皆是,不足为奇。林明卿本是个安份守己的乡绅,守着几十亩土地,十数间茅房,兼有数百亩山林,还经营着一个织布厂,家境颇为殷实;加上妻贤子孝,其乐融融,邻里相睦,甚为融洽。只是人们说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禁不住撩拨起心中子孙发达的企盼。一日,他特地赶到黄冈县城,找一个远近闻名的“活神仙”给育蓉算命。那“活神仙”眯着眼睛子丑寅卯地嘀咕了半天,然后摇头晃脑地对林明卿说:“少爷天生富贵,前程不可限量。但一生不可习武,习武则难躲血光之灾”。林明卿吓了一跳,千恩万谢感激“活神仙”指点。从此林明卿更加笃信儒家“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信条,刻意为育蓉设计读书做官的人生道路。
  
  且说日月如梭,光阴似箭。晃眼间育蓉已达十岁。其间,辛亥革命爆发,清朝皇帝逊位,国号改为中华民国,实行共和。但林家大湾人最初感觉虽然剪掉脑后的辫子,但其他方面与革命前变化不大。随后几年,林家大湾的人们逐渐感到不安。原来,林家大湾距黄冈仅有数十里,到武汉也不过百余里。长江水运便捷,林氏祖先很早就学会了将本地盛产的棉花织成布匹,再运到武汉、南京、上海一带销售赚钱。林明卿家中织布厂此时也拥有织布机60余台,雇工多达80余人,分别从事纺纱、织布、漂洗、打包等工作。工人中男工、女工、童工都有,大多是从大别山区出来的贫困人口。为着销售布匹,林家大湾经常有人往返于武汉、南京、上海等大城市,除了赚回银钱外,还不断带回外面世界的各种讯息。因此20世纪初期的林家大湾,算得上是中国农村少有的开放和发达村庄。然而近几年来,外国资本势力不断沿着长江深入大陆内地,各种花色新颖、价格便宜的洋布充斥各地市场,使林家大湾的织布业逐渐走向衰落。自己的机器设备陈旧,技术落后,无法与洋人竞争,倒也无话可说。但林家大湾人对于洋人,毕竟有一种愤恨的底蕴。林明卿因为经商日渐艰难而感到忧虑,但对育蓉的成长却甚为满意。这孩子自幼天赋异禀,聪颖过人,十分讨人喜欢。闲暇之时,林明卿便教他识字,给他灌输做人的道理和光宗耀祖的思想。哪知育蓉识字甚快,但对林明卿讲的“温良恭俭让礼义仁智信”一类传统观念却丝毫不感兴趣,常常听着听着便呼呼入睡。林明卿因为孩子尚小,也不在意。育蓉幼时十分贪玩,身上常常带着竹木刀具、弓箭和弹弓鱼钩之类的玩具,喜欢下河沟捉鱼掏螃蟹,或者上山爬树掏鸟雀。母亲陈氏认为玩耍是孩子的天性,不必加以禁止。林明卿却从育蓉的玩耍方式中隐隐感到一种忧虑:这孩子将来是不可以习武的。于是,他对家人作出明确规定:家里不可存放兵器,也不准谈论军事,育蓉可以不做活路,但必须念书。后来,林明卿实在太忙,无力教育和管理育蓉,便与陈氏商量,将育蓉送进了湾里的私塾。
  
  林家大湾村有两项公共财产,一是兴隆寺庙宇,一是祠堂。因为村子离镇上较远,孩子们读书不甚方便,就将祠堂做了私塾学堂。私塾先生林子和并非饱学鸿儒,连秀才也未考取。但他为人善良,品行端正,深得村民们敬重。人们聘他为私塾教师,一则为孩子们启蒙,一则可怜他穷愁潦倒,有周济他谋生的意思。育蓉第一天走进学堂,虽然同学都是平时一起玩耍的村里小朋友,但毕竟气氛不同,甚感新鲜。他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住先生。先生穿着一袭青布长衫,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年龄50开外,腰板有点佝偻。林子和非常严肃,不苟言笑,同学们都非常怕他。育蓉有林明卿平时的教育为基础,因此在学堂里进步最快。先生教识字,他认得最快,先生叫背书,他一字一板,错漏极少。先生经常表扬他,还常常在林明卿面前夸奖育蓉天生聪明,将来极有造化。但是有一天,育蓉去问先生耶酥是什么日子出生的时候,先生无法回答,便很不高兴地说:“异端邪说,不是你应该知道的!”育蓉下来对同学说:“先生明明不知道,却训斥我们不该过问”。先生知道后,狠狠地训斥了育蓉一通,还打了他一顿手板心。童年育蓉何以问及耶酥呢?原来他好奇心很重,记忆力特好,非常喜欢各种人物故事。五六岁时就常常缠着村里的老爷爷给他讲述民间故事,到七八岁就已把《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和《封神榜》中的许多人物故事熟记于心。10岁以后,他常常听大人们讲述义和团、八国联军和辛亥革命的故事,非常向往村外那个充满传奇的世界。
  
  放学以后的育蓉特别会玩。他把村里的孩子们召集起来,经常给他们讲故事,然后变换着花样带领他们进行各种游乐活动,并且用各自从家里带来的零食和玩具进行赌博。他们把人马分为两队,比赛翻墙、上房、跳远、爬树、摔跤等项目。育蓉最拿手的绝活是摔跤和爬树。摔跤的时候,育蓉个子虽小,力气不大,但他肯动脑筋,手脚灵活,往往瞧准弱点出其不意地将对手摔倒地上。爬树时,几丈高的大树他会“嗖嗖嗖”地窜了上去,然后得意地在枝桠间摇来晃去。在各种游玩比赛当中,育蓉赢的东西最多,但他总是大方地散给大家。因此,在林家大湾,他是天生的猴精,娃娃堆中的王爷。林明卿和其他家长看他念书成绩好,也领着孩子们玩得很有意思,谁也没有干涉过他们。但是,后来发生的两件事情,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于育蓉的看法。
  
  有一天,育蓉在田里捉了条水蛇,用草绳绑在竹棍上,一路蹦跳着回家。忽然间,他想起家里那些女工怕蛇,拿去吓她们肯定好玩。于是,他把水蛇高举过头,冲进倒筒车间,将蛇在女工们面前乱晃,并且得意地叫:“蛇、蛇,水蛇咬你们”!女工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扔掉手中的活儿就跑,边跑边大声惊呼。林明卿闻讯赶来,女工们纷纷向他告状。他看见小儿子的恶作剧顿时火起,上前一把楸住育蓉的耳朵,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调皮捣蛋的狗东西,竟然干出这种坏事。看老子今天不揍死你才怪!”说罢,他“啪、啪”给了育蓉两记耳光,又狠狠地踢了育蓉几脚。育蓉疼得“哎哟、哎哟”叫苦连天。女工们急忙上前劝解,林明卿正在气头上,哪里肯松手,反而使劲拎了育蓉耳朵两把,育蓉疼得脸色惨白,尖厉地叫喊起来。一位女工连忙上前将林明卿的手掰开,把育蓉拉到自己身后,劝道:“林四叔,他还是个孩子,总归算是不懂事。你教训教训他也就算了吧!倘若下手重了,伤到哪儿如何是好?”林明卿虽然余怒未消,这时也只得罢手,恨恨地出去了。女工们虽然受了惊吓,但见育蓉被打得可怜,加上这孩子平时天真无邪,乖巧伶俐,这时早就原谅了他,反而慢慢地劝导育蓉,哄他止住了哭泣。
  
  兴隆寺坐落在白羊山脚下,紧挨着私塾。寺里住着一老一少两个和尚,小和尚与育蓉的年龄相仿。育蓉没上课的时候爱找小和尚玩耍。也经常向老和尚问这问那。有一天,育蓉指着小和尚问老和尚道:“他是你同尼姑生的儿子吗”?老和尚气得浑身发抖,直骂他是“怪伢”,并用扫帚一路追打到育蓉家中。林明卿平时常去寺里烧香,与老和尚十分要好。不料育蓉竟去寺里胡言乱语,没来由得罪了老和尚,也气得两眼冒火。他把育蓉关在屋里痛打了一顿,并再三向老和尚赔礼道歉。那天晚上,陈氏流着眼泪对育蓉说:“儿呀,你已经是读书之人了,怎么可以去寺里说那种混话”?育蓉道:“我只不过随便问问,是便是,不是也就罢了,也闯了祸了”?陈氏见他糊涂,又好气又好笑,便道:“和尚和尼姑都是不可以结婚,也不可以生儿育女的”。育蓉吃惊道:“那么小和尚是从哪里来的?”陈氏道:“小和尚是平常人家生的。或者因为家里太穷,就到寺里出家来做和尚的。”育蓉这才明白。原来,育蓉平日专心读书和玩耍,对于人世间的许多平常事从来不曾留心,以致后来成了将军,一些生活琐事尚且不能自理,被人戏称为“白痴将军”。当下育蓉虽然心下已经明白,到底对老和尚耿耿于怀。不久,老和尚带着小和尚去白羊山砍柴去了。育蓉便叫表弟陈硕将几个小伙伴找来,然后对他们说:“这寺里和尚一不耕田二不经商,他们吃的用的,全是湾里人送给菩萨的。要没了菩萨,谁还肯送东西到寺里?况且,这天底下的神仙多的是,中国人敬的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印度人敬的是佛祖,西方人敬的却是救世主耶稣,他们何曾在这世界上显过灵、管过事?我们今天干脆把这寺里的菩萨砸了吧!”几个小伙伴平时对他言听计从,此刻更是一致赞成。他们各自回家找来棍棒锄头,一声不响地冲进寺里乱砸乱打。完事后,育蓉吩咐大家严守秘密,然后若无其事地四散走了。和尚们回到庙里,看见几个大菩萨被人推倒地上砸得粉碎,小菩萨则被人丢进门前的水塘里。老和尚气得捶胸顿脚,立即派小和尚去找村长。村长林文卿赶来一看,也吓得手忙脚乱,慌忙派人去四处追查。育蓉他们佯装不知,惟独陈硕年龄最小,经不住大人的盘问和恐吓,只得将事情来龙去脉全部讲了出来。顿时,村里一片哗然。人们说:“育蓉这小子原来是个祸根。如今砸了菩萨,要是菩萨怪罪起来,降下灾厄,全村恐怕都得遭殃。”林明卿知道后怒不可遏,他叫林庆佛将育蓉找来,然后将育蓉捆在板凳上,狠狠地用棍棒乱打。陈氏在旁又气又急,却也不敢上前劝阻,只在旁边流泪哭泣。林庆佛慌忙找来林育英等几个叔伯弟兄,大家一齐跪着为育蓉苦苦求情。林明卿哪里肯依,继续狠打,直到育蓉被打的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事后,林明卿掏钱给兴隆寺重塑了菩萨,还带着一家大小上兴隆寺烧香请罪,祈求菩萨原谅育蓉的顽劣无知,千万不要降罪于林家大湾,保证育蓉以后再也不胡作非为。回到家中,林明卿吩咐全家对育蓉严加管束,除上学外一律不准他出门。在私塾里,先生板着面孔训斥育蓉:“你这样不敬尊长,不畏神明,长大了不犯十恶不赦大罪就谢天谢地,还会有什么出息?”村里的人们一反过去对他的钟爱,改用畏惧、鄙夷的目光看他,并且严禁孩子们与他往来。没有了伙伴,没有了玩乐,少年育蓉感到苦闷、无聊甚至愤懑。他开始逃学,常常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田野里逛荡,趁着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拔掉地里的庄稼或放干池塘里的水。有时候,他还会无缘无故地惹事生非,把私塾里的小伙伴打得鼻青脸肿。为此,他又挨过父亲几回痛打。十一二岁的育蓉,逐渐变得沉默寡言,性格孤僻冷漠。

  按照凡尔赛和约的规定,战后德国的军备,必须取消普鲁士的军训制度,解散军官学校,禁止德国实行普遍义务兵役制,德国军队"只能以志愿服役者募集组织之",即实行雇佣兵役制度。不许德国进行战争动员,限定其陆军不能超过10万人(包括军官和补充部队在内),其任务是维持国内秩序和巡查边界。同时规定这支军队不能拥有空军,不能使用坦克和重炮。德国的海军只能拥有36艘军舰,不能配备主力舰,最大的舰只不得超过16000吨,并规定禁止使用潜水艇。最后还规定莱茵河沿岸不能成为德国的军事区;不仅不准德国在莱茵河以东的50公里宽的地带驻军和举行任何军事演习,而且要拆毁原来的一切军事设施;至于莱茵河以西的北部、中部和南部地区,分别由国联占领5年、10年和15年。

  一九五五年秋天的旧金山码头上,清晨的天色是沉郁的灰蓝,浓密的大雾覆盖在海上,灯塔光束回旋在海岸,光束里飘着千丝万缕密密的雨丝。港口外传来悠长的汽笛声,那是大船在等待进港。对旧金山来说,这破晓的一刻与平日无异。但在船上的张爱玲眼中,隐隐约约浮现的金门大桥红色的桥身,仿佛给了她一个保证。过去在茫茫一片的大海和雾霭中隐退。未来就在她紧紧握着船舷栏杆的纤瘦的手中。

  轿夫们一听王爷有令,抬起轿来就走。徐骏早听见刘墨林这话了,心想,嗯,还好,只要你今天不是打架来的,别的什么都好说。他潇洒地走上前来,用他那玩世不恭的玩笑口吻说:“哎呀呀,你这位老兄,借钱也不知道找个方便地方。瞧你这急头怪脑的样子,至于吗?哎,是不是想娶舜卿,手里周转不过来了?要多少,你给我来个痛快的。别人的忙我不帮,你这个忙我可是一定要帮的……”

  希特勒在其执政的头几年中,以"砸烂凡尔赛和约的锁链,恢复德国人民的荣誉与自由","保卫德国的边界"和"维护和平"等口号来欺骗人民。他侈谈德国人民的"平等权利",指的却是德国法西斯分子准备战争的权利。希特勒有意识地利用了人民群众对帝国主义凡尔赛和约的仇恨情绪。对希特勒分子来说,凡尔赛和约只不过是对人民群众进行极端沙文主义的煽动和侵略扩张的借口。一个明显的证据就是,法西斯分子把仇恨对准了未承认凡尔赛和约的苏联。

  她记得在夏威夷接受日裔移民官审查时,那人脸上谨慎严肃的表情。他是个拥有权力决定张爱玲未来的人。他眼睛梭巡着张爱玲,一边问些套话,一边对她进行主观的考量。她只能保持着低调诚恳的态度,即使说到被留在身后的亲人时心头轻轻有些抽搐,也必须抑制住从眼神里流露出的丝毫情感。

  他说得十分得意,也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却不防,刘墨林早在他开口时就在运气了。此时趁他不备,“啐”地一下就吐他了个满脸开花:“好你个衣冠禽兽,你的的丑事发了!今天老子找你,要打的就是这样的‘饥荒’!”

  戈培尔1937年12月10日的演讲证明了,当希特勒分子谈论德国的荣誉与自由时,他们并没有把德国人民放在心上。戈培尔极无人性地说:"政治就是一种赌博。历来赌博是怎样赢钱的呢?就是要下大的赌注。这完全和买彩票一样。谁买彩票买得最多,谁中头彩的机会也就越多。如果有人问我们,四年计划难道不是战争计划吗?我就这样回答:是的,是这样的计划! "

  移民官慢吞吞地翻阅着卷宗,实在没有其它问题可问,便在张爱玲的证件上盖了章。随后,他面无表情背书一样地说:“美国移民局根据一九五三年移民局难民条款修订法案,基于人道精神给予你难民居留的身分,根据这项法令你可以成为美国的永久居民,但美国政府也将根据你在美国的活动随时对你的身分进行重新审核,举行听证会进行讨论,或取消你的居留身分。”

  徐骏心里明白,刘墨林敢打到这里来,不就是仗着宝亲王的势力吗?他吓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了。

  希特勒分子就是这样,把德国人民的命运视为多数人受害、少数人获利的彩票赌局。戈培尔野蛮地声称:"只要我们,纳粹政府和后台老板能赢,我们就准备把全体人民去作赌注--战争就是这场赌博的最残酷的结局。"

  张爱玲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最终以难民居留的身分成为美国的永久居民——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所幸新罕布什尔州的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给了她一个名额,她可以在那里度过整个春天,试试能否用曾在上海红极一时的文字养活自己。

  允禩的大轿虽然已经抬起,却并没走远。徐骏出了事,他不管又让谁管?他回过头来怒斥一声:“刘墨林,你好大的胆子,想在本王面前撒野吗?”

  为了打破凡尔赛和约对德国的军事限制,早在1934年,希特勒就命令陆军要在同年10月1日以前,把它的兵力增加到两倍,从10万人增加到30万人。还准备公开下令征兵和公开否认凡尔赛和约。海军也得到警告,要加速建造两艘26000吨的巡洋战舰,这两艘战舰后来命名为"夏恩霍尔斯特"号和"格奈斯瑙"号。凡尔赛和约所禁止建造的潜水艇,也早在芬兰、荷兰和西班牙偷偷建造。作为民用航空部长的戈林也在忙着建立空军。他命令制造商们搞军用飞机的设计,对军用飞机驾驶员的训练,早在航空体育协会的伪装下加紧进行了。

  四野是一片安静的白,一辆巴士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乡间路上迂回绕行。张爱玲靠窗而坐,从一个没有缝隙的夹角向外张望,呼出的热气一波波吹在玻璃上,却仍然化不开车窗上凝结着的、比她这些年记忆更清晰的冰晶。

  刘墨林竟敢在王府门前、在八爷的眼皮子底下,把徐骏啐了个满脸开花,允禩可不能不管了。徐骏是允禩的死党,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年轻人之一。他明知错在徐骏,但又岂能坐视不救?更何况,今天到这里撤野的还是弘历手下的人,他就更加不能放过了。

  凡是在那个时期到鲁尔和莱茵兰工业区参观的人,看到军火工厂,特别是德国主要枪炮制造商克虏伯的军火工厂和伊·格·法本这家大化学托拉斯的军火工厂的紧张活动,无不触目惊心。虽然协约国禁止克虏伯在1919年以后继续从事军火业,但是他的公司实际上并没有闲着。法本托拉斯的科学家们,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由于英国的封锁切断了智利对德国的硝石供应,因而发明了利用空气制造人造硝酸的方法,使德国避免很早垮台。现在,在希特勒统治下,这个托拉斯着手使德国在现代战争不可缺少的两种物资方面能够自给自足。这两种物资就是汽油和橡胶,过去一直是依赖进口的。从煤里提炼人造汽油的问题,这个公司的科学家早在20年代中期就解决了。在1933年以后,希特勒命令法本公司把人造汽油的产量到1937年提高到每年30万吨。到这时,该公司也发现了如何从煤和德国有充分蕴藏的其他物产中提炼人造橡胶的方法,并且扩建工厂,大规模生产人造橡胶。到1934年年初,国防会议工作委员会批准了动员24万个工厂来供应战争订货的计划。到了1935年2月16日,希特勒公布了一项惊人的法令:实施普遍军役制,并规定为和平时期建立12个军和36个师 的军队,大约50万人。德国的航空工业也得到迅速的恢复和发展,1932年才生产36架飞机,到1935年已上升到3183架了。这样一来,凡尔赛和约的军事限制被希特勒彻底撕碎了。

  文艺营木造的营区大厅像一座裹满鲜奶油和糖霜的蛋糕屋,坐落在一片松林雪地里,除了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一切都安详静止。雪没有要停的意思,铲过雪的路又覆上了一片新白,乌鸦停在木桩上观望。它纵身飞跃一片银白之间,啊——啊——叫声更烘托出宁静。松鼠贼溜溜地穿过林间小径,小径的积雪上留下浅浅的足印。

  徐骏见八爷的轿子落了下来,心里虽然有了仗势,可还是不敢大闹。为什么?自己理屈呀!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八爷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你还能说些什么呢?便强装斯文地说:“八爷,您别生气。他是朝里出了名的刘疯狗,您和他认真就不值得了。”

   3月17日,星期日,是德国一个狂欢庆祝的日子。凡尔赛和约的束缚--德国的战败和屈辱的象征被挣脱了。在大多数德国人看来,国家的荣誉已经恢复了。这个星期日又是阵亡将士纪念日。希特勒在国家剧院举行了自1914年以来最盛大的纪念典礼。整个楼下是一片军服的海洋,前帝国陆军的褪色灰制服和尖顶钢盔与新军队的制服间杂在一起,还有以前没有看到过的德国空军的天蓝色制服。坐在希特勒旁边的是冯·马肯森陆军元帅,他是德皇军队中唯 一还活着的元帅,穿着髑髅骠骑兵的礼服。台上灯光辉煌,青年军官高举着德国军旗,一动不动地站着。在他们后面的一幅帷幕上,挂着一个极大的银黑两色的铁十字架。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纪念德国阵亡将士的仪式,实际上却是一个庆祝凡尔赛和约的死亡和德国征兵制军队复活的欢乐典礼。

牛牛娱乐棋牌,  穿着风衣提着皮箱,张爱玲细瘦的身影正朝密密的雪里前进。风衣被风掀开,里面是灰色毛呢裙,细瘦的腿裸露在寒风里,她穿着平口短靴,积雪深一点,雪就从靴筒钻进去,冰凉刺骨。远远望去,配给她的小木屋还没生火,烟囱上方一片凄凉。

  “你才是疯狗哪!”刘墨林骂得更凶、更狠。他今天是豁出去了,为舜卿报仇,死且不惧,还有什么好怕的?既然闹了,既然是八爷干预了,与其偃旗息鼓,不如闹它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徐骏刚一开口,他就冲了上来:“哼,别人看着你们家几代书香名门,以为能下个好崽呢,不知却养了一窝名狗、癫皮狗、哈巴狗!从你们家老太爷算起,全都没有人形,没有人味。你自己干的什么,难道还要我来说吗?”

  希特勒扩军备战的步伐是惊人的。1939年9月1日他供称:"我致力于德国国防军的重建工作,已6年有余。在此期间,为建军而支出的费用在900亿马克以上。"每年平均150亿马克。在1933年到1938年的6年中,德国军事预算的开支和军事生产都分别增加了9倍。军费开支占同期国家预算的五分之三。1939年建成位于德国西部边界的长500公里,包括16000个军事设施的齐格菲防线1936-1939年,法西斯德国在西部边境建筑的防御阵地体系,大部分地段与法国的马其诺防线相对峙。齐格菲是德国13世纪初民间史诗《尼伯龙根之歌》的英雄,相传以龙血沐浴后,全身刀枪不入。防线以此命名,含有不破之意。1945年3月,为英美联军所突破。1939年,德国生产了8295架飞机。这一年,德国的军火生产,比英、法两国的总和还多一倍。希特勒对大规模扩充军备的目的是直言不讳的,他说:"从原则上来说,我不是为了不打仗才建立国防军的。我一向都有打仗的决心。迟早我总要解决 这一问题。”

  正是傍晚用餐时间,营友呼朋引伴,在文艺营的大厅里聚集。胖乎乎的女厨娘眉开眼笑地宣布晚餐准备好了。作家艺术家们一面吃饭一面高谈阔论。五六人一桌,每张桌子上都有蜡烛和鲜花。大厅里墙上挂着当代艺术家的作品。

  徐骏一听,好嘛,连祖宗八代都被骂上了,他也急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从狗窝里爬出来的穷酸吗?先祖、先父的脚丫子抬起来,也比你的脸干净。八爷,您全都看见了。刘墨林小人得志,无法无天,他,他,他……他凭什么当众侮辱我的先人?八爷,您可得给我作主啊……”

  面对纳粹德国扩军备战的疯狂行动,英国、法国和国际联盟理事会,除了发出空洞的警告外,没有采取任何实际的惩罚行动。然而,希特勒并不安于已取得的成就。他认定,现在又该来弹弹他那爱好"和平"的调子,借以麻痹英法美,以便乘西方缺乏准备时,打它个措手不及。此外,他还想看看是否能在团结起来对付他的大国中间钻个空子,借以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

  每一桌都有不同的谈话主题。五花八门,从音乐到政治,到新闻报导、社会事件、妇女解放运动……这些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的社交,或狂狷或言不及义。他们之中的作家瑞荷善于交际玩笑,但他内心又轻视这种毫无意义的闲谈。

  刘墨林瞪着血红的眼睛说:“哼,你还有脸问我凭什么?你暗室亏心,也不怕神目如电?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最明白!”

   1935年5月21日晚上,希特勒又在国会发表了一篇"和平"演说。这次演说是他最动听的,而且无疑是最巧妙、最能迷惑人的演说之一。希特勒当时显得心情舒畅,流露出一种不仅自信的,而且使听众感到意外的宽容与和解的精神。演说词中没有对凡尔赛和约国家进行谴责和表示不满。倒是有许多保证,说他所要的只是在对大家都公正的基础上的和平谅解,他不要战争;说战争是没有意义的,没有用处的,而且是令人极端憎恶的。他说:

  张爱玲来得很迟,轻轻地开门进来,好像一缕烟一样飘进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轻轻脱下大衣和围巾,一件简单的洋装,罩着一件织网小外套。主管伊琳夫人很快走过去招呼她,随即转身敲敲玻璃杯:“我们有一位新朋友今天刚到,她来自香港,一位杰出的小说家,Eileen Chang!”

  “我明白什么?”

  过去300年中欧洲大陆上所流的血,跟这些事件对各国所产生的后果,颇不相称。到头来法国仍旧是法国,德国仍旧是德国,波兰仍旧是波兰,而意大利仍旧是意大利。帝王的野心、政治欲望、爱国偏见,造成了大量流血……如果这些国家仅仅把它们的牺牲的一小部分用在比较明智的目的上,成就无疑会更大而且更永久。

  大家停止谈话,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地敲着杯子表示欢迎。

  “你明白!”

  希特勒宣称,德国丝毫没有要征服其他国家的念头。德国要和平,是基于它的基本信念。它要和平还由于它认识到这样一个简单而朴素的事实:没有一个战争可能在本质上改变欧洲的苦恼,每一次战争的主要后果是摧毁国家的精华。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德国需要和平,希望和平!"

  张爱玲微微点头,还必须跟几位附近的人握手,她掩饰不住初来乍到突然要面对这么多陌生人的局促不安。

  “我不明白。”

  希特勒继续在和平问题上大做文章。到最后,他还提出了维护和平的十三点建议,这些建议看来非常冠冕堂皇,因此不仅在德国,而且在整个欧洲都造成了深刻而良好的印象。他在这些建议之前却有一段提醒人们注意的话:

  伊琳夫人察觉到张爱玲细微的情绪波动,微笑着安慰说:“你放心!很快你就会认识这些‘男孩女孩’。我带你先熟悉一下环境。这是惟一的大厅,除了中餐是送提篮到工作室,每天早餐和晚餐大家都在这里聚集一起用餐,交流创作经验。不过,我们禁止大家白天在这里交谈,如果没有得到邀请也不能擅自去别人的工作室打扰,所以你还是有很多自己私人的时间专注在写作上。后面有一个花园,夏天我们也在这里用早餐。现在天气太坏了!幸好你没有被这场雪堵在途中!”

  “你明白!”

  德国已向法国庄严地承认和保证了它在萨尔公民投票后决定的边界……我们从而最后放弃了对阿尔萨斯-洛林的一切要求,为了这块土地,我们曾经进行了两次大战……在不咎既往的情况下,德国已和波兰缔结了一个互不侵犯协定……我们将无条件地信守这个协定……我们承认波兰是一个伟大而具有民族意识的民族的国土。

  张爱玲素来就是一个倾听者,她善于把要说的话交给手中的笔,故此给人留下清高静默的最初印象。伊琳夫人高雅端庄,话语柔和亲切,她看出来这个东方女人的拘谨矜持,便不再多说。她领着张爱玲绕了一圈,回到大厅的壁炉前。壁炉上方挂着一幅麦克道威尔先生和夫人的画像。

  允禩知道,徐骏作下的丑事,今天是想捂想盖也办不到了。他回头一看,好嘛,就这么点儿功夫,门前大街上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闲汉。这件事如果传了出去,更是不得了。便只好来硬的:“都给我住口!你们这样胡闹,还有没有大臣的体统?刘墨林,你也太张狂了,竟敢当着我的面,就大口唾他,也太不把我这位议政亲王看在眼里了。不管你有理没理,就冲你这行为,本王就不能容你!”

  至于奥地利,希特勒说,德国既不打算也不希望干涉奥地利的内政,更不想并吞奥地利,或者来一次合并。

  伊琳夫人感慨地说:“这里就像一个大家庭,麦克道威尔夫人常说创作人在创作上受太多苦,受折磨,不该再让他们为日常生活琐碎的事情烦恼!”

  刘墨林冷笑一声说:“嘿嘿嘿嘿,你八爷不容我,又算得了什么?好教八爷知道,我刘墨林既然闹到这里,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你这里不是有天子剑、王命旗吗?全都拿出来好了。刘墨林静待你的处分,也想看看,你门下的这位相府公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希特勒的十三点建议的内容是很广泛的。德国不能在国联废除凡尔赛和约以前重回日内瓦。他暗示说,如果国联废除凡尔赛和约,各国的充分平等得到承认的话,那末德国将重新参加国联。但是,德国将"无条件地尊重"凡尔赛和约的非军事条款,"包括关于领土的规定在内。特别是它将支持和履行由于洛迦诺公约而产生的一切义务。"希特勒还保证德国将遵守莱茵兰的非军事化。虽然德国"随时"都愿意参加一种集体安全体系,但是它却更喜欢双边协定,愿意和它的邻邦签订互不侵犯协定。

  张爱玲听了这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的话,特别戚戚有所感,抬起头来看着墙上这对夫妻的画像,心中滋生出感念之情。

  允禩无奈地摇摇头说:“我素来都是宽仁待下的,想不到你竟然这样不识抬举!你在我的府门前喧哗,应该是没有死罪的,但我也容不得你如此无礼。来人!”

  至于裁减军备,希特勒更是准备无所不允的:"德国政府愿意同意能导致取消最重型武器的任何限制,特别是适用于侵略的武器,如像最重型的大炮和最重型的坦克的任何限制……德国表明愿意同意对大炮口径、战舰、巡洋舰和鱼雷艇的任何限制。同样,德国政府愿意同意对潜水艇吨位的限制,或者完全取消潜水艇……"

  伊琳夫人接着说:“所以,有任何需要请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们!”

  八爷府的侍卫应声在他面前跪倒:“扎!”

  关于这个问题,希特勒向大不列颠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诱饵。他愿意把德国的新海军限制为只有英国海军力量的35%;他又说,这将使德国在海军吨位上仍比法国低15%。国外有人提出反对,说这不过是德国的要求的开始而已;对这种反对意见,希特勒答复说,"对德国来说,这个要求是最后的和不变的。"为了表示"和平"诚意,希特勒在演讲结束时还讲了一段冠冕堂皇的话:

  张爱玲客客气气地颔首说:“一切都很好!谢谢!”

  “这个刘墨林吃醉了酒,来我王府闹书。你们把他架到我书房门前去晒晒太阳,让他出一身臭汗,清醒一下。至于怎么处置,我奏明皇上后,吏部自会给他票拟的。”

  不论是谁,要在欧洲点起战火,除了混乱外不能希望得到别的任何东西。但是,我们坚决相信,在我们的时代里实现的将是西方的复兴,而不是西方的衰亡。德国可能对这项伟大的工作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这是我们引以为自豪的希望和不可动摇的信念。

  伊琳夫人由衷地钦佩说:“麦克道威尔夫人所付出的一切,只源于她对艺术创作和对麦克道威尔先生的爱!”

  “扎!”

  这些话都是和平、理智与和解的甜言蜜语。欧洲的西方国家的人民和政府迫切希望能在任何合理的基础上,继续保持和平。因此这些话正是他们所爱听的话。英国最有影响的报纸伦敦《泰晤士报》,几乎以欣喜若狂的态度来欢迎这些话。这家报纸为此发表的评论说:

  张爱玲轻声问:“她还健在?”

  几个如狼似虎的戈什哈走上前来,架起刘墨林就往府里走。刘墨林一边死命地挣扎,一边大声叫着:“八王爷,你不讲理,你拉偏架……你知道苏舜卿被他徐骏害死了吗?你知道他的老师也是被他毒死的吗?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八爷,你难道还要护着他这个作恶多端的小人吗,徐骏,你不要得意!苏舜卿和你的老师就站在你的身后,你敢回头看看吗?”

   "这篇演说结果证明是合理的、直爽的和全面的。凡是本着公正态度来看这篇演说的人,谁也不能怀疑,希特勒先生所提出的一些政策主张完全可以构成彻底解决德国问题的基础--一个自由、平等和强大的德国,来代替16年前强迫它接受和平的战败的德国……

  伊琳说:“她很衰弱!她今年九十八岁了!爱情的力量真是惊人!你是小说家,你一定能懂!”

  他的呼叫好像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威力。徐骏被吓得不敢回头,连八爷也似乎觉得背后冷风凄凄,阴气逼人!允禩不敢在这里多停,连忙吩咐一声:“启轿!快着点跑,万岁还等着我哪。为这个疯子误我这么长时间,真是荒唐!”

   "我们希望,这篇演说将在各地都被认为是一篇诚挚而经过周密考虑的由衷之言。"

  张爱玲脸上流露出谦逊的态度,那壁炉上的画像的确攫住了她的目光。这时女招待送来晚餐,一位有些神经质的艺术家走过来喋喋不休地向伊琳夫人阐述自己的想法。伊琳夫人有些抱歉地对张爱玲笑着说:“我失陪一下!”然后扭过头吩咐招待领张爱玲去用餐。

  他说得一点不错,今天他确实被误了时辰。来到西华门前,刚要递牌子,就见太监高无庸气急败坏地跑出来,连打千请安全都顾不上了:“八爷……您老可来了。奴才几乎找遍了紫禁城,连侍卫们也都在满世界地找您。您快进去吧,奴才还以为您走了东华门哪。”

  这家大报是英国新闻界之光,它却要像张伯伦政府一样,在英国对希特勒的贻害无穷的姑息政策中扮演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英国政府跟《泰晤士报》一样,愿意把希特勒的建议当作"诚挚的"和"经过周密考虑的",特别是关于德国同意使它的海军只及英国海军力量的35%那一项建议。

  餐厅里很多人都已经吃完饭,饭桌上没谈完的话题自然要延续到客厅,否则他们会在夜里失眠的。张爱玲想找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早已关注她好一会儿的画家冯维克微笑着向她打招呼:“来吧,这里!”说着他站起身,为张爱玲拉开一把椅子。张爱玲犹豫了一下,只得走过来坐下。

  允禩笑笑说:“你这奴才胡说些什么呢?万岁让我在西华门递牌子,我敢走东华门吗?这就是那句俗话说的:‘叫往西不敢往东’!年大将军来了吗?”

  在希特勒这一诱饵的勾引下,英国政府上钩之快和态度之天真,令人难以相信。这时,里宾特洛甫已经成了希特勒的外交使童,他应邀在6月间到伦敦进行海军谈判。里宾特洛甫率直地对英国人说,希特勒的建议是不能还价的,要末接受,要末拉倒。结果英国人竟然接受了。他们自以为对自己有好处,就着手取消凡尔赛和约的海军限制,事先既没有和它的盟国法国商量,甚至也没有通知国际联盟,虽然从名义上来说,凡尔赛和约是归国际联盟来保障的。即使柏林头脑最简单的人也都可以看得出来,伦敦政府同意让德国建立一支像英国海军1/3那样大的海军,就是鼓励希特勒的造船厂和钢铁厂开足马力,以尽快的速度在海军方面重整军备。

  冯维克笑容可掬地自我介绍:“Hi,I am John. John Von Wicht。”

  “回八爷,年大将军早就来了,正和隆中堂一起,陪着皇上在乾清宫里说话哪。十三爷也说要进来的,可是他昨儿夜里吐了血,皇上叫免了。正传太医院的的医正去给十三爷瞧病,皇上说,得等等信儿再去阅军。要不,这会子早就出宫了,您可就误了大事了……”

  英国对纳粹德国采取绥靖政策,但对它最亲密的盟国却冰上加霜。为了实现对希特勒的诺言,竟拒绝将它所同意的德国建造军舰的种类和数目告诉它的最亲密的盟国,而只说德国潜水艇吨数将为英国的60%,如果发生特殊情况,则可能为英国的100%。但德国建造潜水艇是凡尔赛和约所绝对禁止的。英国不仅允诺这些,而且还同意希特勒建造五艘战舰,它们的吨位和武装将比已在海上的任何英国军舰的吨位和武装还要大。这些军舰虽然在战争爆发时并没有全部建造起来或者完成,但是其中已有足够数量的军舰和潜水艇准备就绪,使英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头几年受到重大的损失。

  张爱玲微微一笑:你好!

  允禩和张廷玉、马齐会同了,一齐来到乾清宫。可他们一进门,却看到一个令人难解的奇景:大殿里,雍正当然是坐着,可年羹尧也端坐在另一边;而那位有国舅身份的隆科多,却躬身站在下边侍候着。见到他们几个进来,皇上还点头示意,让他们免礼呢;年羹尧却连看都没有向他们看上一眼。允禩心里说:好好好,我倒真想看看,皇上这戏要怎么个唱法!

  墨索里尼充分注意到大不列颠的背信。英国能姑息希特勒,他也可以利用。而且英国不顾凡尔赛和约的自私态度促使他相信,伦敦可能不会过于认真计较对国际联盟的蔑视。1935年10月3日,墨索里尼公然不顾国际联盟的约束而派遣他的军队侵入古老的多山王国阿比西尼亚。

  坐在一旁的瑞荷点点头说:“I am Ferdinand Reyher!”

  他们进来时,正好听见太医院的医正向皇上回话。皇上好像有些不耐烦:“好了,好了,你不要说那些脉象什么的,朕也听不大懂。朕只要你一句话:怡亲王究竟是个什么病,与性命有没有相干?”

  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得到最大好处的不是别人,正是阿道夫·希特勒。

  张爱玲淡淡地说:“幸会。”

  “回皇上,怕亲王害的是痨疾,这个病最怕劳累。这次王爷犯病,恐怕是劳心劳力过度才吐了血的。十三爷原来身子很硬朗,只要安心荣养,得终天年,也并不难。眼下嘛……据奴才诊断,三五年内,于性命尚无大碍。怕的是十三爷忠心为国,拼命做事,又不遵医嘱,那就是奴才的医缘太浅了。”

   1935-1936年的整个冬天,希特勒像一只饿狼似的,一直在等待捕食的机会。这时,他不能不注意到,法国和英国正在忙着想制止意大利在阿比西尼亚的侵略,但是墨索里尼似乎逃脱了惩罚。国际联盟虽然吵着要加以制裁,可是它实在无能为力来制止一个下定决心的侵略者。2月27日,法国议会以353票对164票通过了法苏互助协定,这为希特勒进军莱茵兰提供了借口。3月7日,希特勒命令三营国防军,以奇袭行动进入莱茵兰非军事区。两个小时后,希特勒在国会宣布,由于法国和俄国签订了互助协定,洛迦诺公约已经失效。为了德国人民维护他们边界的安全和保障他们的防务的根本权利起见,德国政府已从今天起重新确立了德国在非军事区的不受任何限制的绝对主权!这时,600名议员,像机器人一样倏地站起来,右臂向上伸出作纳粹式敬礼,口中高呼"万岁"!

  对于陌生人,张爱玲是不愿多说一个字的,她有一种本能的拒绝与排斥,因为相知不深便不会有人伤害到她,。这时,客厅里有人弹奏法国作曲家E·Satie的作品,音乐神秘悠远,沉着恬静。

  雍正当然知道,老十三这病是累的,要不他怎么会叫“拼命十三郎”呢?他也听出来,这位太医说什么“医缘太浅”,那不就是没法治好了嘛!唉,朝廷上下,有几个人能像十三弟这样忠心耿耿地为君分忧啊?他想了一下说:“去年,李卫给朕上了折子,奏说他脾胃失调。朕派你们太医院的人专程去看了,回来也说他是痨疾。朕下了特旨,要他办事时务必要量力而行,可他还是在拼命干事。最近听说他也咯血了,让朕很是挂念。你既然这样说了,朕意就索性把十三爷交给你,他的衣食住行全由你来安排。什么事都不让他再操心,哪怕是朕要见他,你认为不妥,也由你来代他回奏。这样朕就放心了,你听清楚了吗?”

  希特勒的这一冒险行动,却吓坏了德国的将军们。陆军首脑勃洛姆堡在约德尔和大多数高级军官的支持下,要求撤回已经越过莱茵河的三营军队。正如约德尔在纽伦堡作证时所说的,"以我们当时的处境来说,法国的掩护部队本来是可以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的。"但是,希特勒相信法国人不会进军,断然拒绝了态度动摇的总司令部的一切撤退的建议。即使这样,希特勒的心里也是敲小鼓的。他私下对施密特博士说:"进军莱茵兰以后的48小时,是我一生中神经最紧张的时刻。如果当时法国人也开进莱茵兰,我们就只好夹着尾巴撤退,因为我们手中可资利用的那点点军事力量,即使用来稍作抵抗,也是完全不够的。"但在一些动摇不定的将军们面前希特勒却夸口说:"如果不是我,而是别人当德国的领导人,会发生什么情况?随便你们说,他都会吓破胆的。我不得不说谎,但是我的无可动摇的顽强和惊人的沉着,挽救了我们。"

  桔红的烛光,窃窃的私语,梦一样的音乐,让张爱玲心醉神驰。这个纤弱羞怯的东方女子使瑞荷心动,他迫切地想了解她眸子里哀愁。张爱玲对他友好善意的关心回答得尽可能言简意赅,她希望将自己像果核一样被一层层包裹着。

  医正刘裕铎说:“万岁原来有旨,叫奴才专门给理密亲王看病的。奴才去侍候十三爷,谁来接替?还有大阿哥……”

  这话不错,不过还必须说,他不仅得到了法国人踌躇不定的帮助,而且还得到法国的英国盟友因循苟安的帮助。法国外交部长皮埃尔·艾蒂尔·佛兰亭3月11日飞往伦敦,请求英国政府支持法国在莱茵兰采取军事上的对抗行动。他的请求被婉言谢绝。英国不愿冒引起战争的危险,虽然盟国对德国占有压倒的优势。然而,根据洛迦诺公约的规定,法国是有权对德军进入这个非军事区采取军事行动的,而且根据这个条约,英国是有义务以它自己的武装部队来支持法国的。伦敦会谈的没有结果,向希特勒证实,他最近的冒险又侥幸得逞了。

  瑞荷语调有些夸张地说:“上海!真是一段遥远旅途路!第一次来美国?”

  雍正想了一下说:“你是医正,这不全是你职责之内的事嘛。大阿哥和二阿哥那里,你看谁去合适就派谁去好了。十三爷这里,你必须亲自去,而且要对朕负全责!”

  希特勒出兵占领莱茵兰之后,又指派他的外长里宾特洛甫到国联反咬一口。这位鹦鹉学舌的外长,按照他主子的指示逐字逐句地讲完进军莱茵兰"纯法律方面的解释"后,接着就提出了希特勒早些日子提出的关于裁军的建议。他说:"我们提出的绝对裁军的建议被人拒绝了。我们提出的,大家一律把陆军各自裁为20万人的建议被拒绝了,裁为30万人的建议被拒绝了。签订空军协定的建议也被拒绝了……。1935年5月提出的全面解决欧洲问题的建议……也全都烟消云散了。""因此,德国政府对于被指控为单方面破坏洛迦诺公约的谴责,认为是不公正的和毫无根据的。"

  张爱玲平淡地说:“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

  “扎!奴才明白了。”

  里宾特洛甫作了上述的"指责"之后,接着又演出了希特勒的拿手好戏。对国联成员,特别是英法代表,作出了一番冠冕堂皇的保证。"德国人民",里宾特洛甫说,"经过17年之后,现在总算重新获得了自由和荣誉……热切盼望能与邻国和平而友好地相处,共同合作,建立欧洲真正的团结。他们希望结束法德之间的长期紧张关系,结束危机和战争,促进这两个国家有更好的了解和友谊。这是德国人民发自内心的希望。根据这一精神,德国总理已经向全世界提出了一个有历史意义的、确实不寻常的和史无前例的建议,把欧洲团结起来,确保未来25年的和平……。"这篇拙劣的充满谎言的演说,不仅欺骗了当时的新闻界,而且那些昏庸腐败的英法当权派也信以为真了。

  瑞荷真诚地感叹:“我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一直很遗憾!”

  允禩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寒心,同是嫡亲兄弟,为什么厚薄不一呢?但他却不敢说别的。倒是张廷玉说:“皇上,这些事您就交给臣好了。臣知道,不只是十三爷,就是大阿哥、二爷和十四爷他们,身子也都不大好。由臣打总照顾,让太医院分别去诊治可行?”

  希特勒在莱茵兰的冒险成功给他带来的胜利,其后果之惊人和重要,超过了当时所能想象的程度。在国内,这个胜利加强了他的声望和权力,达到了过去德国统治者从未达到过的高度。这个胜利确定了他凌驾于他的将领们之上的地位,因为他们曾在一个成败关键时刻踌躇动摇,而他却保持着坚定。这个胜利告诉他们,在对外关系甚至军事问题上,他的判断比他们来得高明。他们曾经担心法国会作战;希特勒则判断他们不会出兵。最后,而且是最重要的,莱茵兰的占领,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军事行动,却为希特勒日后在欧洲寻找侵略的新机会打开了道路。因为欧洲不但由于三营德军驰越莱茵河桥梁而吓破了胆,而且它的战略形势也因此而无可挽回地改变了。

  一直沉默的冯维克问:“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哦,你能出面来管,朕当然是十分放心的。”他回身拍了一下年羹尧的肩头,“年大将军,是不是现在就到你的军中去,让朕和大臣们都开开眼啊?”

  对法国来说,这是末日的开始。它在东方的盟国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和南斯拉夫,突然面临这样一个事实:法国不愿进行战斗来反对德国侵略,以维护法国政府自己曾带头费了很大的劲才建立起来的安全体系。但是,问题还不止于此。这些东方盟国开始了解到,即使法国不是那么因循苟安,由于德国拼命地在法德边界后面建筑一道西壁防线,法国也很快就会无法给予它们很多援助。它们知道,这条堡垒防线的建立,很快就会改变欧洲的战略形势而对它们不利。法国有100个师,尚且不敢去击退三营德军,那么在德国军队攻击东方时,它们就更难指望法国愿意让它的青年人流血牺牲来袭击难以攻破的德国工事了。

  张爱玲没有一点感情色彩地回答:“我正在写一部小说。”

  年羹尧刚才听皇上和别人说话,好像有点与己无关,所以就心不在焉。忽听皇上问到脸前,才猛地一惊说:“扎!奴才自当为主子充作前导。”

  在希特勒出兵占领莱茵兰不久,1936年5月2日,意大利军队开进阿比西尼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7月4日国际联盟正式屈服,取消了对意大利的制裁。两星期以后,在7月16日,佛朗哥在西班牙发动了军事反叛,内战爆发。这件事使得法国的边界上有了第三个不友好的法西斯国家。它加剧了法国右派同左派的冲突,从而削弱了德国在西方的主要劲敌。最重要的是,它使英法和意大利不再可能修好,从而驱使墨索里尼落入希特勒的怀抱。就是这样的环境,产生了罗马-柏林轴心。墨索里尼的女婿、外交部长齐亚诺,与德国外长牛赖特几经会谈后,10月25日在柏林签订了一个秘密议定书,其中扼要地规定了德国和意大利在外交方面的共同政策。这样一来,希特勒不仅一手打破了凡尔赛和约的桎梏,靠了虚声恫吓而占领了莱茵兰,而且完全打破了最初的孤立状态,现在已有了墨索里尼和佛朗哥作为忠实的盟友,又使波兰脱离了法国的影响。希特勒在军事上和外交上的这些成就,进一步刺激了他的侵略胃口,决心用武力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希特勒发狂地叫嚷:要吞并捷克斯洛伐克和奥地利! 要获得1200万"德国人"!

  瑞荷想当然地问:“中文小说?”

  “哎,哪能这样呢?你是立了大功的人,应该和朕同乘一驾銮舆嘛——不不不,你不要再辞了,朕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君臣父子本为一体,不要拘那么多形迹嘛。朕看你胜过朕那顽劣之子多了,父子同舆也是人生的一件乐事嘛。啊?哈哈哈哈……”

   10年前,这位独裁者在《我的奋斗》中就已经说过,德国必须在东方有生存空间,必须用武力取得它。不过,那时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鼓动者。现在,他是国家元首,三军最高统帅,他命令最高统帅部和外交部具体谋划进攻的日期和准备工作。他们肯定知道,这种行动一定会引起一场欧洲战争的。根据希特勒的指令,他们必须在明年,1938年以前,最迟在1943年以前准备就绪。这不免使将帅们发愣。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对"元首"建议的不道德感到不能接受,而是为了更实际的理由:德国还没有为一场大战准备就绪,现在就挑起一场战争,有招致灭顶之灾的危险。

  张爱玲的回复有电报的风格:“英文。”

  此言一出,不光是允禩心中暗暗冷笑,就是张廷玉和马齐他们也是吃了一惊。皇上为了拉拢年某人所用的手段太过份,说的话也太有点不伦不类了!众所周知,年羹尧的妹妹是皇上身边的贵妃,年就是皇上的“大舅子”。尽管人们常说“君臣如父子”,的话,那只是个比譬罢了。皇上要真的把大舅哥当成了儿子,那可是笑话了。可是,他们抬头一看,皇上已经拉着年羹尧的手走出乾清宫了。

  根据这些理由,武装部队总司令勃洛姆堡元帅、陆军司令弗立契将军、外交部长牛赖特和经济部长沙赫特博士,竟敢辩明利害,而对希特勒的计划表示反对。结果,这4个人都被罢了官。与此同时,还有16名高级将领因不同意希特勒的计划而勒令退休;另有44名指挥官,被认为对纳粹主义不够热心而调到低级岗位。这些人的反对,是希特勒在整个第三帝国时期所受到的最后一次当面反对,尽管是这样微不足道,希特勒在排除了他们的反对以后,就走上了征服者的道路。

  瑞荷一听张爱玲用英文写小说有些惊讶好奇,正要问写的是什么故事,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高分贝的爆笑,那里的热烈谈话气氛让他有些分神。

  车驾来到丰台时,已是午时三刻。今天,北京万里睛空,不见一丝云彩。火热的太阳蒸烤下,大地如同烧着了的焦炭。一路上虽然用黄土垫了道,可人马一过,还是扬起了阵阵尘土。焦热的土灰扑面飞起,带着滚滚热浪,更加使人难熬。雍正中过暑,所以也最怕热。当然,侍候皇上的人们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在乘舆里摆上了几大盆冰块。可是,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在用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水。他热,年羹尧更不好受。能和皇上同乘一驾銮舆,自然是十分荣幸的,可也让人拘谨。头上汗水蒸腾,顺着脸颊直往下流,他还得笔直地坐着不敢乱动。他的两眼,也只能直盯盯地瞧着即将临近的丰台大营。

  为了便于推行他的侵略扩张计划,希特勒作为国家元首,现在又亲自接管了勃洛姆堡总司令的职务,并取消原来的战争部,新设了武装部队最高统帅部,陆海空三军都隶属其下,由希特勒直接指挥。

  张爱玲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喜欢纽约。”

  年羹尧统率的三千铁骑,早就在严阵以待了。这三千军马,是年羹尧挑了又挑,选了再选的中军精锐。一个个虎背熊腰,力大无穷,全都是训练有素的猛壮勇士。三千军马分作三个方队,站在火辣辣的太阳地里。尽管人人都像在火炉里蒸烤一样,却都纹丝不动地矗立着。校场上,高耸着九十五面龙旗,还有各色的旗帜分列四方。皇上乘坐的銮舆一到,校场门口的一个军校将手中红旗一摆,九门号称“无敌大将军”的红衣大炮一起轰响,震撼得大地籁籁颤抖。张廷玉他们都是文官,虽然也曾看到过军旅操演,却哪见过这大将军的森严军威,一个个被惊得心旌动摇。

  瑞荷语出惊人地说:“巨大怪兽!冯维克是个纽约客。”

  礼炮响过后,侍卫穆香阿正步走上前来,单手平胸行了军礼,高呼一声:“请万岁检阅!”

  冯维克却赞叹着说:“精彩的城市!我一九二三年到纽约,差不多没有离开过。”

  雍正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年羹尧,说了声:“年大将军,请你下令吧。”

  张爱玲解释说:“我的代理人Mrs. Marie Rodell也住在纽约。我刚到,住在救世军的女子公寓,睡觉都能听见汽车从头顶飞过,让我想起上海。我工作的时候需要各种噪音。”

  年羹尧不谦不让,冲着下边列队而立的三千军士猛喝一声:“方队操演开始!”这喊声来得突兀,来得让人没有一点防备。雍正被吓得打了一个激凌,差点没倒了下去。可他看看年羹尧那毫无表情的、铁铸一般的样子,又悄悄地坐稳了。

  瑞荷笑着说:那这一点纽约绝不会让你失望!他说话时注意到张爱玲餐盘里大部分食物都没动,就开玩笑说:“我们破坏了你的胃口!”

  穆香阿“扎”地答应一声,单膝跪地向年羹尧行了个军礼。然后“啪”地一个转身,回到校场中间的大纛旗下,大喝一声:“大将军有令,操演开始,请万岁检阅!”

  张爱玲抱歉地一笑:“我不太饿。”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三千铁甲军士炸雷似的高呼一声,这场期待已久的操演开始了!雍正皇上和年羹尧一同坐在乘舆里,观看着兵士们的表演,心中却有说不出来的别扭。刚才穆香阿前来请示检阅时的失礼行为,深深地刺疼了他。见皇帝时,他只是一抬手,但见年大将军却要单膝下跪。他这是什么规矩?他眼睛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但,此刻的雍正却没有表示不快,仍是饶有兴致地在看着。看着表演,也看着身边的这位大将军。

  瑞荷觉得张爱玲的微笑像水塘里的波纹,很亲切可爱,便风趣地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牛肉多可怕了!”

  下边的三个方队,分别由三名头戴孔雀花翎、身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率领,在认真地作着方队表演。队形在不断的变换,时而成横排,时而又成纵队,忽然又变成了品字形。黄尘滚滚之下,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偶有耐不了暑热而晕倒了的军士,马上就被高高地抛出队列之外,由专作收容的人拖下去治疗。突然,穆香阿双手擎着的黑红两色旗子一摆,方队队形立刻大乱。军士们在急速地奔跑着,搅起的浮土灰尘,黄焰冲天,不见了队伍也不见了人。雍正惊异地看了一眼年羹尧,却听他说:“主子别怕。您不知道,这是奴才按照当年诸葛武侯的八阵图演化的新阵法,他们正在变阵哪!主子试想,假如我军突然受围,打乱了原先的建制,那该怎么办呢?就用这个法子重新集结,再创伟绩!”

  用完餐瑞荷邀请张爱玲到客厅聊天,话语不多的冯维克这时来了劲头,他告诉张爱玲, 他很崇拜东方的书法,比如颜真卿、欧阳修,书法对他的抽象艺术很有帮助。张爱玲颇感惊讶,眼睛里流露出适可而止的兴趣。冯维克仿佛落难荒岛般遇见了知音,滔滔不绝地畅谈他对中国书法的热爱。

  说话间,队伍已在纛旗指挥下团成了一个圆形,并以纛旗为中心迅速地组合着。内圈像太极图上的双鱼,团团滚动;外圈兵士则手执弓箭,护卫着内圈。很快地,以两个太极眼为核心,里圈变成了两个方队,外圈则向内会合,组成了一个新的、更大的方队。左右行进,纵横变幻,竟然变成了“万寿无疆”四个大字!身在队列之外的大臣们,全都看得呆住了。

  瑞荷则悄悄加入到旁边一组的讨论中,他批判起美国的种族问题和对黑人的歧视显得义愤填膺:“一九一九年夏天的种族暴动是从华盛顿开始的,当时大战刚结束,很多士兵返乡度假,老故事情节,他们抓到一个黑人说他企图强奸一个白人妇女,这女人的丈夫是海军军官。事情一下就闹大了,一大群在街上游荡找不到工作的美国大兵就趁晚上找黑人发泄……” 有一些艺术家已经耐不住漫长的夜晚社交,打起呵欠来。冯维克见张爱玲有些疲倦,就与瑞荷打招呼送她回小木屋。

  雍正大声称赞:“好!真不愧是一支所向无敌的铁军!”他拉了一下年羹尧又说,“来,你和朕一同下舆,到毕力塔的中军去。朕要传见今天操演的游击以上将领。”

  走出大厅,立刻感觉到寒风刺面。天上没有月亮,黑漆漆的松树林静得有些诡异。瑞荷手里的电筒顽强地开辟出一条路,他嘱咐说:“午餐的提篮不管吃不吃都要拿进屋里去,因为熊会来找食物。”张爱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人默默地走着,积雪在脚下吱吱发出声响,提醒着周围还有生命地活动。

  年羹尧先行一步,下了乘舆,回身又搀扶着雍正皇帝下来。两人并肩携手,走向队列。大臣们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当他们穿过那“万寿无疆”的大字时,年羹尧把手一摆,兵士们齐声高呼“万岁!”雍正却早已是通身透汗了。他紧走两步来到毕力塔的中军门前,这才回过头来说:“诸位都是朕之瑰宝,国家干城。此次演兵又很出色,朕生受你们了!”

  张爱玲在自己的小木屋前站住,轻声说:“我到了。”

  众军士又是一阵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瑞荷点点头:“Oh!James住过的!James Baldwin,也是为作家。晚安!”他在夜色中朝后方挥挥手,步伐有些跛地向前移动。

  雍正步入议事厅,自然是要居中高坐的。随着皇上进来的年羹尧,却见皇上的身边还放着一把椅子。料想,我是为皇上立了盖世奇功的大将军,我的爵位最高,这个座位我不去坐,更待何人?他不等皇上开口,便老实不客气地上前坐了下来。雍正只是瞟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马齐看见他竟然如此狂傲,悄悄地踢了一下张廷玉。张廷玉也似乎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只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紧接着,十名派到年羹尧军中的御前侍卫,二十多位参将、副将顺序走了进来。马刺叮当,佩剑铮铮,在大堂上向雍正皇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小屋与小屋之间的距离很长,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挂在林稍上。瑞荷的脚步一高一低地踩在雪里,雪夜里的森林,有一种吞噬人的静谧。他自言自语地说:“老头!别走太急!担心什么?你知道死亡紧紧跟随着你,你有伴同行!”

  这座大厅里早就为皇上摆上了冰盆。可是雍正向下边一看,进来的军将们却仍是穿着牛皮铠甲,一个个热得大汗淋漓。他笑了笑说:“今年天热得早了些,想不到你们还穿得这样厚重,真是辛苦了。都宽宽衣,解了甲吧。”

  第一个夜晚张爱玲辗转难眠。她脑子里空若荒野,思绪破碎得无法聚拢,只能被动地倾听。森林里动物各种微小的声音此刻都被无限放大。最惊心动魄的是浴室里水龙头滴水的响声。那水滴声轻易越过二十年的时空,回到张家老宅雨后的夜。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一张心死意绝的脸,躺在地上。年轻的她仿佛灵魂与肉体脱离一样,正凝视着自己单薄可怜的躯壳,灵魂这样骄傲巨大,这一小小的肉躯怎么承载得下。而月亮这时正透过钉了铁条的窗来探望她,那月亮是她二十年后的自己。

  “谢万岁!”话虽然说了,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敢解甲宽衣。

  晚餐聚会是日复一日的高谈阔论。惯于独来独往的张爱玲很少去凑热闹,她经常是闭门不出,潜心写作,晚餐由专人送去。瑞荷很留意张爱玲的行踪,连着几日没看见她,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

  雍正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自顾自地继续说:“毕力塔,还有冰没有?你拿些来赏给他们。哎?朕不是已经说过了,让你们都卸甲休息的,你们难道没有听明白吗?宽宽衣凉快一下嘛!”

  这天中午,张爱玲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缩着身子踽踽朝大厅的方向走,神情沉默专注而又若有所思。瑞荷远远看见她,高兴地打招呼:“Hi!Chang girl!”

  众兵将还是不作声地站在那里,一向说一不二的雍正皇上惊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受到这样的冷遇,他的脸色“唰”地就黑下来了。

  张爱玲停住脚步,看见瑞荷和冯维克正弯着腰站在树丛边,手里拿着单眼望远镜。瑞荷快活地开玩笑说:“这几天你躲起来了!”张爱玲抱歉地笑了笑,她看见瑞荷手上拿着苹果,便好奇地问:“你们在干吗?”

  雍正皇上今天真是开了眼界。有一句常挂在他嘴边的话:朕的话从来是只说一遍的!可是,他让兵士们解甲休息,竟然连说了两遍都没人听从。他当时就想发火,可还是忍住了,只是向年大将军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冯维克回答说:“我们在等鹿!雪停了它们出来找食物。”

  张爱玲惊异地睁大了眼又问:“它们吃苹果?”

  瑞荷笑着说:“你要不要试一试?它们正在犹豫要不要过来!”他说着把苹果交给张爱玲,张爱玲看见远处的雪原上的确有几头鹿静静地站着向这边观望。

  等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鹿过来,瑞荷便饶有兴趣地看着张爱玲问:“你的小说进行的还顺利吗?”

  张爱玲不大愿意与还未熟悉的人谈她的小说,不回答又显得失礼,就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瑞荷好奇地问:“痛苦挣扎中?”

  张爱玲沉吟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也许换一张椅子会好一点!”

  瑞荷听了这含蓄幽默的话不禁朗声大笑起来,他喜欢这个女孩说话的神情与方式,打趣着说:“是啊!我常常希望我能换一个脑袋!”瑞荷的笑声将小心翼翼的鹿吓得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在一旁静候的冯维克嗔怪地说:“嘿!轻声点!它们跑了!”望着那几只一溜烟跑远了的鹿,瑞荷无辜地摊开手,接着他把张爱玲手中的苹果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大口。看着瑞荷快活轻松的神情,张爱玲黑幕般黯淡的心情像是被火光映照出些许的愉悦亮点。

  一同去餐厅吃过午饭,瑞荷与冯维克顺便给张爱玲搬来了一把软垫高背的椅子。帮张爱玲摆放桌椅时,瑞荷看见书桌上有一部稿子,封皮上写着《Rice Sprout》(《秧歌》),便试探着问:“你的小说?有这个荣幸能欣赏吗?”张爱玲迟疑着有些为难,觉得和瑞荷还没有熟到可以把作品给他看的程度,幸好瑞荷并不强求。

  收拾妥当屋子,瑞荷邀请张爱玲去营区的林间小道散步。三月午后的阳光是温煦的,有一种微醺的醉人感。瑞荷见张爱玲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知道她的心绪不错,便抓紧时机介绍自己:“我最早是记者,第一次世界大战,你大概还没出生呢!我没有写过什么严肃的作品,我写点评论、杂文,也写写电影剧本。在好莱坞也混了一段时间——天堂和地狱!在我成功或堕落以前我决定离开!我喜欢帮别人完成理想,一大群人在一起工作格外有意思!也许因为我自己没有什么天分,得仰赖别人的光芒!我不是谦虚!我六十六岁了!多少已经了解自己了!”

  他想引着张爱玲也多说些她自己,却被轻巧地避开了。张爱玲的过去对瑞荷来说根本是一张白纸,她自己很喜欢这样的状态,不背负过去让她感到轻松。不过偶尔她也会有倾诉的欲望,甚至是牢骚和抱怨:“我得跟控制着出版的力量打交道!我在上海沦陷的时期写作,战争结束,我变成一个汉奸!到了香港,我想写我在中国新社会建立之后所见到的一些事,评论把它论成反共文学!这是恭维,我不能出声!或者,我不能写超过我自身感受的事,即使我知道他们希望我做什么!那真是很痛苦!我没有美国梦!对任何主义都没有好恶!”

  张爱玲说话并不是一句接着一句,常常有一个很深的虚空在那停顿中,她的眼光也忽远忽近,并不一定落在她说话的对象身上。她并不想有机会与人争论,所以自己会把话头收回来,收回来时温婉的眼光就落在同她说话的那个人身上。她从来不曾这样的理直气壮,除了在瑞荷面前。

  冬季的夜,月光照在雪上,所有的白都在呼应着它的光华。万物依照自己的状态存在于天地间。

  张爱玲抱着一只膝伏案写字,字小小斜斜地一路往下坠。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她惊得抬起头来,起身伏到黑漆漆的窗前向外看。枪响之后的夜更静,说不出的恐怖,危机四伏。张爱玲觉得害怕,她想穿鞋穿衣服出去找人问一问,又觉得出去更危险。黑漆漆的森林里,一屋与一屋相隔遥远。她枯坐在那里,把思绪沉浸在新写的小说《秧歌》里:

  月香从油瓶里绕锅撒了一圈油,眼睛瞄着前厅,同时快速把冷饭倒进锅里。后厨房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一会是送货的,一会是来串门的亲戚,都要经过厨房,都闻到炒饭的味道,都看见了桌边坐了月香从乡下来的男人。这男人两胳臂轴撑着腿,欠身向前,这姿势不用太面对来来往往的人,也不用太打招呼,如果月香有指点他,他就糊涂地应一声。

  金根常常在那里吃饭,有时候去晚了,错过了一段午饭,月香就炒点冷饭给他吃,带着一种挑战的神气拿起油瓶来倒点在锅里。她没告诉他,现在家里太太天天下来检查她们的米和煤球,大惊小怪说怎么用得这么快,暗示是有了新的漏洞。女佣有家属来探望,东家向来是不高兴的。

  月香一面炒饭,一面神闲气定地说她该说的话。那炒饭热腾腾地端到男人的面前。庄稼汉一副心虚的模样,决定不了何时下筷子,因为后厨老有人穿过。月香蹲在水盆边上拿着一只旧牙刷刷鸭掌,金根在她背后扒饭。

  外面下起大雨,月香站在弄堂后门送金根。金根背着布包袱,撑着伞,月香用上海话叮咛他带好孩子,问候该问候的人。她两手在围裙上搓着,看着自己的男人撑着油纸伞,踩着 弄堂的水洼走远……

  第二天,张爱玲起得很迟。外面的阳光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融化的春雪使营区的路面到处都是泥泞,张爱玲站在一条路旁左右为难地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恰好瑞荷路过,热情地上前说:“来!我牵着你!”瑞荷拉着她的手,让她跨过脚下的泥洼,可她显得笨手笨脚的。

  张爱玲在瑞荷的鼓励下,好容易才跳过去。瑞荷幽默地笑着说:“你知道怎么跳!”张爱玲很抱歉地笑了笑。他们结伴朝文艺营大厅的方向走,看见冯维克气呼呼地走过来,对他们说:“有人半夜猎杀鹿,艾尔没有追到他们!”瑞荷生气地骂道:“刽子手!”张爱玲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事情并没有她想的可怕。

  路过瑞荷的小木屋时,他说有些冷,要进去拿一件衣服。张爱玲站在小屋门外,拘泥地不愿朝屋里看,怕看见什么难堪的东西。瑞荷再三邀请她进屋,她这才有些勉强地挪到窗前,眼睛望着窗外说:“窗外的风景很好!”

  瑞荷大有深意地说:“你也能看到,只要你肯拉开窗帘!”

  张爱玲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以沉默作答。瑞荷继续关切地说:“你需要多晒太阳!”说着他坐下来按着膝盖抱怨道:“雪融化的时候,这膝盖疼真是要我的老命!”

  张爱玲将虚飘飘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建议说:“那就不散步吧!我们可以在这里聊聊!”

  瑞荷摇头着自嘲说:“不!我的小屋里只有一种老男人腐朽的气味,我们都需要新鲜空气。”张爱玲不经意地看见瑞荷的床头竟然有一本她出版过的小说,既惊讶又有些感动。她不知道这是瑞荷千辛万苦从图书室淘弄来的,他想要知道更多和中国有关的事,增加一些他和张爱玲的话题。

  瑞荷敏锐地捕捉到张爱玲的神情变化,于是很欣赏地说:“我很喜欢!最后一章真是绝棒!”

  张爱玲头一次露出粲然的不加掩饰的微笑:“你不需要挑好处告诉我,我很知道我自己写的东西!我很高兴你读了!”

  瑞荷认真地说:“很吸引人,我看到天亮!”

  张爱玲迟疑了片刻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看几章我正在写的小说。这太浪费你的时间,也许等我写完……”

  没等张爱玲说完,瑞荷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我很愿意!我觉得很荣幸!”

  瑞荷终于如愿以偿地读到了张爱玲的小说《秧歌》,他想从小说里探寻这个神迷女子的未知世界。他知道正在进行写作的人通常不愿意把作品交给别人看,张爱玲的信任令他感到意外,他也小心呵护这不易鼓起的勇气。然而越读下去,瑞荷越好奇,这个女孩从哪儿来的?来自一个怎么样的家庭?经历过什么事?有什么梦想在她的脑袋里?他沉迷在张爱玲文字的回廊中,不能自拔。

  经过几次接触,张爱玲与瑞荷能很融洽地交往了,她从中汲取到快乐的养分。他们在月夜里朗诵诗集,瑞荷的声音如一坛老酒般醇劲,让张爱玲着迷。他们与营友比赛拉平底雪橇,瑞荷为张爱玲充任拉拉队叫喊加油。雪橇在雪原上奔驰颠簸,张爱玲大声尖叫着,开怀畅笑。

  这天,春意溶溶,阳光晴暖美好。瑞荷与张爱玲相约来到林间的小道上散步。瑞荷边走边说:“读你写的东西,对你更好奇。对中国也是一样!像一块大拼图,急着想得到更多碎片,好拼出那个世界!我觉得很惭愧,竟然这样一无所知地读你的小说。”

  张爱玲不假思索地说:一无所知很好!正好检验文字究竟能承载的多少?

  瑞荷笑了:你知道你是好手!

  突然,一只懵懵懂懂的小鹿出现在他们附近,驻足凝望。张爱玲惊喜异常,说道:“中国人形容爱情忽然来到心里,就说‘小鹿乱撞’。”瑞荷若有所悟,他知道这头小鹿开始撞自己的心门了。他们一路继续走着,瑞荷想进一步让张爱玲了解自己,就开诚布公地说:“一次婚姻对我已经够了!她十六岁就从事女权运动。她是个很精彩的女人,还为我生了一个很棒的女儿,叫霏丝!可惜我是个流浪汉,喜欢从这里到那里,婚姻对我行不通,幸好我知道自己,所以没再谋杀另一个女人!”

  张爱玲敏感地知道他的用意,问道:“有这么糟吗?”

  瑞荷叹息说:“我就是不相信婚姻!也许我是不想重蹈覆辙,像我父母那样,道德、传统、信仰,差不多就是他们的一生!他们每个星期五一定喝蔬菜汤,星期天一定要穿上黑色的礼服举行犹太教的礼拜仪式。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我父亲甚至没有哭,最悲惨的人生……你呢?”

  张爱玲优雅地转了个身说:“就是你眼前的这样!”她笑着,她并非刻意隐藏,只是当要捡拾过去,她发现她竟然丢得这样彻底,当下可以牵挂在记忆中的,竟是这样单薄稀少,就像她瘦骨伶仃的身体。

  瑞荷见张爱玲这样我见犹怜,心头一热,便去拉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瑞荷急惶惶地问:“怎么了?”张爱玲望着他,依旧无语,她在心里有些埋怨瑞荷,他握住女孩的手,却问人家怎么了,她能如何作答?

  瑞荷把她那只手装进自己的口袋,轻声说:“你快冻僵了!”他语调喃喃的,半是怜惜半是惊奇,“一个美国老爹?”

  张爱玲低头望着雪融后泥泞的小径,鞋子上黏附着一个冬季的落叶和烂泥。她不轻易与其它人温存,好像枝杈上的冰,一见阳光就要融化,就要坠地了。但阳光正照在树林间,所有的白和晶莹都折出金光来,雾正当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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