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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琢追师殉节,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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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江西省国民政府主席朱培德见了蒋介石电谕,不由笑道:“朱毛疥癣小疾,杀鸡焉用牛刀?委员长也把朱毛看的太过分了!”遂问帐下诸将谁愿立此大功,赣军第二十七师第八十一团团长周体仁挺身而出道:“周某愿率本部军马,生擒朱毛献于帐下。”朱德培大喜,即令周体仁择日出师。周体仁仗恃自己是正规军主力部队,以为对付这些“流寇”绰绰有余,便兵分两路,直向井冈山根据地杀来。这是国民党军队对朱毛会师后井冈山的第一次进剿,也是红四军成立后的第一次战斗。毛泽东、朱德分析,红军虽然人数众多,又占地利优势,但装备极差,只有集中优势兵力歼敌一路。另一路则派林彪一营前往阻击。5月5日,朱德先用小股部队与周体仁的赣军主力接触,而且边打边退。周体仁见了,放声大笑:“朱毛流贼,不过如此!”遂令部属急追直至黄坳。那黄坳四面环山,中间一片稻田。朱德见敌人全部钻进伏击圈,一声令下,红四军数千人突然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滚滚人马恰似洪水一般倾泻而下。赣军官兵毫无准备,又无工事可以利用,一听枪响就乱了套。周体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官兵,在红军炮火的射击下一片一片地倒在稻田里,不由绝望地叫道:“完了,完了!”竟然不顾部队,带了几个贴身警卫人员撒腿就跑。红军高喊“缴枪不杀”,逐渐缩小包围圈。赣军官兵纷纷缴械投降,红军大获全胜。
  
  且说林彪率领一营奉命阻击另一路赣敌。当时天下大雨,道路泥泞,部队行动稍嫌缓慢。走到五斗江时便与赣军相遇。此路赣军本为一个加强营,奉周体仁之命夹击红军。行军途中突然遭遇红军,营长便命抢占山坡最高点,作好战斗准备。后见林彪不过三百余人,赣军营长大喜,遂命部队散开将红军包围起来。红军发觉被敌人包围,林彪临危不乱,紧急召集三个连长开会。他说:“敌人总兵力一个团,主力在黄坳那边,此处包围我们的敌人不会很多。现在雨越下越大,我们利用雨幕,集中兵力于一线猛功必然能够突围。”于是,他命一连佯装回头突围,却令二连不惜一切代价抢攻山头,三连紧随其后冲锋。此时大雨倾盆,山头上的赣军官兵无物遮挡,眼睛早被雨水蒙住,根本分不清哪里有人。戴着斗笠的红军官兵摸到跟前,他们尚且不能发现。二连官兵一阵猛烈扫射,赣军官兵顿时队伍大乱。他们临时抢占制高点,来不及修筑工事,此时遭到红军攻击,混乱中竟然相互厮杀起来。二连趁机强攻猛打,很快拿下山头。赣军不意红军如此凶狠,只好败下山去。哪知林彪不依不饶,命令吹起冲锋号,挥动红军官兵凶神恶煞般穷追不舍。顿时赣军大乱,官兵们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狼奔豕突地奔到夏场,方才发觉红军并未追来,惊魂稍定。从此,赣军中有了林彪是“凶面恶煞”的传说。此战红四军歼灭周体仁大部兵力,打破了国民党军队对井冈山的第一次围剿,并且乘胜攻占了永新县城,扩大了根据地。
  
  却说周体仁狼狈逃回南昌,哭诉兵败经过。朱培德勃然大怒,喝令收监候审,再问众将谁愿出马?众将面面相觑,俱不作声。朱培德喝道:“杨如轩”!赣军二十七师师长杨如轩闻声起立:“杨某愿往”。朱培德便道:“周体仁骄横致败,此番你前去必须小心谨慎,不要损了我赣军意志。我再调二十九师相助,统一归你指挥。如何?”杨如轩道:“主席如此重托,杨某纵然肝脑涂地,也誓必荡平井冈赤匪!”五月中旬,杨如轩率领赣军五个团人马,浩浩荡荡,发动对井冈山的第二次围剿。他给各路人马规定了作战区域、任务和行动方案,自己则亲率二十七团和十七团一营直扑永新。赣军来势汹汹,毛泽东、朱德命令红四军立即撤出永新以避其锋芒。杨如轩不费一枪一弹占了永新,自以为用兵得当,朱毛畏惧逃逸。于是立即向朱培德报功:“所幸谋划得当,将士用命。旬日以来连战皆捷,毙俘赤匪逾千,收复永新并乡村若干。”朱培德闻报大喜,当即复电嘉奖。杨如轩弄虚作假,冒功请赏,是当时国民党将领普遍毛病。然而杨如轩也颇有自知之明,进剿以来一仗未打,连红军影子也未见过。于是,他急令各部侦察红军去向,一日,各部陆续报告:毛泽东率部分兵力退守宁冈,朱德将大部赤匪主力攻打湖南醴陵去了。杨如轩闻报大喜,以为朱毛合作失败,毛泽东自顾不暇,朱德另寻流窜方向而已。但朱德移师湖南,已是祸水西移,与己无关,自己暂时可以高枕无忧。于是,他又添盐加醋地向朱培德报告红军分头逃遁消息,并且请示下一步行动事宜。朱培德立即密电答复:“三军疲惫,可稍事休整,俟来日直捣匪巢。”朱培德的心思杨如轩心领神会:“朱德移师湖南,自有湘军接战,暂且留下毛泽东不打,又可以向蒋介石讨价还价。”杨如轩即命各部分头镇守,自己则在永新城中大肆庆祝赶走朱毛的胜利。一日,杨如轩正与几个绅士名流在麻将桌上玩兴十足,勤务兵进来报告:“师座,队伍接触了。”杨如轩以为又是赤卫队袭扰,便漫不经心地说道:“接触了就打呗。”忽然,电话铃声响起,杨如轩又好整以暇地抓起话筒,只听对方禀报:“师座,红军进城了。”杨如轩还是以为部下在开玩笑,刚骂了句“放屁”,忽听得电话那边枪声大作,并且伴随着红军“缴枪不杀”的喊叫声。杨如轩如梦初醒,吓得胆战心惊。但他还是故作镇静,一边急急往外走,一边回头对那几个绅士道:“军务在身,兄弟去去就来”。他慌忙爬上城头观察,只见红军似潮水一般从东门涌进城来。四下里枪声有如过年爆竹一般乱响。他知道大势已去,只得设法逃走。刚刚直起身子,一颗流弹飞来,左手掌心早被洞穿。他就势一个懒驴打滚,顺着城墙斜坡滚了下去。警卫连的亲信官兵,搀扶他跨上马去,然后拼死冲突,保护他从西门落荒而逃。这里林彪率部打下杨如轩指挥所,闻听杨如轩早已逃遁,只气得跺脚。杨如轩回到吉安,才知道朱毛根本没有离开永新,反而一直在待敌懈怠,寻找战机歼敌。杨如轩身为进剿军统帅丧师失地,红军、赤卫队又乘机攻击,各路进剿军马纷纷调头就跑,国民党军对井冈山的第二次进剿又告失败。
  
  且说朱毛红军数月以来连战皆捷,士气大振。朱培德气急败坏,6月中旬又以赣军第九师师长杨池生为总指挥,并将二十七师残部划归他,仍是五个团的兵力,发动对井冈山的第三次围剿。那杨池生行军布阵十分谨慎得体,无懈可击。他把主要兵力集中于老七溪岭一带,扼住苏区进出要道。朱德几次派出小部队引诱,杨池生终是坚守不出。毛泽东、朱德决心直攻老七溪岭,调动附近敌人救援,而后乘乱歼之。他们把主攻老七溪岭的任务交给二十八团。团长王尔琢,党代表何长工召集连长以上的军官研究作战方案。会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林彪道:“此战无巧可用。敌人占据有利地形且准备充分,我军只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攻硬打,占领老七溪岭后才能调动敌人,给兄弟部队创造歼敌机会。为实现强攻硬打,我建议:从全团挑选连排骨干组织十个冲锋集群。每二十四人组成一个冲锋集群,配备冲锋枪、驳壳枪、大刀、手榴弹等突击型火器,同时冲锋,直至拿下山头。”王尔琢仔细一想,这种打法既可减少我军伤亡,又能大量消耗敌人弹药,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如果配备炮火支援,准能拿下山头。于是团里采纳林彪意见,并进行了几天的冲锋集群战术训练。战斗打响以后,赣军官兵傻眼了:红军首先用迫击炮掀翻了他们的轻重机枪火力点,接着十余群红军从各个不同的方位,利用地形的掩护,时而奔跑、时而隐蔽、时而跳跃、时而匍匐爬行,一步一步地向着山顶逼近。赣军炮火失去作用,机枪阵地又不断遭到红军炮火轰击,火力大大减弱。红军冲锋集群乘机而上,一下子抢占了制高点,反把赣军逼退到狭窄的山路上。杨池生不料自己的部下如此脓包,竟被红军反客为主,占了地利优势。他亲自督促组织反攻,又传令就近部队火速来援,务必夺回老七溪岭。岂知各团刚一移动,立即陷入红军的重重包围之中。杨池生接二连三接到告急,已知中了人家暗算,急令各部撤离。二十八团乘胜追击,打得赣军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二十八团缴获赣军两个团装备,从此军械大为改善,人员也扩充到两千人左右,成为红四军最具实力的主力团。
  
  老七溪岭战斗结束后,国民党对井冈山的第三次围剿失败,红军乘胜追击,已拥有宁冈、永新、连花三个县全境,吉安、安福、遂川、邻县等县的部分区乡,井冈山根据地进入全盛时期。毛泽东、朱德对二十八团老七溪岭战斗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林彪沾沾自喜起来,他觉得在黄埔四期学生中,只有自己才配称英勇善战,足智多谋。有一天,他与二营营长袁崇金在一起聊天,竟然吹嘘说:“二十八团是红四军主力,咱一营又是二十八团主力。”袁崇金心里很不服气,便去王尔琢那里告状。王尔琢把林彪找去谈话,要他克服自满情绪,注意团结问题。林彪下来后很不服气,多次发牢骚道:“王尔琢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我出主意,老七溪岭战斗他能露脸?他当团长还忌妒我这个营长,给他当部下真没意思。”有人把林彪的牢骚告诉王尔琢,王尔琢笑笑说:“这没什么要紧嘛!”朱德知道后,派人把林彪找来,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顿。他说:“你知道陈毅救过你,可你知道王尔琢怎么器重你吗?他提你作营长就有人不同意。上井冈山整编,他又要推荐你当团长,只因为你太年轻,才暂时由他兼着。你心胸狭窄,骄傲自满。瞧不起别人,居然还瞧不起王尔琢参谋长!你说王尔琢坏话,可人家王尔琢怎么看你?他说,林彪年轻,有些缺点不奇怪,年龄大些经历多些自然会改掉。我们不要过多责备,不要折了他年轻人的锐气。你说,这是他在忌妒你吗?回去好好反省!”林彪听了,羞得无地自容,连忙认错,回去后又主动给王尔琢道歉。王尔琢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都是革命同志,不要计较太多。好好干吧,路长着呢。”自此开始,林彪十分敬重王尔琢。
  
  且说朱培德连续三次进剿失利,始知红军厉害。于是他电呈蒋介石,述说朱毛势大。蒋介石痛斥地方当局无能,严令湘赣两省共同会剿。七月十四日,湘军第八军一、二师由茶陵、鄢县出发,先后攻占了井冈山苏区的宁冈、砻市和永新县城,赣军也乘机逼近。形势骤然紧张,毛泽东、朱德根据湘军强,赣军弱的特点,决定由毛泽东率领三十一团留在永新同敌人周旋,三十团、三十二团留守井冈山,二十八团、二十九团随朱德出发攻打湖南鄢县。设法调开湘敌,然后寻机歼灭赣敌。朱德率军攻打鄢县,湖南舆论大哗:“我们出钱粮剿匪安民,怎么反把共匪剿到家门口来了?”湘军果然由永新经莲花撤回茶陵,防止红军进入湖南。朱德见调动湘军的目的已达,便准备回师永新,寻机歼灭赣军。谁知二十九团擅自行动,竟南下攻打湖南彬州去了。原来二十九团官兵多数是湘南起义时参军的农民。部队开到鄢县时,他们就想回去看看。偏偏这时中共湖南省委代表杜修经又来部队传达省委指示,要求红军打回湘南,建立湘南根据地。湘南远比井冈山富庶,加之又是二十九团的故乡,杜修经这么一怂恿,二十九团士兵委员会竟然越权下令打回湘南去。朱德、陈毅、王尔琢无奈,只得率领二十八团跟着下去。
  
  7月23日,二十九团到彬州,不等二十八团到达就进行攻城。由于敌人工事坚固,火力猛烈,二十九团伤亡惨重,不得已撤换下来。29日上午9时,王尔琢指挥二十八团奋勇攻城。林彪率领一营发起强攻,首先登上城头,撕开缺口,并迅速扩大战果。湘军抵敌不住,只得弃城而去,红军大队人马进城,王尔琢命二营警戒。袁崇金心想敌人刚刚败退,不会马上反攻,便和战士们靠在城墙上打瞌睡。忽然,城外枪声大作,袁崇金慌忙命令部队回击,二十八团、二十九团也紧急集合,准备进行抵抗。可是哪里来得及?只见湘军似潮水一般从北门、西门蜂拥入城,城内一片“活捉朱毛”的喊声。二十九团原来思乡心切,昨日首攻彬州失利,今又连累全军身陷危境,官兵们感到悔恨、痛心和耻辱,一个个眼里快要喷出火来。他们高喊着“保护军长,掩护二十八团”的口号,奋勇冲上前去,利用街道房屋作掩护,与湘军展开殊死搏斗,最终在彬州城内全部遇害。王尔琢指挥二十八团保护着朱德,拼死突围。出城时林彪肩部中了一弹,顿时翻身倒地,血流如注。几个战士慌忙背起林彪落荒而逃。所幸只是伤及皮肉,十来天便基本痊愈。
  
  彬州一战,红四军损失惨重。朱德不敢恋战,急忙向井冈山撤退。但湘军四面八方堵截,只得且战且走。8月18日,朱德率军攻克桂东,恰与毛泽东派来救援的三十一团二营会合,遂往井冈山赶去。谁知袁崇金害怕回井冈山后追究彬州之役警戒失误的责任,扬言“为二十九团战友复仇”,借口寻找湖南省委,竟带着二营回转湘南方向。朱德闻讯大怒,即命林彪捉拿袁崇金。林彪率部急追,很快就在恩顺圩截住二营。林彪力劝袁崇金归队,袁崇金心想回去也难逃一死,决心拼命。双方箭拨弩张,正要交火。王尔琢飞马赶来,远远地大喊:“不许开枪,不许开枪。”转眼已至两军阵前。王尔琢只身赶到,飞身下马,径直就朝二营阵地走去。他不相信他亲手带出来的官兵会背叛革命。此刻秋风习习,他长须飘飘,赤手空拳,满脸笑意,边走边大声说:“二营的同志们,我是团长王尔琢,我代表党来迎接你们归队。”二营官兵听见王尔琢的声音,纷纷站了起来。袁崇金害怕王尔琢揭穿他的阴谋,提起两支驳壳枪左右开弓,朝着王尔琢就是两梭子弹。王尔琢猝不及防,翻身倒地。两边的官兵齐声惊呼:“团长!”这时,二营一个战士眼见袁崇金竟然杀害他们心爱的团长,已经明白他是想脱离红军背叛革命,便趁袁崇金不注意一枪把他打翻在地。这一系列事情电光石火般仓促变化,大家不由怔在当场。林彪大呼道:“叛徒只有袁崇金一人,二营的同志们跟我归队!”说罢,急忙奔向王尔琢。此时王尔琢早以气绝身亡。千余名红军官兵汇聚在林彪身后,大家一齐脱下军帽,朝着这位身经百战、高风亮节的高级将领敬礼默哀。林彪含着热泪,命几个战士用担架抬着王尔琢遗体,率领着一营、二营官兵,步履沉重地回到井冈山。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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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情心,有时是不便轻易给予的,接受的人总觉得一受人同情,地位身份便立见高下,于是一笔赠金,一句宽慰的话,都必须谨慎。但对古人,便无此限,展卷之馀,你尽可痛哭,而不必顾到他们的自尊心,人类最高贵的情操得以维持不坠。

  浮焰红日,红到极处,也就是它将落的时候。烟尘腾腾的十里洋场,隐隐能感到时代的焦渴干裂。秩序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一九四四年的秋阳艳艳,远远望去一片橙色的世界。上海在尘埃烟晕里浮晃,宛若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张爱玲和胡兰成立在公寓的阳台上,并肩看着远方红彤色的天空,张爱玲突然有所悟,说道:"都说杜鹃泣血!天色艳成这样!真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什么都要尽了!"

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千古文人,际遇多苦,但我却独怜蔡邕,书上说他:“少博学,好辞章…妙操音律,又善鼓琴,工书法、闲居玩古,不交当也…”后来又提到他下狱时“乞鲸首刖足,续成汉史,不许。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遂死狱中。”

  胡兰成也遥遥望出未来的萧索,叹道:"时局要翻了,来日必有大难。"

一九四九年四月

  身为一个博学的、孤绝的、“不交当也”的艺术家,其自身已经具备那么浓烈的悲剧性,及至在混乱的政局里系狱,连司马迂的幸运也没有了!甚至他自愿刺面斩足,只求完成一部汉史,也竟而被拒,想象中他满腔的悲愤直可震陨满天的星斗。可叹的不是狱中冤死的六尺之躯,是那永不为世见的焕发而饱和的文才!

  张爱玲一惊,胡兰成接着说下去:"我答应池田去武汉办《大楚报》,我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就拿办《苦竹》的精神来办它,民国还没有成形,我还有说话做事的余地!"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而尤其可恨的是身后的污蔑,不知为什么,他竟成了民间戏剧中虐待赵五娘的负心郎,陆放翁的诗里曾感慨道:斜阳古道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身后是非谁管得,满城争唱蔡中郎。

  张爱玲也不是嗔怨,好奇地直问:"你也不跟我商量的!"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让自己的名字在每一条街上被盲目的江湖艺人侮辱,蔡邕死而有知,又怎能无恨!而每一个翻检历史的人,每读到这个不幸的名字,又怎能不感慨是非的颠倒无常。

  “你也不会拦阻我啊!”

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李斯,这个跟秦帝国连在一起的名字,似乎也沾染着帝国的辉煌与早亡。

  张爱玲想好像也是这样,又想学一般的女人,玩笑说:"那你就别去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当他年盛时,他曾是一个多么傲视天下的人,他说:“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贫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胡兰成笑着轻拍她一记说:"说得这样理不直气不壮,你到底是不会做妻子啊!"

  他曾多么贪爱那一点点醉人的富贵。

  “妻子都要问丈夫要钱的,我没要过哪!拿钱来也!”

  但在多舛的宦途上,他终于付上自己和儿子以为代价,临刑之际,他黯然地对儿李由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张爱玲玩笑地伸出手,胡兰成却认真地掏了口袋,拿出一沓钱说:"正好有,池田给了我一笔路费!"张爱玲愣住,并不去接,胡兰成把她手一按要她收下,说道:"你钱上头从来不指望我,我这以来也清风两袖!难得你开口,我也有,算坐实一点我这个丈夫的名分!要是来日大难......"

  幸福被彻悟时,总是太晚而不堪温习了!

  张爱玲扭开头,真真切切地说:"你这人呀!我真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

  那时候,他曾想起少年时上蔡的春天,透明而脆薄的春天!

  胡兰成没有听过这样动人的情话,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被一个人贴心存放着,当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情话,男人惟有沉默。张爱玲望着远方的天空,天色一片绛紫红。胡兰成端起张爱玲为他泡的茶啜了一口,想着今日相乐,皆当欢喜。想着他自己的未来,是否像这天色,艳极便要惨淡下去。

  异于帝都的春天!他会想起他的老师苟卿,那温和的先知,那为他相秦而气愤不食的预言家,他从他学了“帝王之术”,却始终参不透他的“物禁太盛”的哲学。

  临别的夜里,月色出奇的好,水银似泻在桌上床上。桌上有没喝完的茶,剥下来的橘子皮,写了一半的稿子,床上有喁喁私语声。胡兰成拥着张爱玲。纵使结婚,因张爱玲和姑姑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人也难得亲近。张爱玲抚过胡兰成的眉,轻轻喊一声:"我兰成!"

  牵着狗,带着儿子,一起去逐野兔,每一个农夫所触及的幸福,却是秦相李斯临刑的梦呓。

  胡兰成望着她说:"你喊就是亲!我还是你捏出来的人,事事都还要你来教!"

  公元前208年,咸阳市上有被腰斩的父子,高踞过秦相,留传下那么多篇疏壮的刻石文,却不免于那样惨刻的终局!

  张爱玲摇头笑着:"这是跟你学来的!你总喜欢说'我乡下'、'我胡村里的人'......我听着觉得亲,我跟炎樱就说'我兰成'!"

  看剧场中的悲剧是轻易的,我们可以安慰自己“那是假的”,但读史时便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了。读史者有如屠宰业的经理人,自己虽未动手杀戮,却总是以检点流血为务。

  胡兰成恍然明白,他并不感觉到特别的话,却因为是说给张爱玲听,她自己便有她自己的滋味,于是问:"那炎樱为什么要叫我'兰你'?给我写信也写兰你!"

  我们只知道花蕊夫人姓徐,她的名字我们完全不晓,太美丽的女子似乎注定了只属于赏识她的人,而不属于自己。

  “我字对出去就是你啦!我讲我兰成,她说你兰成,说到后来就变成兰你了!”

  古籍中如此形容她:“拜贵妃,别号花蕊夫人,意花不足拟其色,似花蕊轻柔也,又升号慧妃,如其性也。”

  胡兰成翻过身来点一支烟,烟头在黑夜里成为一点火红酸酸地说:"我看我不在,你未必难过,只当我去趟南京,要是炎樱跟你分开你才真是落单了!"

  花蕊一样的女孩,怎样古典华贵的女孩,由于美丽而被豢养的女孩!

  张爱玲随着他的身子依偎过来,喃喃道:"我是可以自己一个人的!有你,有炎樱,我像是照镜子一样,忽然照见了自己,但这个人又不是自己,不是自己又还能心心相印,所以满是惊喜!但很多人没有这种惊喜,也一样过的,也有其他简单一些的快乐!"

  而后来,后蜀亡了,她写下那首有名的亡国诗。

  胡兰成突然想起有要紧的话,便嘱咐张爱玲说:"我现在结交池田这班日本朋友,时局一翻罪加一等!我不在乎这个,但我心里反复只有一念,就是万万不可拖累爱玲!果真要是大难当头,我们俩即便是夫妻也要各自分飞!"见张爱玲缄默,他又想宽慰她几句:"但我相信我一定能逃得过!也许头两年得匿名改姓!我不担心,我总能找到你,哪怕是隔着银河,我也还是要来见你!"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张爱玲话出口时还是顽皮:"那你就改名叫张牵,或是张招!你到天涯海角都有我牵你招你!"说完忽然眼里就涌出了眼泪,时代布下的局,人在其中只有仓皇无助感。

  无一个男儿,这又奈何?孟昶非男儿,十四万的披甲者非男儿,亡国之恨只交给一个美女的泪眼。

  胡兰成看见,把烟捻了,翻身去搂一搂她:"不说了!我不好!我罢了官,清简度日,以为自己财官两不贪了,又跟池田悬命相交,以为自己命也不贪了!偏偏我在你这里还有一贪--贪你心疼!你要是不理我这人,我这人呀,大约也就不在了!"

  交给那柔于花蕊的心灵。

  两人静静相拥,张爱玲侧卧,正好对着床头的窗,月亮照满一室,地上有着蓝莹莹的月光,她曼声念诵:"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原隔座看!你给我看李义山的诗集,我记得这两句!"

  国亡赴宋,相传她曾在薜萌的驿壁上留下半首采桑子,那写过百首宫词的笔,最后却在仓皇的驿站上题半阕小词: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静静的夜,那诗句在斗室里徘徊,胡兰成缄默片刻说:"我记的是末两句,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半阕!南唐后主在城破时,颤抖的腕底也是留下半首词。半阕是人间的至痛。半阕是永劫难补的憾恨!马上闻啼鹃,其悲竟如何?那写不下去的半段比写出的更哀绝。

  张爱玲转过身来望着胡兰成,他们说话只有彼此能懂,四目交会便是一整个世界,宛如晓珠明又定的眼眸,照彻彼此的生命。

  蜀山蜀水悠然而青,寂寞的驿壁在春风中穆然而立,见证着一个女子行过蜀道时凄于杜鹃鸟的悲鸣。

  胡兰成在乘火车往南京的路上,望着下面是黄汤汤的河水。他突然想到自己若有事,张爱玲会怎样?如果没有张爱玲,他就是他自己一个人,与这世界都无涉。但现在,每走一步,心上都有她一声呼唤。胡兰成从南京转搭飞机赴武汉,他的命运从池田开始,从决定去武汉这一刻开始,已经与即将战败的日本紧紧系在一起。

  词中的《何满子》,据说是沧州歌者临刑时欲以自赎的曲子,不获兔,只徒然传下那一片哀结的心声。

  远去的人身上的气息仿佛还留在张爱玲房里。晒干的衣被从楼顶取下来,张爱玲把脸贴上去,除了阳光的余味,还有恋恋不舍,熟悉的牵挂缠绵。

  乐府杂录中曾有一段有关这曲子戏剧性的记载:刺史李灵曜置酒,坐容姓骆唱《何满子》,皆称其绝妙,白秀才曰:“家有声妓,歌此曲音调。”召至,令歌,发声清越,殆非常音,骆遽问曰:“是宫中胡二子否?”妓熟视曰:“不问君岂梨园骆供奉邪?”相对泣下,皆明皇时人也。

  拥挤窄小的弄堂,在静静的下午昏睡,做着灰黄楼房的尘梦。肥皂泡从一家人的窗角飞出,大约是一个不肯午睡的小孩在楼上吹着肥皂泡,一朵一朵晶莹的花,从天上飘下来。张爱玲心里塞满“打起黄鹊了,莫在枝头啼”的惆怅,在寂静的街上走,风一掀一掀的,眼看枝头的黄叶就要掉落了,她抬眼望着梧桐树,那黄叶的颤抖是如此历历分明。然后在她眼前飘飞落下,轻轻吻向地面,她在心里轻声说:“秋阳里的水门汀地上,静静睡在一起,它和它的爱。”

  导地闻旧音,他乡遇故知,岂都是喜剧?白头宫女坐说天宝固然可哀,而梨园散失沦落天涯,宁不可叹?

  炎樱一见到张爱玲就嚷嚷着说:"兰你和池田把《苦竹》丢给我们两个苦女,叫来的白报纸也都是你付的钱,现在还要跑印刷厂,做女人做到这样辛苦,不如做男人算啦!"

  在伟大之后,渺小是怎样地难忍,在辉煌之后,黯淡是怎样地难受,在被赏识之后,被冷落又是怎样地难耐,何况又加上那凄恻的何满子,白居易所说的“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的何满子!

  张爱玲急忙帮胡兰成开脱说:"白报纸也不光是印《苦竹》,我还拿来印书的。"杂志像旧时男人留下的一点骨血,摩挲着它,就和他有了神秘的接触,一期一期,心里一小块一小块踏实起来。

  千载以下,谁复记忆胡二子和骆供奉的悲哀呢?人们只习惯于去追悼唐明皇和杨贵妃,谁去同情那些陪衬的小人物呢?但类似的悲哀却在每一个时代演出,天宝总是太短,渔阳颦鼓的馀响敲碎旧梦,马嵬坡的夜雨滴断幸福,新的岁月粗糙而庸俗,却以无比的强悍逼人低头。玄宗把自己交给游仙的方士,胡二子和骆供奉却只能把自己交给比永恒还长的流浪的命运。

  有炎樱在身旁,最平凡琐碎的例行公事也能趣味盎然。印刷厂的朱先生穿着袖套围裙,眼镜架在额头上,和张爱玲就着光看她的"卷首玉照",炎樱凑在一旁指指点点地批评:"像假人一样,不如不要登还好一点!"

  灯下读别人的颠沛流离,我不知该为撰曲的沧州歌者悲,或是该为唱曲的胡二子和骆供奉悲——抑或为西渡岛隅的自己悲。

  张爱玲心里也不甚满意,嘴里还要客气地说:"已经比前次的好多了!比就知道,好多了!不过这两边脸,好像深淡不均匀啊!还有啊,朱先生,你看那下嘴唇那里不知道怎么好像缺掉一块。"

  炎樱比张爱玲直率得多,揪住她那一点发现不放:"这额头上发亮光,看着就像木头人!上了亮漆,所以反光。"朱先生眼镜架在额头上,一副漫画状,无可奈何地看看炎樱,他没想到还有另外一个人发表意见。

  两人回家时张爱玲还在嘀咕着:"我说不放照片的,上次那张这样失败!"她对于自身是这样珍惜,因为一向的性情,也因为听不到那个人说惯的话,像使气的小孩,父母不在便加倍折腾自己。炎樱即便是劝解的话也说得诚实:"拍照的时候我就说你太多骨头......"

  张爱玲心里有一股劲拗不过来,反驳说:"那骨头到底也是我自己的!我也愿意像你这样丰满,先天条件就定成这样!要是像托尔斯泰那样长把大白胡须,照片怎么拍都对!也不用做你要求那种--维多利亚时代的气氛!要笑,又不要太笑,一点点的笑在眼睛里......"

  张爱玲散文集《流言》的封面印刷出来,她那个由炎樱绘制的清装无脸的身影斜倚在封页上。最终定稿的照片一张一张,淡蓝的墨色印成一大片摊在木架上,等着装订到书页里。张爱玲看着,兴奋着。她一丝不苟地,在装订好的书页后面"版权所有翻印必究"的小框框里,一次一次使劲地亲手盖下自己的印章,如同逛街时跟炎樱平均摊分车费、咖啡账一样认真。

  《大楚报》的宿舍设在被日本接收的汉阳医院二楼,病人除了一班民众,还有日本伤兵,都是木然呆滞的神情,一种败战气氛弥漫在这些人的脸上。护理长招呼胡兰成时,两个护士嘻嘻哈哈地从门外走廊走过去。护理长叫住其中一个:"小周,这是《大楚报》的胡社长!就住在这间,以后上了二楼别这样嘻嘻哈哈的!"胡兰成连忙解释:"其实没关系!医院里能听点笑声是好的!"小周是个稚气未脱的年轻女子,她看胡兰成一眼,觉得这人很好,没有官架子。

  夜里寒冻逼人。胡兰成钻进被窝里牙齿依然打颤不止,要睡时就听见门外动静,有工友在楼道喊小周:"有人要生啦!"护士们的房在楼上,楼板薄,动静都听得见。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小周的声音回应:"哪家?"有人答:"河沿吴家!"

  那匆匆脚步声下楼去。胡兰成好奇,抬头正好及窗,窗棂结着白霜,外面一片漆黑,灯笼光晃荡着照路,小周自己提着医务箱,也没有人伴随。远远能听见野狗狂吠,胡兰成不禁打了寒战,把被子裹得更严。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去报社,小周和几个护士买了包子正要回医院。她跟其他人一样精神奕奕,一点也不像曾经半夜出去过,她硬把手里报纸兜着的一个热包子塞给胡兰成,也没给他机会推。胡兰成诧异于这个憨气爱娇的少女,昨夜竟是截金断玉般的利落,不禁回头多看她一眼。

  胡兰成那里是屋漏逢雨,张爱玲却正是烈火烹油之势。热心的柯灵从中牵线,约了当时明星电影公司的三巨头之一,同时又兼主持大中剧团的周剑云跟张爱玲合作,将《倾城之恋》改编成话剧。纵使见多了大明星,周剑云见到张爱玲,也明显地眼睛都有点直傻,张爱玲穿了一件拟古式的齐膝夹袄,超级的宽身大袖,水红绸子,用特别宽的黑缎子镶边,右襟下有一朵舒卷的如意,压住里面的旗袍。张爱玲伸手和周剑云相握,两人态度都有些拘谨,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合作的心愿。

  一九四四年的冬天奇寒,难得下雪的上海竟然飘了薄薄的雪。然而这也没阻住《倾城之恋》上演的热潮。观众都是上海的普罗大众,男男女女各种年龄身份都有,大家裹着大衣棉衣来看张爱玲的戏。舞台上,白流苏和范柳原提着简单的皮箱,看来仓皇狼狈地坐在一辆卡车的后面,卡车有摇摇晃晃的感觉,车里还坐了其他逃难的人,混混沌沌地垂着头,两个人偶尔颠动着身体。受战争刺激,他们无缘无故就齐声大笑起来。一笑不止,浑身打颤,白流苏笑出了眼泪,倒在范柳原膝上。黑暗的台下,张爱玲冷眼看着那漫长的令人忍不住要骇笑的人生。

  被张爱玲拉去的张茂渊称赞完还要批评两句,表示自己不是偏执的溢美。张爱玲知道姑姑喜欢,这就已经足够,大概全世界的赞美都没有张茂渊的一句来得值钱。张爱玲愿意讨好的人在这世界上屈指可数,其中一个就在手中的信里:"想到这是你的第一出舞台剧公演,而我竟然不能坐在台下和你一同欣赏,心里既痒且恨!我爱玲的好,大家都看到了吗?那些喝彩声有多少是给明星,有多少是给我爱玲的?我要斤斤计较问!"

  初冬的上海因防空管制灯火,显得更萧条。舞厅外的霓虹灯旋转闪烁,突然就熄了。从姑姑家公寓望去,整个上海是黑暗死寂的一片,鲜少有灯光。张爱玲坐在桌前就着蜡烛写信:"你说汉阳大寒,人家送来五万块你就先拿给同事做棉袍,我一听又急了!这里汇钱几天能到?"

  这时突然警报长鸣,这是空袭来临的警示。张爱玲手中颤抖的烛光,在黑暗理忽明忽灭,她隐隐听见飞机引擎闷雷一样从远方靠近。

  张爱玲来到姑姑屋里,看见她就着烛光看小报,一副没事的样子,担心地问:“真要是轰炸上海,我们不逃吗?”

  姑姑平静地说:“逃去哪不一样!现在船票机票比命还值钱!”

  张爱玲忧心忡忡地又问:“我们住这样高,没电还行,万一要是连水也断了,怎么办?”

  姑姑翻着她的小报,神闲气定地说:“那等断了再说!也不是我们一家一户的问题,都要活,自然有人能想出办法来!”

  张爱玲摸黑走回她自己的房间。蜡烛点在黄瓷缸里,摇曳着如梦的光,飞机不知是幻觉还是飞向另一方,引擎声消失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滴答的小闹钟急步行走。更远一点,连浴缸里水龙头滴水都能听见。

  水滴在浴缸锈黄的水渍上,流逝,流逝。张爱玲感到自己渺小又无助。

  同样一个夜晚,汉阳医院的伙房里,几个单身汉加上一群护士围着大桌吃饭,有说有笑,逗趣又热闹,浮浮一片看去,也不过就是男女之间打情骂俏的快乐。饭后他们摸着夜色爬上江边堤防。隔江发出砰砰的炮声,天空时有红光。飞机从云端过,不一会儿就能听见投弹轰炸的声音。胡兰成早已站在堤上观望,听着几个护士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大家都立在星光水影边。小周嚷着好看,别的护士骂她没良心。护理长明里责备小周,实际是跟胡兰成搭话:"你看给胡社长听见了,明天给你送上报去--这几个人里小周最刁!"

  小周早看见了胡兰成立在护理长旁边,她也不在乎刚才说了什么,只是搓搓冻红的鼻子,调皮地跳着过来说:"我没新闻价值,我也不上照,登我没人要买你的报!"说话时炸弹投进江里,水溅开来,大家都赶紧蹲下,往堤防下躲。胡兰成回过神来找小周,小周才从地上站起来,夜色里胡兰成看着她一双眼亮晶晶的,布满了恐惧,刚才嘴强都是假的。

  “胡社长!是给我报应了!”小周的这一声气虚短促,胡兰成心里突然就起了一阵怜悯,是对小周,也是为自己。他被冥冥之中的命运牵引到此处,是来寻报应的吗?张爱玲呢,这亦是对她的曲折惩罚吗?

  形势愈来愈危急,炸弹常在汉阳医院附近落下,医院里的伤兵护士纷纷逃出来。胡兰成要去报社,刚走出医院外的街道,突然一阵炸弹,又是机关枪扫射,他下意识地大喊一声"爱玲",抱着头扑身倒在地上。一如他劫后写给张爱玲的信:"几次在空袭中随人群仓皇奔逃,扑倒在地也只能喊一声'爱玲'。劫毁余真,我这傲骨脾气在炸弹和机关枪扫射的面前一层一层脱去,空袭使我直见性命,晓得什么是苦,什么是喜,什么是本色,什么是繁华,你原已这样开导我,但我这冥顽之子还需要无情的空袭来鞭挞。"

  然而那天他一身尘土,推开宿舍门,见到小周从椅子上站起,凛凛忧心,是等在这里很久了,她生气地骂:"他们说你去报社,我骂他们没有良心,就没一个人拦住你!"胡兰成愣着,生死大限,所有的感受都剧烈地在五脏六腑里震动徘徊,他太需要一双手,一个温热的拥抱。他伸出手去拉小周,此时窗外还有零星的炮火声与火光。

  那炮声直传进上海的夜,传进张爱玲房中。张爱玲直望着窗外夜蓝的光,那叮叮当当的电车正排队回家,她怔怔地睁着一双眼,听见的却是汉口的炮火声,轰隆隆,她心念所及,真的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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