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娱乐棋牌-棋牌游戏牛牛-疯狂牛牛棋牌游戏
做最好的网站
隆科多抄家惊大帅,张晓风经典散文集
分类:牛牛娱乐棋牌现代文学

  我最不能抗拒的食物,是谷类食物。

  雍正皇帝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尹继善等人跟着他又来到了西厢房。雍正亲手切了一个西瓜来分给大家说:“你们随便用吧。朕今天见到了你们,心里头好过得多了。继善,你怎么不过来吃瓜呢?你回了一趟家,尹泰老夫子身子还好吗?你的母亲也还好吧?”

  岳钟麒回到大帐就对高应天说:“从现在起,直到拿住曾静为止,我不再见他了。得防着他万一弄假,我可就没有戏好唱了。你立刻替我拟好密折底稿……嗯,盟誓之事一定要说,但内容一字不提。”

  图里琛换了一等侍卫的服色,浑身鲜亮,格外精神地走进来,此时,雍正已经改变了主意,要把年羹尧的事先放一放了。他回过头来看了图里琛一眼说:“不要说谢恩的话了,朕有差使给你。隆科多舅舅的财产多得都没处搁了。你叫几个人去看看,他挪到哪里去了?弄清以后,请旨查抄!”

  面包、烤饼、剔圆透亮的饭粒都使我忽然感到饥饿。现代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吃肉的一代”,但我很不光采的坚持着喜欢面和饭。

  尹继善吞吞吐吐地说:“回皇上,奴才……”突然他羞涩地垂下了头。弘历在一旁说:“阿玛,继善回是回去了,却没有进得了家门。”

  “是。”

  “扎!”

  有次,是下雨天,在乡下的山上看一个陌生人的葬仪,主礼人捧着一箩谷子,一边洒一边念,“福禄子孙——有喔——”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忽然觉得五谷真华丽,真完美,黍稷的馨香是可以上荐神明,下慰死者的。

  “为什么?”雍正惊讶地问,“儿子千里迢迢地回来,竟然不让进门,这老尹泰是不是糊涂了?”

  次日一早,岳钟麒的密折直发畅春园;四天后,军机处发出了八百里廷寄;又过五天,永兴县衙倾巢出动,快马直奔曾家营……

  隆科多辞去九门提督的消息,年羹尧在刚出京时就知道了。皇上在朱批中告诉他说,“舅舅辞去九门提督一职,是他自己的主意。朕事先并没有吹过风,也不曾透露过任何想法”。年羹尧虽然不信雍正这话,可他却清楚地意识到,隆科多如今已经失宠了!当时他就想,假如把隆科多空出来的“上书房大臣”一职,加到他年大将军的头上,不也是一件好事吗?所以,他不但没有觉得什么意外,倒是有几分高兴。

  是三十岁那年吧,有一天,正慢慢地嚼着一口饭,忽然心中一惊,发现满口饭都是一粒一粒的种子。一想到种子立刻懔然敛容,不知道吃的是江南那片水田里的稻种,不知是经过几世几劫,假多少手流多少汗才到了台湾,也不知它是来自嘉南平原还是遍野甘蔗被诗人形容甜如“一块方糖”的小城屏东,但不管这稻米是来自何处,我都感激,那里面有叨叨絮絮的深情切意,从唐虞上古直说到如今。

  “父亲说,奴才现在已经是封疆大吏了,应该先国后家。等……见过主子述完职后……方可回家呢。”

  曾静和张熙的案子一出,立刻便震惊了京城,也震惊了全国。但雍正却放着这案子不管,下了另一道旨意:“李绂和谢济世等人,结党营私,罪不可恕,着即革职交部议处;刑部员外郎陈学海,肆意攻讦国家大臣田文镜,罪亦难饶,着即革职拿问。”

  可是,当隆科多被抄家的邸报传到西宁后,年羹尧却不能不动心了。他知道,隆科多是皇上身边名次排在最前边的机枢重臣。他的圣眷和宠信,绝不在自己之下,怎么会说抄就抄了呢?他隐隐地觉得好像风头不大对了,但想来想去,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把桑成鼎叫来吩咐说;“连日没有睡好觉,头疼得厉害,今天的衙参免去了吧。你去让各位将军全都散了,再请汪先生和九爷过来说说话。”

  我也喜欢面包,非常喜欢。

  弘历却说:“继善,你不要再瞒着了。阿玛,事情是这样的:我从南京回来时,继善曾经让我给他母亲带了些寿礼,可能是……”

  这一下,朝廷上下,更是人心惶惶。当弘时来向陈学海传旨时,陈学海不过只是一笑:“奴才知罪。”他抬起手来像拍蚊子似的掌了自己一个嘴巴说,“这事儿谁都不怪,只怪我生就了这张臭嘴。奴才确实说过,田文镜是天下第一的好人,可他却偏偏和所有的好人过不去;奴才还说过,原来曾在各省任职的官员中,不管干得再好,一到河南就非倒霉不行;还曾说,田文镜在任上时,就只信任张球,可偏偏又是这个张球成了贪官,他也太不给田文镜争脸了;哦,奴才还曾说过,田文镜连家眷也不带,只身一人在河南当官。他的亲属们谁也别想跟着他发财。可他这样的一个大清官,为什么却治理不好河南呢?这岂不是咄咄怪事吗?三爷,奴才就这么点儿毛病。我逢人就说,走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实在是有罪,也实在是不可饶恕。”

  “是,老奴这就去办。不过,刘墨林参议今儿个去了岳帅大营。他临走时说,回来还要拜见大将军,不知你要不要见他?”

  面包店里总是涨溢着烘培的香味,我有时不买什么也要进去闻闻。

  尹继善连忙叩头说:“王爷,您千万不要这样想。这都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通天,才导致了这场风波……”

  弘时听得只想发笑,可他是奉旨问话的呀,哪敢笑出来?他端着架子问:“这些话,你和谢世济说过吗?”

  年羹尧笑了:“好好好,这帖膏药可真够黏糊的。岳将军的大营离这里几十里哪,等他回来就是下午了,到时候再说吧。”

  冬天下午如果碰上面包出炉时刻真是幸福,连街上的空气都一时喧哗哄动起来,大师傅捧着个黑铁盘子快步跑着,把烤得黄脆焦香的面包神话似的送到我们眼前。

  “真不像话。”雍正将西瓜扔到盘子里说,“你起来吧。朕知道一定是你们家的那个老醋坛子又打翻了。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老尹泰是哪天的生日?”

  “说过,不但和他说过,知道奴才这话的人还多着哪!宝亲王府、五爷府我还照说不误呢,何况别的?”

隆科多抄家惊大帅,张晓风经典散文集。  话音没落,便听外边脚步声响,汪景祺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大将军哪里不适?晚生略通医道,可以为你看看脉。你有病不看医生,一味地贴膏药可不济事啊。”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叠文书放在了年大将军的案头。

  我尤其喜欢那种粗大圆涨的麸皮面包,我有时竟会傻里傻气地买上一堆。传说里,道家修仙都要“避谷”,我不要“避谷”,我要做人,要闻它一辈子稻香麦香。

  “回万岁,就是后天。奴才给他带的寿礼还都在驿馆里放着,却是没法送回去。”

  “那么,谢世济参奏田文镜的折子,事先和你商量了吗?”

  汪景祺现在的地位提高了。他文牍极熟,办事迅速,而且知识渊博,精神矍铄。帮办军务之余,常来陪着年羹尧谈古论今,早已成为年某的莫逆之交。年羹尧一见他走了进来,忙命军士们沏茶让座:“我哪有什么大病,只是心里烦闷而已。正要请先生过来谈谈,可巧你就来了。”说着,把刚刚接到的邸报递给汪景祺,自己却拿过北京寄来的密折匣子来看。

  我有时弄不清楚我喜欢面包或者米饭的真正理由,我是爱那荧白质朴远超乎酸甜苦辣之上的无味之味吗?我是爱它那一直是穷人粮食的贫贱出身吗?我是迷上了那令我恍然如见先民的神圣肃穆的情感吗,或者,我只是爱那炊饭的锅子乍掀、烤炉初启的奇异喜悦呢?

  雍正思忖了好久,他知道尹继善确实有许多难言的苦衷。既不能说父母的不是,也不能找出替父亲辩白的理由。今天他在这里,又亲自看到岳家母子同沐皇恩的事,怎能不感慨万分呢?他叫了一声:“弘历!”

隆科多抄家惊大帅,张晓风经典散文集。  陈学海一听这话越发轻松地说:“好三爷您哪!谢世济写折子时他人在浙江,而我陈某和他离着好几千里地,我们又从没通过信,我就是长着兔子耳朵也听不见哪!”

  邸报上说的,正是隆科多被抄家的事。这消息对于汪景祺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了。他接过来一边看着,一边念念有词地说:“唉,隆科多完了,下一个便轮着你年大将军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个杂乱的世纪能走尽长街,去伫立在一间面包店里等面包出炉的一刹那,是一件幸福的事。

  “儿臣在!”

  “谢世济来京时,你见过他吗?”

  年羹尧忽听此言,惊得一颤,手中拿着的密折匣子也掉在了地上:“什么,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马上和尹继善一道回家去,看他这老顽固见也不见!”

  “回三爷,奴才实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京的。再说了,如今刑部里忙成什么样了,三爷您也不是不知道。曾静和张熙的案子一出来,我哪还有时间和谢济世这老王人蛋说闲篇……”

  汪景祺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他把手上的邸报往案头一扔说:“大将军难道不知,皇上早就在疑你,而且现在是疑得越来越重了?他原来是想先拿八爷开刀的,如今除掉了隆科多,他就要掉转刀口,来取你的首级了。”

  尹继善一听皇上这么说可吓坏了:“万岁,此事万万不可呀……”

  “好了,好了,你不要多嘴多舌的了。来人,革去他的顶戴!”

  年羹尧目光炯炯,凶焰四射,他狞笑一声说:“哼哼,我与皇上骨肉亲情,生死君臣,皇上有什么可疑我之处?你跑到我这里说出离间君臣的话来,不怕我处置了你吗?”

隆科多抄家惊大帅,张晓风经典散文集。  “朕就不信镇不住你们家的那个河东狮子!你们只管放心大胆地走吧,回头朕会有恩旨给你们家的。”

  陈学海不用别人动手,先就把自己的顶戴摘了下来说:“唉,这顶戴我没化一个子儿就挣来了,又不用化钱便收了回去,只是落个两够本儿。我不像田文镜,自己化钱捐了个前程,到底是戴得结实。这就和买东西一样,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哎,三爷,别忘了,您还欠着我一回东道呢……”

  汪景祺毫无惧色地看着年羹尧,扑哧一笑说:“亏得大将军一向以儒将自许,却不明白这个普通道理。天家父子兄弟之间,尚且没有骨肉亲情呢,何况将军只是与皇上有亲,却算不上天家?在下请问:隆科多与皇上就没有骨肉亲情吗?他就比不上你吗?你是国舅不假,可年妃的地位,能与隆科多的姐姐相比吗?先帝晏驾之时,内有诸王虎视眈眈觊觎帝位,外有强敌重兵压境的西疆之危。隆科多只须一念之差,皇帝的龙位便轮不到当今雍正皇上来坐!这托孤之重,拥戴之功,比大将军的‘勋名’如何?将古比今,你的忠心能不能比得上岳飞?你的功劳能不能超过韩信?你与皇上之间的情份,比得上永乐皇帝叔侄吗?”

  尹继善此时心绪万端,愁肠丝结,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同坐一车的弘历笑着问他。“哎,你平日里的那份果敢和干练哪里去了?有我跟着,难道老尹泰敢抽你鞭子不成?”

  弘时回到畅春园时,雍正皇上正在大发脾气地训斥着工部主事陆生楠。他不知道这陆生楠前头说了些什么,看皇上时,只见他已被气得五官错位,雷霆万钧了:“想不到你也到朕这里来替阿其那他们叫天屈?哦,朕想起来了,那天允禩他们闹‘八王议政’时,跟着起哄的人是不是有你?”

  年羹尧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让你来向我说这番话的?”

  “四爷,我跟您回去容易,可难道您能住在我家里吗?大概老父还不至于用鞭子抽我,可我倒真想让他狠狠地抽一顿才好。唉,不说这事了。刚才,我正有话要向主子说,可皇上却把我硬生生地赶回家了。四爷您知道吗?现在外头的谣言多极了,全都是扑风捉影的事。有的人说,皇上得位不正,是篡了十四爷的位……”

  “回皇上,这事确实有的。但皇上既然下诏求直言,难道是摆个样子让人看的吗?”

  门外一声高叫:“是我,九阿哥允禟!”话到人到,九爷一挑门帘走了进来。他大大咧咧地地撩起袍角便坐在了大帐中间,用不容抗拒的眼神,注视着年羹尧说:“大将军危在旦夕,我不能不请汪先生来把话挑明。这既是救你,也是救我大清社稷!”

  弘历一听就笑了:“这我和皇阿玛早就知道了。说隆科多篡改了先帝的遗诏,是吗?”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无不变色。雍正拍案而起说道:“好好好,先帝爷有错,秦始皇也有错,朕当然更是有锗了。从古到今,二百多个皇帝,你是一个也瞧不上眼。那么朕这样的皇上,你大概就更看不起了。你有这么大的本领,怪不得要和李绂谢济世他们勾结,在老‘八爷党’之后,又建起一个新‘党’来。你以为,只要会念几句圣人语录,就算得大儒了,也就可以把自己看成诸葛亮,而把朕当作阿斗了。可你大概忘记了,朕不是只会享乐的傻子皇帝!朕是水里进火里走,六部办差,民间闯荡出来的铁汉子、硬骨头!朕在滔天黄水中视察河工时,你还穿着开裆裤呢。你既看不起朕这样的君父,朕也用不着对你生了仁爱之情。来!”

  年羹尧恶狠狠地看着这位九爷,突然,他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这笑声,是那样的撕裂人心,那样的令人恐惧。笑声未歇,他又怒声说道:“九贝勒,如果你忠于皇上,我敬你是九爷;你如果不忠于皇上,我就把你看作允禟!你不要忘了,我不是寻常的提督,我是手擎黄锁、秉着天子上方宝剑、有生杀之权的大将军!”

隆科多抄家惊大帅,张晓风经典散文集。  “不,远远不止这些。有人说,隆科多被圈禁,是皇上为了杀人灭口;还有人说,皇上……不仁,要斩尽杀绝,他甚至连自己的亲兄弟也不肯放过;也有人说,先太后不是病故,而是被皇上气死的;还有种说法,是太后悬梁自尽不成,又触柱身亡的;皇上不肯把自己的陵墓修在遵化,就因他怕……”

  “在!”

  允禟没有有被他吓住,却不动声色有眼有板地说:“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令人可虑!时至今日,你大概不会不知道:你自己藏弓烹狗之危近在眉睫,我唇亡齿寒之虞继之即来。不救你,我也难图生存;救了你,我才能自保。所以,才必然有今日之一谈。”

  “怕什么?”

  “剥掉他的官服,送到狱神庙去,和李绂、谢济世等关在一起。”

隆科多抄家惊大帅,张晓风经典散文集。  年羹尧“噌”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份折子来,打开上面的黄绫封面甩了过去:“你们看花了眼,吃错了药,也找错了人!看看吧,这是几天前才接到的朱批谕旨。我让你们死得明白,皇上对我是什么情分。”

  “怕……怕死后没脸去见先帝和列祖列宗!”

  “扎!”侍卫们上来夹起陆生楠就走。陆生楠不但不惧,还大声叫着:“皇上这样地堵塞言路,这样地侮辱斯文,臣死也不服!皇上,你敢杀英雄头,剥英雄皮,可真是千古一大豪杰呀!”

  允禟接过来稍一例览,便转给了汪景祺:“雍正给你一个如此响亮的耳光,你竟把它看作是亲近,真让人可笑,可悲,哦,你原来不会读文章!”

  弘历早已听得变了脸色,一直等来到尹泰府门前,还按捺不住怦怦跳动的心。他说:“你先下去,让我再定定神儿。”

  雍正气得简直要发疯了,他哆哆嗦嗦地说:“狂生!像这样的混帐王八蛋,吏部还保举他为‘清才’,真是瞎了狗眼!传旨吏部尚书、侍郎和考功司,各罚俸一年,记过一次。”他回过头来看见了弘时,便问道:“你去刑部宣过旨了。”

  汪景祺看看那封密折,也禁不住笑了:“大将军,你是当局者迷呀!这篇批语,粗看是亲,细看是疏,认真推敲一下,则令人不寒而栗!”

  尹继善说:“四爷,是我孟浪,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其实我这里也有好消息,原来打算和岳将军一块儿向皇上密奏的。不过皇上既然派我回来了,我想岳将军会向皇上呈报的。”

  弘时连忙上前跪下说:“回皇上,儿臣去过了。”接着又将刚才陈学海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雍正听了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骂了声:“陈学海这个该死的奴才!他怎么和范时捷竟是一样的毛病,非得挨上几句骂,心里才舒服呢?”

  “是吗?”年羹尧拿着那封朱批,反复审视。

  说着他便走下车来,管家一见他又回来了,连忙上前一步说:“二爷,您怎么这时候又回来了呢?这会子老爷正和大太太生着气,发下话说,你回来后让奴才们挡驾……”

  张廷玉看到皇上有了笑脸,才上前禀道:“皇上,臣以为,曾静和张熙这件案子,应该火速解进京城审讯。若在湖南审理,京师里的各种谣言就难以平息。现在六部里几乎无人办差了,都在到处打听消息。请皇上下诏,限期押往北京交部审讯,邸报上一登,人心就安定了。”

  九爷一笑说:“你呀,白跟了你四爷这么多年,还是一点也不懂他!来吧,让九爷好好地教教你。”他用折扇在朱批上边指边说,“听着:这朱批有三层意思:一,西疆大捷,是皇上大福大贵所致;二,西疆奇勋本是圣祖所遗之事,你怎好将此自己认起来;三,你有什么不是之处,皇上是会告诉你的。你好好想想吧,这些藏头不露尾的话,从前你听皇上说过吗?”

  他话尚未说完,不防弘历已经来到面前,只听“啪”的一掌,一个大嘴巴就打上了他的脸颊:“混蛋!快滚进去告诉尹泰,就说宝亲王来拜望他,问他见是不见!”

  谁也想不到,雍正听了这话却说:“你说得不错,邸报上是要登的。但犯人解京后,却不能交给刑部来审。朕要亲自问问这个案子。”

  年羹尧冷笑一声:“九爷,幸亏你没福当皇上。有一天你要真地作了皇帝,不知你的臣子们还怎么个活法。皇上这话有什么不对之处?皇上和我之间通信常常是如此的,不过是开个玩笑,说说闲话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告诉你,皇上正因和我亲密无间,才和我这样说的。”

  那管家被他打得就地磨了个旋儿,站直了身子一看原来是宝亲王。他可吓坏了,连忙叩头说道:“小的有眼无珠,没有瞧见千岁爷驾到了。千岁开恩,小的是吃屎长大的,不懂规矩……”

  殿里众大臣一听这话,全都呆住了。皇上亲自坐堂,这可真是亘古未曾见过的。弘历觉得这样十分不妥,哪有皇上亲自坐堂审案的道理呢?假如真是这样,岂不和唱大戏一样了吗?不过,他却没有说话,想看清了雍正的意图后再开口。十六爷允禄听了可就来了兴致:“好啊!这是件千古奇案,皇上亲自来审是再好也不过的了。臣弟正想看看天子坐堂审案的风采呢。不过臣弟想,吕留良这个老头子也实在是太可恨了,应该一体拿问。他写的那些《春秋大义》、《知己录》、《知新录》什么的,也应该查禁毁版。”

  “好啊,九爷我要不把话说明,看来你是死到临头还不明白了。汪先生,你把那份朱批拿来让他看看。”

  他还要罗嗦,弘历一声断喝:“滚起来!”自己却被他这不伦不类的话逗笑了,他问:“尹泰睡了没有?”

  雍正笑着说:“十六弟,要是朕等你想到这事儿时才去处置,岂不是晚了。那吕留良和他的弟子严鸿逵等,早就死了。可是,曾静他们却仍要打着他的旗子来造乱。这些人全都是前明的余孽,他们人未死,心更是没灭。你们等着看吧,朕自有处置之法的。再说,这件事处置得好坏,还牵连着岳钟麒。他们是在一起订过生死同盟的呀!朕要是轻易地把曾静和张熙杀掉,却让岳钟麒背着一个叛盟的名义去打仗,那怎么对得起他呢?”

  汪景棋又递过一份折子,是某个人向皇上请安,而由皇上加了朱批的。年羹尧不看则已,一看,竟然呆在那里了。只见这封奏折旁边朱迹淋漓,写着如同血一样的小字。

  “回王爷,家老爷还没睡,正在和陈大人下棋呢!”

  皇上这话一说,下边就更是没了主意。皇上难道还要为岳钟麒的假结义负责吗?只听雍正又说:“你们都别再为这件事费心了,朕自有道理。李绂的案子得抓紧审理,而且一定要重判!好了,都散去吧。”

  年羹尧真地是‘纯’臣乎?朕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也没给他过这样的评语。你看到了他有什么不法之事,只管奏来。六月下旬密勿。

  “好,带我们进去。”

  弘时来到韵松轩时,正好遇见贾士芳也在这里。他忙问了一声:“老贾,你怎么穿了这样一身衣服?十三叔那里情形怎样了?”

  这是年羹尧再熟悉不过的字体了,是任何人也模仿不出来的。年羹尧不禁一阵心中狂跳,他看那折子上的姓名贴上了纸,就要用手去撕,却被九爷拦住了:“哎,不可,不可。别人也有身家性命,哪能这样呢?你如果不信,我这里还有一份王景灏的折子,让汪先生把他抄的副本也给你看看好吗?”

  “扎!”那管家连忙提了一个灯笼走在前边,小心地为王爷照着路。眼看到了老尹泰书房门口了,尹继善却突然站住了身子。弘历知道他心里还在怕着,便伸手拉住他,两人并肩走进了书房。和尹泰下棋的人叫陈世倌,尹泰也正下得入迷,对来人看都不看一眼地说:“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今天我不去东院了,就在这里和陈大人下棋。你们怎么还要来找我的事儿?”

  贾士芳冷森森地说:“十三爷大限已到,我穿这衣服,就是为他送葬的。”

  雍正朱批中的话,像针也似的直刺年羹尧的心头。皇上问王景灏,“尔有什么得罪年羹尧处,使得他必欲以胡期恒来代你?如今胡不去矣,尔可安心做事了”。年羹尧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竟然呆在那里了。这件事,别人谁也不知道,可他自己心里是有底儿的。四川巡抚王景濒和云贵总督蔡珽来往密切,他在给蔡珽的密信中曾说过年羹尧不少坏话。年羹尧知道以后,就在皇上那里告了王景灏一状。说他草菅人命,并要求把胡期恒派来代他任四川巡抚。这件事,年羹尧只在郑州对胡期恒说过,胡期恒是绝对不会告诉王景灏的。因此,除了皇上,谁也写不出这朱批来。难道皇上真是对我起了疑心吗?他为什么会说我“行为甚多乖张”的话呢?年羹尧的脸色变得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喃喃地说着:“这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呢……”

  陈世倌也没看见弘历他们,却在一旁又似劝解,又似调侃地说:“阃令大子军令嘛,谁叫你老大人是本朝的‘房玄龄’呢?告诉你们太太,我老陈今天不走了,赶明儿个我打一套银头面送她——‘将’!你歪老将吧。”

  “哦,你现在不吹牛了吧?说到真处,你也不过是位‘假神仙’。天意,你知道吗?我就死活也不肯相信你。”

  九爷冷笑一声说:“这确实是真的,和隆科多被抄家一样地真!你犯了皇上的三大忌,不赶快作些准备,怕的是杀头之祸顷刻即到!”

  尹泰的心也全在这盘棋上,他一边叫着:“张氏,茶凉了,给我们换新茶来。”一边注目棋盘上说,“你别得意,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贾士芳笑着说:“三爷的话很对,我也正想劝劝三爷您哪!您不要再玩小聪明了,您和帝位无缘。再玩儿下去,恐怕还会招来大祸呢。”

  年羹尧好像遭了雷击一样,目光痴呆,神情迷离。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三大忌?三大忌……”

  就在这时,张氏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顿时呆在那里不动了。尹继善也抢前一步叫了声:“爹,娘!”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了。

  弘时一听这话,马上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了:“什么,什么?我玩小聪明?我倒是想劝劝你,给爷安分一点儿。别以为皇上是真地相信了你……”

  允禟一声冷笑:“年亮工,你不明白了吧?那就打起精神来,请汪先生给你批讲批讲。”

  尹泰和陈世倌这才抬起头来,并且看到弘历就站在面前,他们惊呆了。连忙翻身跪倒说:“臣没想到王爷会夤夜来到臣府,这……这……”

  贾士芳却不买他的帐:“十三爷是大数已尽,我救不了他了。可三爷您,也把神龛下面的魔镇纸收起来吧。它是害不了皇上的!”

  年羹尧苦笑着说:“那也好,年某恭请九爷和汪先生指教。”

  弘历上前一把拉起了尹泰,又命众人也都起来,笑着坐在桌旁说:“我刚刚从畅春园下来,路上正好碰上继善。他也刚见过了怡亲王回来,想回驿站。我就叫上他和我一道,到尹老相国这里借本书。路上我说他,你又不是钦差大臣,住的那门子驿馆呢?就是论忠也不在这上边啊?陈世倌,你是几时进京来的?””

  “什么?你说我想害皇上?害我十三叔吗?”

  汪景祺故作势态地说:“九爷和大将军在此,学生哪里敢当这指教二字?不过九爷刚才说将军犯了皇上的三大忌,却并非危言耸听。头一忌,就是你立功太大!你想啊,雍正即位之初,内忧外患,危机四伏。你一战为他稳住了天下,也稳住了人心。他要借你的力量来压服八爷和群臣不满之心,所以不能不赏你。举酬勋之典,受殊爵之荣,位极人臣,威拟王侯,他再也拿不出可赏你的东西了。功劳太大而又无可赏赐,那将会是什么下场呢?”

  陈世倌忙答道:“回四爷,奴才今早就到京了,我这次解了一百多万两银子。李制台和范大人都让我给您带好哪!尹老相国说:如今四爷忙得很,你上哪里找他去?就拉着奴才到这里下棋来了。”

  “对,还有弘历四爷!”

  年羹尧静静地听着,想着。

  他们在这里说话的时候,那张氏早就退了下去,又重新泡了四杯茶,用盘子端了上来,依次送到客人们身边。但她送了尹继善面前时,尹继善却站起身来,打了一躬,又长跪在地,才双手捧了过来。张氏什么都没说,她老实地退到了一旁,低眉垂眼的听招呼。

  “你你你,你有什么证据?”

  汪景祺继续说:“二是你功高震主,使皇上不能容你!你不懂韬讳,不逊功让主,反而居功自傲,意气洋洋,谁能容得下你?试问:郭子仪的功劳大不大?他在晚年时,以酒色自娱,才勉强保住了首级;徐达的功劳大不大?但他还是不敢居功自傲,退隐中山王府一政不参。就这样,朱元璋还是不能饶过,徐达也难免蒸鹅之赐!你呢?黄缰紫骝凯旋入京,王公以下郊迎数十里,你居然受之不疑!皇帝在丰台令将士解甲,竟然无一人敢从圣命。换了你当皇帝,能容得臣下如此猖狂吗?”

  弘历知道,这位“仆女”一定就是尹继善的生母了。他却故作不知地问:“哎,继善,使女上茶,本是应当的,你怎么行了如此大礼?”

  “证据就在你自己心里!头上三尺有神明,你不要自误了。”

  年羹尧想起了那天的事,也不禁悚然了。

  尹继善胆怯地看了一下父亲说:“回王爷,她是继善的生母张氏。”

  弘时吓瘫在那里了。就在这时,却见高无庸走了进来说:“贾道长,皇上请你去说话呢。”

  汪景祺还在说着:“第三忌是你掣肘皇上。皇上要整顿吏治,你却处处插手。当今皇上是个猜忌之主,性子本就刁钻,他最恨、也最怕的就是别人不服。你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这几年你选了多少官?干预了多少外省的事?本来你不干政,他也要拿你问罪的,何况你多管闲事?皇上的原来意思,是想借你的力量先压制廉亲王,处置八爷后再解除你的兵权。但现在看来,他觉得你比八爷更可怕,他怕你与八爷联手造乱,所以要先清除你了!”

  弘历和陈世倌听了,都不免大吃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向张氏一揖。弘历故作惊慌地说:“哎呀呀,我们太粗心了,请夫人原谅。这是下人们做的事情嘛,小王断断不敢当!来来来,夫人请坐。继善,你愣在那里干嘛呢?还不快点给你母亲搬个椅子来?”

  出了门,高无庸问:“贾仙长,三爷的脸色为什么那样难看?”

  汪景祺滔滔不绝地说到此处,却戛然止住,偌大的书房里变得一片死寂!年羹尧用颤抖的手,托着沁出汗珠的脑门,过了好久,才吃力地、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有些地方是不大检点,兴许弄错了什么事,但我没有二心。是哪里错了,才惹了圣怒呢?”

  尹继善早已站起身来,搬了个瓷墩放在母亲面前,轻轻地说:“娘,您老先坐下来歇会儿吧。”

  贾士芳却答非所问他说:“哦,天要下雪了。”

  “算了吧,痴迷大将军!”允禟嘲讽地一笑,“比起我来,你领教我四哥本事还差得多哪!自从大捷之后,先是宝亲王弘历,后是潦倒书生刘墨林,你这大营里哪一天少了监视你的人?就是原来的侍卫,也是在这里盯着你,不过被你降服了就是。”

  张氏惊张惶四顾,连声后退地对儿子说:“二老爷,你别折杀了我,我怎么能是这个牌名上的人呢?这万万使不得的。”

  雍正看见贾士芳进来,不等他说话就问:“道长,快说说,十三爷还有多少时辰……”

  年羹尧吃惊地望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他们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疏远;自己却既像大梦初醒,又像沉入无底深渊。他耷拉着头坐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尹泰的脸,早已涨得血也似的红了,他勉强地说了声:“王爷既然赐你座位了,你就坐下吧!”

  贾士芳躬身回答:“他已到了弥留的时刻了。不过,还会有个回光返照呢,他也还在等着和主子说话。”

  九爷怀着兴奋走上前来,抚着年羹尧的肩膀说:“大将军,我给你指条明路。常言说,时势可以造就英雄,但英雄也还能造时势嘛!我来军中已快二年了,仔细审量,十四弟人心尚在,部旧尚在。他无辜蒙冤,三军不服啊!将军何不以得胜之师高张义帜,迎十四爷来大营主持?在朝中执掌旗政的八爷知道消息,也必将在京召集诸王会议,废无道而兴有道。你们联手而动,互为唱和,重整山河,只在今日。那时,你年大将军不但可以超脱苦海,还将成为龙骤虎啸,震古铄今的伟男子、大丈夫!此事不难,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敢不敢挑起这副重担了。

  张氏向丈夫一福,这才斜着身子坐了下来。弘历却问陈世倌:“你说你在到处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雍正让人牵了马来,向着清梵寺狂奔而去。此时,天阴得更加晦暗。苍茫的穹窿下,银白色的雪粒一阵阵地撒落下来。稍停片刻,又变成大片的雪花,这时,早已是天地一色了。雍正来到清梵寺时,只见方丈身披袈裟迎了上来。雍正问:“大和尚,你不是正在坐关吗,怎么今天也出来了?”

  年羹尧摇着头说:“不不不,皇上是我的恩主。无论皇上怎样待我,我都不能起了叛离之心,也不想让天下人骂我为乱臣贼子!”

  “回四爷,哪有什么要紧的事呀。我这点儿小事,说私也不算私,说公呢,也不算公,只是为了自己的家乡罢了。来京前李制台准了我七天假,让我回家去看了看。那里的灾情很重,又人多地少,生活实在是艰难哪!我想来求求四爷,可怜世倌乡亲父老,能不能免了今年的岁赋?”

  那和尚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十三爷久在本寺居住,他就要升天了,和尚能不出来为他送行吗?”

  汪景棋知道,九爷的话没有击中年的要害。便站起身来走到桌旁写了几个大字:“年大将军,请看,这是圣祖皇帝的遗诏原文。本来是‘传位十四子’,有人却增加了两笔,便成了‘传位于四子’。这就是雍正所以能即位为君的真谛,隆科多的‘功’与‘罪’也全包括在这两笔之中!”他一把将纸条撕掉又说,“年大将军,你是熟读史书的。你不会不知道,历史上凡带‘正’字的皇帝,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金朝的‘正隆’,‘正大’,元朝的‘至正’,明朝的‘正德’都概莫能外。就‘正’字本身而言,是‘王心乱’之象,又可以拆为‘一一止’。”一止者,一而即止也!你能高举义旗,正是应天顺人,挽救大清,也是最光明、最堂皇之举,又何虑身后无名,更何虑有人说长道短呢?”

  “这本就是小事一桩嘛,你该去求求李制台,再说,尹继善尹大人也在这里,还能办不下来吗?”

  雍正说:“哦,有劳大和尚了。你看天下万物此刻皆已带白,可见朕的爱弟就要去了……”说着,他已是泪水沾襟。弘历忙上来搀扶着他走进了允祥的卧室,这里已经挤着不少的人,看见雍正进来,都纷纷跪倒叩头。雍正看到允祥那蜡黄的面容,呼吸不匀的神态,也觉察到他的病情确实已到了生死关头,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汪景棋不愧是个作乱谋权的“专家”。他把这个编出来的谎言说得天衣无缝,义正辞严。他的话使年羹尧不得不信,也不容他再有别的想法。年羹尧两腿一软,便跌坐在椅子上。他双手掩面,低声说着:“我不信……不信……这事情太大,也太出我意料之外了。你们让我再想想,好好想想……”

  “不不不,省里李制台管着,户部又奉了您的令,谁也不敢开这个口子。所以,我只好来求四爷您了。”

  允祥好像知道皇上就在自己身边似的,他勉强睁开眼睛搜寻着。雍正扑上前去扶正了他的头,见他像是要说什么,忙向贾士芳说:“他一定有话要说,你能想想办法吗?”

  刘墨林回到年帅大营时,天已将晚了。他是协调大营军需的参议道,无需通报,便可直入。可是,他刚踏进大帐,就发现了这里的反常。大帐里没有了平日的肃杀之气,却是灯红酒绿,觥酬交错。大将军居中高座,他手下的三大都统汝福、王允吉、魏之跃,以及一些下级军官们,一个个全都喝得醉意醺然,言语颠狂。看年羹尧和他手下人的神气,好像对他的到来并不欢迎。刘墨林只好匆匆地向年羹尧报告了几件事情,就借口身上太累,辞别年大将军,返身回到了自己的参议府。

  弘历从案头扯过一张纸来,写了个条子,交给陈世倌说:“你拿着我的这个手令自己去办吧,交给征粮司就行了。”说着又站起身来,在尹泰的书架上浏览着,抽出了一本《宋元学案》来说:“尹老相,我借你这本书看几天,你们全家在一齐好好说话吧。世倌,你跟我走。”说着,他抬脚就出了门。尹泰当然应该为宝亲王送行的,可是也被他拒绝了。

  贾士芳快步走到允祥面前说:“十三爷,我知道你是不要紧的。”说来也真怪,就这么轻轻的一句话,允祥竟然从死神手里又回转过来。李卫忙端了一碗参汤来,跪在他的身边,一口口地喂他。允祥喝了几口,精神更好了一些,渐渐地,他的脸上竟泛出了红色,对着雍正苦笑一声说:“皇上,老十三这次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再不能替皇上出力效命了。”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皇上写奏折。因为皇上有话:年羹尧那里的情景,事无巨细,必须三天一报。今天看到的这件事,是应该立即上报皇上的。他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来到书案前坐定。可突然发现,砚台边压着一张条子,上面字迹草率地写着:“惊风送鱼雁,夜半三更逃”!

  客人们一走,这里的情形就更加难堪。张氏早就站起身来了,尹泰的脸色阴沉得更是怕人。尹继善连忙跪了下来说:“爹爹,您老人家七十大寿,正巧儿子要进京述职,真是天叫我们阖家团圆。吏部马堂官给儿子透了个信说,哥哥的差使已经办下来了。因父亲已给哥哥办好了恩荫进士,所以,部里想委哥哥一个上好的差使,让他去江西作盐道。可是我想,父亲已到了古稀之年,大太太也已是望六的人了。能不能换成天津道呢?就回信给老马说,天津离家近一些,我在南京,哥哥去了江西,难免照顾不到家里。老马回信说:江西盐道,是个人人都想着的肥缺,而天津道却是个瘦缺。所以,儿子这趟回来,还想请父亲和大太太商量一下,到底如何办才好。”

  雍正含着眼泪说:“十三弟,你这是傻人说傻话!你的寿限还长着哪!”

  尹泰听说大儿子的事已经办好了,心里也不禁高兴。所以,倒没有放下脸子来,只说:“你能办好这件事,足见你的孝心。其实,你们哥儿俩,我从来都是不偏不向的。不过,你大哥这些年科场蹭蹬,官运不好,为父的未免多替他操点心就是了。”

  允祥却自失地一笑说:“我清楚,贾士芳也明白,我这是回光返照。老贾,我求求你,能多给我一个时辰吗?”

  尹继善见父亲没有发怒,忙从身上掏出一张单子来,双手捧着呈了上去:“父亲,这是儿子在任上给您采买的寿礼。”张氏连忙走过来接了,又转给尹泰,就在母子两人的手一接触的一刹那间,尹继善觉得母亲的手热得发烫,心头又是一紧,忙问:“二姨娘,你身子不舒服吗?”

  贾士芳说:“十三爷,您到了现在还这样通情达理,真不愧是英雄肝肠!您只管放心地和皇上说话吧,我可以为您护持一个半时辰,我就在那边东配房里为您发功。”

  张氏却没有答言,转过身去站在老尹泰身后,为他捶背去了。尹继善仗着胆子说:“娘,你先坐一会儿,让儿子来服侍父亲好吗?”

  允祥向在场的众人说:“你们都先出去一下,我想和皇上说句话。”

  张氏连忙说:“不不不,还是我来吧,我自己没什么要紧。你是当大官的人,怎么能让你干这事呢?”

  房中的人全都走了,忽然,允祥说:“吉隆里阿,巨不撒丹切用,德台吉博克隆汗罗风!”

  尹继善却不管不顾地大叫一声:“来两个丫头,给老太爷捶背!”

  雍正一愣,可他马上就意识到,十三弟是在用蒙语和他说话。便说:“十三弟,你换用满语好吗?他们都听不懂的。你这时还说蒙语,太费力气,朕也听得不清楚。”

  尹泰没有阻止,眼前这个小儿子确实是个人才,他得到了皇上的重用,还因为他的功劳,给自己挣了个“侯爵”的尊号。这样好的儿子上哪去找呢?可他却偏偏是姨太太生的,因此张氏就上不了台盘。尹泰心里,也有自己难言的苦衷啊!眼看着小儿子做了封疆大吏,可大儿子已经五十岁的人了,却连当个道台还要到处去求人。大太太心里难受,就给他气受;而他忍不下这口气,又不敢得罪了大太太范氏,就越发要压制张氏,以此来平息心中的怒火,也调停这家庭里的关系。现在听继善这么一说,他的火又上来了:“好啊,你……你……你不要坐立不安的,有道是母以子贵嘛!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搬出宝亲王来,叫你的父亲丢人现眼呢?”

  允祥换用满语说:“赶快找机会,杀掉这个贾士芳!”

  尹继善连忙上前说道:“爹爹,儿子怎么能那样做?儿子是想……”他的话尚未说完,老尹泰竟然拂袖而去了。

  “为什么?”

  张氏一把将儿子揽到怀里泪流满面地说:“好孩子,娘知道你是心疼娘,可我早就这样过惯了,也不在乎多受些委屈。倒是你在外头当大官,不能常常见到你,叫娘操不完的心啊!”

  “我已看出来,他能够操纵您的健康,他是要您一步都不能离开他。这是巫术,是不能用它来治国的。”

  尹继善说:“娘,今天既然已经说破了,你就什么也不要再怕。等儿子回任时,一定要带您回南京。咱们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吗?”

  “好,我立刻就派人杀掉他!”

  张氏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好孩子,快别说傻话,叫你大娘听见可是了不得呀……”

  “不,这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他不怕火烧水溺,也不怕雷击刀斧,除掉他并非易事……您要让李卫来办这事,别人谁也不行。请您立刻把李卫调到军机处来,还要让他兼管着天下刑名大事。您知道,他是能干好的。”

  这娘俩正在说话,就见太监高无庸一挑门帘走了进来,大声说道:“尹大人,有旨意。”

  “好,朕答应你。”

  尹继善连忙起身,就听高无庸说:“不,不单是你要接旨,还有尹泰和范氏夫人,张氏夫人,都要前去接旨。你们快着点,十七爷正在外边候着哪!”

  允祥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用汉语说:“皇上,我的好四哥呀……我追随您三十年了。从小就是您看着我长大,现在真舍不得您这份情意啊!我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出来,我知道四哥不会怪我的。可我怕的是四哥会把它当成我临终时说的昏话……”

  尹继善母子愕然相顾,继善说:“娘,你别怕,也不要打扮。旨意里既然叫着了你,就一定不是坏事。你就是穿得再好,能比得上大娘吗?”

  雍正拉着他的手恳切他说:“有什么话,你就只管说吧。你说的朕全部依从,绝不会想到别处的。”

  在尹继善的搀抚下,张氏跟在尹泰和范夫人身后,来到了大堂。尹泰看了一下,这里香案等物早已备好,便叫张氏:“你也站过来吧。”张氏这才胆怯地站到了下首。

  “八哥是我们一辈子的死对头,可现在他和老九都死了。老十是个草包炮筒子,他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念我们都是圣祖血脉,皇上就把他放回北京来吧……自古勤政爱民的,您是第一人;可先帝爷留下来的却是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烂摊子。你为了收拾这个局面,得罪了多少人啊!可老百姓却不知道这些内幕,他们也不知道国库已经被那些黑了心的人掏空了,他们更不会知道,国家已到了既救不起灾,也打不了仗的程度了。皇上您为此耗费了多少心思,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啊!你累坏了,可这些墨吏却只会咬人。他们咬人一口,就能入骨三分哪!因为他们在忌恨你,你一道旨意颁下,就堵死了他们的发财之路!万岁,你可要多多当心才是……”

  十七爷允礼刚在上首站定,高无庸却已走了过来,他的手中捧着一个金盘,盘中放着一套金碧辉煌的一品诏命服饰,还有两个黄灿灿金亮亮的头号大金元宝。诏命服上压着一顶镂花金座朝冠,三颗玉米子儿大的东珠中间,攒了一颗樱桃大的红宝石,颤巍巍地在灯下闪闪发光。范氏夫人纳闷了:哎,我不是已经有了这套行头了吗,再送了这份来,是给谁的呢?

  “十三弟,你放心吧,朕知道你的心,也知道你是好样的,一定能支撑得住,看着朕挽回舆论的。他们能写文章制造谣言,朕也要以其之道而反治其身,朕只说一件事你就明白了。”他将曾静和张熙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朕要借这个难得的机缘,教化这两个人,让他们自己出来为朕说话,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大义觉迷录》。”

  就在这时,十七爷允礼开言了:“有旨:着尹泰、尹继善、范氏、张氏听宣!”

  “好四哥,我信得过你……”允祥似乎已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他断断续续地说:“皇上身边的三个儿子,都是极好的……可如今又到了圣祖先前的那个时候,又是一代皇权之争……四阿哥是好的……可有人要魇镇……追杀他……”

  “万岁!”四人同时跪下叩头。

  雍正陡然一惊问:“你指的是谁?”

  “尹泰追随先帝有年,又辅佐朕躬,实为朕的心膂重臣。且教子有方,尹继善秉公畏命诚心事主。父子同为朝廷柱石,实为天朝之盛事。但张氏相夫教子之功,亦不可没。前虽各有封赏,但张氏岂可以青衣上对显贵?即着毅亲王持冠传旨,赐张氏与范氏夫人同为镇国将军,一品诏命。待尹继善回任所时,即命张氏随同前往。钦此!”

  可是,老十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过了好久才勉强说:“去……问弘昼……”他伸开了手,伸出其中的三个指头。雍正几乎就要趴到他身上了,但却还是听不到一点声息。雍正急急地问:“是老的,还是新的?”

  下边跪着的四人全都傻了。

  允祥还是说不出话来,可他那伸出来的手指却始终不肯放下。

  雍正急得大叫一声:“传太医,传贾士芳!”

  太医和贾士芳全过来了,雍正急切地说:“快!快救醒了他,朕有赏!”

  贾士芳瞧着太医们不管用,便站到允祥身边,大喝一声:“十三爷,请再留一步!”

  允祥忽然又睁开了眼睛,极其清晰地说:“皇上保重,此番永别了……”他头一歪,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贾士芳在皇上身后说:“贫道回天无术,十三爷他……已经走了。”

  雍正听此一言,先是一阵迷惘,他觉得胸口堵得慌,突然,他身子一斜,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来。太监和在场的人们纷纷拥了上来,太医也赶忙过来为他诊脉。贾士芳却冷冷地说:“这是皇上急痛攻心,心血不能归经所致,不妨事的。”

  果然,雍正吐了一口血后,心里反倒更清明了些。他呆呆地望着爱弟允祥的尸体,颓然地说:“十三弟,你走好。朕要回去了……”

  雍正皇帝怀着异样的心情回到了澹宁居,高无庸知道,他现在是心情最坏的时候,便连忙去叫了引娣过来,还一再叮咛说:“乔姑娘,十三爷刚才殁了,皇上的心里烦透了,请你今晚就辛苦一夜吧。”

本文由牛牛娱乐棋牌发布于牛牛娱乐棋牌现代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隆科多抄家惊大帅,张晓风经典散文集

上一篇:雪沉冤巡抚动酷刑,八届十二中全会到九大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