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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悲剧,第二十七章
分类: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小说

上次庭审尚未做完的事,就是由十一位见证人作证——其中四人为梅森一方作证,七人为克莱德一方作证。七人里头有一位是来自里霍贝思的索德医生,罗伯达的尸体被抬进船坞那天,他碰巧正在大比腾。现在他声称,他在那里察看过,而且检验过罗伯达的尸体。据他当时判断,她脸部这些伤痕,也许就象克莱德供认的,是在无意之中一砸所造成的。他又说,奥尔登小姐落水时,毫无疑问,还有知觉——并不是象公诉人要陪审团相信那样,早已失去了知觉——听了上述结论,梅森就盘问这位先生行医的经历,可惜得很,压根儿不过硬。他在俄克拉何马州一所二流的医科学校毕业后,就一直在一个小镇上开业行医。挨在这医生后面——跟克莱德被告发的罪状根本毫不相干——有一个住在冈洛奇附近、名叫塞缪尔·耶尔斯利的农民作证,说罗伯达的尸体从大比腾运往冈洛奇的那天,他恰好也走过这条路。现在,他煞有介事地发誓作证,说他在同一天早上走过的时候,看到这条路上都是坑坑洼洼——于是,盘问他的贝尔纳普就有理由指出,这至少就是造成罗伯达头部、脸部的伤势特别严重的原因。可是这一条证词,后来却被梅森一方的见证人——替卢兹兄弟殡仪馆开车的那个司机驳倒了。此人也同样煞有介事地起誓作证,说他并没有发现这条路上有什么车辙或是坑坑洼洼。除此以外,还有利格特和惠甘作证说,就他们所觉察到或是能断定的来说,克莱德在格里菲思公司任职期间表现,一向忠于职守,确实难能可贵。他们没有发现他在业务上有过什么闪失。接下来有好几个无关紧要的见证人说,就他们所看到的,克莱德在上流社会的表现,可以说是非常审慎、规矩,而又小心。他们知道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可是,天哪,梅森在反复讯问他们时,当即指出,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罗伯达·奥尔登其人其事,乃至于她的惨亡,连克莱德跟她有来往,他们也都一概不知道。 许许多多虽属细微末节,但跟生死攸关的难点,经过双方尽心尽力,最后或是通过去了,或是得到了支持,或是干脆给推翻了,这时总算轮到贝尔纳普替克莱德进行最后的辩护了。他申辩了整整一天,按照他头一次出庭辩论的调子,非常小心地把每一点都重述了一遍,强调指出,克莱德怎样天真无邪地、几乎不自觉地跟罗伯达结识交往,最后两人却落得如此可悲的下场。现在,贝尔纳普再一次重申说,正是克莱德自幼起家境贫寒,激发了、至少也是影响了他思想上、道德上的懦怯。加上后来有了一些新的机遇,正是他过去从来梦想不到的,这才影响了他那“也许是太柔顺、太好色、太不实际和太爱幻想的心灵”。他对待奥尔登小姐,毫无疑问,不是正大光明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他确实不是光明正大的。不过,从另一方面——正如被告的辩护律师诱导出来的供词彰明昭著地说明——到了最后关头,他并没有象公诉人希望公众和可敬的陪审团所相信的那么残忍,或是那么邪恶。天底下就有许许多多男人,他们在恋爱生活中所表现的残忍,远远不是这个几乎稚气未脱的孩子所能梦想到的。当然罗,他们也并不见得因此都被绞死。从法律观点来看,这个孩子是否确实犯了已被控告的罪行,陪审团列位先生必须特别清醒地看到:公众对这个可怜的姑娘由于跟这个年轻人谈恋爱而惨遭丧生一事极为愤慨,可是决不能逼使陪审团确信或是认定,好象这个年轻人就犯了起诉书上明确提出的罪行。在两性之间恋爱生活里,类似这一方对另一方残忍的这种事情,有时候不是常常见到吗? 接下来是贝尔纳普通过一段冗长、详细的分析,说明本案证据性质纯属间接证据——这一项断然被宣称的罪状所列举的,哪一件事都不是某某一个人亲自看见过或听见过的,只有克莱德本人能把他当时所处的异乎寻常的情况解释得极其清清楚楚。至于旅游指南一事,克莱德记不得大比腾租船费的问题,又把三脚架藏匿起来,以及距离罗伯达这么近,但没有去搭救她等等问题,贝尔纳普都是一概置之不理,或者用他的话来说,仅仅是碰巧小事一桩,或者干脆说是记不起来了。至于克莱德没有去搭救罗伯达一事,贝尔纳普就说当时克莱德自己头晕目眩,心慌意乱,吓懵了——“正好在他一生中断断乎不该迟疑的时候,他致命地迟疑了一下,但并不能说因此就犯了罪,”——这确实是一个强有力的、哪怕是阴险狡猾的呼吁,但是这种呼吁也不见得没有价值、没有分量。 随后是梅森发言,他坚信克莱德就是最冷酷、最凶恶的那一类杀人犯。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揭穿了那个“由谎言和站不住脚的论点组成的圈套”。被告一方及其辩护律师希望借此分散陪审团注意力,不去查看那一连串分不开也击不破的、早已经过充分查证的、过得硬的罪证,而公诉人已经根据这些罪证,证明这个“有胡子的成年人”是一个“血手淋漓的杀人犯”;事实上,他就是这类货色。他又花了好几个钟头,把各种不同的见证人的话重述了一遍。接着,他又花了好几个钟头痛斥克莱德,或是重述了一遍罗伯达那个悲切动人的故事——那么令人动怜,陪审团和听众眼泪几乎又是夺眶而出。克莱德坐在贝尔纳普和杰夫森之间,暗自思忖:这些证据经过如此巧妙而动人地重述一遍以后,看来陪审团怎么也不可能宣告他无罪了。 接着是奥伯沃泽从他那高高的法官座位上向陪审团临别留言:“列位先生——所有的证据,严格说来,或多或少都是间接证据,不管是推断出来有罪的事实也好,还是由一个目击者所提供的事实也好。要知道一个目击者作证,当然,是以情况为根据的。 “如果说本案具有实质性的哪一个事实跟犯罪的可能性不符,那末,你们列位先生就有责任,要作善意解释,假定被告无辜,对他作出虽可疑但无罪的处理。 “但是必须记住,所有的证据决不因为是间接证据就不被信任或是被推翻。有时候间接证据也许比直接证据更加可靠。 “至于犯罪动机及其在本案中的重要性,在庭上已经谈到很多了。不过,你们必须记住,有关动机的证词,决不是定罪所必不可少的或者是基本的条件。尽管某一个动机可以说明一种情况,有助于确定一条罪状,可是并不要求人们都去证实这个动机。 “如果陪审团认定罗伯达·奥尔登是意外地,或是不自觉地从船上落了水,而被告并没有设法去搭救她。这并不意味着被告犯了罪,陪审团也就必须认定被告‘无罪’。从另一方面说,如果陪审团认定:被告在当时当地是通过任何一种方式(不管是一砸也好,还是别的什么方式也好)蓄意造成,或是促成这次致命的事件,那末,陪审团也就必须认定被告有罪。 “我并不是说你们必须在判决时保持全体一致,但我愿意奉劝你们里头任何一位,要是在仔细考虑之后,发现自己错了,可千万不要过分固执,还不肯让步。” 奥伯沃泽法官就这样在他那高高的法官座位上,庄严地向陪审团作了一番训话。 法官讲话一结束,已是下午五点钟,陪审团就纷纷站了起来,从法庭大厅鱼贯而出。稍后,克莱德当即被押回到他的牢房,这时听众方才准许离开法庭大厅。执法官一直心事重重,唯恐克莱德也许有可能遭到突然袭击。克莱德在等待中熬过了这漫长的五个钟头之后,他就在牢房里不断地走来走去,或是佯装着在看书,歇息。克劳特和西塞尔拿了各报记者的小费,要把克莱德“受不受得了”的反映通报他们,就一声不响地尽可能守在一旁,观察着囚犯的动静。 在这同一时刻,奥伯沃泽法官、梅森、贝尔纳普、杰夫森,还有他们的随从和朋友们,正在布里奇伯格中央旅馆各自房间里用餐,喝一点儿酒,焦急地等着陪审团取得一致的意见,巴不得当即作出判决来,不管它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判决。 在这同一时刻,那十二位陪审员——农民、店员、掌柜等等,他们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起见,又开始详详细细地讨论了梅森、贝尔纳普、杰夫森所提出的那些精辟论点。不过,在这十二人里头,只有一个人——塞缪尔·厄珀姆,一家杂货铺掌柜——此人的政见与梅森相左,因此对杰夫森印象极佳——同情贝尔纳普和杰夫森,于是,他就佯装对梅森的证据是不是反驳不倒心中还表示怀疑。投了五次票以后,其他陪审员就威胁此人说,万一陪审团意见不能达成一致,依然作不出决定来,他们就要告发他,也必然会激起公众愤慨与痛骂。“我们要打垮你。公众准知道你的态度如何,你休想混过去。”好在他开设在北曼斯菲尔德的杂货铺,反正生意不错,他就马上决定,最好还是把反对梅森的意见掖进自己口袋里,权且表示赞同吧。 接着,从陪审团室通往法庭大厅的那道门上,一连四次响起了敲门声。这是首席陪审员福斯特·伦德,此人专做水泥、石灰和石料生意,正抡起他的大拳头在敲门。饭后挤在这又热又闷的法庭大厅里的数百名听众(反正有很多人压根儿还一步没有离开过那儿哩)一下子都从昏昏欲睡中突然惊醒过来。“怎么啦?出了什么事?是陪审团准备提出报告了?怎么判决的?”男的、女的,还有小孩子,突然都拥向靠近栏杆的地方。守在陪审团室门口的两名法警大声喊道:“得了!得了!法官一会儿就到。”另有一些法警急匆匆奔到牢房去通知执法官把克莱德押解过来——还有一些法警则赶到布里奇伯格中央旅馆,通知奥伯沃泽法官等一行人。这时,克莱德不仅因为孑然一身,而且心里又是怕得要死,几乎茫然若失,或是头晕目眩,就被克劳特戴上了手铐,由斯拉克和西塞尔等人押走了。奥伯沃泽、梅森、贝尔纳普、杰夫森,还有所有新闻记者、画家、摄影记者和其他一些人也都入场,各自坐到几周以来他们常坐的座位上。克莱德两眼老是眨巴着,正坐在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后面——而不是跟他们并排坐在一起了。因为,现在他已被克劳特牢牢地戴上了手铐,所以不能不跟克劳特坐在一起。一俟奥伯沃泽坐到他的法官座位上,录事也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陪审团室的门就打开了,十二位陪审员煞有介事地鱼贯而入——他们都是古里古怪的各色人等,绝大多数身上穿着破旧不堪的、从店里买来的现成服装。他们一进来后,便在陪审席上落了座,但一听到录事说:“陪审团列位先生,你们对判决的意见达成了一致吗?”他们又纷纷站了起来,不过,他们里头没有一个人朝贝尔纳普或杰夫森或克莱德这边看一眼,贝尔纳普马上意识到这结论是致命的。 “全垮了,”他对杰夫森低声耳语说。“是反对我们的。我敢打赌说。”接着,伦德宣布说:“我们已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我们认定被告犯了杀人罪。”克莱德完全怔住了,但还是尽量控制自己,佯装表面镇静,两眼几乎眨也不眨地直盯住前面的陪审团和远处。因为,就在昨天晚上,杰夫森到牢房里来,看见他心情非常沮丧,就对他说过,万一判决对他不利,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要知道,这次审判自始至终不公正。每一个步骤都受到偏见和偏心的支配。梅森当着陪审团的面,如此大肆威吓,指桑骂槐,对此,任何高一级的法院决不会认为是公正的,就是适当的。请求复审是一定会批准的——虽然现在杰夫森还不打算谈论由谁来提出上诉。 现在,克莱德一想起杰夫森这些话,就暗自思忖,也许这个判决压根儿没有什么了不起。说实在的,这不会有什么了不起——或者,还是会有关系呢?不过,想一想,要是不能复审,那末,刚才说的这些话,其后果又如何呢!死!那就意味着死,如果这是最终判决的话——也许这就是最终判决哩。那时他得坐上那张电椅——这一幻影许多个日日夜夜早就在他脑际时隐时现,他怎么也没法把它从自己心头里撵出去。如今,那张电椅又在他面前出现了——那张可怕的、恐怖的电椅——只是比过去更逼近,显得更大了——就在他跟奥伯沃泽法官相隔的这段距离的中间。现在,克莱德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张电椅——方方正正的外形,宽宽的扶手,厚厚的靠背,椅子顶端和两旁都有好几根带子。天哪,万一如今谁都不肯搭救他呢!即便是格里菲思家吧,说不定现在再也不愿花更多的钱了!那可要仔细想一想!杰夫森和贝尔纳普提到的上诉法院,说不定也不肯帮他的忙。那末,刚才说的这些话,就要成为最终判决了。完了!完了!老天哪!他的上下颚在微微发颤,但他一发觉便又马上咬紧。就在这时,贝尔纳普站起来了解每一个陪审员投票表决的情况。而杰夫森侧过身子去向克莱德低声耳语道:“别担心。这可不是最终判决。也许我们能把它撤销了。”但当陪审员一个个都说“同意”的时候——克莱德听到的只是他们的话,而不是杰夫森的话。为什么他们个个都这么坚决表示同意呢?难道连一个人都没有想到:也许克莱德并不象梅森所说的那样是故意砸了她?对于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坚称克莱德曾经回心转意的说法,难道说他们里头连一个半信半疑的人都没有吗?他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里头既有小个儿,也有大块头。他们就象一堆深褐色的木偶,脸和手都是淡褐色的,或是古旧象牙色的。随后,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这一切她也会听到了。因为所有这些新闻记者、画家、摄影记者,目前都麇集在这里听最终判决的消息。格里菲思家——他伯父和吉尔伯特——现在会怎么想呢?还有桑德拉!桑德拉!她连一个字都没有捎来。他一直在这里法庭上公开作证,正如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向他鼓励的那样,说明他对桑德拉那种不可抗拒、主宰一切的狂恋,乃是造成这一切的真正原因,可是她连一个字都没有捎来。当然罗,现在她再也不会捎一个字给他了——而她原来想要跟他结婚,把自己一切全都奉献给他的! 不过这时候,周围群众深感满意,虽然他们鸦雀无声,也许正是因为深感满意他们才鸦雀无声。他这个小魔鬼没能“逃掉”。他编的回心转意那一套鬼话,毕竟骗不了代表本县的这十二位头脑清醒的人呀。多蠢呀!这时,杰夫森坐在席位上,两眼直瞪着前方;贝尔纳普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轻蔑和挑战的神色,正在酝酿新的动议。梅森和伯利、纽科姆、雷德蒙掩饰不住在他们佯装异常严肃的假面具背后那种极端满意的神情。这时,贝尔纳普正在继续要求让宣判推迟到下星期五——也就是一周以后,这样对他届时出庭可以更方便些。但奥伯沃泽法官回答说,他认为没有必要——除非能提出充分的理由来。不过,要是被告辩护律师觉得合适的话,明天他不妨可以听听庭上辩论。如果辩论结果令人满意,他就可以推迟宣判——否则下星期一如期宣判。 可是,尽管这样,现在克莱德对这种辩论并不是怎么关心的。他心里正惦着自己的母亲,她会怎么想,她会有怎样的感受。最近他经常给她写信,始终坚持说他自己没有罪,还希望她对报刊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哪怕是极小一部分,也都不要相信。他肯定是会无罪获释的。他准备亲自走上证人席,给自己作证。可是,现在……现在……啊,现在他需要她——多么需要她呀。现在看来,差不多每一个人都把他抛弃了。如今他孑然一身,孤独得要死呀。他非得立即给她捎个信去。他非得给她捎信不可。他非得给她捎信不可。于是,他向杰夫森要了一张纸、一支铅笔,写道:“科罗拉多州丹佛‘希望之星’传道馆阿萨·格里菲思太太。亲爱的妈妈——我已给定罪了——克莱德。”然后把这张条子递给杰夫森,紧张不安而又轻声轻气地问他能不能马上把这封信发出去。“当然罗,孩子,马上就发,”杰夫森回答说。他被克莱德的可怜相感动了,挥手招呼附近一个报童,把这张条子和电报费一并交给了他。 在这同一个时刻,所有的出口处全都上了锁,要等到在西塞尔、克劳特看押下让克莱德从他一直巴不得从那里逃出去的那个熟悉的边门提出去以后,方才启锁敞开。各报记者、听众,以及还留在庭上的陪审员们,他们两眼全都盯住他。因为,即使到了此刻,他们对克莱德也没有看够,还要盯住他的脸,看看他对判决究竟作出什么反应。由于当地公众极端敌视克莱德,奥伯沃泽法官应斯拉克的要求,宣布暂不退庭,待到消息传来说克莱德已被押回牢房之后,方才让所有的门敞开。接着,听众都向出口处拥去,但是,他们仍都等候在法庭大厅门口,想在梅森出来的时候一睹他的丰采。在跟本案有关的所有人物里头,现在梅森已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了。他让克莱德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替罗伯达报了仇。殊不知先出来的并不是他梅森,倒是杰夫森和贝尔纳普。瞧他们的神情,与其说是垂头丧气,还不如说是严峻而又富于挑战性——特别是杰夫森,露出决不屈服和蔑视一切的神态。这时,有人大声喊道:“喂,到头来你还是没能让他逍遥法外呀。”杰夫森耸耸肩,回答说:“暂时还没有,反正最后判决也不全是这个县说了算的。”紧接着他们之后,梅森走了出来,肩上披着一件鼓鼓囊囊的厚大衣,那顶旧呢帽拉得低低的,快要遮住眼睛,后面跟着伯利、海特、纽科姆等一行人,有如御前侍卫一般。他走路时的神态,好象压根儿没觉察到这些鹄望等候的群众就是专诚向他致敬。现在他不就是一个胜利者,一个当选了的法官吗!刹那间,四周欢呼叫好的群众朝他围拢来,贴近他身旁的那些人或是拉住他的手,或是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感激。“奥维尔万岁!”“你真是好样的,法官!”(他这个崭新的,也可以说,转眼要变成习以为常的头衔。)“奥维尔·梅森,的的确确,全县应该感谢你!”“嗨——好啊!真帅!真帅!”“为奥维尔·梅森欢呼万岁万岁……!”于是,群众马上高声连呼三声万岁,连克莱德在牢房里都听得很清楚,并且也懂得这意味着什么。 人们正在向梅森欢呼致敬,因为梅森已给他定了罪。在外头那么一大群人里头,没有一个人不相信克莱德是彻头彻尾有罪的。是罗伯达——是她的那些信——是她逼着他跟她结婚的那种决心——是她深怕丑事张扬出去——才使他落到了这样的下场。定了罪。说不定要死。他一直渴望着的一切——他曾经梦想享受的一切,现在全都失去了。还有桑德拉!桑德拉!连一个字也没有给他捎来!连一个字也没有给他捎来!这时,他既害怕也许克劳特或是西塞尔或是别人在监视他(即便到了此刻,他们还要把他的一举一动向上报告),他又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确实是如何灰心丧气、绝望透顶的样子。因此,他就坐了下来,随手拿来一本杂志,佯装在翻看,实际上,他却在凝望着远方,他看到的正是: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和姐妹们、格里菲思一家人,以及所有他熟识的人。可是这些虚无缥缈的心中幻影啊,他委实受不了,最后就站了起来,把衣服脱掉,爬到自己铁床上去。 “定了罪!定了罪!”这就意味着,他非死不可!天哪!不过,要是能让脸儿埋在枕头里,谁都看不见——不管他们猜测得有多么准确——也是多么幸福啊!

经过激烈斗争和大败亏输之后,结果确实是够惨的。鉴于当地法庭对这场悲剧作出了如此严峻的处置,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广大公众都坚信克莱德确实犯了罪,而且正如各地报刊所预告的,他是理应严惩不贷。这个可怜的乡下小姑娘,死得该有多惨啊!她的那些悲切动人的信啊!谅她一定经历过多大的苦难啊!还有,被告一方多么软弱无力的申辩!哪怕是来自丹佛的格思菲思一家人,也被审判期间各种证据所震惊,几乎大家都不敢公开看报纸,多半是各归各单独看,看过以后,对这些该死的、象可怕的洪水般涌来的间接证据,也只是窃窃私语罢了。可是,在读过了贝尔纳普的申辩和克莱德自己的证词以后,这个小小的、长期以来休戚与共的家庭都对自己的子弟表示信得过,尽管在此以前他们在报上看到过许多不利于他的报道。因此,不论是在审判期间或是在审判以后,他们经常给他写些愉快而又充满希望的信,信里内容往往根据克莱德来信中一再坚持说他无罪的口径写的。但在定罪以后,他在万分绝望之中给母亲发了电报——各报刊又证实了判罪一事——格里菲思一家人就顿时惊慌万状了。这不是他确实犯了罪的证据吗?难道说还不是吗?所有的报刊好象都持这种看法。而且,各报刊立即派出记者赶去采访格里菲思太太。原来她已拖家带口,搬到了丹佛郊外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远离宗教界,来这里避避风,因为各报刊上大肆渲染,实在让人受不了。可是某汽车搬运公司里一位贪财的职员,还是把她的住所泄漏出去了。 这位美国女人乃是上帝主宰世间俗务的见证人,此刻正在她那不可名状的寒伧的住房里,坐在一张椅子上,生计几乎让她难以为继——人世间的磨难和命运的残酷打击,竟使她如此穷愁潦倒——可她心中还是恬然宁静,虔信上帝。她说:“今天早上,什么事我都想不起来。我好象已经麻木不仁了,觉得一切事情都怪得出奇。我的小孩子被确认犯了杀人罪!不过,我是他的母亲,说他有罪,我是怎么也不相信的。他写信给我,说他没有罪;我是相信他的。除我以外,他还能向谁去吐露真情,求得信任呢?但是,还有他①,他看得见一切,他洞察一切。”—— ①此处指克莱德之母虔信的上帝。 此外还有没完没了的一长串的证据,连同克莱德在堪萨斯城最早的秽行,使她不由得暗自纳闷——并且感到很害怕。为什么旅游指南问题他都解释不清楚呢?他既然水性那么好,为什么不能去搭救那个姑娘呢?为什么他一溜烟似的就到了那个神秘的某某小姐那里呢?她到底是谁呢?啊,当然罗,当然罗,她决不能有违自己的信仰,被迫相信她的大儿子——在她子女里头就数他最爱虚荣,最有希望,尽管也是最不安分——竟然会犯下这样的罪行!不!她决不能怀疑他——哪怕是现在。在活灵活现的上帝的仁慈的指引下,做母亲的若是相信自己的孩子是邪恶的(不管孩子好象已经多么可怕地误入了歧途),难道这本身不就是邪恶吗?在那些好奇而又讨厌的来访者逼使她不得不搬家以前,她在寂然无声的传道馆里,有好几回打扫尘土时,站在一个寒伧的小房间中央,没有任何人看见——她昂起头,闭上眼,她那坚强的棕色脸容虽然并不出众,但是露出坚信、诚挚的神态——好一个来自遥远的圣经时代、长达六千年之久的世界里的人物——虔诚地把她的一切思念都引向她想象中的那个宝座,这时她在心中仿佛看见坐在宝座上的,正是那个活灵活现的上帝,及其活灵活现而又伟大的心灵和躯体——她的创世主。每隔一刻钟,每隔半个钟头,她就做祷告,祈求上帝给予她力量和智慧,启迪她了解清楚她的儿子到底是无辜,还是有罪——要是无辜的话,那就祈求上帝让他、她自己和他们俩所有的亲人不再受到五内俱裂的痛苦。如果说有罪的话,那就祈求上帝启示她该怎么办?她该怎样忍受这一切,而克莱德又该怎样从永恒的灵魂里洗涤掉他所做过的骇人的罪孽——如果可能的话,让他涤尽心灵上的邪恶,成为道德上清白的人,重新站到至高无上的主跟前。 “您是全能的,啊,上帝,没有什么人比得上您。看啊,您一切都做得到。由于您的眷爱就有了生命。显示您的仁慈吧,啊,上帝。他的罪虽象朱红,必变成雪白。他的罪虽红如丹颜,必白如羊毛。”① 可是,在她身上——也是正当她在祈祷的时候——就具有夏娃对于夏娃女儿们的那种睿智。据说被克莱德害死的那个姑娘——她是怎么样的呢?难道说她不是也犯了罪吗?难道说她年纪不是比克莱德还要大吗?报刊上都是这么说的。罗伯达那些信,她仔细地、一行一行地看过了;凄惨动人之处使她非常感动,并对奥尔登一家人遭到的不幸深为悲恸。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具有创世之初夏娃的睿智的母亲和女人,她知道当时罗伯达自己一定赞同了的——她的诱惑也一定助长了她儿子的意志薄弱和道德堕落。一个坚强、善良的姑娘怎么也不会赞同的——断断乎不能赞同的。在传道馆里,在街头祈祷会上,象这一类的忏悔,她不知道听过多少回了。难道不该替克莱德申辩说,正如伊甸园里浑沌初开时那样——“这个女人引诱了我?” 确实是这样——而由于这个原因—— “他的慈爱永远长存,”②她援引了《圣经》里的话。如果他的慈爱永远长存——难道说克莱德母亲对儿子的慈爱就应该少一些吗? “你们若有信心象一粒芥菜种,”③她援引了《圣经》里的话,自言自语道——随后,她冲一些死乞白赖地缠住她的记者找补着说:“我的儿子果真害死了她吗?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在我们创世主的心目中,唯有这件事才最重要。”她两眼望着这些世故很深、铁石心肠的年轻记者们,相信她的上帝会使他们心明眼亮的。尽管如此,他们对她那种诚挚和信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陪审团认定他有罪也好,还是无罪也好,这在掌心里捏着星星的他看起来,都是无关紧要的。陪审团的判决,只是对凡夫俗子的判决。这是尘世间的俗事。我看过他的辩护律师的申诉。我儿子亲自给我写信说他无罪。我相信我的儿子。我深信他是无辜的。”—— ①参见《圣经·旧约·以赛亚书》第1章第18节。 ②引自《圣经·旧约·耶利米书》第33章第11节。 ③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7章第20节。 这时,阿萨正在这个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几乎一言不发。他对生活现实不了解,他对情欲那种强烈的诱发力也不懂得。因此,他对眼前所发生的这件事的意义,哪怕是它的十分之一,也领会不了。他说过,他从来就不了解克莱德,不管是他的缺点也好,还是他狂热的想象力也好。所以,他觉得还是不去谈论他为好。 “不过,”格里菲思太太继续说,“克莱德对罗伯达·奥尔登造的孽,我从来没有包庇过。他做了错事,但是她也做了错事,因为她并没有抗拒他。不论是谁造的孽,绝对不能妥协。对于她亲爱的父母遭受莫大痛苦,心儿淌着血,我是衷心表示同情和热爱,可是,我们不能不看到,这个罪孽是他们两人一块造成的。这一点应该让全世界知道,并且据此作出判断来。这样说法并不是我存心包庇他,”这句话她又重复念叨了一遍。“本来他早该记住年幼时所受到的教导。”说到这里,她的嘴唇紧紧闭住,露出伤心而又多少有一点自我责备的神色。“不过,她的那些信我也读过。我觉得,要不是有这些信,检察官就说不上有什么真正的论据来指控我的儿子。他就是利用这些信,去影响陪审团的情绪。”她站了起来,象受过烈火炙烤似的,突然激情迸发,嚷了起来:“不过,他是我的儿呀!他刚听到给自己定了罪。我非得想一想,作为母亲该怎样帮助他,不管我对他造的孽有怎样的看法。”说罢,她紧攥着两手。甚至这些记者也都被她的巨大痛苦所感动了。“我非去他那儿不可!我早就该去啦。现在我明白了。”她沉吟不语,发现她正在向这些群众的喉舌倾诉自己心头深处的痛苦、危难和恐惧,殊不知他们这些人压根儿不懂得,而且还无动于衷。 “有好些人觉得挺怪,”他们里头有一个人,年龄跟克莱德相仿,虽然挺能干,但是心肠很硬的年轻人插嘴说,“为什么审判的时候你没有出庭。你没有这笔钱去吧?” “是的,我没有钱,”她干脆利索回答说。“反正是钱不够吧。除此以外,他们关照我不要去,说他们用不着我去。不过,现在啊——现在我不管怎么办,非去不可——现在我非得寻摸个办法不可。”她便走向一张破烂的小桌子——它就是这房间里稀稀落落的、褪了色的陈设之一。“小伙子们,你们现在要进城去,”她说。“你们哪一位替我把这个电报发出去?钱我就交给你们。” “当然罗!”原先向她最不策略地提问的那个人大声嚷道。“把电报给我。你用不着交钱。我让报社给发出去。”他暗自寻思,不妨把这个电报改写成一条新闻消息,或是把它干脆写进去,作为他对格里菲思太太的访问记的一部分。 她坐在那张黄色的油漆早已剥落的小桌子旁,找来一小本拍纸簿和一支笔,写道:“克莱德——虔信上帝。他是无所不能的。立即提出上诉。念赞美诗第五十一篇。复审将证明是你无辜的。我们马上就到。父母。” “恐怕还是把钱给你的好,”她忐忑不安地找补着说,暗自纳闷,一是让报社出钱发电报究竟好不好,二是又不知道克莱德的伯父肯不肯承担上诉的费用。也许要花很多的钱。稍后,她又添了一句说:“电报相当长呗。” “哦,这你可不用担心!”那三个人里头的另一个人大声说道。此人恨不得看到电报的内容。“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电报由我们拍发就得了。” “我也要抄一份呀,”那第三个人眼看着第一个记者正把电报掖进口袋,就用尖锐而又毫不客气的口气说。“这可不是什么私人电报。我非要从你那里,或是从她那里抄一份不可——马上就抄!” 第一个人听了以后,为了免得出丑闻(对此,格里菲思太太尽管反应慢些,也开始觉察到了)便把电报从口袋里掏出来,交给另外几位,于是他们马上抄了一份。 与此同时,有人就上诉是不是妥当和要花钱一事征询过在莱柯格斯的格里菲思一家人,现已表明他们并不认为好象应该提出上诉的(无论如何也不负担上诉费用),反正他们对这个问题毫无兴趣。这一切给他们带来多大苦恼,如果说不是在商业上,而是在社会地位上——对他们该有多大打击!每小时——真的都象是在各各他!①由于如此彰明昭著地公开揭示了这是由他们的血亲蓄意策划的骇人罪行,贝拉和她在上流社会里的前途,更不用说吉尔伯特和他在上流社会里的前途,全都彻底被断送了!塞缪尔·格里菲思和他的妻子当时做了一件好事,仅仅是出于善良的意愿,尽管看起来既不实在,也没有什么意义,到头来却被这一剧变折磨得够呛。他漫长的一生中踏踏实实奋斗的经验告诉过他:把感情和做生意掺和在一起,岂不是很荒唐吗?他在遇见克莱德以前,不管做什么事,决不让自己感情用事的。可是,他暗自寻思当初父亲亏待了小兄弟,仅仅这一念之差却招来了眼前灾祸!眼前这一场灾祸!他的妻子和女儿无可奈何,只好从度过他们最欢乐的岁月的安适的家园搬走,过着流亡异乡的生活——也许永远地——住在波士顿近郊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永远饱受周围人们那种同情而又讨厌的眼色!自从这一剧变发生以来,他自己几乎动不动就跟吉尔伯特商量,要不要采用股份的形式让企业跟莱柯格斯或是外地厂家合并——要不然,就把公司(不是逐步地,而是力求很快地)迁往罗切斯特,或是布法罗,或是波士顿,或是布洛克林,在那里也许设立一个总厂。若要摆脱这一丑事,他们只有离开莱柯格斯,把他们在这里心爱的一切通通给扔掉。他们的生活又得从头开始——至少在上流社会里要重新树立自己的地位。这对他本人,对他的妻子,本来算不上什么——反正他们一辈子差不多都过去了。可是贝拉、吉尔伯特、麦拉,叫他们怎样在别的什么地方重新树立他们的好名声呢?—— ①《圣经》地名,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殉难处。 因此,远在审判结束以前,塞缪尔·格里菲思和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就决定将领子衬衫工厂迁往南波士顿。在那里,也许他们可以不露头角地待下去,一直要到这次灾祸和耻辱好歹被人淡忘了为止。 所以,继续帮助克莱德一事,已被断然拒绝了。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只好坐下来一起商量对策。显然,他们的时间历来非常宝贵——在这以前,他们在布里奇伯格办案都挺顺手,总是稳操胜券——但因克莱德一案特别要紧,许多事情都被搁了下来,尚待他们日后处置。这两位律师相信,无论从个人收益考虑,或是纯粹出于慈悲心,既不允许,也不需要他们在再也不给酬劳的情况下继续帮助克莱德。事实上,他们知道,本案倘要上诉,其费用不用说非常可观。法庭的案卷多得有如山积了。要搞成很多案情摘要,抄起来挺费钱,而政府给的补贴却又少得可怜。不过,杰夫森又说,如果认为西部的格里菲思家压根儿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也未免太傻了。听说,他们不是长年累月一直从事宗教和慈善事业吗?只要把克莱德目前所处的够惨的窘境给他们一指出来,不是他们就可以通过各种各样呼吁人们帮助的方式,至少能敛到一笔钱,足够应付上诉时种种实际开支吗?是的,当然罗,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帮助过克莱德,不过,那是因为当初关照过他母亲,说用不着她去的。可现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好打电报叫她来,”杰夫森挺老练地提议说。“我们只要说她正要上这儿来,那就可以使奥伯沃泽把宣判往后推迟到十日。反正一开头,我们就请她务必来这儿;要是她说来不了,到了那时候,我们再考虑钱的问题。不过,路费想来她总可以敛到吧,说不定上诉费用的一部分也还能敛到哩。” 于是,马上就给格里菲思太太拍了一个电报,另外还寄去一封信,说他们虽然至今对克莱德一点没有提起过,不过,莱柯格斯的亲戚已经表示今后再也不给他任何帮助了。再说,最迟到十日,他就要被宣判了。为了让克莱德心境宁静起见,亲属方面必须有个把人——最好是她母亲本人——出庭。此外还提到要设法把上诉费用张罗好,哪怕是对这笔费用有个保证也好。 于是,格里菲思太太就两膝跪下,祈祷她的上帝帮助她。现在,他必须让他那无所不能的巨掌——他那永远不变的仁慈都给显示出来。必须从某个地方获得启示和帮助——要不然,叫她怎能敛到这一笔路费呢?更不用提为克莱德筹措上诉的费用了。 不过,当她两膝跪下祈祷的时候,脑际突然掠过一个闪念。各报刊记者老是找她采访。他们到处盯她的梢。为什么她没有赶去救她儿子呢?她对这一点有什么想法?而对那一点又有什么想法?这时,她暗自思忖着:原先老是急于采访她的那几家大报,她为什么不可以去找一找其中某报编辑,告诉他们,说她目前的急难该有多大。如果他们可以帮助她,好让她能够在她儿子被宣判的那一天及时赶到他身边,那末,她,他的母亲,愿意把当时的情况写成报道寄给他。这些报社到处——甚至连这次开庭——都派出了记者——她是从报刊上看到的。那末,为什么就不可以也派她——克莱德的母亲去呢?难道是她不会说,也不会写吗?不知道有多少布道的稿子不就是她自己写的吗? 于是,她就站了起来——不过两膝马上又下跪:“你已经回答我了,啊,我的上帝!”她大声喊道。稍后,她又站了起来,取出自己的棕色旧外套和极其普通、垂着丝带的棕色女帽——是照传道士服饰做的——马上动身前往一家最大的、也是最有影响的报社去。因为她儿子在受审期间已出了名,她马上就给直接领去见总编辑了。总编辑对她这位特殊来访者极感兴趣,并且满怀尊敬和同情仔细听她一一诉说。他很了解她的处境,并且觉得他们报社一定对此也很关注。他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该报准备雇用她作为特派记者,期限是三个星期,以后再听通知。她的往返旅费可向报社报销。同时派给她一名助手,总编辑准备马上让她去见一见。凡是有关她的通讯稿如何准备,以及如何拍发等问题,助手都会关照她的。总编辑还给了她一些现款。她要是愿意,甚至今晚就可以动身——越快越好。动身前,报社很想给她拍一两张照片。殊不知总编辑把这一切向她交代的时候,突然发现她两眼闭上,脑袋往后仰着。这是她在感谢上帝就这样直接回答了她的祈求。

十二月八日午夜过后,一列缓缓行驶的火车,把一位疲惫不堪、精神恍惚的女人送到了布里奇伯格车站。寒气袭人,群星灿烂。站上一个孤零零的值班员在回答她的询问时,给她指出了到布里奇伯格中央旅馆去的方向——沿着她面前这条街一直走,到第二条街口往左拐,再走过两个街区就到。中央旅馆一个很想打盹儿的值夜班职员,马上给她开了一个房间;而且,一知道她的身份,就赶紧指点她到本县监狱去的路径。不过,她又转念一想,觉得现在这个时间不合适。也许他正在睡觉。于是,她先睡了,等天一亮就起身。反正她已经给他拍过好几个电报了。他知道她肯定会来的。 转天清晨七点钟,她就起身了,八点钟手里持有信件、电报和证明文件来到了监狱。监狱官员们查看过她持有的信件,验明了她的身份以后,就派人通知克莱德说他母亲来了。这时,他正心灰意懒,绝望透顶,一听到这个消息,想到要跟母亲晤面,心里就很高兴,尽管开头的时候他对她的来到怕得要死。因为,如今情况已经大变了。所有这些冗长、骇人的事实经过,几乎已是尽人皆知了。此外还有杰夫森给他编造的那一套好象很有道理的说法,现在也许他敢于面对母亲,毫不迟疑地把真相告诉她,说:——他既不是蓄意害死罗伯达的,也没有存心让她淹死。接着,他就赶紧朝来访者接待室走去。承蒙斯拉克的特许,他可以在那里单独跟他母亲晤谈。 一进门他就看见母亲迎面站了起来,便冲她急奔过去。他心里乱成一团,而又疑虑重重,但他又深信,他可以在她心中找到庇护、同情、也许还有帮助,而且不会遭到非难。他好象嗓子眼被哽住了似的,拚命使劲才喊了一声:“啊,妈妈!你来了,我可高兴极了。”不过,她也太激动了,连话儿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把她这个被定了罪的孩子紧搂在自己怀里——让他的头搁在自己肩头上。随后,她才抬头仰望苍天。主已经给了她这么多的恩惠。为什么不多给一些呢?让她的儿子最后获释——哪怕至少也得进行复审——把所有一切有利于他的证据公正地加以检验一番(当然罗,过去法庭上一直还没有这么做)。他们母子俩就这样纹丝不动,伫立了一会儿。 随后,讲到有关家里的消息——宣判时还得跟他一起出庭——克莱德一听了这些话就打了个寒颤。反正现在他听她说,他的命运大概全得靠她孤身拚搏了。莱柯格斯的格里菲思家,为了他们自己着想,已经决定再也不帮助他了。不过她呀——要是她能面向全世界发出正义呼吁——也许还能拯救他。主不是一直在保佑她吗?不过,为了能向全世界以及主发出她正义的呼吁,此时此地他必须向她说明真相——马上就说明——他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之中砸了罗伯达——他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之中让她淹死了。那些证据,还有他寄来的信,她全看过了;连同他证词里所有纰漏,她也都觉察到了。不过,梅森所说的这些问题,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克莱德对她这种绝不妥协、毫不留情的坦率性格,如同过去一样完全不能理解,但同时却又感到敬畏与羞愧。因此,他尽量表现得非常坚决——哪怕心里还是在暗中瑟缩——说他起誓以后所说的全都是真话。人家指控他的那些事情,他都没有干过。他可没有干过。可是,天哪,她仔细打量他时,心里却在思忖,他那眼睛里怎么会一闪一闪的——也是某种不可捉摸的阴影吧。他自己并不感到那么有信心——不象她所希望的那么自信,那么坚定——更不象她祈祷时希望他应该表现的那样。不,不,他的举止表现和言词里还有——一丁点儿支吾搪塞的腔调,一种困惑不安、也许是迟疑的色彩;一想到这些,她一下子浑身发冷了。 他表现还不够坚定。这么说来,他也许是故意的,至少是有一点儿——她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他也许就在那个荒凉、冷僻的湖上砸了她!谁能说得准呢?(这一类的揣想,真让人五内俱裂啊。)而在他作过的所有证词里,他都说不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耶和华啊,你是不允许做母亲的在她自己和她儿子最黑暗的时刻去怀疑自己的儿子,你是不允许由于母亲自己缺乏信心而肯定儿子被判死罪吧?啊,不——你是不允许这样的。啊,耶稣基督呀,你是不允许这样的!”她把脸扭过去,竭力消除自己鳞片似的额头上阴暗的疑虑的影子——她害怕这种疑虑,如同他害怕自己的罪行一般。“啊,押沙龙①,我的押沙龙!得了,得了,我们可不该有这么一种念头呀。上帝也不会硬要一个做母亲的非有这念头不可呀。”他——她的儿子——不是就在这里,在她面前,坚称他没有干过这件事吗?她应该相信他——而且她也会完全相信他。她会相信——她也果真相信了——哪怕是在她可怜的心头深处,还躲藏着怀疑的魔鬼。得了,得了,广大公众应该知道她做母亲的对这一切是怎么想的呀。她和她的儿子一定会寻摸到一条出路的。他应该坚信不移,虔心祈祷。他有没有《圣经》?他念过没有?监狱里一个职工早就把《圣经》给了克莱德。因此,他赶紧安慰她,说《圣经》他是有的,而且还念过哩。 ①押沙龙是《圣经·旧约》中一人物,大卫王之宠儿,后因反叛其父被杀,大卫闻讯后恸哭不已。见《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 不过现在,她必须先去找他的辩护律师谈谈,其次把她的头一篇通讯报道发出去,然后再回来。可是,她刚要往外走,好几位记者马上围住了她,急急乎问她上这里来有何打算?她相信不相信她的儿子是无辜的?她认为对她儿子的审判是很公正,还是不公正?为什么她没有早点来?格里菲思太太就以她常有的那种坦率、诚挚和母性的亲切感给他们说了心里话:她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来,还有她为什么不能早点来。 不过现在她既然已经来了,希望自己不要马上就走。主一定会指点她去拯救她的儿子。她坚信他是无辜的。也许他们会祈求上帝来帮助她?也许他们会祈求上帝让她马到成功?有好几位记者非常激动,向她保证说他们当然会这么祈祷的。随后,他们还向千百万读者描述了她是怎么一个人:一个中年妇女,相貌一般,虔信宗教,意志坚决,诚挚热忱,而且令人感动的是,她坚信她的儿子是无辜的。 不料,莱柯格斯的格里菲思家一听到这条消息,愤怒地认为:她上这里来,对他们是又一次打击。后来,克莱德在牢房里看到这些报道,凡是有关他的事,现在都被大肆渲染,简直不堪入目,他颇受震惊。不过,既然他母亲来了,他心里也多少有些宽慰。过了半晌。他几乎觉得更加高兴。不管她有她的过错或是缺憾,但她毕竟是他的母亲,可不是吗?何况她这是来拯救他的。让外界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得了。当死亡的阴影笼罩他头上的时候,母亲她至少并没有抛弃他。再加上她突然大显身手,让自己跟丹佛的一家报社建立这么一种关系,难道说不该大声赞美她吗。 在这以前,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类事。现在即便是她已到了穷途末路,说不定还能替他解决复审的问题,救他一命哩。这事有谁说得准呢?有谁说得准呢?可是在过去,他却大大地得罪过她!冷淡过她!啊,这是多大的罪过啊!不过,她到底还是赶到这里来了——他母亲依然是那么心焦火燎,那么饱受痛苦,还是那么满怀慈爱,为了拯救他的生命,准备给西部一家报社撰写有关他被判罪的详细报道。她那破烂的外套,奇形怪状的帽子,呆滞不动的大脸盘,以及有些呆头呆脑、粗鲁生硬的姿式,现在都没有象不久以前使克莱德恼羞成怒了。她毕竟是他的母亲;她疼爱他,信赖他,还为了营救他而拚搏着。 然而,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印象却绝对没有这么深。不知怎的他们并没有料到会碰上这么一个粗鲁、文化不高,可又坚信不渝的人。瞧她那双平底圆头鞋,那顶怪得出奇的帽子,还有那件破旧的棕色大衣。可是过了半晌,不知怎的让他们着了迷的,竟是她的那种恳切、虔信和慈爱,她的那一双清澈、纯洁的蓝眼睛里透出坚定、好问而富有人情味的神色,一望可知她心中充满了确信和奉献的决心,一丁点儿动摇的阴影也没有。 他们自己是不是认为她的儿子是无辜的?这一点她首先要了解清楚。还是他们暗底里却相信他有罪?所有那些相互矛盾的证据,已折磨得她够呛。上帝已把沉重的十字架得到她和她的亲人身上。不过还得颂扬他的名!他们两人都了解到和感觉到她心焦如焚,就赶紧安慰她,说他们坚信克莱德是无辜的。要是他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判处死刑,那对正义来说真是大大的歪曲了。 不过,现在他们两人跟她见面后最发愁的,却是对今后办案资金来源问题。听了她说自己是怎样到布里奇伯格来的,显而易见,她是身无分文。而上诉的费用肯定不会少于两千美元。格里菲思太太跟他们谈了足足一个钟头;倘要上诉,他们向她详细地算了一笔帐,最起码包括给辩护律师必须准备的案情摘要抄件、辩论提纲、必不可少的差旅费等等,而格里菲思太太只是一个劲儿重复说她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稍后,她突然大声嚷嚷,在他们看来,简直可以说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可是很动人,而又富于戏剧性,她说:“主决不会抛弃我。这我可知道。他已经向我昭告了他的旨意。正是他的声音指点我到丹佛那家报社去的。现在,我已经来到了这儿,我可要相信他,他一定会指引我的。” 不料,贝尔纳普和杰夫森仅仅是面面相觑,露出异教徒的怀疑和惊诧神色。如此相信那一套!好象被鬼迷住了似的!好一个不折不扣的福音传教士!可是,杰夫森突然灵机一动,有好点子了!公众里头的宗教感情——不能不认为是很有分量的因素——如此狂热的信仰,不论到哪儿总能得到响应。假定说莱柯格斯的格里菲思家还是那样冷酷无情,那样无动于衷——那末——哦,那末——哦,反正现在她人已经来了——这儿有的是教堂和教徒呀。过去就是这一拨会众指责克莱德最力,并让他势必被判为死罪。现在,为什么不能利用她的这种秉性和她的这种信念,向这一拨会众呼吁募捐,把本案提到上诉法院去呢?这个孤苦伶仃的母亲呀!她对她的儿子就是深信不疑! 赶快动起来吧。 来一次公开演讲,入场票价要定得高些。她已是如此窘困不堪,谁都一望可知;她不妨在会上替儿子大声疾呼,伸张正义——设法争取那些持有偏见的公众的同情,顺便还可以收入两千块美元,说不定会更多些。有了这笔钱,要上诉就好办了。 这时,杰夫森就侧过脸去,把这个点子告诉了她,并说愿意替她拟定一份演讲稿或是一些提要——也是他辩护发言的节录——事实上乃是演讲稿全文。她还可以照自己意思重新组合一下,然后向公众讲讲——所有这些材料,最能说明她儿子案情的基本真相。于是,她那棕色脸颊泛上了红晕,眼睛也明亮起来,她同意就照这样办。让她试试看。她也非得试试看不可。在她多灾多难最黑暗的时刻,难道说这不就是上帝真的向她发出的声音和向她伸出巨掌来了吗? 转天早上,克莱德被押上法庭听候宣判。格里菲思太太被指定坐在靠近他的座位上,手里拿着纸和笔,要把这种对她来说难以忍受的场面记下来,而四周围大批听众却在仔细端详她。他亲生的母亲!还作为一名记者出庭!母与子这么一家人,出现在这么一个场合,真是有点儿怪诞、无情,甚至很荒唐。只要想一想莱柯格斯的格里菲思家跟他们竟然还是近亲哩。 可是,她的出庭却使克莱德得到了支持和鼓舞。昨天下午,她不是又去过监狱,向他谈过她的计划吗?等开庭完了——不管是怎样宣判的——她就要开始干起来了。 因此,当他一生中最可怖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的时候,他几乎有些身不由己地站到奥伯沃泽法官跟前;法官首先简短扼要向他叙述了有关他的罪行以及审讯经过(据奥伯沃泽说,审讯是公正不阿的)。接下来是照例问他:“你有什么理由,认为现在不应该依法判处你死刑?”让他母亲和听众(但是杰夫森例外,因为是他关照过和撺掇过克莱德该这么回答的)大吃一惊的是,克莱德竟以干脆利落的声音回答说: “公诉书上控告我有罪,可我是无罪的。我从来没有害死过罗伯达·奥尔登。因此,我认为不该作出这么一个判决。” 说罢,他两眼瞪着前方,仿佛感觉到的只是他母亲向他投去的那赞许和慈爱的一瞥。要知道在这个致命的关键时刻,她儿子不是已经当着所有这些听众的面表态了吗?先不管他在监狱里说的话,他在这里说的是真话,可不是吗?这么说来,她的儿子并没有罪。他并没有罪。赞美至高无上的主的名。她马上决定要在她的通讯报道里——还有日后在她的公开演讲里——都要特别强调指出这一点——让所有的报刊都照登不误。 不料,奥伯沃泽竟然毫无惊诧不安的神色,继续说道:“你还有别的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克莱德迟疑了半晌,回答说。 “克莱德·格里菲思,”于是,奥伯沃泽宣布结论说,“本庭宣判:你,克莱德·格里菲思,因谋杀罗伯达·奥尔登,现被判处死刑。兹规定自本庭判决后十日以内,卡塔拉基县执法官应随同证明无误的本庭判决书的副本,将你移送给奥伯恩纽约州监狱典狱长,单独关押至一九……年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一开始的这一周为止,并委托奥伯恩纽约州监狱典狱长在这一周里指定的某一天,依照纽约州法令对你,克莱德·格里菲思,执行死刑。” 宣读完毕,格里菲思太太向她儿子微微一笑,克莱德也向她报以一笑。因为,他既然已——在这里——声明自己无罪,所以宣判时她的精神亢奋起来。说实在的,他是无辜的——他不可能不是这样的,反正他已在这里声明过了。克莱德看见刚才她微微一笑,就自言自语道:是的,现在他母亲一定相信他了。所有这一切不利于他的证据,都没有使她的信念动摇。而这种信念,不管是不是错了,在这时候对他就是莫大支持——也正是他所迫切需要的。现在他自己认为,他刚才说的才是真话。他并没有砸过罗伯达。这是千真万确的。这就意味着,他是无罪的。可是,现在克劳特和斯拉克又把他押回牢房了。 这时,他母亲坐在记者席的桌子旁,向好奇地围住她的记者们解释道:“你们各报记者先生们,你们可千万不要指责我。这个案子我并不太了解,不过,我要跟我的孩子在一起,我只好采用这个办法。要不是这样,我就来不了这里。”于是,一个身材颀长的记者走拢来说:“别发愁,妈妈。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您有什么话要说的,要我帮您整理一下吗?我非常乐意。”说完,他就挨在她身旁坐下,按照他认为丹佛报社最欢迎的形式帮着她把她的印象整理成文。别的一些记者也表示愿意尽力效劳——他们全都感动极了。 两天以后,有关收监的公文备妥了,同时也通知了他的母亲,但是不准她陪同儿子入狱。于是,克莱德就被押往奥伯恩,那是纽约州西部一座监狱,关在那里号称“死牢”或是“杀人犯囚室”里——人们可以想象得到,那简直有如阴森可怖的地狱——那里总共有二十二间牢房,分设在两个楼面——他就被关在里头,听候复审,或是处以死刑。 不过,列车从布里奇伯格开往奥伯恩的途中,每到一站,就有大批好奇的群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想一睹这个极不平凡的年轻凶手。姑娘们和女人们,其实最多只不过想就近看一看这个尽管以失败告终但是斗胆包天、罗曼蒂克的英雄,可还是佯装出挺好心的样子来。每当列车从一个车站开到另一个车站的时候,她们常常向克莱德投掷鲜花,还兴高采烈地大声喊道: “哈罗,克莱德!但愿后会有期。别在那儿滞留太久呀!”“只要上诉,您肯定会无罪获释。反正我们巴不得这样。” 让克莱德先是大吃一惊、继而深受鼓舞的,是这里人们突然表现出很不健康的、兴高采烈的、甚至是狂热的好奇心,显然跟布里奇伯格公众的态度大相径庭,但毕竟还是对他有利的。所以,他就向他们点头、微笑,有时甚至还向他们挥挥手哩。尽管如此,可他心里还是在想:“我正在通往死屋的路上,但他们还这么友好地向我招呼。他们可真胆大呀。”克劳特和西塞尔这两个押解他的人,因为意识到自己既是抓住他,又是看押他的人,一身两役,深感荣幸,而且列车上的旅客和列车外的群众都对他们刮目相看,瞧他们得意极了,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这是他被捕以后头一次时间虽短,但很丰富多采的迁徙。打从他眼前掠过的,是正在鹄望等候的群众,以及被冬日里阳光照亮的田野和白雪皑皑的山冈,使他回想到莱柯格斯,桑德拉和罗伯达,以及刚过去的一年零八个月里有如万花筒式千变万化而又使他在劫难逃并终于落到这么一个结局的所有一切遭际。而这次移解一结束,出现在他眼前的,就是奥伯恩这座监狱,与世隔绝的高墙——他被移交给典狱长办公室一位职员以后,他的名字和罪行即被登记入册,随后把他交给两名助手,让他们安排他去监狱浴室洗澡、剃头——他历来孤芳自赏的、乌黑的波浪型秀发一古脑儿给剃掉了——又给了他一套带条纹的囚服、一顶用同样带条纹面料做的、让人恶心的帽子、一件囚犯穿的内衣、一双灰色厚毡鞋(有时他惴惴不安地在牢房里来回走动,就可以听不见脚步声),还有他的代号: 77221。 他就这么穿戴好了以后,立即被送进死牢,关在底楼一间牢房里——这地方几乎呈正方形,八英尺宽,十英尺长,明亮,洁净,除了备有抽水马桶以外,还有一张小铁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小书架。现在他终于来到了这里。他只是模糊不清地觉得四周围还有其他牢房——沿着一条宽宽的过道,上上下下都是一排排牢房——他先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记得在布里奇伯格监狱里,还有一些比较生动活泼、比较富于人情味的亲切感,现在连一点影儿都没有了。他一路上碰到的那些奇怪的群众与喧闹的场面,现在也通通没有了。 过去那些时刻里的极度紧张和痛苦!那个死刑的判决;这次移押一路上碰到大声喧闹的群众;在底楼囚犯理发室把他的头发给剃了——还是另一个囚犯给他剃的。这套囚服、这件内衣,现在算是他的了,而且从今以后他就得每天穿在身上了。这儿没有镜子——到哪儿都没有——不过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反正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啥样子。这鼓鼓囊囊的上衣和裤子,还有这带条纹的帽子。他在绝望之余,把它摘下来,往地上一扔。仅仅一个钟头以前,他还是衣冠楚楚地穿着体面衣服、衬衫、领带、鞋子。离开布里奇伯格时,他还觉得自己仪态雅洁,惹人喜爱。可是此刻——谅他一定丑死了!而明天,他母亲要来了——过后,也许杰夫森或是贝尔纳普也要来。老天哪! 可是还有更糟的呢——跟他正对面的一间牢房里,有一个肌肤灰黄、面色消瘦、样子挺怪的中国人,身上也跟他一样穿上带条纹的囚服,走到自己牢门口铁拦杆旁,那一对莫测高深的斜白眼正在瞅着他。不过,此人马上又转过身去,使劲搔痒起来——克莱德立刻想到,说不定是虱子吧。在布里奇伯格就有臭虫嘛。 一个中国人——杀人犯。难道这儿不就是死牢吗。在这儿,他们两人之间压根儿没有任何区别。连穿的衣服也一式一样。谢天谢地,来这儿探监的说不定也不太多吧。他听母亲说过,这里几乎是谁都不准进来的——还说只有她、贝尔纳普、杰夫森和他自己认可的牧师,方才可以每星期来探望一次。而这些铁面无情、刷成白色的墙壁,他看见白日里被宽大的天窗里透进来的阳光照得锃亮,夜里又给过道里白炽灯照得雪亮。可是,这一切跟布里奇伯格几乎不大一样——却是更加明亮、刺眼。在那儿,监狱年久失修,墙壁呈淡棕色,很不干净——牢房面积比较大一些,家具也多些——有一张小桌子,有时还铺上桌布;有书报,有棋子和棋盘。可在这里呢——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铁面无私、又狭又窄的墙壁——铁栏杆一直顶到坚硬厚实的天花板——还有非常、非常沉重的铁门,不过,如同布里奇伯格的铁门一样,上面有个小洞。当然罗,吃食都是从这里塞进来的。 可是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个声音: “嘿!伙计们,又进来一个新的!底楼,二号牢房,东头。”又响起了第二个声音:“真的吗?什么样儿的?”接下来是第三个声音:“新来的,叫什么名字?别害怕。你跟我们全是难兄难弟呗。”稍后,头一个声音回答第二个声音:“好象是个瘦高个儿。一个小伢儿。看起来还象个小毛头,反正那也不赖。喂,你呀!名字报给我们听!” 克莱德大吃一惊,怔呆了,可心里却在暗自琢磨。对这种见面方式,究竟该怎么对付呢?该怎么说——怎么办?该不该跟这拨人和和气气?可是,他那圆通的本能即便在这里也没有离身,他赶紧彬彬有礼地回答说:“克莱德·格里菲思。”头几个声音里头有一个声音就接茬说:“啊,准没错!你是谁,我们全都听说过了。欢迎,欢迎,格里菲思。我们并没有象人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关于你在布里奇伯格的事,我们在报上全看过了。我们心里琢磨,你也该快来啦。”另一个声音却说:“别太灰心丧气,伙计。这儿倒也并不太差劲。至少房子还不错——反正俗语说得好,头上有屋顶,冷风刮不着呗。”接着,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格格大笑声。 可是,克莱德委实又害怕、又恶心,连话儿都不想说。他伤心地两眼先是盯着墙壁、牢门,然后盯着对过那个中国人——此人一气不吭在自己牢门口,两眼又直盯住克莱德。多吓人!多吓人!他们彼此之间竟然是这么交谈的,见了陌生人,也是一见如故。压根儿也不想到他的不幸、他的茫然若失、他的胆小——以及他经历过的痛苦。不过话又说回来,杀人犯干吗见了人就该提心吊胆,或者可怜巴巴的呢?最可怕的是:他们这儿早就在琢磨什么时候他来跟他们作伴儿。这就是说,一切有关他的事,这儿已是尽人皆知了。如果说他不听话,也许他们就会捉弄他——或是吓唬他——或是故意找他的岔儿呢?桑德拉或是不管他认识的哪一个人,要是亲眼看到,或是乃至于想到目前他在这儿的处境……天哪!赶明儿他亲生的母亲就要到这儿来了。 过了一个钟头以后,已是薄暮时分了,一个身材高大、脸色灰白的狱警,穿着一套还算不太扎眼的制服,从门洞里塞进去一只盛食物的铁盘子。这就是晚餐呀!而且是给他的。对过那个又黄又瘦的中国人,正在进晚餐呢。谁被他杀死了?又是怎么杀死的呢?这时响起了各间牢房里狠刮铁盘子的声音!这种声音一下子使他想到的,是在向饥饿的牲口喂食,而不象是人们在进餐。有些人竟然一面在狼吞虎咽地吃,一面在舔刮铁盘子,一面还在谈山海经呢。他简直感到恶心透顶。“嘿,伙房里那一帮子人,除了冷豆、咖啡、炸土豆以外,什么也想不出来,真是见鬼去吧。” “今儿晚上的咖啡……喂,伙计!……在布法罗监狱的时候——尽管……” “啊,得了吧,快住嘴,”另一个角落里有人在大声嚷嚷。“什么布法罗监狱里,你吃的多阔气呀,我们早已听腻了。我说,你到了这儿,也不见得没有胃口吧。” “反正不管怎么说,”头一个声音接下去说,“现在回想过去,的确够惬意啦。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是这样。” “哦,拉弗蒂,算了吧,”另一个人高声喊道。那个大概叫“拉弗蒂”的人还是不甘心,又说:“现在,饭后我可得小睡一会儿——随后,我关照汽车夫,车子开过来,去兜兜风。今儿晚上多迷人呀。” 接下来是另一个嗓子嘶哑的声音:“嘿,你这是在做白日梦。我呀把命豁出去了,只要能抽上一口烟就行。然后笃悠悠,玩玩纸牌。” “难道说他们在这儿也玩纸牌?”克莱德暗自思忖道。 “我说,罗森斯坦输得精光以后,也就不玩纸牌了。” “哦,是吗?”这大概是罗森斯坦在回话。 克莱德左边的牢房里有一个声音对走过的狱警在低声说话,但还是让人听得很清楚:“喂,奥尔巴尼捎话来吗?” “什么话都没有,赫尔曼。” “我说,连信也没有吧?” “没有信。” 听得出那一问一答,声音非常紧张、急迫、可怜,在这以后也就鸦雀无声了。 过了半晌,从老远的一间牢房里传来一个声音,是来自人间地狱充满难以表达的极端绝望的声音——“哦,我的天哪! 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 稍后,楼上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哦,天哪!这个泥腿子又闹起来了?我可受不了。警卫!警卫!能不能给那家伙一点儿安眠药?” 又听到最底层的声音:“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 克莱德站了起来,两手紧攥着。他的神经紧张得象快要绷裂的弦。一个杀人犯!也许就要死了。要不然就是为了如同他克莱德一样可悲的命运而伤心。他在呻吟哭泣——就象他克莱德在布里奇伯格常常呻吟哭泣一样,至少在精神上。如此号啕大哭!天哪!在这儿一定不止只有他一个人是这样。于是,日日夜夜,类似这样的场面还有的是,毫无疑问,一直要到,也许……有谁说得清呢——除非——,可是,哦,不!哦,不!不是他本人的——不是的——决不是他的日子已到了。哦,不。在这可能发生以前,还得有整整一年时间——至少杰夫森是这么说。也许还得有两年时间。可是,在这——!……而且是在两年以内啊!!!他全身打了个寒颤,因为他一想到,哪怕是在那么短暂的两年里头…… 那另一个房间!它也是不知在这儿哪个地方呀。反正这个房间就是跟它连在一起的。这他知道。那儿有一道门。通往那张电椅。那张电椅。 于是,那声音象刚才一样又说:“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 他倒在铁床上,两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奥伯恩监狱里的“死牢”,是人类麻木不仁、愚昧无知所造成的极端怪异的产物之一,但若追究其责任,确实很难指出谁是罪魁祸首。事实上,这座“死牢”的整个建制计划及其实施过程,原是一系列最初法规造成的结果,接着又吸取了根据历任典狱长个人脾性和他们认为很有必要而作出的一些决定和强制性的条例,后来就逐渐定型,也不用标明是某某个人思考的结果——于是,所有能想得出来的毫无必要、其实纯属非法的残忍手段,或是愚昧无知、灭绝人性的酷刑,终于都汇集到这里,而且直至今日还在施行。所以,某一个人只要被陪审团定了死罪,就先得饱受一千次死刑折磨,方能接受判决书上所规定的死刑。因为,这座死牢由于最初的设计,再加上对犯人生活和行动所作出的一些规定,就把这种酷刑强加在犯人身上了。 这座牢房有三十英尺宽、五十英尺长,是用石料和钢筋水泥建造的,屋顶离地大约三十英尺,上面还有一个天窗。据说,它比那座更差劲的老死牢已有所改进。如今这两座死牢连在一起,中间有一道门相通。这座新的死牢,被一条宽敞的走廊左右分开。底楼部分共有十二间牢房,左右两排,每排六间,每间八英尺宽,十英尺长,都是门对门的。楼上部分,号称阳台牢房——左右两排,每排五间。 可是另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从这条大走廊中间穿过——把底楼牢房两边分开,间数也相等——这一条狭窄的通道,一头通到现在叫做老死牢那里(目前仅仅在此接待来新死牢的探监者),另一头则通到备有电椅的行刑室。底楼走廊里有两间牢房——就是位于跟那条狭窄的通道交叉的地方——正好对着行刑室的门。对面角落里的两间牢房,正对着通往老死牢的那条通道。如果说我们想象力丰富些,不妨管老死牢叫做犯人接待室,犯人在这里一周内可以两次会见一位直系家属,或是一位辩护律师。但其他人一概不接见。 在老死牢里,牢房还保持原状,都排成一溜,贴近走廊这一边,以防犯人彼此偷看。牢房前有一道铁丝网;每间牢房门前另有绿色门帘,还可以拉下来。因为,原先不管是哪一个犯人新来乍到,或是即将离开,或是每天放风,或是去洗澡,或是最后被押走过西头那道小铁门,进入当时的行刑室,这些门帘通通都得拉下来。这个犯人是不能让其他同监犯人看见的。不过,这座老死牢,由于采取了如此讲究礼貌的隔绝措施,僻静极了,后来被认为不近人情,于是,就根据关怀备至、屈尊俯就的当局的意见,设计修建了这座比较完善的新死牢。 老死牢里特有的那些阴森森的小牢房,当然,新死牢里是没有了。在老死牢里,天花板很低,卫生设施极差。如今,新死牢里,天花板很高,各个房间和走廊,全都亮堂堂,而且每间牢房都比较宽敞,其面积不少于八英尺宽、十英尺长。不过,与老牢房相比,仍有一大缺点:牢房前没有铁丝网,尽管门帘还是照旧挂着。 再说,这里让所有的犯人都集中关在这两个楼面,逼使每一个犯人都得亲眼目睹周围所有这些邪恶的、疯狂的、或是完全颓丧绝望透顶的人种种骇人的表现。压根儿没有个人独处的可能性。白天——一股炽热的阳光从高高的玻璃拱顶的天窗里倾泻下来。入夜——令人目眩的强大的电灯光,照得各个牢房里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全都透亮。没有个人独处和各种娱乐活动——玩纸牌和下棋是犯人们不出牢房即可得到的唯一的消遣。在这种情况下,谁要有兴致阅读欣赏,当然还有书报。此外,每天上午、下午,照例有一位牧师来探访。至于犹太教拉比①和新教牧师,就不是定期来的。谁乐意见他们的,他们就专程来为谁举行祈祷,表示同情—— ①即犹太教教士。 可是,这个地方真正该受诅咒的,正是这些优点跟改善环境的良好意愿适得其反。谁都能看出,每一个犯人不可避免地都得与其他犯人经常保持接触,而其他犯人一想到日益逼近的死期,他们的神志早已昏迷了,变态了。很多人都觉得死神象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他们额头上或是肩膀上了。而且,从来没有一个人——不管他自吹自擂是好样的——能顶住这种酷刑而在心灵上或肉体上不遭到某种程度的崩溃。阴暗——紧张——莫名其妙的恐惧和绝望,好比是风,一阵阵不断地吹遍整个牢房,依次让所有的人魂飞魄散,惊恐万状!往往在让人最最意想不到的时刻,这一切变成了:诅咒、唉声叹气,甚至号啕大哭,高声在哼唱什么——老天哪!——要不然,就是干号或呻吟。 还有更糟的呢。也许是这里最最折磨人、乃至于五内俱裂的地方,就是从老死牢那一头横穿到另一头行刑室的那条走廊。因为这地方经常——啊,次数真够多的!——要演出执行死刑的悲剧,而这条走廊,至少也成为某一场景的舞台了。 反正犯人在被处决那一天,就得从也许关押了一两年的新死牢里提出去,离开他那个设备完善的牢房,经过这条走廊,被移解到老死牢里旧牢房,让他寂静无声地捱过那最后几个钟头,但到了最后的那个时刻,(啊,死亡的进行曲呀!)他必须原路折回,沿着这条横穿而过的狭窄走廊——那儿谁都看得到的——被押送至另一头的行刑室。 不管什么时候,犯人倘要会见一位被带进老死牢探监的辩护律师或是亲人,就必须先沿着中央走廊,然后再从这条比较狭窄的走廊进入老死牢。在那里,犯人就被押进一间牢房。牢房前面两英尺处安上了一道电网。在电网和牢房之间,必定坐着一名狱警。犯人和来客(妻子、儿子、母亲、女儿、兄弟、辩护律师)交谈的时候,一字一句狱警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握手,没有接吻,没有任何表示亲昵的接触——哪怕是一个含有暗示的字眼儿,狱蓄都不会听不到。只要某某人那个致命的时刻终于来到了,那末,每一个犯人——不管你是阴险或老实,敏感或迟钝——如果不是故意,也会在实际上不能不听到临终前种种准备程序——犯人被移解到老死牢里的牢房,也许还有父母子女最后诀别时的号哭声。 不管是当初牢房设计者也好,或是牢房管理者也好,他们压根儿都没有考虑到这一切会对另一些人带来多么不必要、不公道的折磨。他们这些人被关押在这儿,绝对不是立即执行的,而是要在此羁留很长时间,听候上级法院对他们的案子作出最后的判决——上诉以后的判决。 开头,克莱德对此即便略有所闻,当然,也知之甚少。在他进牢房的头一天,他才不过刚尝到一丁点儿滋味。转天中午,他母亲来了。这对他的思想负担来说是减轻了一些,也可以说是更加沉重了。因为当时不准她陪他一起来,她就留在那里,又一次跟贝尔纳普和杰夫森进行晤谈,并把她个人对她儿子移解的印象详详细细写了下来——(这些令人心肝俱裂的印象啊!)。她虽然急急乎想在监狱附近寻摸到一个房间,殊不知一到奥伯恩,她却急匆匆先找到监狱办公处来。她递交了奥伯沃泽法官的命令以至贝尔纳普和杰夫森替她说情的那封信,信里希望监狱当局能俯允,让她与克莱德单独见一面,然后允许她在跟老死牢完全分开的一个房间里会见她的儿子。反正有关她为护卫儿子作出积极奉献的报道,典狱长本人早已读到过,因此很感兴趣,不但想见见她,而且还想见见克莱德哩。 不料,克莱德来到这里以后,仪容上突然有了惊人的变化。他一走进来,让她震惊得几乎连话儿都说不出来了。尽管她认得出这是他,可他那脸颊该有多么死白如灰,两眼又有多么阴沉紧张。他的头上给剃成这么个怪相!这一身囚服!又是在这么一个阴森森的牢房里,到处是铁门、铁锁,长长的走廊里,每一个拐弯处,就有身穿制服的狱警站岗! 刹那间,她浑身颤抖直往后退缩,而且心情由于过分紧张,差点昏了过去,尽管在这以前,她在堪萨斯城、在芝加哥、在丹佛,不止一次到过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监狱,散发过小册子,劝人为善,并且自告奋勇去做只要是她力所能及的事。可是这——这一次啊!是她的亲生儿子呀!她那宽厚结实的胸脯开始喘息起来。她又看了一眼,然后让自己宽厚的后背扭过去,捂住自己的脸。她的嘴唇和下巴颏儿在微微发颤。她在身边那只小提包里寻摸手绢,同时自言自语道:“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①可是,就在这同一时刻,她一个闪念又想到——不,不,不应该让他看见她这样。这可要不得——她的眼泪只能使他更泄气呀。不过,尽管她意志很坚强,一下子也还是止不住,继续在悄悄地抽噎哭泣—— ①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第46节。 克莱德一见此状,忘了以前下过决心要沉住气,向母亲说一些安慰鼓励的话,却脱口而出说: “可是,妈妈,千万别这样。唉,千万哭不得呀。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不过我不会有什么的。我肯定不会有什么的。这里并不象我想过的那么糟。”殊不知他心里却在念叨着说:“我的天哪,简直糟透了!” 格里菲思太太大声找补着说:“我可怜的孩子!我亲爱的儿子!不过,我们决不能丧失信心。不。不。‘看啊,我会解救你脱离那恶人的网罗。’上帝至今都没有抛弃我们两个人。他决不会——这我知道。‘他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①我们应该信赖他。再说,”她精神抖擞地找补着说,仿佛既给克莱德壮胆,也给她自己壮胆似的。“上诉的事我不是早已准备好了吗?这个星期就可以递上去。他们就要提出书面申请了。这就是说,你的案子在一年之内甚至不会加以考虑的。刚才只是因为我突然看见你这副样子才吃了一惊。你知道,这是我始料所不及呀。”她挺起肩膀,昂起头来,甚至还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看来这里的典狱长对我好象还挺和气,不过我刚才见你这样——”—— ①引自《圣经·旧约·诗篇》第23篇第2、3节。 她擦了一下因受这突如其来骇人的打击而湿漉漉的眼睛。为了让他们俩都解解闷,她就谈起眼下自己非常紧要的工作。贝尔纳普和杰夫森两位先生给她大大地鼓了气。她在动身前去过他们的事务所,他们奉劝她和克莱德不要灰心丧气。现在,她马上要去公开演讲了。很快就有办法了。啊,是的。最近几天内杰夫森先生就要来看他。克莱德万万不能认为,现在已定了案,一切全完了。决不是这样的。不久前的定罪和宣判肯定要撤销的,而且会下令复审的。上次庭审简直是一场滑稽戏,这他自己也知道。 至于她自己呢——只要在监狱附近寻摸到一个房间,她就打算去找奥伯恩的一些杰出的牧师,看能不能让她到某个教堂,或是到好几个教堂去公开演讲,替克莱德申辩。杰夫森先生将在一两天内,把一些可供她使用的材料寄给她。随后,她还要到锡拉丘兹、罗切斯特、奥尔巴尼、谢内克塔迪等地教堂去讲——一句话,东部许多城市也都得去——一直要敛到这一笔钱为止。但是话又说回来,她决不会把他扔下不管的。至少她每周要来看他一次,每隔一天给他写一封信,或者说不定每天写一封,只要她有空写。她要跟典狱长谈一谈。因此,克莱德千万不要绝望。当然罗,她面前有很多艰巨的工作要做。但是不管她要做什么事,都有主在指引她。对此,她是坚信不移的。他不是已经向她显示了他那宽宏、神奇的仁慈了吗? 克莱德应该为她和他自己祈祷。应该念《圣经》里的《以赛亚书》。念赞美诗篇——每天念第二十三篇、第五十一篇、第九十一篇。还应该念《哈巴谷书》。“有什么墙壁能挡得住主的手?”随后,她泪水又夺眶而出,好一个令人动怜、五内俱裂的场面。最后,她终于告别走了。克莱德回到了自己牢房,心灵深处确实为她如此饱受忧患而深深震动。他的母亲呀。而且,她已有这么大年纪了——还是那么一文不名——现在,她就要去敛钱,为的是救他的命。而过去,他却是她的不肖儿子——现在他方才明白了。 他两手捂着头,坐在铁床边沿上。格里菲思太太一走出监狱——监狱的铁门就关了。前面等着她的,只是租来的一间孤寂凄凉的住房和她设想中旅行演讲的严峻考验——格里菲思太太驻步不前——刚才她竭力劝说过克莱德,可她的那些话连自己也不觉得很有把握或是很有信心。不过,当然罗,上帝会帮助她的。他一定会帮助她的。他一定得帮助她的。过去,他有没有丢弃过——完全丢弃她?如今——在这里——当她最危难的时刻,在她儿子最可怖的时刻!难道他会把她丢弃吗? 过了半晌,她在监狱外面小小的停车场上又驻步不前,两眼直瞪着灰沉沉的高墙和岗楼上身穿制服、荷枪实弹的狱警,以及那些安上铁栏杆的门窗。好一座监狱啊。如今她的儿子就在里面——而且糟得很,被关在与世隔绝的、狭窄的死牢里。并且决定是要坐电椅的。除非——除非——不过,不,不——决不能这么办。这决不能发生。要上诉。要一笔上诉费。因此,她就得马上行动起来——再也不能左思右想,或是忧心忡忡,或是陷入绝望了。不。不。“我的盾和我的支柱。”“我的光和我的力量的源泉。”“啊,主啊,你是我的力量的源泉,你会拯救我的。我信赖你。”然后,她又擦了一下眼睛,找补着说: “啊,主啊,我是坚信的。求主帮助,我坚信不移。” 于是,格里菲思太太就这样走远了,来回交替地又是祈祷、又是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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