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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美国的悲剧
分类: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小说

可是在这以后,克莱德觉得在监狱里简直度日如年。只有他母亲每周来探望他一次。她一动手工作,就很难更经常地来看他——后来两个月里,她往返于奥尔巴尼与布法罗之间,甚至还到过纽约市,但结果并不成功,跟她当初所希望的大相径庭。因为,说到她向教会和公众呼吁一事,她真可以说是疲如奔命的了(如果说克莱德并不知道,那末只有她自己知道了)。经过三周来多多少少向各地区和纯粹各教派试探的结果,她不得不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基督徒他们至少是漠不关心的——压根儿不象基督徒应具有的气度。因为,他们对此态度全都一个样,特别是当地的牧师,他们自以为事事都得极其谨小慎微,方可表达出他们会众的意见,因此,他们一致认为,这是一场臭名昭著、而且当然也是令人不快的、业已定罪结案了的审判——从国内比较保守的人的视角来看,或是从各报刊的言论来判断,至少也都是完全赞同的。 首先,这个女人,还有她的儿子,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一个自称劝人为善的——地下传教士——竟敢藐视有组织的、历史悠久、等级森严的神权及其体制(神学院、合法教会及其分支机构——对于圣言都是极其审慎,深思熟虑地加以诠释,而又由于符合传统教条,因此也就是合法的诠释)所规定的一切教义和方式方法,忽然灵机一动,擅自举办了未经任何神职授权,所以也就是莫名其妙的传道馆。再说,她要是也能象一位贤妻良母那样待在家里,一门心思扑在她的儿子和她的其他孩子上面——栽培教育他们——那末,上面谈到的这类事,难道还会发生吗? 除此以外——克莱德究竟有没有杀害了这个姑娘呢?不过,不管怎么说,根据克莱德自己在受审时所作的证词,他不是已犯了跟这个姑娘通奸的罪吗?这个罪在很多人心目中,几乎跟杀人罪同样严重。这个罪不是他自己也供认了吗?替一个判定犯有通奸罪的人呼冤叫屈——即便此人不是杀人犯,在教会里能这么乱来一气吗?不——哪一个基督教堂都不能为辩论这个案子是非功过提供场所,入场听讲居然还要收费。这可要不得。哪怕是每个教堂里每个基督徒对格里菲思太太个人也许是深表同情——或是对她儿子可能受到的不公平判决表示愤慨,这也要不得。不,不。这从道德上来说,是极不可取的。因为年轻人的注意力,也许还会被犯罪的一些具体细节给吸引过去了。 再说,由于各报刊载过有关她去东部营救儿子的消息,还描述过她身上穿着稀奇古怪的那副德行,绝大多数牧师都认为她肯定是个宗教狂,决不是哪一个教派或是某个神学流派里的一员,以这副德行登上圣坛,就是为了亵渎真正纯洁的宗教。 因此,她所请求的每一个对象——尽管未必都是铁石心肠——却转念一想——觉得不行——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对基督徒来说可以少一些麻烦——比方说,租一个大会堂,如果再请各报刊适当配合一下,本来还是可以从基督徒里招徕很多听众的。这样,格里菲思太太就到处碰壁,都叫她上别处求告去——至于向天主教徒寻求帮助——一来是出于她的偏见——二来由于她那种含糊不清、缺乏事实根据的不信任感——她脑子里压根儿连想都没有想过他们。她知道,根据掌管圣·彼得神圣钥匙的人解释,基督的仁慈,不是给那些不承认教皇权力的人的。 所以,她不知有多少天来到处敲门,到处碰壁。最后,她出于万般无奈,才不得不求助于一个犹太人——此人拥有尤蒂卡一家最大的电影院——真正罪恶的渊薮。得到他的允许,她可以在某天上午无偿借用这家电影院举行演讲会,讲讲她儿子这个案子的是非曲直,题为“一个母亲为自己儿子申辩”——入场券每位两角五分,使她净收入多达两百块美元之谱。这个数字尽管不算大,可是一开头就使她精神亢奋起来。她深信,不管那些正统的基督徒态度如何,她很快就能敛到一笔钱,足够克莱德上诉用的。也许还得花些时间——不过,这笔钱她准能敛到的。 但是没有多久,她发现,还有别的一些因素不得不考虑到——比方说,车费、她本人在尤蒂卡等地的开销,更不用说务必寄一些钱到丹佛她丈夫那里去。这时,她丈夫已是一筹莫展,而且几乎活不下去了,再加上家里出了这一场特大悲剧,使他一病不起,病得越来越重了——看了弗兰克和朱丽娅的来信,总是让人牵肠挂肚的。也许他压根儿好不了。他那里少不得也要周济一点儿。 因此,除了她个人在这里的开销以外,格里菲思太太还不得不从眼前唯一收入的这笔钱里拿一些派别的用处。想一想克莱德身处绝境——真可怕,可是,为了赢得最后胜利,难道她还不应该千方百计地苦撑下去吗?她断断乎不能为了营救克莱德,就把自己丈夫也扔下不管了。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听众却越来越少了,到后来,充其量才不过十几个人——刚够她本人开销了——虽然通过这种方式,扣去她所有的开销,最后她还是积攒了一千一百块美元。 就在这时,也是正当她心焦如焚之际,弗兰克和朱丽娅给她打来电报,说如果她还想跟阿萨见上一面,最好马上回家来。他已是奄奄一息,要活恐怕没有指望的了。于是,好几件危难之事都冲着她而来;对于克莱德,现在她至多也只能每星期去探望他一次或两次——如果说她当时工作允许的话——那是她目前尽心尽力让克莱德得到的唯一乐趣——因此,她就赶紧找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商量,如何解决她现下碰到的那一大堆困难。 两位辩护律师眼看着她历经艰辛募集到一千一百块美元,即将悉数交给他们,现在居然人情味十足,撺掇她回到自己丈夫身边去。克莱德当然暂时还是相安无事,因为要在整整一年——或者至少十个月——以后,上诉法院才需要调集本案笔录和案情摘要。而且,肯定还得再经过一年时间,方才作出正式决定。毫无疑问,在这个时限以前,上诉费用的余缺部分一定能通通筹集到。要不然,哪怕这事完不成——嗯,得了——反正她也不用发愁了。贝尔纳普和杰夫森两位先生(看到她早已竭精殚虑,心神恍惚)一定会极力保护她儿子的权益。他们会提出上诉的请求,进行申辩——并且办好其他一切必办的事项,保证他的儿子能在适当的时候得到公正的申诉机会。 她就这样心里如释重负似的,最后又去探望了克莱德两次,让他尽管放心,说她决心尽快赶回来的——只要阿萨体力一恢复,而且,回程费用,她也有了着落——于是,她就动身了。不料,她一回到丹佛,就发现倘要丈夫马上恢复健康,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时,克莱德独自一人留在那里沉思默想,让自己尽量适应这里的生活——他努力往最好处争取,这里至多也只是一座精神地狱——在这地狱的门上,不妨可以写上但丁在《神曲》地狱篇里的这句话——“你们进这儿来的人啊——请把希望放在门外。” 这里弥漫着一种阴森森的气氛。一种慢性的、但能撕裂心灵的力量!这种一望可知的恐怖和沮丧——是怎么也甩脱不了地经常主宰着所有的犯人们——不管他们勇敢也好,害怕也好,喜好虚张声势也好,说真的无所谓也好,他们都得被迫在这里揣摸和等待。这时,由于处在这种特别冷酷、辛酸的监狱生活环境里,克莱德就经常在心理上——如果说不是在肉体上——跟二十来个国籍不同、气质殊异的同监犯人接触;而这拨人里头每一个人,正如他自己一样,都对自己天性里某种狂热、好色,或是他生活际遇里的某种悲惨情况作出反应。而随着最后的结局,或称最后的插曲,就是作为精神上和肉体上的总爆发——谋杀——被人识破,于是,为了要在道德上和法律上自我卫护,先是斗争,继而失败,使自己饱受恐怖而又困顿不堪(对此克莱德已是相当熟悉的了)——如今他们发现自己都被关押在二十二个铁笼子里头的这一个或那一个里——仿佛在孤岛上——等待着——可是,他们等待着的是什么呢? 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而他心里也很清楚。有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狂怒和绝望猝然迸发,或是被祈祷弄得神魂颠倒,也有的时候——咒骂该死——净说一些粗鲁肮脏、不堪入耳的笑话——或是大声讲故事,让大伙儿都听得见——或是发出下流猥亵的狂笑——或是在深更半夜,正当疲惫的心灵好不容易才入了岑寂之境,肉体和灵魂似乎也应当休息的时候,却传来了一声声呻吟叹息。 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一个专供放风的院子。每天(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之间)——两次,每次几分钟,将犯人分成五个一拨或六个一拨——都被押出来——吸吸空气,溜溜腿,做做柔软体操——或是跑跑步,蹦蹦跳跳,全随他们自己高兴。不过,总有相当多的狱警在旁监视,以防他们进行任何形式的反抗。克莱德从入狱后的第二天开始,也被押到院子里去,有时跟这拨人在一起,也有时候跟另一拨人在一起。开头,他坚决认为自己可不愿随大溜参加这类活动;不过,眼看着别的一些同监犯人——不管自己的末日已在临近了——好象还是挺乐意玩个痛痛快快。 有两个黑眼睛、阴险的意大利人:一个是因为某个姑娘不肯嫁给他,就把她杀了;另一个先是抢了丈人的钱财,后来又把丈人杀了,并且还企图焚尸灭迹,为的是给自己和老婆捞钱发财!还有那大个儿拉里·多纳休——方头、方肩,大手、大脚,当过大兵,还派往海外去过,原在布鲁克林某厂担任值夜警卫,后来被工头开除了,于是,他就伺机要干掉那个工头。有一天夜里,他在某某地方果然把那工头杀了,但不小心把一枚战时服役的奖章失落在地上,经过追查,终于确认是他所干的。所有这些,克莱德都是从狱警那儿听说的。那些狱警对待犯人简直出奇地无动于衷,但总的看来似乎还算友好,他们分日夜两班看管这些牢房,每班两人轮值,每八小时换一班。还有罗切斯特的警官赖尔登,因为妻子坚决要离弃他,他就把她杀了——而现下他本人就得自己来偿命了。还有那个托马斯·莫勒,是个年轻的“农场主”,其实,他充其量仅仅是个雇农罢了。克莱德入狱的头一个晚上,就听见他呻吟哭泣过——他用干草杈把他的雇主给戳死了——现在眼看着就得自己来偿命了,克莱德是听人这么说的。此人一个劲儿在牢房里踱来踱去,紧贴着墙根,耷拉着脑袋,两手撂在背后——是一个粗鲁无礼、身强力壮的乡巴佬,年纪大约三十岁光景。瞧他那副德行,仿佛挨过揍、被人家撵了出来似的,很难想象他竟然是个折磨人、杀害人的凶手。克莱德瞅着他暗自纳闷——他真的有罪吗? 此外还有米勒·尼科尔森,是布法罗的一位律师,年龄约莫在四十岁左右,细高个儿,论外貌显然卓尔超群——属于有教养的知识分子类型。乍一看,谁都一定会说他不是杀人犯,就象克莱德一样——但他还是被定了罪,说他毒死某巨富老翁后,企图将其财产占为己有。不过,依克莱德看,至少从他的模样或是态度上,一点儿看不出此人竟是如此十恶不赦——其实,他倒是个谦逊有礼的人。克莱德入狱后头一个早晨,尼科尔森一见他,就走过去说:“害怕了吧?”不过,此人说话的语气非常温柔而又体贴,这克莱德一听也感觉得到,尽管他站在那里面色煞白,浑身冰冷——骇怕得几乎不敢动一动——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一想。可是,克莱德一是心里诚惶诚恐——二是因为他感到自己确实完蛋了,就回答说:“是的,我想好象自己是害怕的。”殊不知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暗自忖度,他干吗偏要这么说(如此低三下四地直言不讳),后来,尼科尔森身上的某种东西给他鼓了气,所以,他就对自己刚才的答话感到后悔了。 “你叫格里菲思,是吧?” “是的。” “哦,我叫尼科尔森。别害怕。很快你就会习惯的。”他尽管脸上毫无血色,还是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不过,他眼里似乎压根儿不含笑意。 “我想,我也并不是挺害怕的,”克莱德回答说,竭力想修正一下刚才他无意之中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哦,那敢情好。散散心吧。我们在这儿都得这么轻松轻松——要不然差不多人人都要疯了。最好尽量多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撒腿快步走一会儿。这样对你有好处。” 他就迈开腿往外走了几步,让自己胳膊活动活动。这时,克莱德伫立在那儿,自言自语——声音简直很响——尽管他还是那么发颤:“我们在这儿都得这么轻松轻松,要不然差不多人人都要疯了。”这话倒是千真万确的。他在狱中过了头一夜以后,就看见了,感受到了。真的——你简直快疯了。也许把你折磨死了。因为你被迫亲眼目睹了这些骇人的、心肝俱裂的——而且对每个人来说——日益逼近的悲剧。不过,这一切他还得忍受多久呀?他又能忍受多久呢? 一两天后,他又觉得这座死牢也并不象他开头想象的那样——至少表面上说——不全是一片恐怖。实际上——即使每一个同监犯人死期已是迫在眉睫,这里仍然是嬉笑、嘲讽,乃至于游戏之地——并对所有能想到的题目,从死亡到女人、运动、舞台进行抬杠——通过人类各种不同形式的俏皮话(或则正好缺少这种俏皮话)相互竟争,而这一切照例又是跟他们知识层次普通低下相适应的。 如今,早饭一开过,没有被叫出去参加头一拨放风的人,往往就下棋或玩纸牌——那是这里绝无仅有的两种消遣——这并不是说让他们从牢房里放出来,按组发给一副棋子、棋盘,或是一副纸牌;而是由一刻儿也不离岗的狱警把棋盘发给两名对弈的犯人,每人一块,但是棋子不发给。他们对弈时是不需要棋子的。于是,由一个人先开局说,“我从G2跳到E1”——每一格都标出号码——每一边也都有字母。每走一步棋,都用铅笔记下来。 接着,对手先在自己的棋盘上把这一着棋记下来,琢磨一下这对自己全局影响如何,然后大声说:“我从F7跳到F5。”如果在场还有别人乐意加入,不管他们加入的是哪一方,狱警就会另外发给他们一人一块棋盘、一支铅笔。那时,只听见乐意帮助跟他隔开三间牢房的“荷兰佬”斯威戈特的小矮子布里斯托尔大声说:“我才不同意这么走,荷兰佬。且慢,且慢,好棋还在后头哩。”棋就这么继续对弈下去,并且根据这盘棋变化莫测的胜败得失,时而嬉笑,时而怒骂,时而赌咒,时而抬杠。玩纸牌也是这样。每个人照例都关在自己牢房里玩,居然还玩兴不减哩。 不过,克莱德不喜欢玩纸牌——也不喜欢整天价净是粗鲁嘲笑乱扯淡。他觉得——除尼科尔森一人外——周围人们说的净是下流猥亵,甚至粗野的脏话,他听了简直刺耳。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自己却被尼科尔森深深吸引住了。过了一些时候——一两天光景——他开始揣想,放风时有他在场,只要他们碰巧在同一拨里有这个律师,跟他作伴聊聊天,就可以帮他顶住这一切。在同监犯人里头就数尼科尔森最有真知灼见、最受人们尊敬。其他的犯人都跟他大不一样——有时一声不吭——更多时间是那么阴险、粗鄙,或是那么冷漠无情。 他入狱才过去了一星期,他对尼科尔森刚刚感兴趣,开始觉得自己至少稍微坚定些,这时却突然得知布鲁克林的巴斯夸尔·卡特龙尼就要行刑了。原来此人把自己兄弟杀死了(因为后者企图诱奸他的妻子),结果被判处死刑。巴斯夸尔住的那间牢房,离横穿而过的走廊最近,克莱德入狱后才知道,由于担惊受怕,此人已经有些神经错乱了。每当别人提出来放风时,他却照例被留在自己牢房里。可是,克莱德走过那里,偶尔往里头张望一下,见他那张瘦削的脸看起来怪可怕的,从眼睛到嘴角边,被两道深沟,亦即狱中苦难的皱纹,一分为龇牙咧嘴的三大块。 克莱德后来知道,从他入狱的那一天起,巴斯夸尔就已经开始日夜祈祷了。因为在这以前早已把下周以内行刑的大致日期通知了他。打这以后,他就开始让自己两手、两膝匍伏在地,在牢房里爬来爬去,老是吻地板,舔基督背十字架的铜像的脚。他有一对兄妹刚从意大利来,一连好几次看望他,所以在一定的时间里他就被带到老死牢去跟兄妹晤面。不过,正如大伙儿现下窃窃私语所说,巴斯夸尔早已神经错乱,兄妹他们也无能为力了。 整天整夜,只要不跟兄妹们晤面,他就是那样在牢房里爬来爬去,嘴里咕哝着祷告。那些夜不成寐,原想看书消磨时间的同监犯人,硬着头皮不得不听他含糊不清地一面祈祷、一面拨动念珠的声响。与此同时,他还一遍又一遍,不知其数地呼唤圣父和万福马利亚。 虽然偶尔有些人会说:“啊,谢天谢地,哪怕是他能睡上一会儿也好。”可他还是照样不断地念。还有他在祈祷时让额角磕响地板的声音——就这样一直到行刑的前一天,巴斯夸尔这才从自己牢房移押到老死牢里另一间牢房去。克莱德后来知道,在转天清早以前,如果说有人来看他,那就去老死牢那里跟他最后诀别。此外,还给了他一两个钟头时间,让他的灵魂做好准备去见创世主。 可是这一天,整整一个通宵,关在这座致命的监狱里的所有犯人,都给吓懵了。晚餐很少有人吃得下,从收走的餐盘就可以说明。牢房里一片沉寂——在这以后,有好几个人在含糊不清地祈祷——他们知道自己也不会多久就得到跟巴斯夸尔同样的命运了。有一个意大利人,因为杀过银行里的一个门卫被判处死刑,现在歇斯底里大发作,一个劲儿大声尖叫,把自己牢房里桌子椅子往钉上铁条的牢门上猛摔,并把铁床上被单撕得稀碎,甚至还想把自己掐死。后来,他终于被制服了,移押到另一个牢房去,因为他神志不清,需要特别监护。 至于别的一些犯人,在这慌乱的时刻,人们可以听见他们一直在牢房里踱来踱去,含糊不清地祈祷,或是招呼狱警给他们做点什么事。至于克莱德,他从来没有经历过或是想象过会有这种场面,简直惊恐得浑身上下瑟瑟发颤。巴斯夸尔一生中这个最后一夜,克莱德就躺在自己小床上,彻夜通宵驱散骇人的恶梦。唉,在这里,死——原来就是这样的:人们号叫,祈祷,他们都疯狂了,尽管他们还是惊恐万状,死这个骇人的进程决没有停止不前。十点钟,为了让还活着的犯人安静下来,送来了一顿冷餐——不过除了克莱德对面那个中国人以外,谁都没有动过。 转天凌晨四点钟,监狱里专管这一骇人任务的人,一声不响沿着那条宽敞走廊过来,把各个牢门口深绿色厚门帘一一放下来,莫让有人看见这一死亡的行列从老死牢出来,顺着横穿而过的走廊向行刑室走去。殊不知克莱德和所有其他犯人一听见声音就全都醒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该是行刑的时候啦!死亡的时辰已敲响了。这是一个信号。各个牢房里很多犯人,或是骇怕,或是后悔,或是与生俱有的宗教感情,又一次想到从信仰中给自己寻求庇护和安慰,就两膝下跪,开始祈祷起来。另有一些犯人,只是在牢房里踱来踱去,或是给自己咕哝着些什么。还有一些犯人,由于一阵抑制不住的恐惧,不时大声尖叫着。 至于克莱德,他已经僵化,一气不吭,几乎失去了知觉。就在此刻,行刑室那儿,他们要把那个人杀死了。那张电椅——许久以来简直让他吓破了胆的那张电椅,就在那儿——如今日益逼近了。不过,据他母亲和杰夫森告诉他,都说他的时间还很长、很长呢——如果——如果要到的话——如果——如果—— 这时却又传来别的一些声音了。是谁在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不知是在敲哪儿的一道牢门。接着,显然是从老死牢通往这里的那道门打开了——因为现在听得见有一个声音——还有几个声音,只是不太清晰罢了。随后是另一个声音,比较清晰些,仿佛有人在祈祷。这队行列经过那走廊时,传来了脚步在地上拖曳的声音,仿佛是在警告在押犯人似的:“主啊,可怜可怜我们吧。基督啊,可怜可怜我们吧。” “马利亚,慈悲的圣母,马利亚,仁慈的圣母,圣·米迦勒,为我祈祷吧;我的好天使,为我祈祷吧。” “圣母马利亚,为我祈祷吧;圣·约瑟,为我祈祷吧。圣·安布罗斯,为我祈祷吧;所有的圣徒和天使,为我祈祷吧。” “圣·米迦勒,为我祈祷,我的好天使,为我祈祷吧。” 这是来自即将被处决的犯人身边那位牧师的声音,是在朗诵启应祷文。据说,此人早已方寸大乱了。可他不是也在喃喃自语吗?是的,是他的声音。克莱德听得出来。这个声音近来他听得太多了。此刻,那另一道门就要开了。他要从门口往里头张望——这个犯人——马上就要死了——他会看见——这一切——他会看见——那顶盔帽——那些带子。啊,所有这些东西是什么样儿的,现在他全知道了,虽说这些东西也许永远不会戴到他身上。 “再见了,卡特龙尼!”这是来自附近牢房里一个粗鄙发颤的声音——克莱德不能断定是哪一间的。“到极乐世界去吧。”随后是另外一些声音,说:“再见了,卡特龙尼。上帝保佑你——哪怕是你不会说英语。” 这一行列走过去了。那道门关上了。他已关在那里头了。毫无疑问,此刻正在给他拴上带子了。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其实,他早已不省人事了。现在,想必带子都已拴紧了。那顶盔帽也给拉下来了。只要一眨眼,一眨眼,当然罗—— 当时克莱德虽然并不知道,也没有注意——这个牢房里所有灯光,乃至于整座监狱的灯光突然一暗。不知是哪个白痴或是毫无头脑的人竟然想得出来,让行刑的电椅跟整座监狱的照明合用同一个电源。于是,马上有一个声音在嚷嚷: “开闸了。这下子,嘿,他就完蛋了。” 另一个声音说:“是啊,最后断气了,倒霉鬼。” 也许过了一分钟吧,灯又一次暗下来,暗了三十秒钟—— 最后第三次暗下来。 “得了——现在准是——全完了。” “是啊。那边世界究竟是怎样的,现在他可亲眼看到啦。” 随后是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只听见到处有人在喃喃自语地祈祷。可是克莱德浑身冰凉,好象得了疟疾直发颤。他连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说哭号了。反正照例都是这个样子的。先是让门帘拉下来了。然后——然后。巴斯夸尔连影儿也没了。电灯暗了三次。当然罗,那是通上电了。这么多天来他夜夜还在祈祷呢。如此呻吟号叫!如此狠命地往地上磕头!一分钟前,他还活着——从走廊那儿走过。可现在他死了。有朝一日他——他!——他怎能担保说他就不会这样呢?难道说他自己能担保? 他俯伏在小床上,脸儿朝下,浑身不断在抖索。监狱管理人员过来了,把门帘拉了起来——显然他们活得很平静、很安稳,好象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死亡这等事似的。稍后,他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说话——不是跟他在说话——他至今一直保持缄默——仅仅是跟他贴邻的人说说话。 可怜的巴斯夸尔!死刑这一大套,压根儿就是要不得的。典狱长就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典狱长正在为废除死刑做出努力哩。 可是那个卡特龙尼呀!他的祈祷!现在他连影儿也没有了。那儿他的牢房空了,别人马上就会被安置进去——不过这个人早晚也得走。在这间牢房里,早先就有人——很多很多的人——有如卡特龙尼一样,有如他自己一样——在这儿待过——躺在这张小床上。他站了起来——坐到椅子上。可是,他——他们——也曾经在那张椅子上面坐过呀。他站了起来——只好还是倒在小床上。“天哪!天哪!天哪!天哪!天哪!”现在他自言自语地重复念叨着——不过声音不大——但是,跟他入狱后头一天晚上把他吓倒的那个犯人的声音并没有什么两样。而现在那个犯人还在这里,不过,很快他也要去了。而且,所有这些人——也许还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会是这样的——除非——除非—— 克莱德终于第一次看到了犯人是怎样服死刑的。

不过那时节,阿萨的病情还很严重,等到他能在病床上坐得起来,或是说格里菲思太太有可能重新思考她的演讲计划,已有整整四个月时间过去了。那时候,公众对她和她儿子的命运早已兴趣大减了。丹佛没有一家报社愿意资助她再回去,给他们写点什么报道。至于肇事地点附近公众,他们对格里菲思太太母子俩倒是记得挺清楚,对她个人也很同情——不过,另一方面,他们几乎一致认为克莱德是犯了罪的,因此现在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所以,他们认为最好不要上诉——如果要上诉,那也应该予以驳回。这些罪犯动不动上诉,简直是没完没了! 克莱德牢房那里,一个接一个地被处决——他每次都是深为惊愕地发现,没有一个人能对这类事安之若素。雇农莫勒因为杀害昔日东家被处死了。警官赖尔登因为杀死妻子,也被处决了——但在临终前一分钟,他还是不愧为赳赳一武夫哩。随后,不到一个月,就轮到了他对面那个中国人,此人好象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时间拖了很久(临走时,他对谁也没有说什么——虽然大伙儿明明知道他能说点英语)。接下来是拉里·多纳休,那个曾经派往海外去过的士兵——在他身后那一道门快关上以前,他竟然斗胆地大声嚷嚷:“再见吧,伙计们。祝你们走运!” 在他以后,又有——可是,啊——这对克莱德来说可真难过呀;因为此人跟克莱德如此亲密——一想到不能再跟他在一起,自己也就没有力量在这里捱过简直是要命的狱中生活。此人——正是米勒·尼科尔森。因为,在这五个月里,他们往往在一起放风、聊天,有时坐在各自牢房里相互交谈。而且,尼科尔森劝过他该看些什么书——还给他出了一个重要的点子:不论在上诉或是复审的时候,务必拚命反对,别让罗伯达那些信原封不动当作证据。其理由是:那些信所具有的感情力量,将使任何地方任何一个陪审团都不能对那些信里所提到的事实平心静气、公正无私地作出估量。那些信不应该原封不动地当作证据,而是仅仅摘录里头事实就可以了——而且,这份摘录,也是仅仅提交给陪审团的。“如果说你的辩护律师能使上诉法院赞同这个办法是正确的话,那末,你的案子就准能打赢。” 于是,克莱德马上要求亲自跟杰夫森晤面,向他转达了上面这个意见。并且听杰夫森说,这个意见很有道理,他跟贝尔纳普拟定的上诉书里,一定会把它包括进去。 可是,打这以后没有多久,有一天,他刚从院子里放风回来,狱警给他牢门上锁时,一面冲尼科尔森的牢房点点头,一面低声说:“下一个轮到他了。他跟你说过没有?三天之内。” 克莱德马上瑟瑟冷颤——这消息好象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气向他袭来。因为他跟此人刚才一起从院子里回来,在那里他们一起放风时还谈到新收押的一个犯人——来自尤蒂卡的一个匈牙利人。后者把他的情妇——放在一只炉子里——给活活烧死了,后来自己也供认不讳了——一个身材魁伟、粗野无知的黑大汉,面貌长得特别古怪。尼科尔森说,毫无疑问,此人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一头野兽。可是他自己的事,却只字不提。而且还是在三天之内呀!可他照样还能放风、聊天,好象压根儿什么事都没有;虽然,据狱警说,头天晚上就已经通知他了。 转天,照旧还是那样——放风、聊天,好象压根儿什么事情都没有——还抬头望望天,吸吸新鲜空气。然而,克莱德这个跟他作伴的人,心里太难过,太焦灼——想了整整一个通宵,觉得太畏惧和太可怖了,虽然跟此人并排走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在揣摸:“可他照样还能在这里放风。而且那么泰然自若。他究竟是怎样一种人啊?”一种深深的敬畏之情控制了他。 第二天早上,尼科尔森没有露面——只是待在自己牢房里,把许多地方寄给他的信都销毁了。将近正午时分,他冲对面相隔两间牢房的克莱德大声喊道:“我要送点东西给你作为留念。”不过,有关他的大限一事,还是只字不提。 接着,狱警转交给克莱德的是两本书——《鲁滨孙漂流记》和《天方夜谭》。当天晚上,尼科尔森被移押到老死牢去了——转天拂晓前,门帘放下来了;同样一支行列从走廊里踩着沉重脚步拖曳过去——这时克莱德对此也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这一回不知怎的跟过去总不一样——特别深沉——特别残酷啊。他走过的时候,还大声嚷道:“朋友们,但愿上帝保佑你们。我希望你们走运,从这儿出去。”随后是每人临终前常有的一片可怕的沉寂。 在这以后,克莱德觉得——孑然一身——孤单得怪可怕的。如今,在这里再也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他有兴趣接近的人了。他只好坐下来,看看书——暗自琢磨,——或是佯装出对周围这些人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其实,他们的话压根儿引不起他的兴趣来。他现在思想上可以不去想自己不幸的命运了,自然而然地被故事而不是现实所吸引。他喜欢读一些笔调轻松、罗曼蒂克的小说,里头描写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世界,而不喜欢任何哪怕只是跟外部世界的冷酷现实大致接近的描写,更不用说接近他在这里的铁窗生涯了。前头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呢!他是那么孤零零的!只有母亲和弟妹们的一些来信,而且阿萨还不见好转,他母亲暂时还回不来——丹佛家境又是那么困难啊。她正在寻摸一个事由,一面到某个神学校任教,一面护理阿萨。不过,她正在请求邓肯·麦克米伦牧师常来看看他。此人是一个年轻牧师,是她在锡拉丘兹演讲时候遇到的。他既为圣灵所嘉佑,心地又是非常善良。她相信,要是这位牧师能常来看他,那末,在他这么黑暗困顿之际,她自己又不能跟他在一起,克莱德一定会觉得此人对他很有帮助,可以成为他精神上的坚强支柱。 当格里菲思太太为了营救儿子,向附近各处教堂和牧师寻求帮助的时候,并没有得到成功,可是,她在锡拉丘兹却遇到了邓肯·麦克米伦牧师。他在那里主持一个独立的、不属于任何教派的教堂。他这个年轻人,跟她和阿萨一样,是个未经授予神职的牧师,或可称为福音传教士,不过,宗教热情更要强烈得多。远在格里菲思太太出头露面以前,他早已看过很多有关克莱德和罗伯达的报道,并且相当满意地认为,通过这么一个判决,也许正义得到了伸张。但是对于格里菲思太太满怀悲伤,四出奔告,寻求声援,他又深为感动。 他自己就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儿子。由于他具有一种高度诗意、易动感情(但过去深受压抑,或是加以纯化了的性欲)的天性,他如同这个北方地区很多人一样,对克莱德被控所犯的罪行,也是在感情上很受震动。罗伯达那些充满激情和痛苦的信呀!她在莱柯格斯和比尔茨时多么凄惨的生活呀!这一切在他跟格里菲思太太邂逅以前,不知有多少回他都想到过。看来罗伯达和她的家庭,正好代表了他们出生的那个充满诗意的美丽乡村那里质朴、崇高的道德。毫无疑问,克莱德是有罪的。殊不知孤苦伶仃的格里菲思太太突然出现在这里,坚持说她的儿子是无辜的。同时,克莱德却关押在牢房里,注定要死。这可能是根据什么奇怪的反常行为成事态,法庭竟然错判了,其实,克莱德从表面上看是并没有罪的,是吧? 麦克米伦的脾性特别——桀骜不驯,不知道妥协,堪称当今的圣·伯纳德、萨沃那罗拉、圣·西米恩、隐士彼得①。人生、思想,以及所有一切的组织和社会结构,在他看来,都是上帝的语言,上帝的表现和呼吸。就是这样。不过,他认为,魔鬼及其愤慨还是有它们的地方的——这个从天堂里被赶出来的撒旦,在地球上来回转悠着。可他心心念念想到的,只是耶稣的八福词②、登山宝训③、圣·约翰和他直接看见耶稣,以及他对基督和上帝的解释④。“不与我相合的,就是敌我的,不同我收聚的,就是分散的。”⑤这是一个离奇、坚强、紧张、纷乱、仁慈、具有自己独特之美的灵魂;为苦难而悲伤,并渴望一种在人世间难以得到的正义—— ①本段前后提到的诸人名,多半为基督教历史上的圣徒。 ②详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 ③耶稣登山训众,说“虚心的人”等八种人有福了,故称“八福词”。 ④约翰说:恩典和真理,都是由耶稣来的,从来没有人看见上帝。次日约翰看见耶稣来到了他那里。详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第17、18、29节。 ⑤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2章第30节。 格里菲思太太跟他谈话时坚称,他应该记住罗伯达并不是完全没有罪的。难道说她不是跟她的儿子一起犯的罪吗?他怎能完全替她开脱罪责呢?是法庭铸成了大错。她的儿子极不公道地被判处死刑——都是由于这个姑娘那些令人动怜、罗曼蒂克、富于诗意的信所造成的。那些信压根儿不该都抛给全是须眉汉子的陪审团。格里菲思太太认为,凡是涉及一个罗曼蒂克的漂亮姑娘的惨案,这些须眉汉子就不可能公正无私地作出判断了。她在自己的传道活动中也发现这样的情况。 上面这种说法,邓肯牧师觉得既重要又很可能确实如此。据她那时说,要是有哪一位富有权威而又正直的上帝的使者能去探望克莱德,以自己的信念和上帝的话语的力量,让他认识到一个她深知他至今还不明白的道理——至于她本人呢,一是她已心烦意乱,二是作为他的母亲,所以未能向他说明这个道理——就他不朽的灵魂在今生来世来说,他跟罗伯达那种罪孽该有多么邪恶、可怕。这样,也许他会在上帝跟前满怀崇敬、虔信和感恩之情,让自己的全部罪恶通通洗净涤尽,可不是吗?要知道反正不管他犯没有犯过目下控告他的罪名——而她则坚信他没有犯过——可是,在电椅的阴影下——他不是随时有碰上一死的危险,(甚至是在最后判决以前)被召唤到主的跟前吗?身上还要背着那通奸的死罪,更不用说他不仅是在罗伯达跟前,而且还在莱柯格斯另一个姑娘跟前所有那些扯谎、负心的言行。难道说他不能通过改信基督教或是忏悔把所有这一切罪恶洗净涤尽吗?只要能拯救他的灵魂——那她和他也就能在今生今世得到安宁了。 邓肯牧师先后接到格里菲思太太第一封、第二封向他恳求的信,就在她到达丹佛后发出的这些信里,陈述了克莱德如何孤单,急需开导和帮助。于是,邓肯牧师就动身去奥伯恩了。一到那里,他首先向典狱长说明自己真正的来意——是要拯救克莱德的灵魂,为了他自己的安宁,也为了他母亲的安宁,为了上帝的荣光。因此,他马上得到准许,可以进入死牢,径直来到克莱德牢房。他在牢房门口停住了,往里头一望,只见克莱德怪可怜地躺在小床上,拚命想看看书。随后,麦克米伦这一瘦高个儿,正贴在钉上铁条的牢门上,并没做什么自我介绍,就低下头来,开始祈祷: “上帝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按你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过犯。” “求你将我的罪孽洗除净尽,并清除我的罪。” “因为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我向你犯罪,惟独得罪了你,在你眼前行了这恶,以致你责备我的时候,显为公义,判断我的时候,显为清正。”“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亲怀胎的时候,就有了罪。” “你所喜爱的,是内里诚实,你在我隐密处,必使我得智慧。” “求你用牛膝草洁净我,我就干净。求你洗涤我,我就比雪更白。” “求你使我得听欢喜快乐的声音,使你所压伤的骨头,可以踊跃。” “求你掩面不看我的罪,涂抹我一切的罪孽。” “上帝啊,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 “不要丢弃我,使我离开你的面。不要从我收回你的圣灵。” “求你使我仍得救恩之乐,赐我乐意的灵扶持我。” “我就把你的道指教有过犯的人。罪人必归顺你。”“上帝啊,你是拯救我的上帝。求你救我脱离流人血的罪。 我的舌头就高声歌唱你的公义。” “主啊,求你使我嘴唇张开,我的口便传扬赞美你的话。”“你本不喜爱祭物。若喜爱,我就献上。燔祭你也不喜悦。”“上帝所要的祭,就是忧伤的灵。上帝啊,忧伤痛悔的心,你必不轻看。” 他刚用响亮而又非常优美的声调念完了《诗篇》①第五十一篇全文以后,就沉吟不语了。随后,他昂起头来。因为这时克莱德深感惊诧,先是挺直腰背坐好,接着站了起来——说来也怪,他被这个仪态端庄、精力饱满而又面色苍白的人吸引住了——稍后,他走到牢房门口,麦克米伦这才找补着说:—— ①参见《圣经·旧约·诗篇》第51篇第1—17节。 “克莱德,我给你带来了你的上帝的仁慈和拯救。他召唤我,于是我就上这儿来了。他差遣我来,好让我跟你说,‘你们的罪虽象朱红,必变成雪白。虽红如丹颜,必白如羊毛。’好吧,现在上帝与我们同在。让我们一起议论议论。” 他顿了片刻,亲切地瞅着克莱德。他的唇边露出热忱、年轻、半是罗曼蒂克、半是莞尔而笑的神情。克莱德年轻、温文尔雅,他很喜欢;而克莱德呢,显然也被这个特殊人物吸引住了。当然罗,又是一个新的牧师。不过,监狱里的那位新教牧师,简直没法跟麦克米伦相比——既不是那么惹眼,也不是那么吸引人。 “我叫邓肯·麦克米伦,”他说,“我来自锡拉丘兹,我在那里致力于弘扬上帝荣光。这是他差遣我来,正如他差遣你母亲上我那儿去一样。她所相信的一切,全跟我说了。你自己所说过的话,我从报上也都看过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我也知道。不过,我上这里来,就是要给你精神上的喜悦和快乐。”蓦然间,他援引了《诗篇》第十三篇第二节:“‘我心里筹算,终日愁苦,要到几时呢?’这是《诗篇》第十三篇第二节的话。此刻,我又想到一段话,应该跟你说一说。那也是《圣经》上的——《诗篇》第十篇:‘他心里说,我必不动摇,世世代代不遭灾难。’①可是,你知道,你正是在患难之中。我们这些有罪之人,也都在所难免。不过,现在我又想起了一件事要说一说。那是《诗篇》第十篇第十一节:‘他心里说,上帝竟忘记了。他掩面。’可是,上帝要我告诉你,他可没有把脸掩盖起来。上帝倒是要我把《诗篇》第十八篇告诉你:‘我遭遇灾难的日子,他们来攻击我。但耶和华是我的依靠②。他从高天伸手抓住我,把我从大水中拉上来③。 “‘他救我脱离我的劲敌。④ “‘和那些恨我的人,因为他们比我强盛。⑤ “‘他又领我到广宽之处—— ①引自《圣经·旧约·诗篇》第10篇第6节。 ②同上第18篇第18节。 ③同上第18篇第16节。 ④同上第18篇第17节。 ⑤同上第18篇第17节。 “‘他救拔我,因他喜悦我。’①—— ①同上第18篇第19节。 “克莱德,所有这些话,都是对你说的。这些话是我灵机一动,想要跟你说一说,就象有人跟我在低声耳语,撺掇我要这么说似的。我不过是转达直接跟你说的这些话的喉舌罢了。跟你自己的良心好好考虑考虑吧。从背阴处转向光明吧。让我们把这些苦难和忧郁的锁链砸烂,把这些阴影和黑暗驱散吧。你是犯过罪的。主能够宽恕你,而且也已经宽恕了你。忏悔吧。快到创造世界、治理世界的主身边去。他不会蔑视你的信念;他也不会不理会你的祈祷。要面向主——在你心里——在这间牢房四壁以内——说:‘主啊,帮助我。主啊,请听我的祈祷。主啊,让我的眼睛看见光明!’ “你以为没有上帝——他不会回答你吧?祈祷吧。在你患难的时候,只要向他请求——不是向我请求——也不是向别人请求。而是向他请求。祈祷吧。跟他说话。呼唤他。把真相告诉他,请求他帮助。如果你在心里确实对过去做过的任何罪恶表示悔过的话,那末,你就会真的、真的听到他,摸到他,如同此刻你的的确确在我面前一模一样。他会拿起你的手。他会进入这间牢房,进入你的灵魂。你就会通过充满你心灵的宁静和光明来认识他。祈祷吧。如果你还需要我对你有所帮助——跟你一起祈祷——或是为你效劳——让你在孤单寂寞之际消愁解闷——那你只要招呼一声,给我个明信片就得了。我已经向你母亲保证过,我一定尽力而为。反正我的通讯处,已留在典狱长那里。”他顿住一会儿,语气严肃而肯定——因为,直到现在,从克莱德的眼神里看,只是好奇和惊讶,再也没有露出其他的表情。 这时,由于克莱德年轻、几乎稚气未脱的模样儿,以及他母亲和尼科尔森走后,他一直显得孤苦无告的可怜相,麦克米伦便找补着说:“请记住,我随时听从吩咐。在锡拉丘兹,我有很多传教工作要做,不过,我都乐意随时撂一撂,只要我真的能给你更多帮助的话。”说到这里,他侧过身去,仿佛要走了。 可是克莱德却被他吸引住了——他那生气勃勃、信心十足而又和善可亲的态度——跟这里紧张、可怕而又孤单的狱中生活大相径庭,就冲麦克米伦后面高声喊道:“啊,别就走呀。请您别走。承蒙您来看我,我很感谢您。我母亲来信说过您也许会来的。您知道,这里非常孤单寂寞。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也许我还没有好好想过,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犯罪,并不象有些人想象的那样。不过,我心里一直难过得很。不管哪一个人在这里得到报应,当然,都苦得很。”克莱德露出悲伤、紧张的眼色。 这时,麦克米伦才头一次真的深受感动,就回答说:“克莱德,你不用伤心。一星期内我再来看你,因为现在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我之所以要你祈祷,不是因为我认为你对罗伯达·奥尔登之死是有罪的。这个我不知道。你还没有跟我说。什么是你的罪孽、你的痛苦,只有你和上帝才知道。不过,我确实知道,你需要得到精神上的支持,而他是会给你的——啊,充分给你的。‘耶和华又要给受欺压的人作高台;在患难的时候作高台。’①”—— ①引自《圣经·旧约·诗篇》第9篇第9节。 他粲然一笑,仿佛他真心喜欢克莱德似的。这一点克莱德也大吃一惊地感到了,便回答说,他觉得一时还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请麦克米伦转告母亲,说他很好——如果可能的话,让她不要为他太难过。他觉得她的来信非常悲伤。她对他太揪心了。再说,他自己也觉得这些天来挺不对劲——心情沉重而又焦躁。到了他这种处境,谁不会这样呢?老实说,他要是通过祈祷果真得到精神上一点儿安宁,那他何乐不为呢?母亲历来是百般劝他祈祷,不过,直到目前为止,说起来怪难过,他硬是没有听从她的话。瞧他那神色显得非常抑郁、阴沉——监狱里特有的那种灰白色,早已镌刻在他脸上了。 邓肯牧师见到他那种可怜相非常感动,就回答说:“好吧,别伤心,克莱德。神恩和安宁一定会降临到你的心灵。这是我深信无疑的。我看见了,你手头有一本《圣经》。翻开《诗篇》,随便哪一页念念。第五十一篇、第九十一篇、第二十三篇。翻开《约翰福音》,从头到尾全都念念——反复地念。要一面想,一面祈祷——想想你周围所有这一切——月亮呀,星星呀,太阳呀,树木呀,大海呀——还有你自己跳动的心,你的躯体和你的力量——再反躬自问:这一切都是谁创造的?又是从哪儿来的?要是你解释不了,就再问问你自己:那创造了这一切的——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到过哪里,正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难道说就没有足够的力量、智慧和仁慈来帮助你——给予你正迫切需要的光明、安宁和开导吗?只要问问你自己,是谁创造了眼前这个现实世界的。然后再问他——造物主——请他告诉你该怎么做和做什么。不要再怀疑了。反正有问必答。所以要日日夜夜问。低下头来祈祷,期待。说实在的,他不会让你失望的。这我知道,因为我自己心里就得到过这种安宁。” 他满怀信心地瞅了一眼克莱德——随后微微一笑走了。克莱德靠在牢房门口,不禁暗自纳闷。造物主!他的造物主! 世界的造物主!……有问必答——! 殊不知他心里依然象他早先蔑视宗教及其后果那样——回忆起他父母经常那么毫无结果地祈祷和传道。难道说只是因为他象这里别人一样遭了难,心里害怕了,现在就向宗教寻求慰籍吗?他不希望这样。不管怎么说,反正不要象他们这样。 然而,不管怎么说,邓肯·麦克米伦牧师的心地和秉性——他那年轻有力、信心十足、令人瞩目的躯体、面孔和眼睛,先是吸引了、继而感动了克莱德,从来没有一个传教士或是牧师给他留下过那么深刻的印象。这个人的信仰,先是使他发生了兴趣,然后把他吸引住了,乃至于入了迷——也不知道对这个人坚定的信念,他能不能立刻相信,还是压根儿不会相信。

要是在一年半以前,类似麦克米伦牧师这么一个人及其坚定的信仰和精神力量,未必会对克莱德有任何触动(因为他自幼起早已耳濡目染过这类事了),可在此时此地对他的影响就迥然不同了。现在他羁于铁窗,与世隔绝,而且死牢里生活上管制甚严,不得不从个人沉思默想之中寻求安慰或解脱。克莱德有如遭受同样厄运的人一样,只好一门心思去想想自己的过去、现在或是将来。可是一想到过去,太痛苦了。如同烈火炙烤。而现在,还有令人发指的将来——万一上诉被驳回,最心寒的事势必发生。反正现在和将来他都清醒地意识到同样可怕。 随之而来不可避免地如同神志清醒的人备受折磨那样,为了逃避自己害怕的、或者憎恨的,但又知道躲不了的事,偏偏要到希望中——或者至少也是幻想中去聊以自慰。但克莱德所希望和幻想的又是什么呢?由于尼科尔森出了那个新主意,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复审——果能如此,并且假定说他能无罪获释的话,那他就不妨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到澳大利亚——或是到非洲去——或是到墨西哥去——或是到任何类似地方去,在那里,另换一个名字——抛掉跟上流社会优越生活有关的旧关系和虚荣心(不久前这些还使他那样入迷),也许多少能安分守己地开始过新生活。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条尚存一线希望的幻想之路上,当然,还存在着死亡的影子:上诉法院拒绝复审。为什么不会拒绝呢——因为已由布里奇伯格陪审团判决过了。于是——有如他梦里见过前面有一堆凶蛇,自己刚扭回头去不看,却又撞见了长着两只猗角的犀牛冲他而来——横在他眼前的,还有隔壁房间里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那张电椅!那张电椅!上面的带子,还有那让监狱里灯光照例发暗的电源。一想到有朝一日,万一会跨进隔壁房间,对他来说该有多么难受。不过,要是他上诉的请求被驳回呢!不!他再也不愿想这件事了。 不过,抛开这件事,还有什么别的好想呢?这个问题一直在折磨着克莱德,直至邓肯·麦克米伦牧师来到,要他直接向万物的创造主恳求,这样是肯定会有效果的。 瞧,邓肯牧师解决问题的办法多么简单! “上帝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①他硬是援引了保罗的话。后来,他又援引了《哥林多书》、《加拉太书》、《以弗所书》②里的话,说只要克莱德能照他的吩咐不断祈祷,那末,克莱德要体味和喜爱那“高过所有大智大慧的平安”,该有多么容易。这种平安跟他同在,就在他周围。他只要去寻找,承认自己心中的惨痛过错,表示悔恨就得了。“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因为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叩门的,就给他开门。你们中间,谁有儿子求饼,反给他石头呢。求鱼,反给他蛇呢。”③他就是那样以拳拳之心援引了《圣经》里的话—— ①引自《圣经·新约·腓立比书》第4章第7节。 ②以上诸篇均见《圣经·新约》。 ③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7至10节。 可是摆在克莱德面前的,始终是他父母的例子。他们活了一辈子,找到了什么呢?祈祷——并不特别帮他们忙。在这里,他发觉,对他的那些同监犯人来说,看来祈祷也帮不了什么忙,他们绝大多数洗耳恭听过神父、拉比或是牧师(他们每天总有人轮流到监狱里来)的恳求或是祈祷。可他们到时候还不是照样被提出去死——有的人大发牢骚,有的人大声抗议,有的人象卡特龙尼那样发了疯,有的人倒是满不在乎,可不是吗?至于克莱德呢,到目前为止,他对这些神父里头哪一个都不感兴趣。全是一派胡言。痴心妄想罢了。那是为什么呢?这个他却说不上来。可眼前是这么一个富有感染力的邓肯·麦克米伦牧师。瞧他那温和而又安详的眼睛。他那悦耳动听的声音。他那信仰。它感动了克莱德,把他深深地吸引住了。也许有可能——也许有可能?他是那么孤零零的——那么绝望——那么迫切需要别人帮助。 难道说这不也是很真实(麦克米伦牧师的劝导——至少已使他受到这样的影响):要是他过去能过上一种正派一些的生活——多一些听从他母亲所说的和开导的那些话——没有逛过堪萨斯城那家妓院——没有那么死乞白赖地去追求霍丹斯·布里格斯,或是继她之后的罗伯达——而是正如绝大多数人那样,安心工作,省吃俭用,那末,他的处境不是会比眼前好得多吗?可是,另一方面,他与生俱有的那些极其强烈的冲动和欲念,很难加以制服,这既是事实,也是千真万确的。这些也都促使他思考过,而且还想到过,事实上,有很多人,比如他的母亲、伯父、堂兄和眼前的这位牧师,他们好象并没有被类似这些东西所困扰呀。然而,有时候他一个闪念又想到:那些象他那样的情欲和欲念,也许他们都很熟悉,不过,正是因为他们能凭借自己卓越的精神和道德力量,所以处理起来也就非常容易了。也许他过去只是一心沉溺于这些思想感情之中。从他的母亲、麦克米伦和他被捕后听到的别人谈吐里,看来都有这种想法。 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有上帝吗?他真象麦克米伦先生此刻所说的那样干预凡夫俗子的事情吗?过去你从来也不虔信他的,难道说在眼前这种时刻就能向他,或至少是向一个无所不能的力量,祈求帮助吗?当然,在类似这样的情况下,你是需要帮助的——你是那么孤零零的,一切都受到法律——而不是人——的支配和管制——而你周围所有这些人,其实只不过是法律的奴隶罢了。不过,这个神秘的力量乐意帮助吗?果真有这个神秘的力量吗?能听到人们的祈祷吗?麦克米伦牧师一个劲儿说能听到。“他心里说,上帝竟忘记了;他掩面。可他并没有忘记。他可并没有掩面。”①但这是真实的吗?可以相信它吗?面临着死的灾难,克莱德正因渴求某种精神上的支持而遭受折磨,克莱德正在做的,正是任何一个人在类似情况下必定会做的——就是在寻求,只不过通过最间接的、错综复杂的、简直是无意识的方式在寻求某种能够和乐意以什么方式来拯救他的超人或是超自然的人格或是力量是否会出现,或则至少是存在着——而且他已开始转移方向——哪怕还是不够坚定,或是无意识地——转向这些力量的化身和合乎人性的原则,对于这种力量,除了以宗教的形式出现的以外,他一无所知。“诸天述说上帝的荣耀。苍穹传扬他的手段。”②他想起母亲的传道馆里一块 窗上就有这么一块小牌子。另外还有一块小牌子说:“因为他是你的生命,你的寿命。”不过尽管这样——哪怕是他对邓肯·麦克米伦牧师突然有了好感,他还远没有真的感动得认为说不定自己可以通过任何形式的宗教来摆脱他眼前种种的不幸—— ①参见《圣经·旧约·诗篇》第10篇第11节。 ②引自《圣经·旧约·诗篇》第19篇第1节。 可是眼看着日子却论周、论月地过去了——麦克米伦牧师来过以后,倒是还经常来探监的(时间最长两周一次,有时一周一次),问问他的感觉,听听他有什么想法,而且对他身心的康宁也提出了一些劝告。克莱德深怕失去牧师对他的关怀,不再来探望他,也就越来越乐于接受他的友情和影响。那种崇高的精神境界。那种美妙动人的声音。他总是援引那些令人宽慰的话。“亲爱的弟兄啊,我们现在是上帝的儿女,将来如何,还未显明。但我们知道主若显现,我们必要象他。因为必得见他的真体。凡向他有这指望的,就洁净自己,象他洁净一样。①“上帝将他的灵赐给我们,从此就知道我们是住在他里面,他也住在我们里面。”② “因为你们是重价买来的。”③ “他按自己的旨意,用真道生了我们,叫我们在他所造的万物中,好象初熟的果子。各样美善的恩赐,和各样全备的赏赐,都是从上头来的。从众光之父那里降下来的。在他并没有改变,也没有转动的影儿。④—— ①引自《圣经·新约·约翰一书》第3章第2节。 ②同上第4章第13节。 ③参见《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第6章第20节。 ④引自《圣经·新约·雅各书》第1章第17、18节。 “你们亲近上帝,上帝就必亲近你们。”①—— ①同上第4章第8节。 有时,克莱德好象觉得向这个力量呼吁以后,也许能得到安宁和勇气——甚至还能得到帮助——有谁说得准呢。这是麦克米伦牧师的毅力和至诚正在他身上起作用呀。 不过还有悔悟问题——随之而来就得忏悔。可是向谁忏悔呢?当然罗,向麦克米伦牧师。他仿佛认为克莱德必须在他面前——或是在象他一类的人——既具有上帝的精神又具有血肉之躯的使者面前把灵魂洗涤干净。可是,麻烦正出在这里。因为,他在受审时作了那么多伪证,而他的上诉就是以这些伪证作为基础的。现在就把这些伪证收回吗?上诉已在待批了。最好还是等一等,等他知道上诉有什么结果再说,可不是吗? 唉,瞧他有多么寒伧,多么虚伪,多么善变,多么不诚恳。不妨想象一下,这么一个斤斤较量、净做小买卖的人,上帝会特别惠予照顾吗?不,不。那也是要不得的。麦克米伦牧师要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又会对他作何感想? 可是,他心里又有这么一个恼人的问题,就是有关他的具体罪行——量罪时该有多大。不错,他一开头就策划要在那里杀害罗伯达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如今他才认识到,这是一件极其骇人的事,因为他渴求桑德拉时那种神魂颠倒和狂热劲儿现在已多少有所减退。有时,他已经能够冷静思考了,不象往日里跟她碰面时心里老是感到强烈的剧痛味道。现也他明白了。(经贝尔纳普辩护时一说,他心里就透亮了)在那些可 怕而烦恼的日子里,他身不由己地被那种从表现来看已经迹近精神病的狂热燃烧起来。美丽的桑德拉!了不起的桑德拉!那时,她的一颦一笑多么火热,而又富有魔力!即便到现在,那种可怕的烈焰并没有完全熄灭,还是在冒烟——只是被最近以来他遇到的所有可怕的事件熄灭了。 不过,还得替他说句公道话,可不是吗——那就是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脑子里决不会冒出这么一种可怕的念头或是阴谋来——去杀害哪一个人——更不必说是象罗伯达那样一个姑娘了——除非他是迷了心窍——乃至于成了疯子。不过,那种辩护布里奇伯格陪审团听了,不是觉得根本不予考虑吗?上诉法院会有不同的想法吗?恐怕不会。不过,难道这不是真实的吗?难道说是他全都错了?还是怎么的?这事要是他详细解释给麦克米伦牧师听,或者不论是谁听,他们能向他回答这个问题吗?他要把这事对麦克米伦牧师说了——也许对一切全都坦白承认,把自己在所有这些事上的情况都讲清楚。再说,还有这一事实:为桑德拉而把阴谋策划好以后(这事尽管人们不知道,但上帝是知道的),到头来他并没有能耐付诸实行。而且,在庭审时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因为那时候采用了说假话的方式进行辩护,就不允许按照事实真相来解释的——不过,这是可使罪行减轻的情节,可不是吗——麦克米伦牧师会不会就这么想呢?当时杰夫森硬是要他撒谎的。不过,那么一来,难道说事实真相也就不成其为事实真相了吗? 现在,他回想他这个险恶、残酷的阴谋时方才明白,其中有些部分,存在某些纠缠不清和疑惑不定的难点,要把它们交代清楚可真不易。最严重的也许有两点:第一,把罗伯达带到湖上那么一个荒凉的地点,然后,突然感到自己没能耐做坏事,就胆怯荏弱,对自己感到非常恼火,吓得罗伯达站了起来,想朝他这边走过去。这么一来,先是让她有可能被他在无意之中给砸了一下,而他因为这一砸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说有了罪——到底是不是呢?——从这个意义上来看,那是致命、有罪的一砸。也许是这样的。麦克米伦牧师对这事会怎么说呢?再说,既然她因为这么一砸掉到湖里去了,那末,他对她落水一事不是也有罪吗?现在他一想到自己对造成这一悲剧事实上有罪,就觉得非常苦恼。不管奥伯沃泽在审问中对当时他从她身边游开去一事说过些什么话——说如果她是在无意之中落水的,那末,即使是他不肯去搭救她,就他这一方面来说,也是无罪可言——可是,现在他觉得,尤其是有关他跟罗伯达的全部关系,他都想过了,毕竟还是有罪,可不是?难道说上帝——麦克米伦——不是也会这么想吗?而且,梅森在审问时早就一针见血地指出:毫无疑问,本来他也许是能把她救起来的。如果她是桑德拉——或者甚至是去年夏天的罗伯达,毫无疑问,他也一定会把她救起来的。再说,害怕她把他拖下水,这种想法也是很见不得人的。(在麦克米伦敦促他悔过,同上帝和解以后,有好多个夜晚他躺在床上,就是这样自己跟自己说理、辩论的。)是的,这些他都得向自己承认。如果这是桑德拉的话,当然,他马上会想办法去救她的命。既然是这样,那他应该就这一事表示忏悔——如果他决定向麦克米伦忏悔的话——或则向不管是哪一个人吐露真情的话——只要真的要讲——说不定甚至还要向公众讲。可是,他一旦决定这么忏悔了,会不会导致他势必被定罪不可呢?难道说现在他乐意给自己定罪,就此把自己性命也都送掉吗? 不,不,也许最好还是等一等——至少等到上诉法院对他的案子作出决定以后再说。反正真相上帝早已知道了,干什么要让他的案子冒风险呢?他确实是难过极了。现在,他已经认识到这一切该有多可怕——除了罗伯达惨死以外,他还造成了多么巨大的痛苦和灾难。不过——不过——生活不还是那么美好吗?啊,要是他能逃出去该有多好!啊,只要他能离开这里——永远不再看到、听到、感受到如今笼罩着他的这一片可怕的恐怖该有多好。这姗姗来迟的薄暮——这姗姗来迟的拂晓。这漫漫的长夜呀!那些长叹短吁——那些呻吟哭泣。那日日夜夜持续不断的折磨,有时看来他好象真的快要发疯了。要不是麦克米伦眼下看来对他恩爱有加——那么和蔼,有时还能吸引住他,让他得到不少宽慰,说不定他早已发疯了。他真巴不得有一天能跟他坐在一起——不管是在这里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把一切都告诉他,听他说说,究竟他是不是真的有罪,如果说真的有罪,就要麦克米伦为他祈祷。克莱德有时分明感觉到:他母亲和麦克米伦的庇佑祈祷,在这个上帝面前,比他自己的祈祷要灵验得多。不知怎的,现在他还祈祷不成。有时,他听到麦克米伦在祈祷,那声音如此柔和,如此和谐,穿透铁栏杆向他传过来——或是他读《加拉太书》、《帖撒罗尼迦书》、《哥林多书》①上那些话,那时他觉得,好象他非得把一切都告诉这个牧师,而且尽可能早一些—— ①参见《圣经·新约全书》有关章节。 可是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六个星期以后的某一天——当时邓肯牧师因为克莱德一直闭口不谈自己的事,正开始绝望,觉得自己无法引导他真心忏悔,从而使他的灵魂得到拯救——突然间,桑德拉来了一封信,说得确切些,是一张便条。那是通过典狱长办公室送来的,由这座监狱的新教牧师普雷斯顿·吉尔福德交给他的,只是信上并没有署名。信纸倒是挺好看的,而且,按照监狱的规定,已被拆开,看过了。不过,这封信的内容,在典狱长和吉尔福德牧师看来,都认为除了同情和责备以外,没有什么其他内容。而且,一望可知这封信是他的案子里一再提到过的那个名闻遐迩的、也可以说声名狼藉的某某小姐寄来的,尽管一时还无法加以证明。因此,经过相当长时间考虑以后,就决定不妨给克莱德看看,他们甚至还认为应该给他看看才好。也许可以给他上有益的一课。罪犯的出路。所以,待到漫长而慵倦的夏天已经过去了(这时,他入狱快要满一年了),在暮秋的某一天傍黑时分,信才交给了他。他手里拿着这封信。尽管这封信是用打字机打的,信封上既没有发信日期,也没有发信地址,只是盖上了纽约的邮戳——可是不知怎的,他还是本能地感到,这也许是她寄来的。于是,他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甚至连手都在微微颤抖了。接下来他就看信——在这以后好多天里,他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克莱德,给你去信,为的是让你不要觉得你往日的心上人已经把你完全忘掉了。她也饱受了痛苦。她虽然永远也不能理解你怎么会干得出这等事来,但即便是现在,尽管她永远也不会再跟你见面了,她并不是没有悲伤和同情心的,她还祝愿你自由和幸福。” 但是信末没有署名——丝毫没有她亲笔书写的痕迹。她怕签署自己的名字。她心里想,现在她已离着他太遥远了,不乐意让他知道现在她在哪里。纽约!不过,这封信也许是从别处寄到纽约,再从纽约发出的。她可不乐意让他知道——永远也不乐意让他知道——即使以后他死在狱中,这对他来说,也许是在意料之中的。他最后的希望——他的梦想最后一点残痕,全都消失了。永远消失了!正是在那么一刹那间,当黑夜降临,驱散了西边最微弱的一抹薄暮的余辉的时候。先是有一丁点儿朦胧的越来越微弱的粉红色——随后是一团漆黑。 他坐在铁床上。他那寒伧的囚服上一道道条纹,还有他那灰色毡鞋,把他的目光给吸引住了。一个重罪犯。这些条纹。这双毡鞋。这间牢房。这难以预料而又骇人的未来前景,随时想起就让人毛骨悚然。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封信,他的美梦也就算全完了!而为了这美梦,他竟然不惜孤注一掷,想要把罗伯达摆脱掉——甚至眼看着就要下决心把她置之死地。就是为了这美梦!就是为了这美梦!他摆弄着这封信,随后一动不动地把信抓在手里。现在她在哪里呀?也许跟谁在谈情说爱吧?也许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她的感情也变了吧。也许当时她仅仅是有那么一丁点儿被他迷往了。有关他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揭发,毫无疑问,把她对他的全部感情永远化为乌有。她是自由的。她有的是姿色——财富。此刻,也许另有一个什么人—— 他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想让心中的剧痛平息下去。对面中国人一度住过的那间牢房,现下关进一个黑人——沃什·希金斯。据说,他把一家餐馆的侍者刺死了,因为那个侍者拒不给他上菜,而且还百般侮辱他。他的紧邻是一个年轻的犹太人。他想去抢一家珠宝铺,把那里的掌柜给杀死了。不过,现在关在这里只是等死,他早就绝望透顶,彻底崩溃了——整天价多半只是坐在小床上,两手捂住头。克莱德从他现在站着的地方可以看到他们两人——那个犹太人还捂着头哩。不过,躺在小床上的那个黑人,却叉起两腿,一面在抽烟,一面还在唱—— 啊,大轮在——转……哼! 啊,大轮在——转……哼! 啊,大轮在——转……哼! 就是为了我呀!为了我呀! 克莱德驱散不了自己心里那些念头,便又掉过身去。 已被判处死刑!他非死不可。而这封信——标志着他跟桑德拉也就算全完了。这一点他分明感觉得到了。再见吧。“尽管她永远也不会跟你见面了。”他倒伏在床上——不是要哭,而是要休息——他觉得太疲惫了。莱柯格斯呀。第四号湖呀。熊湖呀。哈哈大笑——接吻——微笑呀。去年秋天里他渴求过的是什么呀。而一年以后——现在呀。 可接下来是——那个年轻的犹太人。当他心灵深处剧痛委实难以忍受,再也不能闷声不响的时候,就会哼起类似宗教祷告的曲调,让人听了简直心肝俱裂。这样的曲调许多同监犯人都大声反对过。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的曲调在此时此刻,却又是再合适也没有呀。 “我作恶多端。我心狠手辣。我撒谎骗人。啊!啊!啊!我一贯不老实。我心里坏点子可多着呢。我跟那伙坏人在一块厮混过。啊!啊!啊!我偷过东西。我缺德透顶。我残酷无情!啊!啊!啊!” 还传来了那大个儿托姆·鲁尼的声音。他杀死了跟他争夺一个妓女的托马斯·泰伊,因而被判处死刑。“看在基督面上!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我也是一样。啊,看在基督面上,别再难过了!” 克莱德坐在小床上,心心念念正合着犹太人的曲调拍子——默默地跟着他一块哼唱——“我作恶多端。我心狠手辣。我撤谎骗人。啊!啊!啊!我一贯不老实。我心里坏点子可多着呢。我跟那伙坏人在一块厮混过。啊!啊!啊!我缺德透顶。我残酷无情。我心里老想杀人。啊!啊!啊!那是为了什么呢?一枕黄梁美梦!啊!啊!啊!……啊!啊!啊! ……” 过了个把钟头,狱警把他的晚餐放在小窗口那块搁板上,克莱德依然纹丝不动。开饭了!半个钟头以后,狱警又来了,晚餐还撂在那里,动都没有动过,跟那个犹太人一样——于是,狱警就一声不吭拿走了。狱警们知道,关进这些笼子里的人忧郁时,反正就吃不下饭了。有的时候,甚至连狱警他们一口饭也都咽不下去呢。

即使是两天以后,克莱德那种颓丧的心态,麦克米伦牧师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因此很想了解一下原因何在。最近以来,根据克莱德的态度,他自然而然地深信无疑:他历次来监狱探望(如果说还不是指他宣扬的全部教义)所得到的反应,并不象他原先希望那么热烈,不过也看得出来,克莱德已在逐渐接受他的那一套宗教观点了。他觉得他规劝克莱德时说过颓丧和绝望都是很傻这类话,还是收效不小。“怎么啦!天惠神赐的安宁不是唾手可得吗?只须开口要就行了。凡是寻找上帝而又找到了的人(反正他只要去寻找准能找到),见到的不是悲伤,只是欢乐。‘上帝将他的灵赐给我们,从此就知道我们是住在他里面,他也住在我们里面。’①”他就是这么宣扬教义或是援引《圣经》上那些话——到后来——克莱德在接到桑德拉的信过了两周以后,因为这封信使他精神上一厥不振,万念俱灰,终于想到,不妨请麦克米伦牧师跟典狱长说一说,允许他住进别的一间牢房或是一个单间,反正离开这里远些(克莱德觉得自己痛苦的思绪简直太多了,充满了这间牢房),以便跟他谈谈,听取他的忠告。他跟麦克米伦牧师说,他对不久前自己碰到的所有一切遭际,究竟该负多大责任,看来还不能理解,因此,麦克米伦已经谈得很多的有关心灵的安宁,他好象怎么都找不到。也许——一定是他的观点出了什么差错。其实,他很愿意把他被指控并被定了罪一事从头至尾跟麦克米伦牧师谈一谈,看看自己在认识上有什么错误。如今,连他自己也不免有点儿半信半疑了。麦克米伦听后感动极了——据他看来,这对拯救灵魂来说是一次了不起的胜利——也是对信仰和祈祷的真正奖赏啊。他马上就去找典狱长,典狱长也很乐意为这事效劳。于是,麦克米伦获准可以使用老死牢里一间牢房(他需要使用多久,就可以使用多久)。而且,麦克米伦跟克莱德晤面时,可以不受监视——只有一名狱警在外面过道里站岗值勤—— ①引自《圣经·新约·约翰一书》第4章第13节。 在那里,克莱德向麦克米伦牧师和盘托出了自己跟罗伯达和桑德拉的关系。不过,因为所有这一切在庭审时都已讲过了,所以,他仅仅提到了一些最重要的证据——除了他自己的申辩以外,也就是所谓回心转意这一说法;过后,他特别详细讲到了自己跟罗伯达在小船上那个致命的插曲。既然他早就策划过——因此一开头也就有此意——他很想知道麦克米伦牧师的看法,他究竟是不是有罪呢?——特别是因为他对桑德拉如此倾倒,对她还抱有那么多的梦想——这是不是也构成了凶杀罪呢?据他说,他之所以这么提问,因为这就是他在当时实实在在的情况——而不是象他在庭审作证时所说的那样。说他回心转意,那才是谎话。是他的两位辩护律师给被告辩护琢磨出来的好点子,因为他们不认为他是有罪的,并且认为这一计划方案才是达到无罪获释的捷径。但那是弥天大谎。再说,当罗伯达站起来想向他这边走过来以前和以后,他在小船上的心态——还有那一砸,以及在这以后的情况——这些当时他也都没有把真相说出来——确切些说,不是全部真相。至于那无意之中的一砸,现在他倒是很想弄清楚的,因为它对于他对宗教默念的尝试——他要清清白白地去见(如果说一定要见的话)创世主的心愿——会有影响,(当时他没有说明,其实,他并不是想这样去见创世主的)——其中有很多地方他还不能完全弄清楚,即使对自己来说也一样。事实上,哪怕是现在他自己觉得还有很多地方是难以捉摸,乃至于解释不清的。他在法庭上说他对她并没有勃然大怒——还说他回心转意了。但是,他并没有回心转意。事实上,就在她站起来向他这边走过来以前,他已处于一种复杂、困惑的心态之中,正如现在他所说的,几乎陷入昏睡或是麻痹瘫痪了,但是由于——由于什么引起的,连他也都说不清楚。一开头,他——或是过后——都是这么认为,一方面是由于怜悯罗伯达——或者至少是觉得自己对她太残酷,竟然打算砸她而感到害臊。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动怒了——说不定还有仇恨——因为她硬是逼着他做他所不愿做的事。第三——其实,他对这一点还不敢那么肯定——(他对这一点思考了很久,可是即便现在,他还是不敢那么肯定)——也许对这么一起罪行的后果还是心里惧怕——虽然在那时候,就象他现在一样,他心里想到的不是那些后果——或是别的什么——而偏偏是他没有能耐做他后来终于做了的事情——因此才恼羞成怒。 不过,当她站起来,想朝他这边走过来时,在他无意的一砸之中,倒是对她有些恼火的,因为压根儿不要她向他这边走过来。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即使现在,他委实还不能肯定——这一砸才会有那么大的冲劲。不管怎么样,反正事后他不能不老是想到这件事。不过,那也是事实:当时他站起来,就是要想救她——尽管他心里还恨她哩。而且,他对那一砸——至少在那一刹那——还很难过。不过,小船一翻掉,他们俩都落了水的时候——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往湖底下沉的时候,他脑际确实掠过一个闪念:“随她去吧。”因为这样他就可以趁此机会把她摆脱掉了。是的,当时他就是这么想的。不过,另外还有这么一个事实,贝尔纳普和杰夫森两位先生也都指出过:他自始至终神魂颠倒地迷恋着某某小姐,这才是造成这一惨剧的最主要原因。不过,现在麦克米伦牧师把前前后后的一切情况都考虑过了——比方说,那无意之中的一砸,还是包含着恼怒的成分——对她是有忿怒不满的情绪——确实是这样的——还有,在这以后,他并没有去搭救她——现有——他已经老老实实——实话实说了——麦克米伦牧师是不是认为:那就构成了凶杀罪——致命的杀人罪,因此从良心上和法律上来看,也许他可以说是应该处以死刑?他是不是这样呢?他很希望知道,这是为了他自己灵魂的安宁——比方说,也许他就能祈祷了。 麦克米伦牧师听了这一切,感到非常震惊——他一辈子都没有听到过,或者有人给他讲过这么一个错综复杂、难以理解,而又稀奇古怪的问题——除此以外,克莱德对他又是那么信任,那么尊重。这时,他纹丝不动地坐在他面前,心里挺难过地,甚至紧张不安地陷入深思之中——这个要他发表意见的请求,是多么严峻、重要——他知道,克莱德就希望能从他的意见中得到尘世间和心灵上的安宁。可是尽管这样,麦克米伦牧师自己也感到困惑不解,没法马上回答他。 “在你跟她一起上小船以前,克莱德,你对她还没有变心——你存心想要——想要——” 麦克米伦牧师的脸是灰白而又憔悴,两眼充满了忧伤。这时,他觉得,他听到的是一个可悲而又可怕的故事——一个邪恶的残忍的自我折磨、自我毁灭的故事。这个年轻的孩子——说真的——!他的那颗炽热而焦躁不安的心,分明是因为缺少许许多多东西就起来反抗了,而那些东西,他麦克米伦牧师则是从来不缺的。而且,正是由于那种反抗,才造成了邪恶的后果,招来了杀身之祸,被判处死刑。说真的,麦克米伦牧师心里感到难过,思想上也是极端苦恼。 “不,我没有变心。” “据你说,你由于自己太软弱,没法照你设想过的计划去干,就对自己动火,是吧?” “是的,有点儿是象那样的。不过,您知道,那时候我心里也难过。也许还害怕哩。现在我可说不准。也许是——也许不是。” 麦克米伦牧师直摇头。奇怪!这么难以理解!这么邪恶! 可是—— “据你说,因为是她把你逼到那样窘境,你就同时对她很恼火,是吧?” “是的。” “逼得你非要解决这个如此恼人的问题,是吧?” “是的。” “Tst!Tst!Tst!那时你就想到要砸她了。” “是的,我是想到了。” “可你下不了手。” “下不了手。” “感谢上帝仁慈为怀。不过,在你那一砸——无意的一砸之中——据你自己说——对她还有些恼火呢。所以说,这一砸就会有这么——这么冲劲。你果真不要她走近你身边,是吧?” “是的,我果真不要。反正我想那时我是不要。我现在还说不准。也许那时候我有点儿神志不清。不管怎么说——我想是,我激动极了——差点儿要恶心了。我——我——”克莱德身穿囚服——头发剪成平头,那么短短的,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想要回忆清楚当时是什么样的,可他感到最苦恼的,是连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是犯了罪,还是没有犯罪。他有罪——还是无罪?还有那位麦克米伦牧师呢——他本人也紧张极了,只好自言自语道:“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①但是后来他又找补着说:“不过你确实站起来要搭救她的。”—— ①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13节。 “是的,后来,我是站起来了。我原来想在她还没有摔倒以前把她拉住的。这么一来没想到把小船给弄翻了。” “你真的想要拉住她吗?” “我不知道。我想,在那一刹那,我是这么想的。我想,反正我心里觉得很难过。” “不过,现在你能不能就象在创世主跟前,真的肯定说:那时你心里觉得很难过——或是说当时你是想搭救她的?”“您知道,这一切来得那么快,”克莱德不安地说——几乎很绝望,“所以,我简直也记不真切了。不,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究竟是不是很难过。不。您知道,说真的,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哩。有的时候,我想,也许我是难过的,有一点儿难过。有的时候,我觉得也许并没有难过。不过,在她沉入湖底,我游到岸上以后,突然我心里感到——有一点儿——难过。但是,您知道,毕竟是自由了,我也有点儿高兴,可是我又害怕——您知道——” “是的。我知道。你是想到某某小姐那里去呗。可是,当时她已经落水,你就离开——?” “没有。” “可你并不想去搭救她吧?” “不。” “Tst!Tst!Tst!那时候,你心里不觉得难过?不觉得害臊?” “是的,也许觉得害臊。也许还觉得有一点儿难过。我知道,这一切多可怕。当然罗,我觉得,这一切多可怕。可是反正——您知道——” “是的,我知道。那位某某小姐。你想要滑脚溜掉。”“是的——不过主要是我吓懵了,而且我不想去搭救她。”“是啊!是啊!Tst!Tst!Tst!要是她淹死了,你就可以到某某小姐那里去了。你想到的就是那些,是吗?”麦克米伦牧师的嘴唇伤心地紧闭着。 “是的。”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意味着,你心里就犯有杀人罪了。” “是的,是的,”克莱德若有所思地说。“后来我一直在想,当时一定就是那样的。” 麦克米伦牧师沉吟不语,但是不一会儿,为了激励自己去完成这项任务,就开始祈祷——只不过是默默地祈祷——而且是独自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①过了半晌,他仿佛才又苏醒过来。 “啊,克莱德,你听着。所有罪孽都能得到仁慈的上帝宽恕。这我可知道。他差遣他的儿子来,是为了世人赎罪而死的。你的罪孽一定会得到他的宽恕——只要你愿意忏悔。但那是一种意图呀!那又是一种行动呀!许多事情你应该好好祈祷求赦,我的孩子——事情还多着哩。啊,是的。因为,在上帝眼里,我怕只怕——是的——可是——我必须祷告,祈求上帝启示。这是一个离奇而可怕的故事。方方面面那么多。也许——反正只有祈祷吧。现在跟我一起祷告,祈求上帝把光赐给你和我吧。”他低下了头,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克莱德也默默地坐在他跟前,被心中疑问苦恼着。过了一会儿,麦克米伦牧师才开始说道; “耶和华啊,求你不要在怒中责备我;也不要在烈怒中惩罚我,耶和华啊,求你可怜我,因为我软弱。②在我羞耻悲痛的时候,求你医治我,因为我的心受了伤,在你眼前是漆黑一团的。啊,宽恕我心中的罪恶吧。凭你的公义,上帝啊,引领我。 啊,宽恕我心中的罪恶,别再记住它。”—— ①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第9、10节。 ②引自《圣经·旧约·诗篇》第6篇第1、2节。 克莱德低下头,纹丝不动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如今,他自己终于也震惊了,满怀悲伤了。毫无疑问,他犯了滔天大罪,罪孽深重!而且还——可是麦克米伦牧师祷告完毕,站起身来,他也跟着站了起来。麦克米伦找补着说:“不过现在我该走了。我还得祈祷——思考思考。你讲的这一切,使我感到很困惑,也很激动。啊,激动极了,主啊。还有你呀——我的孩子——你回去就祈祷——独自一人祈祷。你要忏悔。跪下来祈求上帝宽恕,他会听到你的。是的,他会的。明天——或者说,只要我真的觉得马上能来——我就会再来的。但是,不要绝望。要不断地祈祷——因为只有在祈祷中,在祈祷和忏悔中,灵魂才能得救。要信赖他的威力,大千世界就在他的掌心里。在他的威力和仁慈之中,才能得到安宁和宽恕。啊,真的就是这样。” 他用随身带着的小小的钥匙圈敲了一下铁门,狱警一听到,马上应声走过来。 麦克米伦牧师先送克莱德回牢房,看到他又被关进与世隔绝的笼子后就告别往外走了,刚才他听到的这一切,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克莱德则独自一人沉思默想着刚才所说的这一切——以及这对麦克米伦和他自己会有什么影响。他这位新朋友心情是多么悲痛欲绝。他有倾听这一切时显然露出极大的痛苦和惊愕。他确实有罪吗?因此,他真的应该被处以死刑吗?也许麦克米伦牧师会这样判断吗?哪怕是他那么温和,那么仁慈,也还会这样判断吗? 这样又过去了一星期——在这段时间里,麦克米伦牧师看到克莱德好象颇有忏悔之意,又听了他陈述的那些让人迷惑不解而又情有可原的情况,先是深为感动,接着非常顶真地就这个案子中有关道德的每个方面都反复思考过了。随后,麦克米伦牧师又来到他的牢房门口——不过,他来的目的,只是向他说明:克莱德上次如实供述的那些事实,即便是非常宽宏大量来加以解释,他仍然觉得,他对她的惨死还是罪责难逃——直接的或是间接的——罪责难逃。事前他曾经策划过——可不是吗?分明是他能够搭救她,可他并没有去搭救她。他巴不得她死,而且过后心里并不觉得难过。把小船打翻的那一砸之中,有一些恼怒的成份。他下不了手,不能动手砸她,即使在这种感情里也还有一些恼怒的成份,以下这两个事实——某某小姐的花容玉貌和社会地位驱使他策划了阴谋,以及他跟罗伯达发生了邪恶的关系以后她坚持要他跟她结婚——非但不是情有可原,不能减轻他的罪行,恰好相反,只是更加证明他的罪孽和罪行该有何等深重。他在主的面前在许多方面犯了罪。麦克米伦先生认为,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多么不幸啊,他只不过是自私、亵渎的欲念和淫乱的混合体,而这种邪恶,也正是保罗严厉斥责过的。不过,这种邪恶却延续下去,始终不变,直至最后他受到了法律制裁。他并没有忏悔过——即便到了熊湖,已经有了足够时间思考,他也不忏悔。再说,他自始至终还使用各种虚伪、邪恶的托词来敷衍搪塞,可不是吗?真的就是这样。 另一方面,当他第一次有那么明显的忏悔的征兆时,当他第一次开始意识到他罪行的严重性时,如果说就在这时候把他送上电椅,那么毫无疑问,只能是在罪上再加罪——在这一事例中,犯错误的恐怕要算是国家了。因为,麦克米伦如同典狱长和其他许多人一样,都是反对死刑的,认为还不如强迫违法者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为国家服务。不过,到头来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克莱德远不是无辜的人。尽管他煞费苦心地想过,而且在心里也很愿意宽恕克莱德的罪行,但事实上克莱德不就是有罪的吗? 这时,麦克米伦向克莱德指明,说他觉醒了的道德上和思想上的认识,使他能够比过去更加完美地适应生活和行动。殊不知麦克米伦上面这些话,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克莱德感到自己孤苦伶仃,世界上连一个相信他的人都没有。一个都没有。在案发前他那些困惑不安而又饱受折磨的言行表现中,除了看到明显的最险恶的罪行以外,还能看到别的一些什么东西的人可以说是一个都没有。可是——可是——(而且,关于这件事,不管是桑德拉、麦克米伦,或是全世界所有的人,包括梅森、布里奇伯格的陪审团、奥尔巴尼的上诉法院全都在内,如果要确认布里奇伯格陪审团的判决的话),他心里还是觉得:他并非象他们认为的那样是有罪的。反正,象罗伯达硬逼他非要跟她结婚不可从而把他的一生给毁了,他是吃足这种苦头的,可他们毕竟都没有领受过。对于他美梦的化身桑德拉,他心中曾经充满着一种如同扑不灭的烈焰似的情欲,恐怕他们里头没有一个人会象他那样吧。他们压根儿不了解他在幼年时曾经被那种倒霉的命运困扰着,折磨着,嘲弄着,还强迫他如此低三下四地沿街唱诗祈祷,而在那时,他整个儿心灵却在呼唤着另一种美好的命运。他们这些人,不管是全体,还是其中哪一个人,甚至包括他亲生的母亲在内,既不了解他心灵上、肉体上、思想上的痛苦,他们又怎能妄加判断他呢?即便现在,他在心中默默地把这一切又重温了一遍,依然觉得心如刀割。尽管以上所述事实俱在,而且没有一个人认为他不是没有罪,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却有一种东西,仿佛在大声反抗,有时连他自己也会大吃一惊。不过话又说回来——麦克米伦牧师嘛——他为人非常公正、耿直、仁慈。当然,他肯定是从一个比克莱德更高的角度,更公正的观点来估量这一切的。因此,有的时候,他坚决认为克莱德是无辜的,可是也有的时候,他又觉得他一定是有罪的。 啊,这些难以捉摸、错综复杂而又折磨人的思绪啊!难道说他就不能在自己心里——一劳永逸地——把这件事全过程闹清楚吗? 因此,克莱德实在无法从象麦克米伦牧师那样善良、纯洁的人的眷爱、虔诚和信念里,或是从至仁至慈、法力无边,并且以麦克米伦牧师作为使者的上帝那里得到真正慰藉。说真的,他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顺从地、虔诚地、无保留地祈祷呢?邓肯牧师看到克莱德在忏悔,坚信克莱德一定完全受到圣灵鼓舞,就一再规劝他,并将各种不同章节指点给他看。而克莱德则怀着这么一种心情再次一页页地翻阅——反复念了他最熟悉的那些《诗篇》,希望从中得到启发,领会忏悔的要害所在——只要一领会了,他就会得到他在漫长、忧闷的岁月里一心渴求过的安宁和力量。可他怎么也还是领会不了呀。 就这样,又过去了四个月。到了这段时间结束的时候——在一九××年一月——上诉法院(由小富勒姆复审了贝尔纳普和杰夫森所递交的证据)在金凯德、布里格斯、特鲁曼和多布舒特同意下,根据卡塔拉基县陪审团的判决认定克莱德确实有罪,并判决克莱德应在二月二十八日起一周内处以死刑——最后还说: “我们考虑到本案是以间接证据为主的案件,唯一的目击者否认死亡乃是罪行所造成的。但人民检察官为了切实解决被告究竟是否有罪这一问题,按照对这类证据所提出的极其严格的要求,以罕见的仔细周到和非凡的办案能力,进行了调查并向法院提出了大量间接证据。 “也许有人认为,其中某些事实根据,如果单独来看,显得证据不足或有矛盾,可能会使人产生疑问,另外还有一些情况,也许可以拿来说明或则解释,从而得出被告无辜这一结论。被告及其辩护律师——独具慧眼——竭力坚持这种观点。 “不过,把所有这些证据当作一个有机整体放在一起来审视,就构成了令人信服的罪证。这些罪证很有力量,我们就是用任何正当的逻辑推论也不能把它们推倒。因此,我们不得不认为:判决不仅与很有分量的证据以及由此得出的恰当推论不抵触,而且相反,它得到它们的支持,被充分证明是正确的。 本院一致同意,维持下级法院的原判。” 当时麦克米伦正在锡拉丘兹,一听说这个消息,就马上去找克莱德,希望自己能在正式通知他以前赶到,在精神上给他一些鼓励。因为,依他看,只有在主——我们在危难时刻的永恒而无处不在的支柱——的帮助之下,克莱德才能经受得住那么沉重的打击。可是——使他得以大大地松一口气的是——他发现克莱德对于这事还一无所知。因为,在执行死刑的命令下达以前,任何消息都不得向已被判刑的罪犯透露的。 经过一次非常温馨而又令人鼓舞的谈话——谈话时,麦克米伦牧师援引了马太、保罗和约翰有关眼前浮生易朽,以及来世真正的欢乐之类的话——之后,克莱德万般无奈地从麦克米伦那里了解到上诉法院已作出对他极为不利的判决。此外,他还得悉,尽管麦克米伦谈到自己准备和另外几位他认为很有影响的人士一起向本州州长呼吁求救,但克莱德知道,如果说本州州长不愿出来干预,六周以内他也只好去死了。最后,这可怕的消息终于突然向他公开了——麦克米伦一面还在讲信仰是上帝的仁慈和智慧为凡夫俗子准备的庇护所——那时,克莱德却伫立在他跟前,脸上和眼里露出大无畏的勇气,这在他短暂而热切的一生中都是从来没有过的。“那末,他们已作出对我极为不利的判决了。现在,反正我也得走那道门了——跟所有别的人一样。为了我也要把各牢房门帘——放下来。先领我到那边老死牢——然后穿过这过道,我就象不久前别人一样,一面走,一面跟大家告别。这儿再也不会有我这个人了。”他仿佛在心里逐一想起了行刑程序的所有细节——每一个细节他都已经那么熟悉,只不过现在他这是生平头一遭亲身体验到就是了。如今,他听了这个可怕的,不知怎么又有点儿强烈吸引人的致命消息,他并没有象他开头想象的那样魂不附体,或是一下子瘫软下来。而是,连他自己也觉得很惊诧,他在思考原先自己对这件事的恐惧,在思考眼前自己的言行表现该怎么样,外表看上去却很镇静。 他要不要再念念麦克米伦牧师在这里念给他听的那些祈祷文吗?是的,当然要念。也许他还很乐意念呢。可是—— 在他神志昏迷的那一刹那,他没有听见麦克米伦牧师正在低声耳语道: “可是,你别以为这事已经定论了。新州长将在一月间到职。我听说,他是个很敏感而又善良的人。其实,我还有好几位朋友跟他很熟——我打算亲自去见见他——还要请我的好几位朋友根据我的意思给他写信。” 不过,从克莱德这时的神色和答话里,麦克米伦牧师心里知道:克莱德刚才并没有在听他说话。 “我的母亲。我想,应该有人给她打个电报。谅她心里一定很难过。”接下来又说:“我看,也许他们不会同意照本宣读那些信的,是吧?我希望也许他们会这样同意的。”这时他想起了尼科尔森。 “别担心,克莱德,”麦克米伦煞费苦心和满怀悲伤地回答说。此时此刻,他觉得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最好还是把他搂在自己怀里,百般安慰他。“我早就打电报给你母亲了。至于判决这件事——我马上去找你的辩护律师。还有——我已向你说过了——我打算亲自去见见州长。你知道,他是新来的。” 接着,他把克莱德刚才没有听见的那些话又念叨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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