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娱乐棋牌-棋牌游戏牛牛-疯狂牛牛棋牌游戏
做最好的网站
斛珠夫人
分类: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小说

疯狂牛牛棋牌游戏,斛珠夫人。斛珠夫人。斛珠夫人。斛珠夫人。斛珠夫人。乱蝗般的箭雨朝水榭里落进来,一时间箭镞破空的锐响不绝于耳。那箭劲力惊人,钉到身上,自己都听得见骨头碎裂。 “退到屏风后面!”汤乾自喝令道。总有五六人中了箭,少年们彼此拉扯着,避入屏风背后,咬着牙,相互削去了身上的箭杆。流矢追着他们钉上了屏风,只见啪啪啪炸碎了云母,宝光四溅,腾起冰晶般的小股雾粉,漆黑的精铁镞头从破洞内刺出近寸长。纷飞的箭矢的罗网里,独独剩下那盲眼的女孩儿在屏风外头,一声迭一声地撕心裂肺尖叫着,婴儿号哭得全哑了,却还如同濒死的小兽,吊着最后一口气,不停不歇。汤乾自闭目竭力谛听,想要估出敌人的数量。可是充耳尽是那女孩与婴儿的哭叫声,仿佛是两把刀,一把飞快雪亮的,一把是钝砺的、豁了口的,交替地割着他。他只数到了十七,终于忍耐不住,霍然站起来,猫了腰朝屏风前飞快绕出去。 人人皆惊愕地看着他,却又纷纷垂下了脸,没有一句话可说。他们都还是未经战阵的大孩子,为了自己活命去杀人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在面前而不去相救,又是另一回事。听着那女孩儿在外面凄厉叫喊,谁心里没有不忍?女孩儿还倒在方才他将她摔开的地方,腿上肩上都像是被箭擦过,殷殷地汪着黑红的血,人蜷作一团,把婴孩裹在自己身体当中,或许也不是要护着他,而是畏惧中非得搂着点什么不可。汤乾自奋力挥起刀鞘打落两三支箭,一手将女孩儿捞起来,冒险侧身向来路上一跃,滚了几滚,也不管她遍身擦伤,就势将她猛力推进屏风后面,自己亦跟着闪了进去。 还不及喘息,汤乾自心里立刻就懊恨起来。倘若放任那女孩不管,再过片刻,她必死无疑;即便将她救了进来,到头来也还是得由他自己亲手将她了结,岂不虚伪?“震初,你看清外面的情形没有?”季昶低声问。 “外头现下有二十来个人,大约不敢贸然攻进来,只在外头用弩机发箭,若是一会儿增援到了,怕就……”季昶忽然冲他摆了摆手,神情惊疑不定。外头急雨般的箭声逐渐疏落,渐至于无,这才听见远处隐约断续的粗砺声音,如磨刀一般。汤乾自拧起眉,重又侧身出去望了一眼。外头并不见增援,却弃了一地的火把,是那二十来名王城卫兵见弓弩攻击收效甚微,干脆预备突入进来了。 “他们……怎么不等增援呢?”有个少年捂着肋侧的伤,声音里因疼痛起了颤抖。 汤乾自冷冷一笑。他的父亲原是黄泉关的参将之一,他出生在黄泉关,刀剑丛中长大,直到去年父亲战死,才回到原籍澜州秋叶,这些军汉的花招,他见得多了。 “他们这是在争功。原先放箭,是因为贪图赏银不愿请求增援,力量却又薄弱,不敢轻易近身,现在冒险冲进来,是怕拖得太久让我们逃脱,反而成了别人的猎物。”他顿了顿,目光往眼前的二十人脸上逐一扫过,少年们皆不自觉地肃然挺直了脊背。 汤乾自锵然出了刀,刀尖在屏风后三尺的虚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道:“你们都站到这儿来。”于是他仅有的二十个士兵都无声地拄着刀,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退到那道虚空的线上去了。隔着身后的水面,祭塔的黄金轮廓在烈焰扰动下起了波纹,恍惚是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又如同许多高大的金漆尖烛在燃烧中熔化,焦臭的灼热气息隔着水面直扑到每个人的背上。 如同天际传来模糊的远雷,二十来道铮铮的金石声自远处响起,迅疾地贴着地面,依次朝屏风前划了过来。那是注辇步卒惯用的长柄乌铁大刀,冲锋急行的时候为了不妨碍行动,都侧拖在地,夜间远望往往不见刀身,却有一线火星在地上跳跃,唤作“鬼拖”。鬼拖的刀势极为沉实,若非有一身惊人的蛮力,便无法举过头顶,然而若是借着奔跑的劲力,将拖地的刀刃骤然向侧上斜飞抡起,既快且重,将眼前的敌人如稻子般扫倒下去,即便是北陆的良马,一举亦可砍翻一匹。东陆军士使用的佩刀虽然有成年男子一臂长短,入手也颇有分量,与鬼拖相比,却不过算是孩子玩耍用的铁片刀罢了。 长刀划地的声音愈加清晰,是毫不弯折的直线,迅猛如电,转眼已到了近前。原是那些注辇兵士畏惧遭遇埋伏,干脆打算仗着鬼拖那悍烈的力量将这三十二扇厚重屏风斫翻,与他们全面接战。 平日温文俊秀的少年,发际与眼梢凝着血污,决然扶刀而起。 身后满城的光焰背景上,他是个漆黑的纤细剪影,惟有手中父亲传下的旧军刀映着烈火,犹如刚从河络锻炉内淌出的一段铁水,散发着炙人的热与光。 “贪功图大、不愿与僚友同进退的人,上了战场会是个什么下场,”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像烈风中的旗帜一般高高扬起,“就用你们手里的刀告诉他们吧!”少年们被逼到了绝处,反而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血气杀心,野兽一样呐喊起来,合身向屏风上猛力撞去,那一列三十二扇云母抠金团镶柘榴石的屏风早已损毁得不成样子,经他们这样搏命地一撞,轰然向前坍倒下去。 使鬼拖长刀,讲究的只有重与快,毫无灵动与转折,单凭那股剽勇的气魄。一旦刀手奔跑起来,便如离弦的箭朝目标飞去,一往无前,待到他们发觉势头不对,已不及走避。 屏风阔重得有如一面墙,劈头盖脸朝他们砸将下去,一气便翻倒了七八名注辇卫士,有人当即被自己的长刀拍断了肋骨。 东陆少年们呼喝着冲了出去。 鬼拖虽然势不可当,水榭内的格局却是有限,难以施展,第一斫未能伤人,再要发动起来便拙重多了。这二十名少年身板尚未完全长成,还有着孩童般的柔韧,在鬼拖长刀虎虎生风的攻势间隙中钻滚跳跃,得空便撅上一刀,竟然应付裕如。 季昶怕极了,手足并用爬到一旁,抱着那小女孩儿,小女孩儿亦紧紧搂住怀里的婴孩,也不哭泣,一面咬着季昶的袖子,强忍着不叫出声来,两手的铃铛抖得丁丁作响。 猩红的夜空里依然落着雨,在冲天火光的辉耀下,一闪而逝的雨点也都是猩红的。像是天上亦有一座燃烧的王城,王城里亦四处淌着血,天上的河承不住了,便淋淋漓漓地洒到了人世来。王城里遍地是搏杀的呼号与惨叫,鼙鼓震撼着屋宇,所有的梁柱间都在簌簌地呲响。没有旁的人注意到这座黑暗的水榭里,有两支小小的队伍,正死死纠缠着以命相搏。 注辇人死伤已经过半,季昶的护卫亦折损了五六名。铁锈般冷腥的血气在水榭内无声弥漫,死去的躯体颓然倒下,袒露着骨肉翻折的伤口。少年们列成一弧,顶着注辇人的沉重长刀,护住角落里的两个孩子。刀光翻滚,如同礁岩上拍起的万千碎浪。 此时,屏风残骸一侧,却有个注辇卫士从尸堆中挣扎着站了起来,左眼血糊糊的,眼珠子在染成鲜红的眼白上凶狠地转动着,终于在人群中寻到了目标。那卫士咆哮一声,长刀在芙蓉石方砖地上拉出连串迸跳的钢花,直向交战两方的阵列里撞进去。羽林军们无暇分身阻挡,竟被他冲到了季昶的跟前,锵然一声,刀锋已自地面上抬起,黑暗中一线杀机骤亮,朝拥作一团的孩子们扫了过去。那样恐怖的力量,若是孩童挨上一记,恐怕五脏六腑都要碎裂了。 季昶心知躲避不及,只得紧闭了双眼,将脸埋进女孩的长发里。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却有个人影猛然冲出,挡在他们面前,迎着鬼拖长刀汹汹的来势,双手立住了自己手中薄弱的佩刀——只是那样螳臂当车似地凝立着,便不再移动了。 注辇刀手血红的眼里露出了属于胜利者的讥嘲笑意。他仿佛已经可以看见两刀相交时,那柄徵朝的军刀会如何旋转着脱手飞出,持刀的人又会如何流着血,跌落尘埃。凭着来人疲惫虚浮的脚步与中平的刀法,要阻挡这样霸道的一柄鬼拖,是办不到的事啊。 然而,预想中钢铁交击碎裂的声音,终于也还是不曾响起。电光石火,交击之前最后的一刹,那柄东陆钢刀的主人微微加力,双腕内绞,锋刃所向无声一转,不再朝着鬼拖长刀的刀身,却迎向了注辇刀手的腕子。 锋刃如线。 血肉之躯挟裹着强横的力量,撞上了飞薄的刀锋。刹那间,布帛、皮肉与骨骼依次削断,势如破竹,只是干净利落的一声“刷”,鬼拖长刀竟转向朝一侧跌出去,一只拖着血线的断手还顽固地攀附在刀柄上,跟着一同抛了出去。 注辇刀手捂住断腕伤口,失声痛叫。足有一人长的鬼拖刀柄失去控制,在空中翻转过来,狠狠拍在人影的左肩上,那人身躯一偏,几乎倒地,却强忍疼痛翻手转刀,自下往上斜斜朝刀手颔下的柔软处狠劲一挥,刀手便蹶然倒了下去。 鬼拖长刀沉重地跌落在季昶与女孩儿面前,又在地上跳了两跳,滚进了主人的血泊。 “殿下,您没事吧。”那人气息破碎地说道。 季昶周身一颤,睁开了眼,满面皆是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汤乾自垮着无力的左肩,提刀立于面前,原本秀雅的脸孔上尽是血污纵横。 纵然已战栗得不能成言,季昶还是勉力向汤乾自点了点头。 少年胡乱用指背替季昶擦了擦脸上的泪,不意抹了季昶一脸血污,稍稍一怔,停了手无暇再管,倏然蹙眉起身,重又杀入战团。 注辇人中尚能厮杀的只余五六人,季昶的随扈羽林军却几乎两倍于此。眼见情势扭转,注辇人都失了斗志,且战且退。汤乾自喝令部下不必追击,自己走到季昶面前,朝他伸出手来,道:“殿下,走吧。”季昶像是被惊吓得失了魂,依然跌坐着,惶然抬眼道:“……去哪儿?”“咱们得先设法离开王城,到了港口,便可乘熟识的商船出海。待局势安定后,再做打算。”少年的手因苦战力竭而颤抖着,却依然坚定地向孩子伸出。 季昶慢慢地松开了怀里的女孩儿,握住汤乾自伸出的手,站了起来,膝盖还在发抖。“那她呢?”他问。 小女孩独个儿抱着婴孩坐在地上,嫣红绞金银丝的垂条莲袍子已有小半浸在了地上的血泊里,大得可怜的盲眼,惶惑地向虚空中瞪着。 汤乾自深深吸入一口气,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殿下,不能留她性命。”季昶脸色煞白,多半是因为恐惧。他抿着唇,面颊上的血污被新的泪洗了下来,却只是无言地点了点头,将头埋进汤乾自的身侧,不忍再看。 刀尖上悬垂着一滴血,将坠未坠,佩刀扬起的那瞬间,血滴甩到了女孩儿脸上,她惊跳了一下。 少年擎着刀,却无法立时斩下。远处鼙鼓震响,和着鼓声,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透过漫天飞扬的火星与雨线,亭台楼阁之间,隐约可见有数百火把映在水上,蜿蜒曲折地朝这边来了。很快,他们就要被发现了。 “妈妈……哥哥……”小女孩儿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都离开了她,喃喃地呼唤着,伸出一只手来四处探寻,像是要找季昶。遍寻不着,又去地上摸索,却摸到了满手冷腻的血。她怔住了,好一会才像是猛醒过来,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凄厉得难以置信的锐声叫喊。 喊声划破了猩红的雨幕,仿佛宣告着这一夜乱象的真正开始。 火光骤乱。王城内四面八方,都是咆哮喧嚷的人声。鼙鼓的轰鸣猛然紧密起来,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靠近。水榭下的小河川里漾起层层细浪,扑打着岸石,仿佛大地都为之撼动。 汤乾自震愕地看向火光来处。这感觉仿佛是熟悉的,在港口附近的街衢就常常能够遇见,然而这一回,竟猛烈得教人不敢置信。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季昶诧异地睁开了眼睛。 鼓声已经迫近了,混杂着金属拍击的声音,仿佛有许多铙钹跟随其后。梁柱间纷纷落下尘灰与木屑,如同整座水榭都被震荡得跳了起来,然后檩子、榫头、檐角与瓴瓦又一件件落下来,重新叠合成原先的模样。脚下的震动顺着骨髓酥酥地直向上钻,水榭下的细浪愈发频密,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刀。 通往水榭的桥梁多半已经倒塌或是焚毁,注辇兵士索性将松明举过头顶,纷纷跳下河道,涉水向他们涌来,喧天的呼喊声连成一片。一河流淌着炽橙光焰,照亮了人群前方一马当先的巨大黑影。 那形体仿佛是刚从河络神祗的砧锤之间锻造出来,钢甲间裸露的肌体泛着铜的光泽,夜雨拍打在他身上,腾起金红的水汽。乌黑浓密的额发中每流淌下一道汗水,都如滚沸的岩浆般灼热明亮。他奔跑着,对人类而言是齐胸的河水,刚没到他的膝上。每一次抬起脚来,河面便激荡着降下数寸。雕饰华丽的桥梁在他的肋上撞成碎片。并没有什么鼙鼓,是他的步伐使大地颤抖,他的巨剑与甲胄随着步伐铿锵拍击,有如数百名战士同声用长矛敲打盾牌。所有分散在雷州大地上的他的同族,没有一个能高过他的腋下。 在瀚州腹地以外,谁也不曾见过如此魁伟的夸父武士。他奔跑着,阻拦在面前的一切都颤抖着崩毁。 没有一个人想到逃走,如同谁也无法从山脉、海洋或天空面前逃开。钢刀一柄接着一柄纷纷跌落在地,刀刃上还纠缠着凝滞的血痕。在这个十八尺高的巨人面前,人类的武器显得那样细弱可笑。 随着夸父的脚步,河水的潮涌越来越高,越来越急,终于飒然涌进了水榭,地面震动得令人站立不稳,如同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大军正呼啸着向他们冲撞过来。季昶却没有闭上双眼,也不再哭泣。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庞大的影子飞快地遮了过来,仿佛暗月吞噬明月,满城火光一瞬间尽被隔绝在外,水榭内陷入黑暗。 骤然,一切都静止了。有如千军万马的脚步轰鸣、海潮一样的人声呼喊,刹那间全都消失殆尽,若不是四处的火焰还在毕毕剥剥地燃烧着,几乎要令人疑心自己是聋了。潮涌逐渐平息,却不曾退去,荡漾的余波拍打着他们的军靴。 夸父以一种惊人的敏捷收住脚步,在水榭外的河道里站定了。他身后数百人的军队满怀敬畏似地在十多尺外整齐停步,松明的光焰全被巨人的身体遮没,一丝也透不进来。少年们站在黑影中,只能看见他粗如梁柱的腿,裤子是整幅犀牛皮拼接缝制,腰间悬垂的精钢巨剑有一人多高。大如重盾的护膝用两寸宽的狴獠皮带子捆绑在膝头,模糊扭曲地映出少年们的脸孔。如死的沉寂中,他们脚下的水面开始再次缓慢而显著地上涨,水里开始有隐约的赭石色细流扩散,很快涨到了小腿高。季昶扑了出去,拉起茫然无知跌坐在地的女孩,退回到人群中。汤乾自猛地扬起头,眉锋微蹙,却不肯再退后一步。季昶和女孩就在他的身后,活着的十来个人中间,也只有他的手里还握着佩刀。 夸父低下身子,单膝跪在了水榭前的河水里,整个人仍有一层楼那么高。水榭微微摇撼着,巨人身边的河水里,赭石色的细流急速扩散成一大蓬鲜明的红,从水底翻了上来。原本看似赤褐的胫甲上,竟渐渐洗出苍青的光泽,那些斑驳红黑的颜色,原来都是干固的血。究竟要榨净多少人的鲜血,才够浸染出这巨人遍身的红?夸父俯首注视着他们。他的脸孔与身材相比显得狭窄严峻,纯黑的眼珠有茶盏大小,像是注满了酽墨,饱含着猛兽般明净、犀利而暴烈的神情。除了他们的同族以外,那样的眼神无人敢于直视相对。那是继承自远古先祖的血脉与精魂,如同荒原深处羯鼓的回响。 “缇兰……”黑暗中,有个嘶哑的声音在低声呼唤,“缇兰啊。”腕上的银铃铮铮一响。被季昶抱在怀中的女孩如小兽般警觉地抬起头来,猜量着声音的来源。 少年们循声望去,这才发觉夸父的左肩上原来还坐着一个人。逆着光看去,那个瘦小枯槁的身体坐在斜飞如屋角的巨铠上,安静、不起眼,只像一枚浮凸的吞兽环。 会是河络吗?每个少年的心里,都在这样暗暗揣测。 小女孩儿跳了起来,甩脱季昶的手,冲出人群朝前奔去,一面尖声哭喊道:“舅舅!妈妈快要死了,救她呀,救她呀!”“殿下,殿下!”旁边早有注辇军士踏水冲了上来,拦腰抱住了女孩儿。女孩儿小小的手脚竭力踢蹬着,怀里的锦绣襁褓几乎要飞出去。 “缇兰!不可造次!”那个声音严厉地责备道,“现下你怀里抱着的,已经是我们注辇的王太子了。”名叫缇兰的女孩儿忽然搂紧了啼哭的婴儿,不再挣扎了。 “羯兰哥哥……是死了么?”缇兰向虚空中扬着头,却没有得到回答。 过了片刻,夸父肩上的黑影仿佛叹了口气,本来嘶哑的声音顿时更加疲重,“舅舅没能救下你妈妈……零迦她,也已经不在了。”缇兰整个人忽然毫无生气地软了下去,沉甸甸的长发波浪般颓然垂落水面,若不是还有喘息,汤乾自几乎会认为挂在兵士的手臂上的只是一件华丽的空荡荡的小衣裳,缀着银铃,在一片昏暗里发出两声清冷的碎响。 “戈乌图。”黑影说着,做了个手势。 夸父武士应声将手伸进水榭里,用比枪杆还粗的手指戳了戳那个抱着缇兰的军士,军士便恭谨地将缇兰连同婴孩一起交了出去。夸父两尺多长的巨大手掌轻轻收拢,怕把缇兰捏碎似地单手握着她的腰,将她提起,送到了自己的左肩上,黑影的身边。 黑影将缇兰揽在身畔,向着下面遥遥说道:“这位是大徵的昶王殿下吧。”季昶愣怔地仰头看着眼前的夸父武士,仍是一时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行礼。 黑影低哑地笑了,道:“吾国照拂不周,今夜让您受了惊吓,实在惭愧。王城内的肮脏东西,三两日怕是不能清理干净,不免冲犯了殿下,不如另拨一所宅邸,请您移驾小住?”季昶眨了眨眼,不知如何应对,脸上腾地红了起来。连那夸父岩石凿刻一般的唇上,亦泛出了笑影。 汤乾自踏前一步,在浅浅的水里单膝跪下,用注辇话朗声答道:“蒙英迦大君厚意,不胜惶恐。昶王殿下的随扈羽林军在港口近旁扎了营,末将正预备护送殿下往大营去。”夸父肩上的黑影稍稍一怔,想不到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辨认出身份似的,语气里露出一点笑意,“那么,便留几个人护送殿下到港口罢。您此来注辇,真是带了一位良将。”他对呆立原地的十一岁男孩儿点了点头,又唤那夸父武士的名字:“戈乌图,走吧。”巨人站起身来,淋淋漓漓带起瓢泼大雨般的河水,转身便大踏步走了,步履动地。血红的火光失了屏障,骤然倾泻而入,少年们被刺得几乎睁不开眼。数百注辇军士尾随夸父而去,只留了约三十名在原地,预备护送他们往港口去。那些军士腰巾末端都绣了逢南五郡的靛青色犬牙徽记,短刀柄上也缠着靛青的粗绸子,络了金线,确是英迦大君的贴身亲随。 夸父转身的那一瞬间,连绵的火光簇拥下,汤乾自看清了那个黑影的模样。那想必曾是一名颇英俊的青年,如今却枯瘦成病,容貌损毁,独剩下一对注辇人独有的浓丽深沉眼眸,烽火乱军里仍有明晰的神光。松绿掐金的袍子底下,一双腿软绵绵地耷拉着,鞋底雪白,竟似从来未曾下地行走的样子。据说英迦大君十七岁上在逢南狩猎时,坐骑踏到了毒蛇,受惊人立,将大君摔下马去,此后便不能再行走,果然是真的。 天穹猩红,朝着毕钵罗城垂笼下来,夜风里有浓厚血气缓滞流动。雨水拍打着王城墙檩残烬,激起微温的焦臭烟气,四顾满目凄凉。尸体在水面荡漾旋流,浮白僵死的手轻轻撞击着宫殿的石础。 注辇人的大队已去得远了,季昶依然伫立在原地,久久地静默着,脸上泛着潮红。 “殿下?”汤乾自低下身子,将他一把抱了起来,“您怎么了?”季昶转过眼来看他,汤乾自一时竟被那秀丽丹凤眼里的神情骇住了。十一岁男孩那浅茶色的瞳仁变成了深郁的黑,有如暴雨前沉潜的云涡,凛冽蛇行的电光在其中奔窜隐现。“震初,我不要习武了。”季昶抱着他的颈子低声说,“从前我总以为要做英雄须得有一身勇武胆气,战功出众,就像演义里说的羽烈王一样。可是震初,你看那个人,他没有武艺、没有战功,连行走都不能,单只要开口说一句话,就能让那样雄悍的夸父俯首听命。他身上有种东西……我就想要那种东西!有了它,生杀予夺,令出即行,谁也不敢再欺侮我,天下万事都遂我的心意。”原本甜稚的声音绷紧了,埋在他的肩上低喑地、一字一句地说,“总有一天,这九州十国的人都要知道我褚季昶。”两国军士在他们身边齐整行进着,谁也没有听见那孩子的话。 据后世史书记载,那一夜,注辇王钧梁的一名随臣起心反乱,乘着钧梁王宴请英迦大君的时机,在席间欲行弑逆,零迦王妃与王太子羯兰先后以身阻拦,母子相抱而死。英迦大君的亲随卫兵奋起击杀反贼,然而钧梁王身受重伤,不能视事,太子亦已暴毙,只得暂由英迦大君摄政。零迦王妃遗下的公主缇兰当年不足六岁,幼子索兰出生方才三月,均由英迦大君抚养,索兰另立为王太子。宫人内臣与王城卫兵,牵扯入罪者不下三百之数。既是叛臣作乱,为何王城卫士与英迦大君的亲卫竟夜鏖战于宴殿风台之下,为何大君的亲随夸父会暴起闯入王城内城,这些关窍枝节,自那之后也都是无从追考的了。适值夏末,尚有溽热之气,腐食的青翎猎枭昼夜翔集于王城之上,半月不散,因得名“盘枭之变”。钧梁王这一伤,延宕了三十余年,直到他崩殂的那一日,始终没有痊愈。英迦大君的摄政,亦就此持续了三十余年。 隔着苍茫叆叇的烟和雨,汤乾自依稀看见夸父肩上那个幼小的公主正朝他们这边回过头来,无光的、盲了的双目空洞地转动着,在这缭乱动荡的夜里,仿佛寻找着谁。颊边凝着一点殷艳的红,是他方才刀尖甩出的那一滴血。 再见到那个小女孩,已是两三年后的事情了。 红漆桌子有了年头,叫滚热的盘碗烫下不知多少重重叠叠的白圈子,永远附着一层薄油,一捺下去就是一个指印。金铢在脏腻的桌面上旋转着立了起来,成了一枚小小的呼啸着的金色影子。 金发与黑发的水手们高声议论着,仿佛是某个同伴被歧城港妓馆的老鸨从二楼窗子丢出来的丑事,说到乐处便轰然大笑起来,粗陶杯碟翻倒一桌。 独坐暗角的少年兴味索然地看着眼前金铢旋转,手边的酒早冷了。一张阔大柔软的哑灰素缎子将他兜头盖脸裹了起来,直披到腰下,旁人只能看见半个俊秀的下巴,与半张冷薄的唇。这身打扮本来寻常,瀚州道上风沙狂暴,商旅多是如此打扮,可在这四季暖湿的城市里,却颇为醒目。 这是毕钵罗港旁再寻常不过的一间小酒馆,充满了粗话、呕吐声、劣酒的刺鼻芳香与下酒菜的油盐味。水手们下了船便先往这样的地方来喝几杯,待到脸涨红了,身子也活络了,再勾肩搭背出去寻别的乐子,当然也不乏一醉到底,睡倒在酒馆桌子底下的。商人们亦喜欢在此处会面,昏暗嘈杂的地方,宜于掩盖一切违禁的小本生意商谈。 少年忽地抬了抬头。有个矮墩墩的身形跳上了少年对面的椅子,不由分说将一块破油布在他面前摊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来,是三五朵淡青色半透明的干燥花朵,薄绢裁成的一样。 “少年仔,挽梦花要不?”河络女人粗嘎地问了一声,见他不回话,便起劲地说了下去,“好东西啊!从闵钟山上弄来的,拿一朵泡酒喝下去,能做一天一夜的美梦啊,做皇帝、娶美人、金山银山,活生生的,都随你的意!平常都是一个半金铢一朵,给你一个金铢拿去,可算是便宜你了……”说着,便从油布里麻利地拣出一朵干花,要往少年的酒杯里丢,另一手便去取桌上转动的那枚金铢。 少年的手却比她快,右手将木杯掩住,左手修长食指向下一按,金铢便被按在了肮脏的桌面上。“阿姐,别哄人了。”少年声音里似乎含着笑,“这不就是缬罗花么?晒干和酒喝下去,是能做一日的梦不错,可只能梦见自己往日的情形,拿去卖给思乡的水手倒不错。我这个金铢留着还有用,你别打它的主意。”河络女人也不纠缠,面上全无惭愧之色,仍然麻利地收拣了东西,用油布一裹,腾地跳下椅子走了。 少年方才收回掩着酒杯的手,便觉得屋宇渐渐震动起来,顶棚上落下红土,簌簌地洒到清澄酒面上,想是有夸父在街上行走。少年在阴影里拧了拧眉,右手看似漫不经心地垂进裹头缎子的皱裥里。 夸父的脚步在外头停下了,过了片刻,只见一根竹竿粗的手指头伸了进来,替雇主将腻黑的门帘拨到一旁。他的雇主是个商人打扮的中年注辇男人,堵在门口,朝里望了一圈,直朝少年的桌前去了。 少年又将头颅稍抬高些,并不说什么,掩在缎子下的淡漠眼神早将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一回。商人自己也觉得了,很受了冒犯似地,瘦长的身子挺得越发直了,声音也生硬起来。 “公子,您这一回做得可太不地道了。”少年轻轻嗤笑一声,道:“您这么辗转曲折地托了人传话,与我约见在这种地方,难道又是为了什么地道的事不成。”注辇商人脸色青了一层,待要发作,又勉强按捺住了,拉过椅子来坐下,将脸逼近了少年,压低声音道:“前儿晚上,我们商行里货仓起火,遭人劫了一批还霜城的上好锦缎去。那二十来名夜匪都是使刀的,进退划一,咱们追到大营旁便不见了踪迹。这事儿,怕与公子您脱不了干系吧。”“那您可点算过损失?”少年左手里反复掂量着那枚金铢,语调沉静。 “还霜锦近来有价无市,公子您也是知道的。这一批货出自名匠,质地上乘,足足要值八千金铢啊!”注辇商人竭力压着嗓门,咻咻的气息直扑到少年脸上。 少年向椅背上一靠,慢吞吞道:“那也就抵得上五百柄河络弯刀,和半条船龙骨了吧。”注辇人的脸色,这才青透了。 “上个月,丰远号的商船在莺歌海峡上遇见海贼,人家高价急订的五百柄河络弯刀被夺了去,船也被凿了,差点回不来。偏巧您柜上就到了五百柄一色一样的弯刀,补上了这个缺,进帐不薄啊。”哑灰缎子下,传出少年清畅的笑声,“自盘枭之变以后,东陆徵朝商团在毕钵罗港的行号仓船,都是咱们看顾着,虽说不上台面,两年多来同行们也都还赏脸。海上的事,我们确实保不了,讨还总是可以的吧。”桌子嘎嘎地颤抖起来。注辇商人瞪着少年,满额挂着晶亮的汗豆子,青筋迸凸,仿佛是使着极大的劲,却说不出话来。 少年扬手唤了声堂倌。小酒馆的堂倌何等伶俐,见两人相谈间有龃龉苗头,早悬起一颗心来在近旁候着,见少年一扬手,连忙赔笑迎了上来。少年也不多话,将手里那枚金铢递了出去,说:“把账结了。”堂倌一愣,嬉皮笑脸地推了回来,口里说:“客官,这都够买十七八桶酒了。您不过喝了两杯,不要这许多。”少年却捉过堂倌的手,塞进金铢,将他手指折拢起来,拍了拍道:“不多,不多的。”堂倌心里明白,急得只待要哭,少年却洒然起身,将裹头缎子遮严了,自顾往外走去。 桌子对面的注辇人这时候倒像是缓过了气,也跳了起来,扯着嗓门往空中喊道:“阿盆!你来!”满屋的人都被骇了一跳,环顾四周,也没见谁应他。酒馆里静了一刻,又热闹起来,划拳的划拳,说笑的说笑。可是一口酒还没倒进喉咙,他们就都明白过来了——原来那叫做阿盆的人是在门外候着的。 滁潦海畔的所有注辇港市里,总有那么一块敞亮的地方搭建有高大的十二角牛皮蓬子,其中一面不设帐幔,可容骈马驾车进出,节庆时是说演义、唱幛子戏的地方,平日便是夸父聚集饮酒的处所。至于城中普通的酒馆,既不备有长桌大椅,又没有桶样的杯子、巨盾似的碟,房屋也都狭小,向来是不做夸父的生意的,自然门就开得低矮了,这一家亦不例外。 可是,此时这门旁的砖石竟开始蠕蠕而动,灰粉如流水般一股股涌了进来。 少年顿住了步履,注辇商人他在身后冷笑一声。 掩在黯影下的薄唇顿时抿成更加冷直的一线,懒与多言似地摇了摇头。 房屋震动得愈发猛烈了,杯子在桌上腾挪着,满墙砖石如同要争相迸出来,眼见得一块块松动推挤,缝隙里刺目地透进了外头街上的天光。 少年却不后退,只是默默立于原地。 终于,酒馆临街的墙壁有一大半轰然倒了进来,原本是门的位置上,赫然剩下一个参差的豁口,砖碴木屑还在零零落落往下掉。阳光霍地泼进尘灰里,析成一丝一缕,仿佛无数犀利森凉的剑气。少年立在蒸腾的尘灰与日光之间,整幅灰旧柔软的缎布被气流翻了起来,露出里边一张温雅的脸孔。 少年扬起头,便与豁口外面那个跨立着的高大夸父面对面了。他已经十七岁,在同龄的孩子中亦算高挑,可是与巨人岩盘般的身躯比较起来,仍是纤细得像根苇草。 “阿盆,你还在等什么,捏死他啊!”注辇人跳脚喊道,“你还要工钱不要?”夸父搔了搔后脖梗,粗声应道:“喔。”便当真伸出铜锣大的手,向少年的头颈握下去。 少年却避也不避,披到腰间的缎布仍在飘摇。 注辇商人脸上的冷笑还未及咧开,便僵在半路。有人自背后一把托高了他的下颌,紧跟着就有一柄冰凉的短弯刀抵到他喉下绷紧的皮肤上。他死命斜着眼睛朝后望去,眼角扫见那持刀的是一个金发灿烂的中年汉子,才在一旁饮酒谈笑的水手们也纷纷拔刀走上前来,登时懊悔万分。 两年前,一伙青衣夜匪开始在毕钵罗港出没。他们显是受雇于东陆徵朝商团,平日并不在商号货仓近旁守卫,人数亦似不多,总在三十以下,行动却极迅疾。但凡有企图盗窃大宗财物或劫杀商人的,这伙蒙面夜匪便即刻赶到,护卫滴水不漏,打着徵朝商团主意的人渐渐也就稀少了。 毕钵罗港本来是一座鱼龙混杂的港都,乘着海船而来的无数财货消息、武器人口,不动声色流入毕钵罗城深奥曲折的腹地,复从各处汇聚流出,昼夜不绝。这座慵懒而斑斓的城,吸纳了过多金钱、欲念与贪婪,仿佛肥硕块根日渐膨胀,养育出罪恶的明艳繁华。白日里昏昏欲睡的当铺小二,或许是个谋算冷酷的海盗接头人;屋脊飞走如履平地的惯偷,换了衣裳挽鬓簪花,又成了邻家的年轻妇人。在这座城里,盗窃与欺诈并不耻辱,可耻的是失败。 为了今日会面,这注辇商人亲到夸父酒馆里拣出这个看似最为高大凶狠的阿盆,重金聘下,还预先打发了人来酒馆内探察过,满以为是布下了万全的准备。那年轻的夜匪首领傲慢自矜,果然孤身赴约,那么,即便讨不回货物来,凭着阿盆一身气力总可以将这夜匪头子除去,余党寥寥二三十人不足为患,谁料竟是这样下场。 若店内的水手都是乌发的东陆人氏,自当提防是否埋伏,可中间又杂着几个羽人,前来察探的伙计便松懈大意了。其实那些身份较为低下的岁羽与无根民,平日同人族混在一处的并不少,临时唤几个来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阿盆,快来救我!”注辇人逼尖了嗓门气急败坏地叫嚷,然而他的夸父亦已陷入刀丛的包围里了。“说好不带旁人的,你说话怎的不算数!”少年笑道:“难道您是孤身来的?”说着重又拉起缎布遮盖了脸面,自墙上的豁洞里径自走了出去,南国炙人的热气里挟裹着蚊蚋般营营市声,迎面扑了过来。 雨季里,毕钵罗城内看起来正经像座城的,也惟有这片港区了。这儿的街道极少被雨水淹没,地块也算齐整,没有那许多错综复杂的河流,红土路被常年来往的客商与夸父保镖们踩得硬实如铁,一勺油泼下去,半天也渗不开。 走不多远,只听见身后沉闷的一声巨响。回头看去,隔着两条街,原来那酒馆所在的地方腾起一阵滚滚的红土烟尘。少年薄唇上露出一丝笑意。 天空旷远,夏末的日光将喧嚣的街市洗褪了颜色。北面就是毕钵罗港的码头之一,屋瓦上露出远处商船无数帆樯桅杆,盘旋的海鸟是数十点苍青的灰。少年吹响一声尖利的唿哨,海鸟中忽然有一只离了群,向这边疾飞过来。 少年向着天空伸出右臂,脚步却不停,那飞禽便收敛羽翼,朝他直直投了下来,一气坠到离地不过十尺,才展开翅膀盘绕一圈,栖停到他右臂上,原来是只青羽钩喙的三途隼。少年抚过它坚韧光亮的尾翎,旋即探手到翅根下,解下一个小革囊。他一面走,手腕稍稍一振,三途隼便振翅跃起,落上了他的右肩,让他腾出手来解开革囊,自内取出二指宽的纸卷。 轻捷的脚步骤然停顿。 三途隼嘶哑地鸣叫着,啄了啄主人。 海风呼啸着穿过街衢,细窄的绵纸卷在风里索索抖动,遮面缎布亦飘舞起来。人流喧嚣,长风过耳,惟有少年自己凝滞如石。 慢慢地,纸卷被握成小而硬的一团。 猛禽长唳一声,自主人肩上振翅腾身飞起,因为它的主人已经开始疾跑,沉默地、不要命地、仿佛要把整副躯壳甩下似地奔跑着。他离开大道,跳过沆瀣的沟渠,穿梭于狭仄巷道内,一手始终紧紧地拢着裹头。迷宫般蜿蜒的幽巷内到处堆积着垃圾与污物,三步一折,五步一弯,永远看不见在前头等待着的是什么,永远有着意想不到的岔道与死路,但少年仿佛对它们烂熟于心。拐过上百个小弯之后,他来到某条窄巷尽头,闪身消失在一户民居的房门后。 外头还是白日,屋内却昏黑杂乱,一角矮几上燃着小灯,供着注辇人信奉的龙尾神像,是惟一的暗弱光亮。箱子内随便地堆积着香料,朽腻芳香和绸缎的生丝气味一同散发出来。少年不曾停留,继续朝楼上拔足飞奔。他跳过楼板上搁着的大捆大捆用生革裹扎的硬物,不慎踢翻了其中一卷拆过封的,便有十来把镔铁韭叶刀哗啦啦散了出来,照得一室微明。顾不得拣拾,少年匆匆上了三楼,推开窄窗,纵身跃入对面相距不到三尺的旁人家的窗户。那是一栋更加破旧的小楼,看似无人居住,却同样满满贮藏着刀甲弓弩、珍货美酒。他下到酒窖,推开墙边两个巨大空桶,拔出腰刀在石板地上一撬,掀开一片阔而薄的石板,露出底下的阶梯,尽头有着隐隐火光。 少年下了地道继续向前飞奔,一面扯下肩上的缎布。他从来没有一气跑得这么迅疾、这么久过,汗水淌进了眼里,地道两侧石壁上挂着的昏黄小风灯化成七彩的虹光,让人视线模糊。直跑了小半刻功夫,阶梯转而向上,地道到了尽头,少年用刀柄敲了敲头顶板门,很快便有人自外头打开了锁,掀门让他上来。 “把衣服拿来,快。”他竭力压抑着喘息的声气,对那学徒模样的年轻东陆人说。那人行了个礼,径自去了。 这是间阴凉的屋子,一面墙壁上累累地挂着金碧绯青的衣料样子,当中小桌上设有茶点,对面墙边立着昂贵的大水银镜,是裁缝铺子内贵客试衣的静室。少年将汗湿的上衣全脱了,胡乱擦了汗,甩在地上,在屋子里焦躁地困兽似地走了几步,先前那学徒便进来了,捧着他的冠戴与军袍军靴。他利落换上,一边扣着纽子一边向外走,低声对学徒道:“交代营里,我进宫去一趟。”学徒大步跟在他身后,闻言又是无言地拱手为礼,直将他送到店堂门面内,替他打了帘子,高声唱道:“汤将军,您慢走,衣裳咱们改好了立马给您送去。”方才地下不过两里多长的笔直路途,已拦腰穿过半个狭长的港区,到了毕钵罗港的西北面,五千徵朝羽林军驻扎的营地附近。 汤乾自抬手抹去了额上的汗。经过一阵疾奔,心跳猛烈敲打着耳膜,眼前微微发黑。 他探手入怀,取出那卷绵纸。汗水洇染,一行墨迹已沁散了,却依然触目。 “七月卅日,帝修殂落。八月初三,仪王锢围天启。初五中夜,昶王突围脱走,城破,宗室尽没。”那是徵朝麟泰二十七年的夏末,相隔瀚海的东陆上,八年仪王之乱不过刚刚拉开序幕一角。在这八年间,那数十万注定要被划入死籍的氓民与军士,此时仍忙着他们日复一日的生息歌哭,不知冥冥前路。

团龙纹的柘榴红锦缎外袍刚刚披上季昶的右肩,寝房的门便被人轰然撞开,侍女惊得双手一松,袍子又飒地落到了地上。 她认得那个长驱而入的人,是季昶的随扈将军,姓汤,年纪极轻,平日态度安宁文雅,全然没有武人的气魄。然而这时候她却忽然感觉到了本能的畏惧,他不再是她认得的那个和气的少年了。 他扫了她一眼。 侍女瑟缩了一下,连掉落在地的衣袍也不收捡,便匆匆退了出去,视线始终低垂着,不敢再触及这个少年分毫。 “震初?”季昶困惑地拧起眉头看他,一面自己弯腰去拾起外袍穿上。 汤乾自唇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一道二指宽的绵纸卷,被胡乱地攥成了一团。 纸卷几乎才展开一半,十三岁的半大男孩儿便骤然紧紧闭合了双眼,被那些字灼疼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再读下去。 寝房里充塞着沉重的静寂。“这消息确实么?”过了好一会,季昶终于开声问道。他的声音虚无而零落。 汤乾自艰难说道:“这是今天下午入港的商船捎来的消息,他们刚从云墨镇回来。”季昶重又垂下眼去看手里的纸条。 “父皇死了。城破,宗室尽没……‘宗室尽没’算是什么意思?那七万羽林军、十二万近畿营是干什么用的……难道连母亲和牡丹姐姐两个人都没法保全吗?!”季昶喃喃说到后来,声音越发嘶哑刺耳,“仲旭他突围出去,领了多少兵马?三万?四万?能打仗的,他一个不剩全都带走,他自己的娘去年病死了,却把我的娘和牡丹姐姐抛在宫里等死!”他猛然发起狠来,拼尽全身气力将纸条往面前一掼。 汤乾自并非没有料到季昶的反应,却仍是无从应对,只得上前一步,紧紧按住了男孩儿单薄的肩。 聂妃卧病多年,季昶小小年纪已知道避让顺服、察言观色,在宫中并不比一只猫更醒目。他的同母姊姊,乳名“牡丹”的鄢陵帝姬还稍得父亲帝修的青眼,也亏得有她,季昶才免受不少难堪与欺侮。他自天启起程前来西陆时,一切安排皆是潦草匆促,鄢陵帝姬远嫁澜州,临行前竟来不及赶回帝都见他一面。 这是世上仅有的两个疼惜他保护他的亲人了。变乱的狂澜灭顶而来,仲旭拔剑入阵,英迦大君拥兵覆国,哪怕一个穷苦的十三岁少年,也会牵着母亲与姊姊逃难去罢?然而,他谁也不是,他只是褚季昶。连手里这仅有的五千兵马也来不及调遣,只能在这个遥远可厌的异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与姊姊流血、呼喊、死去。他褚季昶,本事仅止于此。 季昶静了下来,两眼直勾勾追着自己方才掷出去的纸条。 纸条是轻软的,一脱手便没了劲,蝉翼般在空中缓缓飘荡了半刻,才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那些霍然爆发的愤懑与言语,仿佛都被这房间无声地吞吃下去,不留一点余烬与回响。 “殿下……”汤乾自斟酌着字句,安慰道,“鄢陵帝姬已然下嫁张英年,此时应在封地夏宫消夏,不在天启城中。”季昶没有答他,又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那母亲呢?”汤乾自被季昶凝视着,一时语塞。那男孩儿的眼里没有泪,黑白分明的,都是无从抚慰的绝望。 门上响起了轻叩,那注辇侍女不敢进房,只隔着门扇说道:“殿下,今日是十五,这会儿您该去向陛下问安了。”季昶眼里霍然又燃起了怒意,转头刚要开口,汤乾自抢先答应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季昶挣开了汤乾自,扯下身上的红团龙袍子摔到地上,昂头瞪视,“震初,你是什么意思?父皇崩殂,大徵国殇,难道你还要我穿着一身红,去叩拜注辇人那个半死不活的国王?”“殿下!”汤乾自放低声音,责备似地说道,“皇上崩殂的消息最快也要到明日午后才能正式呈递到宫中,您今日又如何能够知晓?难道告诉他们,是您的羽林军从民间买到的秘报?咱们与商团的来往,难道是能让注辇人知道的么?”季昶看着他的随扈将军,睚眦欲裂,仿佛在疑心这个人的腔子里没有心肝肺腑,全是冰冷的铁与石。 “殿下,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您得赶紧写封书信,我去找个可靠的水手,设法转交旭王殿下。”季昶不能置信地盯着他,竟然冷笑起来,声音全是哑的,“给仲旭写信?说些什么?”汤乾自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季昶心里更是一股恶火燎了上来。那神色分明竟是在怜悯他,仿佛在说,你难过,我是明白的。 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嘶声喊道:“你明白什么?死了的又不是你的母亲!不是我自己愿意生在皇家,也不是我自己愿意到这个鬼地方来!你们这些人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又怎么能明白我!”汤乾自的面色一下子变了,立即又镇静下来,道:“殿下请低声。”季昶怔怔看了他一会,握紧的两拳颓然松开,整个人矮了下去。 “震初,你说得对。”他一字一字地说,仿佛是怕自己弄不明白,要讲解给自己听似的,“盘枭之变的时候,是你领着我逃走;后来港口起了骚乱,是你将兵士派出去保护大徵来的商团,说日后他们会回报我们;是你叫心腹的那些人夜里出去为商团巡逻守卫,换取财货消息,积蓄经营……你一向是对的。如今褚奉仪起兵作乱,若是竟然得逞,东陆归了他,这些打鱼的注辇人为了能和东陆继续贸易,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交给褚奉仪处置。我若是要活下去,只有倚仗仲旭。如果仲旭败了,我只有死。”季昶走到桌前,展开一卷新纸,在砚上润了润笔锋,又道:“把银钱取出来,明日到市集上收购粮草,还有咱们存下的那些兵刃……打听打听仲旭扎营在哪儿,雇几艘胆大的好船给他送去。”言语虽这样流利,他的手却还在空中迟迟悬着。他从小就学会了如何向命运俯首称臣,如何将孩童稚小的骄傲与任性寸寸弯折,压迫在铸铁般牢不可破的笑脸之下。每一次他都想,这是最后一次了,然而每一次,总是失望的。 汤乾自也不催促他,拾起地上柘榴红锦缎的团龙外袍,掸去灰尘,走来搭在他肩膀上。 墨蘸得太饱,渐渐凝至笔端,季昶手一颤,便嗒地坠下一颗,转眼沁入洁净纸面,无可挽回地洇开去。 他咬住下唇,索性就着那墨痕,飞快落笔写道:“仲旭皇兄左右:时局危急。”男孩儿的眼里猛地涨满了泪,但还是一气写了下去。 书信写就,总是不多不少的十二行,笔致清端。徵朝的皇子,个个都有这样一手本事。季昶在那白纸黑字上落下他朱砂的印玺,细细端详,而后折叠起来,交予汤乾自。那脸上幼稚而绝决的神色,教汤乾自想起赌坊里押下最后一枚金铢的赌徒。 “那么,我去向钧梁问安。”季昶整理了衣袍推门出去,想了想又道,“你送我去。”汤乾自收起书信,默默跟从在后。门外一个伺候的人也不见,走到楼下,才看见注辇侍女全被他从东陆带来的羽林军们隔在这里,不得上去。 季昶看着他的羽林军们,忽然笑了笑。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笑容仍是灿烂,却又疲累,眉眼沉重,仿佛再也不会飞扬起来。 季昶匆忙走在曲折幽暗的廊道里,偶尔有一束落日的余光穿刺进来,在金碧叠翠的墙上溅起眩目的宝光。他低头看着自己朱红的袍裾,略长了点,总是要踩着似的。汤乾自在他身后,往侧错开两步,影子般无声无息跟随着。 “震初。”季昶忽然停步,却没有回过头来。 “殿下。”汤乾自应了一声。 季昶静静地说:“刚才那些话,真对不住。你的母亲还独自留在秋叶城,音信全无。我只晓得自己伤心委屈……我太没用了。”汤乾自怔住,道:“殿下言重。”“震初,你也有你自己想做的事罢?那天夜里我问过你,你并非没有武艺,何以禁军武试落到最后一名的地步。你说,你父亲生前是个副将,母亲盼望你也从军,可是你却一心想跟着河络匠人去学手艺,于是在武试场上刻意卖出许多破绽,指望着落了榜,好对母亲交代。”季昶顿了顿,低声说:“想不到兵部会将你选来护送我,害你跟着我背井离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东陆去。没有谁是自己愿意到这儿来的……我们都是一样不自由。”汤乾自站在身后昏暗的转角里,良久,才听见他说道:“殿下,问安快要来不及了。”季昶点点头,又迈步向前走去。 回廊眼看就到了尽头,外面明艳夕照中亭台凌空错落,梯级转折连接,其中最宽阔的一处悬台上,三面流水般垂下藤蔓花枝,一迳如火如荼开着,鎏金阑干上倚斜几个人影。季昶拧起了眉头。那悬台通往注辇王钧梁的寝宫,每月十五的晚膳前,注辇王室子弟便聚集此处等待宣召,进入寝宫向钧梁问安,季昶亦不能逃避。除了学习注辇文字以外,这是他最厌恶的一件事情。 悬台俨然是个不小的园子,俯瞰着半个毕钵罗城,凉风爽适,极目远眺,尚可望见一线碧海。他们方才登上悬台,便有人迎上前来,笑嘻嘻地说:“小酥酪,你可真慢啊。该不是又迷路了?”季昶脸上腾起了厌恨的红晕,别开头去,并不理睬他。蔷薇架子下设有秋千,四处草茵花畦之间零散铺设着锦毡,或坐或卧的,都是浓丽黝黑的贵族少年与少女。惟有季昶与汤乾自两个东陆人夹杂其中,尤为白皙触目。 过来搭话的注辇少年与汤乾自年纪相仿,身材高大,穿着紫金轻绡宽衫。他将脸凑近季昶涨红的面颊,忽然露出一口白亮齐整的牙,大笑起来,“天哪,你们看,小酥酪的白脸皮儿上还擦了胭脂呢。”那少年左鬓边一绺乌黑鬈发内辫入了细巧金链与珠宝璎珞,胸前悬有沉重的皇家龙尾神黄金坠子,龙尾上那些米粒大的鳞片皆是名贵海蓝石镶嵌,显是出身较高的王子之一。 “五弟,你可别欺侮小酥酪啊。他乳脂一样的人儿,要是被你那漆黑的手留下印子可怎么办?回了东陆,连他父皇也要不认识他了呀。”另有一名装束相仿的注辇少女在秋千上摇荡,一面嘻笑着说。 听见“父皇”二字,季昶面色唰地白了下去——他已经没有什么父皇了。汤乾自上前一步,由后边一手压住了他的肩,却觉出手掌下的单弱肩膊绷得死紧,仿佛立刻便要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来。 恰是此时,钧梁王的寝宫侧门打开,出来一队袅娜宫人,在他们面前恭谨伏下,将头顶的硕大车渠碟子奉上。碟内浅浅清水养着素馨花串子,各人取出一串,双手捧着,知道是要觐见钧梁王的时辰了,都不再喧哗。 宫人在门内依次召唤王族子弟的封号名姓。王太子索兰还是个不足三岁的幼儿,由乳娘牵了进去,随后便听见宣召季昶的名字。汤乾自跟随在侧,一同进了钧梁王的正寝。 自盘枭之变至今,将近三年内,钧梁王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正寝。窗子都用锦缎绷了起来,不许进风,日夜点着灯,气味憋闷而污浊,龙涎、瑞脑、苏合与沉香一捧一捧堆在四角的香碟内,烧炭一般不惜工本地薰着,却还抵不掉那股隐约的腐臭。 隔了几十重鲛绡帘幕,来问安的人们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蜷曲的人形。传言钧梁当年受了极重的伤,除了御医与少数几名宫人,谁也不准踏入帘幕一步,说是怕带进疫病。有一回,外头拜谒之礼才行了一半,钧梁忽然狂乱起来,身子板直地在床上反覆翻滚,手足痉挛,喉间发出骇人的赫赫声。宫人们立刻召来御医看视,又开了通往悬台的侧门,请王子公主与大君们各回寝宫去用晚膳。那天海上起着暴风,扬沙蔽日,凌厉的气旋窜入正寝,贴着地面横冲直撞。季昶侧头避风,眼角却瞥见身后层叠帘幕被疾风掀起了近两尺高。他看不见里边的人,却觑到床脚边搁着一只银盆子,明晃晃的烛光照耀下,水面上浮着的满是黑红的血与稠黄的脓。自那以后,每踏入钧梁的正寝,季昶总会不自觉想到那个名义上的一国之主,在朱紫鲛绡遮掩之下,是怎样从骨髓里渐渐腐软出来,于是手心里就攥出一把冷汗。可是那些华服灿烂的少年少女们却从来懵然不觉,依然无忧无虑低声谈笑,眼风暗中传递。 鲛绡帐子前有张矮几,上面置有一尊半人高的髓玉龙尾神像。神像是昂首而歌的绝艳女郎模样,腰上为人,腰下为蛟,耳廓尖薄,一头湛青鬈发丝缕纷拂,如同在看不见的水波中飘摇。 乳娘引着王太子索兰走上前去,轻捉着他的两只小手,将素馨花串捧至眼前,顶礼膜拜后,再将那花串恭谨盘在神像颈间,礼毕而退。 接着轮到的便是季昶。 他向前走去,每一步都缓慢艰难,几乎控制不住要扭身逃走的冲动。光华莹润的神像背后,隔着数十道极轻薄的帘幕,若有若无的酵臭气味犹如千百毒蛇一般吐着信子蜿蜒游出,紧紧勒住他的咽喉。那气味,令他回想起前年夏天那个乱离的夜晚,遍地人尸被烈火烧出乌黑的漆光,面貌指爪与炭石炀化在一处,仍是依稀可辨。如今的天启禁城内,只怕也是那样触目惊心的景象。兄弟星散,至亲的姊姊生死尚且未卜,父崩母薨,遗容是如何的情状,他不敢多想。季昶竭力含住眼里滚动的泪,向龙尾神像叩过头,起身将花串绕上神像脖颈。 “你看,小酥酪的脸色多难看,活像刚死了爹娘一样。”少女银铃似的声音,纵然刻意压抑,仍是清晰地送到了季昶耳边。少年低沉的笑声来回荡漾,像一阵阵涟漪涌动,推得季昶摇晃起来。 季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迸碎炸开,而后熊熊地燃烧起来。一瞬间,满眼泪水蒸干,触目所及,万物皆被泼成了深浓血红的颜色。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猛然回身,宛如一匹人立起来的暴戾马驹,向着面目模糊的人群冲出了第一步。 这是褚季昶前后三十五年人生里,面貌最狰狞的一刻。虽然眼前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神情一定是恐怖骇人的,他看得见那些天潢贵胄、韶年绮貌的人儿在纷纷后退。 他已经没了躯壳、没了神智,只有一个狂烈的念头:他要打死这些人,所有胆敢阻拦的人,也都得死!十三岁的男孩儿握紧了拳,满身的力气都攥在上面,下一刹那就要挥出去。 天地洪荒般漫长的一刹那。他听见汤乾自的呼喊与少女惊惶的尖叫,他甚至听见自己双手指节绞紧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却又都不真切,是从水底窥听岸上的喧哗,遥远模糊有如隔世。郁积在肺腑深处的怨恨,仿佛灼热岩浆蓦然冲破地面,眼看就要化成嘶喊喷发出来——但终于还是没有。 重物落地的砰然炸响镇住了每一个人。 半人高的龙尾神像滚倒在地,生着隐约龙鳞纹的胳膊仍向空中妖娆伸展着,两手却齐肘折断了,眼眶里镶嵌的金色珠铭骨碌碌滚了出来。 季昶的拳头里,捏碎了一手的素馨花,花串的另一头还死死缠在神像精巧的脖颈上。他喘息着,像只小兽,两眼里仍满是茫然的凶残。 那些注辇人震愕地看着遍地的髓玉残片,全都忘记了言语。 “天啊!”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名侍女哭喊起来,扑到季昶脚下,徒劳地想要将神像重新拼凑起来。 那些出身高贵的少年少女这时候也才恍然醒悟了似的,慢慢朝季昶围拢过来。汤乾自闪身上前,将季昶拦在背后。 领头的少年弯下腰来看着季昶,冷笑道:“打碎神像的人,须得做一个月奴隶赎罪,这一个月,你,还有你这个跟班,都是我们的奴隶了。”隔着汤乾自的肩,季昶昂头看着那少年的脸。眼里的红翳开始渐次退去,他一丝一毫分辨清了那张脸上的残忍,又一点一滴刻进记忆里去,好让自己永志不忘。 “不。”良久,他才开口回答,声音还轻微地颤抖着。 少年从没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回答。他瞪大眼睛道:“你说什么?”“我不做奴隶。”季昶清晰地、低声地说。 “疯了!不赎罪的人都得烧死祭神,就是国王陛下也不能豁免!龙尾神要是震怒降罪,海上就会掀起白浪,你知道白浪是什么样子?连九桅的木兰船都会被甩到半空,再砸碎在海面上,没有一艘能够逃脱!”季昶盯紧了他,眼神已回复原本的清澄,“你们活该。”他淡淡一笑,意态轻慢,说不出的桀骜。 注辇人举国笃信龙尾神,自然听不得这样言语,少年愤然揪起季昶的襟口,扬手欲掴。汤乾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少年的腕子,道:“殿下还请自重。”“呵,奴隶的奴隶,你也想被烧死祭神啊?”少年愈加骄横,恨恨甩开汤乾自的手,拔出一柄名贵短刀来。 汤乾自拧紧了眉,一手已按到自己腰间佩刀的柄上,却猛听得身后一阵豁琅琅的脆亮银铃响动。有人自鲛绡帘幕下弯身钻了出来,甜净声音断然喝道:“依施闼尔,那是我的奴隶,你不准动!”帘幕外,众人一时都噤了声。 季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啊,是她。 往后的二十二年里,他每每忆起这一幕,女孩儿的姿容顾盼,衣装打扮,皆是模糊的,只是那句甜净斩截的言语还在耳边宛然回响,似昼夜交接时第一线清明的晨光,划然刺穿了这尘浊的世界。 王太子索兰从乳娘身边奔了出来,拽住女孩儿的裙裾,迭声唤道:“姊姊、姊姊!”女孩儿蹲下身子,摸索着将索兰抱在怀里。她额下横系着一道素白宽阔缎带,在脑后结起,遮掩了一双盲眼,姐弟俩胸前悬着一色一样的龙尾神纹章坠子。 汤乾自也记得了——这个八九岁的小盲女,竟是盘枭之变夜里险些死在他刀下的那个小公主。盘枭之变的次日,零迦王妃的两名遗孤即被英迦大君送往逢南五郡,待到当年冬季王城修葺完毕,迎回了王太子索兰,公主缇兰却始终留在逢南养育,想是刚回到王城来的。 依施闼尔低嗤了一声,“我差点儿忘了,小酥酪当年是你的救命恩人,难怪你这样急着从哥哥手里抢人,是吧缇兰?”“既然我要这两个奴隶,依施闼尔哥哥也要,就去求英迦大君裁断吧。只是哥哥别忘了,大君是我的舅舅,可不是你的舅舅。”缇兰语气平缓,骄横态度却更甚于依施闼尔。 依施闼尔颊上的筋肉抽紧了。他们的父亲钧梁名义上仍是注辇王,实则早已成了废人,英迦大君才是真正的一国之主。他抿紧了唇,扭转脸大步走开。 缇兰亦不再理睬他,唤了声“弓叶”,便有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奴应声上前。缇兰把索兰送进小女奴怀里,道:“你和乳娘带着索兰回寝宫去用晚膳,我要出去走走。”弓叶骇了一跳,当即跪下了,道:“殿下,要是没人扶着您,上头怪罪下来,弓叶就没命了。”“怕什么,这儿不是现成的新奴隶?喂,你们过来给我领路。”缇兰还蹲在地上,一只小手蛮不讲理伸在空中,就那样等着人牵她起来。 季昶的面孔一下子烧得火辣辣的,是耻辱,又似乎还夹杂有旁的什么,他自己也分辨不出。“我不做奴隶。”他说。 “不做奴隶就得死,你难道不怕死么?”缇兰歪着头,仿佛很困惑的模样。 季昶咬着牙说:“我不怕。”缇兰一愣,又忽然展颜笑了起来,说:“你骗人。那天你整个人吓得发抖,说话也发抖呢。”她双眼上拦着寸把宽的缎带,谁也看不见她眉睫下的波光如何流转——人们能看见的,单只是她半个笑容而已。可就是这一瞬间,季昶觉得有什么东西冲破他的胸腔,乘着风扑棱棱飞了出去,消失在青天深处,再也回不来了。 “喂,你发什么呆呢?拉我起来啊。”缇兰顿足,腕上踝上银铃乱响,“我要去外面。”季昶自己也惊异,他会那样自然而然探手出去,将她牵了起来。 “还有一个呢?那个高个子的呢?”缇兰另一手在空中茫无目的地探寻着。 汤乾自握住了她,应道:“是,殿下。”缇兰又笑了,仰起头说:“是你,我记着你的声音。你胆子比他大,那时候你手上也发抖,可是说起话来,又好像没事儿似的——哎呀,你做什么?”她倒吸一口冷气,眉心拧结起来。 “回殿下,小心脚下台阶。”汤乾自凛然一震,缓缓放松了瞬间不自觉收紧的手劲。 那个烈火焚城的雨夜,栩栩地在他眼前重新活了过来。不止一回,他竟对这样一个孩子动过杀心。犹记得那夜隔着凄冷雨幕,看见她在夸父肩上茫然回首的模样,颊边那一点殷艳的红,是他扬刀将斩时,刀尖甩出的一滴血。可是,她至今还以为季昶与他曾救过她一命。多可笑,起意杀她,是那样明晰简单不费思量的一件事,如今他却连直视那盲女孩儿脸蛋的勇气也忽然丧失了。 缇兰却浑然不知他满腹心事,只管一手拖着一个人,兴冲冲地要向悬台上跑,“走,看星星去。”发觉他们步履踌躇,她又嘻地一声笑了出来,“真笨,你们看,然后说给我听啊。”外头天已黑透了。雨季刚刚过去,自帕帕尔河向东北十多里,绵延不绝的皆是灯火,偶尔有一屑亮光顺水流动,是尖头小舟上颤巍巍坠着的风灯。白日的尘嚣都服帖下去,悬台上花木芬芳凉寂,他们在一瀑九重葛旁并肩坐着,腿脚垂在栏杆外。划船叫卖饴糖果子的声音悠扬地浮了上来,海天深处渔火漂游。 “你看见的星星是什么样子?月亮呢?是明月还是暗月?”晚风浩浩从海上涌来,缇兰挤在他们当中,及腰的长发和素白缎带四下乱舞,一缕缕携着蔷薇香,酥痒地拂过少年们的脸颊。 汤乾自颇有些为难,经不起再三追问,只得说了实话:“殿下,今儿是阴天。”缇兰一下子静下来,满脸扫兴。过了片刻,才老实抱着自己的腿,将下巴搁在了膝上,闷声说:“这样也好。那些宫人怕我生气,哪怕是阴天,也能睁着眼说瞎话,青栩星如何如何、印池星如何如何。我只是瞎,可不傻,只要白天走到太阳地里,不就知道是晴是阴了?你没骗我,你和弓叶一样好。”汤乾自只是笑了笑,缇兰却又像只雀儿般喋喋不休起来:“对了,你们的国家在哪儿?”少年轻声说:“在那儿……风吹过来的那个方向,海的另一边。”女孩儿抬手,迎着风指向天际,“那边?滁潦海中央有座岛,你们去过么?”“闵钟山吗?我们来的路上在那儿泊船祭了龙尾神。”缇兰又问:“闵钟山又有多远?”汤乾自回想片刻,说:“满帆的风赶着船走,也总要十天吧。”女孩儿不说话了,垂下的小脸半晌才又抬起来。“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没有人领着,我哪儿也去不了。”她叹了口气,忽然想起身边的男孩儿已沉默了许久,于是用手肘捅捅他,“喂,听故事听傻了?哑巴奴隶我可不要的。”季昶不理睬她,静默地俯瞰着脚下大半座毕钵罗城。正是晚炊时分,每一方细小昏黄的窗内,都藏着一户人家,老的小的聚在一处,热闹关在了里边,外头只剩下孤冷靛青的夜色。他的脸色渐渐黯淡下去,眼里却有了流转的光。 缇兰觉得了季昶身上传来的轻微战栗,奇道:“咦?你怎么了?”一面就伸手出去,不由分说找着了他的脸,纤柔手指抚摸下去,竟触到了一手冷滑的泪。她慌了手脚,捧着他的脸,急急说道:“嗳,你别哭啊。我又不是真要你当奴隶,你们救过我,我不会让你们被依施闼尔折腾的。”季昶扭头躲开她的手,自己用袖子胡乱凶狠地擦着脸,粗声说:“你真吵。”然而泪水再止不住了。 “那你就别哭啊。”缇兰嘟着嘴,执拗地把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儿约束在自己的两臂之间,声音却也开始发颤。 另有一只暖热的手落到了季昶背上,他抬头看去,是汤乾自。依然是沉静无波的眼神,仿佛在说,你难过,我是明白的。 男孩儿的心像是一尊幽深的青铜鼎炉,吞下了所有无法消融的委屈与绝望。他始终幼稚地相信着,只要隐忍密闭不去触动,它们便会熄灭下去,永不复燃。可是他错了。家已亡,国亦将破,这消息如一点火花投入宁静的死灰之中,竟如此猛烈地燃烧起来,积郁日久的苦痛化为无数毒烈火舌,从内里舔舐着他那层薄而脆的壳子。他苦苦煎熬着,不愿露出丝毫软弱的迹象。妒忌、羞辱、渴望与仇恨,他心上蒙着的那层茧壳什么都能抵挡,却经不起那些温柔手指的轻轻一触。男孩儿终于不能再忍耐下去,猛地痛哭出声。胸口霍然撕裂,柔软易伤的血肉都袒露在外,而后碎为齑粉,被泪水冲刷出去。 缇兰抱着他的颈子,吓得也抽泣起来,遮在眼上的缎带都沁湿了,依稀透出底下闭合着的乌浓眼睫。 血总会流尽的,而后只剩下泪水。季昶自己知道,等那些咸涩的泪也流尽之后,他的茧壳会重新弥合起来,比原先更加坚厚,至于内里那些斑驳的伤口,亦只有身边这两个人能够窥见。从那一夜起,他的童年是真的完结了。 少年无声叹息,将两个哭成一团的孩子轻轻揽进怀里,仿佛是另一重黑暗温暖的夜色,把他们妥帖地包裹起来,隔绝了一切被窥探与被伤害的可能。 孩子们哭得疲累了,相继倒在少年的膝上沉沉睡去,呼吸甜柔匀净。少年独坐于港都辉煌而清冷的广阔灯海之上,海风轻缓拨弄他的头发。 他这几年一向睡得极少。最初是恐怕派出去护卫商团的兄弟们夜半出了岔子,一时指挥无当,便要牵连季昶与全营五千人,总是彻夜警醒着。这习惯养到后来,干脆养成了病。每夜不在宫中,就在大营,也有时是在那两个由海盗手中并吞来的据点内,一盏枯灯,半枕兵书,非要到东方熹微才能入眠。十七岁的人,鬓边新生的发根都是灰的了。 渐渐到了更深露重的时辰,长风破开浓云,自半空的高台上仰望,那密如银砂的星辰仿佛要落入人的眼中来。 少年听得膝上银铃一阵急促振响,刚低头去看,缇兰小小身形猛然从睡梦里跳了起来,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汤乾自防着她慌乱中跌落悬台,连忙捉住她的手,问道:“殿下,您怎么了?”季昶也被闹醒了,惺忪坐起。 缇兰两手摸着了少年的衣襟,便牢牢抓住,喘息着说道:“海里有好多怪物,把船掀翻了……他,他掉进海里去了!”“谁?”汤乾自怔了怔,旋即明白她说的是季昶。见她脸色还是惨白的,唇角不禁浮上了笑,毕竟是孩子,思虑这样清浅,刚听旁人说了航海,连梦里也是海了。 “他到哪儿都有我跟着,不会出事的。”他替她理了理衣襟,含笑说。 缇兰却还是一味摇头,惊魂未定的模样,“可是你不在那船上……他旁边还有好些人,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她怯怯扯着季昶的手说,“真吓人啊,你以后别搭海船了吧。”“我将来总是要回东陆的。”季昶低声道。 她摇着季昶的手,“那就别回去啊!”季昶勉强笑了笑,“别闹了,你怎么知道掉进海里的就是我?你根本没见过我的脸。”小女孩不知为何愤怒起来,摔开他的手,尖声嚷道:“我就是知道!”汤乾自与季昶一时都惊住了。季昶伸手去拉她,她却挣脱了,跌跌撞撞向后退。盲孩子的动作笨拙可怜,又那样倔强猛烈,被什么东西一绊,扑到蔷薇架下,几乎跌倒。 汤乾自跳起来去扶她。缇兰却自己抱住秋千的绳索,支撑着重新站起身来,不知是费了多大的气力,饱实温润的唇都抿成一线。腕间堆叠的银丝钏子与细韧蔷薇花枝纠缠在一处,解脱不开,就用另一手去拽,花刺儿的小獠牙咬进肌肤里,她还是赌着一口气,使劲撕扯。忽然,她短促尖叫一声,觉得自己被人从背后一把拎了起来。那是双温热的手,并不特别强健,可是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气力。 那双手把缇兰安置在什么地方坐下,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整个人竟也跟着轻轻摆荡起来,她想了想,明白自己正坐在秋千上。 她的钏子是一道两尺多长的纤细银丝,上边细细密密缀满了银铃,柔顺地绕着手腕一直盘上去,又转回来,头尾扣在一处。那个人在她面前跪下,捧过她的手,指尖顺着钏子的纹理一圈圈慢条斯理走上去,始终留心着不让缠绞的花枝刺痛她。那是种细致宽忍的慢,教人不由得松一口气,安下心来。 “疼吗?”他问,声气间是一副惯于照顾孩童的模样。 缇兰摇头。 她记得他的声音。盘枭之变那一夜,就是这个清澄稳健的声音,让她恍然觉得,只要他还活着,她就还能活下去。 他冒着箭雨将她扯入屏风之后的时侯,她觉出他冰冷的手上传来轻微而不可遏止的战栗。他并非天生胆气豪勇,只是有数十人还听从着他的号令,而像他这样的人,既然做了别人的依靠,就再没有畏惧的权利了。这层道理是她多年以后才明白的。她不懂他们的言语,可她忘不了那些简短有力宛在耳畔的句子,在她往后无光的世界里,是手边惟一坚实的支撑。 终于汤乾自找到了扣锁,替她把钏子层层解开,精心抽去蔷薇枝子,又要重新将钏子戴上。 缇兰把手抽回来,藏到背后,伸出另一只手,道:“这也帮我解开。”他照办了。 她又将一双柔软的玲珑小脚抬了起来,娇蛮地说:“都摘掉。”他仿佛笑了,问她:“全都不要了?”低沉的声音,压抑在胸腔内,依然温煦如晨曦。 “嗯。”她鼓着腮帮子说,“我不喜欢。她们怕我乱走,把我上下左右都系上铃铛,叫弓叶一天到晚跟着我,这也不行,那也不准……可我又不是猫狗,多讨厌哪。”于是他将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把足踝上的铃铛也摘下了。四只繁杂精巧的缠丝钏子都交到她手里,沉得坠手,如两副银打的镣铐。 她甩着光溜溜的手腕,格格一笑,两手抓住秋千的绳索,双脚向上一缩,小小的人儿就在秋千板子上站了起来,几乎和少年一样高了。 “大个子,你闪开。”她说。 汤乾自刚从她面前让开,就听见一阵银铃响动,急管繁弦似的,从他耳边掠过去了。缇兰咬着嘴唇,使出全身的劲,将那一把钏子朝着夜空抛了出去。她整个人,整架秋千,都随着那一抛的力道晃荡起来,前后摇摆,越来越高。 女孩儿的气力太小,钏子还没飞出悬台,便落到季昶脚边。 “真不要了?可别明天后悔了,又叫人去替你找。”季昶将钏子拾到手里,掂了掂,亦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要——了!”缇兰在秋千上笑着尖喊,衣袂飞扬,脑后两道绝长的缎带在夜色里泛着新雪一般洁净的丝光,当风飘舞。 季昶笑道:“好,扔了它!”便站起来,将整把钏子狠狠甩了出去,使了那么大的劲,仿佛把自己胸臆中压抑着的一切的重量也甩出去了。明日,故国将倾的消息才会送到宫中,那也就是他褚季昶开始孤身而战的日子了。直到那几点银光翻滚着消失在漫漫的灯海上空,铮琮清亮的铃声还在隐约响着。 秋千高高向着夜空飞上去,在茫瀚星海与灯海之间来回摆荡。盲女孩儿脆甜带笑的声音喊道:“大个子,接着我——”汤乾自愕然回首,秋千正荡到最高,一身白衣的女孩儿两手一松,整个人从秋千上跃了出来,宛如一道清亮耀目的泉水自灿烂群星中飞流直下,向他怀里落下来。

麟泰三十三年暮春的那场醴雨祭典之后,缇兰反复地做着同一个不可解的梦。 那是一个东陆女子,两支钢镞长箭凌乱穿过心窝,自高峻城楼决然纵身跃下,曳着烈艳丝绢衣衫,直到坠落地面,始终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缇兰总是在夜中霍然惊醒,反复回想那张面孔,眉目历历,竟是从未见过。 那些乱梦,在时光的漆黑布幕上纵横划出裂隙,容她觑看未来的一角,然而看见的是谁,或是怎样的情形,却不由她选择。 日子飞快过去了。叛乱的僭王军队失去了澜州的最后一座城池,不得不冒险急行横穿东陆,兵力折损惨重,流窜至中州西北负隅顽抗,褚仲旭的天下几乎已成定局。麟泰三十四年一月,僭王褚奉仪残部渡海北进,他多年前远嫁瀚北鹄库部的异母姊姊红药帝姬亦挥军南下,突破黄泉关前来接应。眼看着褚奉仪即将逃入蛮族地界,旭王褚仲旭与清海公方鉴明率领王师全力追击。 整整八年,吞没了数十万军民的骨血腐肉,东陆的土地就算再怎样贪婪嗜血,也快要饱足了罢?西陆各国却是一派安泰景象,靠着贩卖刀甲粮草,都所获不菲,其中尤以把持大半航路的注辇为甚。二月的宫内纪事里,只记着预备三月王太子索兰的八岁诞辰的种种冗长事务,公主缇兰豢养的一对东陆锦花狸猧下了一窝崽子,倒是最热闹的事情了。 缇兰午后无事,让弓叶扶她去昶王居处闲谈,谁知季昶早一步叫英迦大君跟前的人宣走了,汤乾自当然也随侍着去了。缇兰想了想,道:“也不知道那些狸猧怎么样了?既是出来了,干脆咱们上别苑去走走。”别苑外头伺候的人见是缇兰来了,早在地上跪成一排。缇兰身份本来尊贵,更兼是英迦大君的亲外甥女、王太子惟一的同母姊姊,宫人对她格外奉承。 “咦?今天怎么搬出来了。殿下当心,全在您脚下呢。”弓叶道。 缇兰笑着便俯身去摸,原来草地上铺着毡褥,母兽蜷成一盘打盹,蓬松大尾巴将绒绒的幼崽圈在里边,只露出五六个粉嫩嫩的小鼻头。这锦花狸猧是养熟了的,由着她抚摸,懒洋洋的十分惬意。 忽然缇兰疑道:“嗳?这小的怎么少了两只?”宫人回道:“那两只特别弱的不敢见日光,放在屋里呢。”缇兰道:“怪可怜的,弓叶你扶我进去瞧瞧。”弓叶答应一声,领头的宫人却慌了手脚,叩头道:“实不敢隐瞒殿下,那两只不大好了,样子怪可怕的,徒然惊吓了殿下。”缇兰眉心一扬,“我说是瞧瞧,其实又看不见,总归你们说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罢。”宫人们知道她脾气上来了,不敢多话,只是一个劲叩头。 缇兰抬脚就往前走,弓叶连忙赶上去搀着她的手。人是进门去了,还有一句话轻飘飘丢在外头:“我顶讨厌人说瞎话哄我。”领头的宫人伏在地上不敢起来,满头是汗。 刚进了屋子,便听见幼崽哀叫与水声扑腾。弓叶像是吃了一惊,以东陆言语极快地喝了句什么,又是一阵水花泼溅,幼崽凄厉细弱的叫声才算渐渐平息下去。 缇兰不明就里,面上还含着笑,问:“怎么了?”弓叶愤然说:“这个东陆婆子要把小狸猧浸在桶里溺死呢!托殿下的福,咱们要是来迟一步,可就没救了。”“怎么无缘无故这样狠的心?”缇兰恚道。 狸猧性子娇贵,宫里配给八名老成宫人,临产前还特意聘了两个东陆妇人来照看,语言不通,平时缇兰来的时候,都是弓叶在一旁转述。 妇人察言观色,知道闯下了祸,也不等弓叶问话,自己在地上磕着响头,用东陆语言反复喊着什么,像是告饶。 缇兰听着心里陡然一紧,攥牢了弓叶的手,说话音调都不稳当了,一迭声追问:“她说什么?她说什么?”弓叶答:“这婆子说,这两只崽子眼看就养不活,还要把疫病过给别的崽子,当真不能留了,请殿下明察。”缇兰嘶着声音道:“前八个字,只要那前八个字!你给我一字一字说明白了!”弓叶忍着手上钻心的疼,急急说:“她前八个字说的是……‘殿下,不能留它性命’。”那股攥着弓叶的、仿佛要将她绞出汁来的气力,慢慢松脱了。缇兰全身的血冲上太阳穴,眼前昏黑,心里却顿时空旷得像个雪洞。 这句东陆话,她不懂,却记了将近十年,音调起伏抑扬顿挫,皆是历历在心。 烈火焚城的夜晚,六岁的她抱着索兰在王城中奔逃,无处藏匿。三十二扇云母抠金团镶柘榴石的屏风,她在这面,少年在另一面,为各自的命运追逐着,竭力奔走。屏风到了尽头,忽然被他一把拽住了手,两道不相干的丝线,就此绾成一个死结,无从拆解。她头一次听见这少年将军的声音,他说的是这句话。 再往后,追兵尽灭,搂着她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儿终于松开了双臂。四围那样静,遍身血污的兵士们围绕在他们身边,将动荡的杀伐声隔绝在外,令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他说的,还是这句话。 那果决勇毅的清澄声音,想来是能够号令万军的,连她这般言语不通的异国女孩,每每听见他的话语,也燃起微小的勇气,咬牙忍下了一次又一次要惊恐尖叫的冲动。 人人都说当年是他救了她,她也一直这样相信。 原来他说的是:殿下,不能留她性命。 东陆妇人在地上伏了许久,听不见动静,大着胆子偷眼窥看,只见那白衣的公主直愣愣站在原地,眼上遮着缎带看不清神情,旁边扶着的女奴也不敢出声。约摸过了小半刻的工夫,公主才开口说:“那只好杀了罢。”说毕风也似的掉头走了,白裙如崭新的大帆一般飘扬起来。 被准许接近英迦大君身侧的人不多,季昶是其中一个。 注辇一国有两个君王,名义上的那个,终年累月在华丽帐幕后散发着腐臭的死气;实际上的这一个,萎缩的肉体穿着小锦袍,陷在重重衾褥之间,像个骇人的怪婴。每次见到英迦大君,季昶总是忍不住要恶意地想:扼死这个权倾一国的人,只需要用到一只手吧。 季昶见了礼,宫人随即捧来几个羽毛垫子,侍侯着在矮榻跟前坐下。 “两个月不见,殿下又长高了些。”英迦大君斜过眼来看看他,笑道。 注辇人轮廓本来深邃,肤色黝黑,多半有着乌浓流丽的大眼睛,可是英迦大君长久不见天日,有种阴沉沉的白皙,衬着炽亮的眼睛格外惊心。季昶从来厌恶他那种眼神,面上自然不露出来,也笑道:“白长个子,不长脑筋,有什么用呢。”大君依然是笑,自己从床上一把撑了起来,顺着那股劲,将身体掼在堆积如山的软枕上,恰好面对着季昶,喘口气说:“那也是好的。”自十七岁落马摔断了脊梁之后,这就是他所余下的全部力气与灵巧了。 季昶微微一笑,“若能有大君百分之一的睿智,倒真好了。”英迦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你这孩子真伶俐。你那个小将军虽然也聪明,却是一种傻聪明。”“震初他虽然斯文多智,实是武人的刚方性格,哪能像我这样油滑。”“多智而刚方?呵,这两样品性都是极难得的,只是同搁在一个人身上,未免相互掣肘。殿下这样器重他。”季昶面色肃了一肃,“震初于我,如兄如友。若没有大君与他,季昶十年前就没有命了。”英迦瞥了他一眼,轻笑,“若殿下在吾国出了什么闪失,他也是一死,职责性命相系,自然竭尽忠诚。待回了东陆,天高海阔,良材更如飞鸟投林,尽归殿下麾下,即便小将军一时不在身边,也尽有人可供差使。”一瞬间季昶气息凝滞,很快又笑起来,“那还远着呢。”“说远,也不远了。”英迦大君点头,“对了,今儿请殿下来是有正经事要问的。殿下觉得缇兰这孩子如何?”季昶脑子里翁地响了一声,压抑着心里波澜,道:“公主殿下端庄淑德,姿容绝代。”“这样说来,殿下真是不嫌弃缇兰的了?那我就安心多了。”“大君,这是……”“钧梁陛下有个妹妹紫簪公主,你往我们西陆来的时候,她也往你们东陆去了,预备将来许配给皇子的。后来嫁了你二哥旭王为正妃,你都是知道的。这个月旭王追击褚奉仪到了黄泉关,紫簪在陪都霜还城的王府里养胎。刚刚我收到消息,唉,她如花似玉的一个人,竟然遭人投了毒,没了。”大君本来是闭着眼的,此时眼皮子下撩起一道缝来看着他,慢吞吞道:“我想着再送一名公主过去,你们兄弟或许眼光近似,你喜欢,旭王八成也是喜欢了。”季昶心里万丈波澜一瞬间变了地狱火海,却展颜笑道:“缇兰殿下身份何等高贵,若非我二哥那样帝王之姿,又有谁堪与相配呢。”“说起来世事也是无常。前年夏天,听说旭王在通平城下受了重伤,几乎没了,我那会儿就在想,倘若旭王当真殉国,少不得我这边也要打点准备,送昶王殿下您回东陆去力挽时局。缇兰日常与殿下最是亲近,就订了亲事,跟着去侍奉殿下也无不可。没想到旭王天佑吉祥,眼看霸业将成,没福气的却是紫簪。殿下若有欢喜的公主,也只管跟我要去就是。”“我六七岁上,母亲给订过一门亲事。因只是朝臣的女儿,不曾通传各国,想来大君不知。说来惭愧,国内变乱生死茫茫,寻不着她,我也无心另娶。”季昶仍是笑。 英迦明知他是扯谎,也不计较,笑道:“贞信重诺,殿下真是深情的人。这样,殿下日后荣归东陆的时候,也顺带为缇兰送嫁好了,我那些使臣都是草包,叫他们送些书牒礼物也就罢了,送我那个宝贝外甥女儿却让人放心不下。”季昶俯首道:“定当不负所托,护送公主平安抵达天启。”“如此我就安心了。今后与殿下这样促膝相谈的机会,也是没有了。旭王登基后,下诏召你回国,只怕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先与殿下道一声恭喜与保重。”二十岁的皇子抬眼注视着眼前人的双目深处。当年,正是这个残弱之人教他知道,要反身扼住造化的咽喉,除了刀枪剑戟,尚有别的路途。那一刻,他心底里另有一扇门打开了,门内喷薄而出的,是野心的烈火。 此刻季昶却看不出他一丝心思端倪,只得立起身来,慎重行了一个礼。英迦大君含笑受下了,道:“一介废人,不能起身与殿下握别,恕罪。”季昶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来,躬身道:“有一件事,季昶心里存了许久,时时想着请教大君,又怕僭越。”“不敢。但凡能为殿下解答,自然知无不言。”“盘枭之变至今已近十年,坊间谣言流布未曾少歇,虽然遮遮掩掩,意思竟是指大君您窃国篡权。”季昶见英迦面色如常,大着胆子说下去,“大君为何从不辟谣,把实情传扬出去,却白白背负污名呢?”英迦失笑,“你是说实情?”季昶沉稳点头,“实情。”那残废的霸者缓慢收敛了笑容,娓娓说道:“我是一个废人,不能纵马挽弓,亦不能航海行商。自然,凭着这个出身,只要愿意静静躺在床上等死,也能过几十年安泰日子,可是我偏不愿意。手中无权,我便觉得不安稳,然而天下的权势就那么些,我进一步,就有人要退一步,钧梁自然要猜忌我,可我就是放不了手。权力是多醉人的东西,哪怕我躺在这儿,也能兴风作浪,只因我手里把握着旁人想要的东西,他们便甘愿充当鹰犬去为我夺取更多,这权势便像雪球越滚越大。我这个废人是一笔宝藏,这些贼啊,分赃永远不均,若有一个要杀我,必也有一群要护卫我——你看,他们用自己夺来的东西供养着我,还得乞求我的恩宠!”他这话说到后来,笑不可仰,止不住地咳嗽起来。缓了口气,又说:“钧梁不杀我,我将来也要杀他,并不算是白担了虚名。哪个君王能逃一死?我一日活着,不能一日没有权势,可两眼一闭,也就万事皆休。我是这样的人,更谈不上什么传承后嗣,一切最终还是索兰的。那些流言放在街巷间,将来对索兰也是好的。”季昶背后寒毛根根竖立,摇头道:“大君深虑,季昶不甚明白。”英迦笑起来,像是真被他逗乐了似的,“殿下可记得,您十四岁那年直闯这个寝殿,向我说出一番取信于世、唇亡齿寒的大道理,端的是针针见血,语气又委婉巧妙。那日我便写下手谕,命将所约的粮草布甲交予殿下,转运北陆大徵陪都霜还城去。那可不是被殿下一番话唬倒了。 那日我方才从逢南回来,就是宫内的王子,也不一定就知道。宫人、侍卫、内臣,我不知你买通了哪一路人,这是机巧的小手段,布线却不是一两日、百十个银铢的事情,于是我知道殿下早有远见,也有心思。 照理来说,世人被当面指斥背信弃义,多半要气急败坏,奇的是你一番话说完,我不仅颜面无损,还觉得你这孩子真是体恤懂事,我肚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你都知道一个个绕过去。好人揣测坏人的心思是难的,只有坏人才这样明白坏人,我又知道了,殿下有谋,还是恶谋。 那时候旭王身边义军与勤王军队日渐壮大,粮草自然很快不能支持,纵然有商团扶助,毕竟有限,远比不上注辇一国之力。你也是走投无路,才行此一着,足见殿下明时势,有胆识。 殿下那时候年纪小,思虑或许不甚缜密,其中一半的主意,我看还是你那个小将军出的。做君王,未必要样样皆能,只要知道什么事儿该听谁的见解,也就算得上是半个明君了——霜还城里那位旭王我不知是何等样人,可殿下这般样样俱全,我不由地想,这一代的东陆帝王,莫不是就在我眼前?”季昶听他这一番话缓缓铺排,正不知道凶吉,及至听到这最后一句,猛然一激灵,连忙笑道:“大君莫要取笑季昶。”眼里却凌厉起来,竟是有了杀意。 英迦笑着摆了摆手,“我啰噪了这许多,不过是要殿下明白,你与我虽各有苦衷,倒是心思相近的人。”季昶心里稍为平静,满面依然是懒洋洋的笑意,“我年纪小,贪玩不懂事,大君既然将缇兰嫁与二哥,如何又纵容我在二哥身边调皮捣蛋。”这一下英迦是真的畅快大笑起来,声音尖细犹如夜枭。 “殿下惦记的又不是我手里这点破东西,我何必多管闲事?倒是殿下有一日壮志得伸,切不要忘了注辇才是。”季昶告了退,才走到楼下花厅,汤乾自便迎上来道:“殿下,港口新传来消息,紫簪王妃故去了。”季昶一手揉着眉间,疲惫地说:“我知道了。”缇兰回到寝宫,宫人禀报说昶王已等了好一会儿。 她走上二楼南边小暖阁,便听见衣襟窸窣与刀甲相撞的声音,晓得是季昶与汤乾自都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季昶见跟进来的只有弓叶,道:“你们那个八宝茶呢?我老惦记着,就是你们小气,总不拿出来奉客。”弓叶看看缇兰脸色,微笑道:“这就去做,只是那玩意费工夫,殿下多坐会儿。”说着退了下去。 汤乾自静听着弓叶脚步去远,才走过来牵缇兰的手道:“缇兰,我们有话要和你说。”缇兰虽是笑着,明净眉宇间隐约笼着一股愁郁,道:“我也有话要和你说。”“英迦大君要送你去东陆,与我二哥和亲。”季昶咬着牙,“他要你跟我一同回去。”缇兰缓缓扬起脸来,唇齿皆白,扶着汤乾自的手,指甲全抠进他手腕里。她盲了的双眼掩盖在缎带下,再也看不出神情,却有一种凛然透骨的奇异寒意。 汤乾自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一段冰,正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消融下去。 她沉静点头道:“方才我去看狸猧,回来路上大君派人来传我,说的也正是这事……我应承下来了。”此言一出,两个青年都是一愕。 “缇兰,那你与震初……”季昶急急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汤乾自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用了极大的气力。没有话语,只有一肚子岩浆翻滚煎熬,却吐不出来。 缇兰任由他握着,良久才抬首说:“震初,对不住。”他们俩看惯了她平日跋扈任性,竟是从未见过如此柔顺和气的模样,知道她当真是狠下了心。 “你们莫不是吵架了?不要赌气。”季昶道。 缇兰神色平板无波,说话的声气亦轻弱,像是个受了重伤的人似的,道:“我哪有。”趁汤乾自渐渐放松了力气,她将手轻缓无声抽了出来,“人人尊我一声‘殿下’,都说我是未来王上的姊姊,我嫁人,原是替索兰去嫁的。平日里奴隶内臣由着我支派折腾,身上随便摘一件东西下来,够平常人家半年开销,岂是平白无故的么?就是等着派这样的用场的。再说,英迦舅舅定下的事情,谁又能违逆呢。”听见英迦名字,汤乾自与季昶脸色也白了。 屋子里静了半晌,季昶才滞涩地说:“你且别急。这事儿有个法子,只是极险,未知能成不能成。”缇兰没有半点喜色,默然颔首道:“只怕不成。”季昶登时被她噎住了。 这时候弓叶送了八宝茶进来,道:“殿下,贡缎的样子候在外头,等着您选了裁新衣裳呢。”“等会儿。”缇兰摆手,转身走到窗前去。弓叶行毕了礼,下去了。 二月的阳光是淡白清冷的,从镂刻十二代先王史诗故事的黄金窗棂间映到屋内,在缇兰脸上投下曲折纤细的黑影子,仿佛罩着一层阴暗的纱。桌上的茶盏谁也不去动,转眼散尽了浓甜热气,冷透了。 “缇兰。”缇兰面朝着窗外,漫声答应:“嗯?”季昶道:“如今宛州西面海上海寇横行,不能通航,应是穿过滁潦海,往泉明港去。到了泉明,便有皇宫女官与车辇前来迎接。你们注辇人送嫁时要披十八重皂纱,不到新郎面前不得揭开,不如……”“不如?”她仍是没有转回头来。 “若弓叶能替你进宫,你不如就在泉明暂且住一阵子,震初再转回来接你。”缇兰略一沉吟,“然后呢?”不等季昶回答,她自顾自道,“然后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王爷,这不会错了。震初是你嫡系中的嫡系,自然在朝为官,或是边关大将。我深居简出,只说是汤将军在西陆娶的夫人,若是夜里得了梦兆,自然通报给你们知道。你们主从一心,一个位极人臣,一个常胜不败,大家平安和美,倒也不错。”季昶听出她话里讥讽之意,反复思量,却始终隔着点什么,他揣测不透。 “缇兰,我答应过,总有一日要带你走。如今己耽搁不得了。”汤乾自望着她纤细背影,五内如焚,握刀的手暗暗迸出了青筋。 缇兰点头,“原来你一直记着。”顿了顿,又说,“时候不早,外头还等着送绸缎样子给我选,顺便唤他们进来罢。”季昶待要说些什么,见缇兰显是逐客的意思,只得忍下。 汤乾自深深望了缇兰一眼,如鲠在喉,声音却还是清朗坚毅,“臣下告退。”说罢决然转身便走,军袍下摆卷起一阵小小气旋,仿佛多一刻亦不能停留。 弓叶引着一队宫人,送进几十本花样册子来,却见缇兰两手攀住黄金窗棂,原本纤巧的两肩像是忍着巨大疼痛,都垮了下去。那鸦黑的头发全拆散了,如子夜海上的波澜一泻至地,两道绝长缎带夹杂在内,白得触目惊心。 “殿下!”弓叶合身扑上去,慌了手脚。 缇兰霍然转回身来,下唇咬成了殷浓的朱红颜色,却是在忍笑。艳丽寒苛,与年纪绝不相称,然而那神情,的确是笑。 弓叶骇得几乎要哭了,心里倒还明白,忙摒退了宫人,一阵簌簌衣襟响动后,屋子里只剩了缇兰与她。她去掩上了门,转回来时,缇兰已在桌畔支着额角颓然坐下了。弓叶轻手轻脚取了暖炉搁在她脚下,重沏一杯热茶送到她手里,却被缇兰握住了手,纤细冰冷的五指锢在腕子上。 “弓叶,我有事求你。”她说,“你能应承我么?”弓叶见缇兰脸色凄凉,忙在她膝侧跪下了,“弓叶的命都是殿下的。”缇兰摇头道:“这事非你应承不可,我求你。”弓叶止不住流下泪来,“殿下,海贼村寨之间,火并灭门从来不是稀罕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寨子里的女孩儿被掳到岸上来贩卖,卖不掉的全成了海贼祭祀龙尾神的人牲,若不是殿下,弓叶七岁上就没命了,哪能锦衣玉食活到今天?哪怕殿下要弓叶的命……”缇兰眼里亦盈满酸楚,弯身下去抱住了她的女奴,眼泪打在弓叶的轻绡衣裳上,都是铜钱大的印子,却还是强笑着道:“那回表哥表姊们领我去挑奴隶,容貌艳丽、能歌善舞的都让他们选走了,角落里只剩你一个,大家都说又黑又瘦不好看,我本不想买,只是你拽着我的衣角不放,说你会讲故事,我才买下了的。买你一辈子,却只花了半个金铢,实在是笔一本万利的生意。”弓叶哭得更厉害了,道:“不,殿下听说卖不掉的奴隶要拿去祭神,连价钱都不问,便要买下弓叶,弓叶一辈子记得。”缇兰抚着她的头发,垂泪道:“弓叶,我实在舍不得与你分开。只是那件事,希望再渺茫,我终要一试,你知道,我等了这许多年。”弓叶猛然抬起头来,一脸惊惶泪痕。 三月十二,东陆传来消息,黄泉关北四日五夜的红药原合战中,王师一役毕功,歼敌五万余,叛军残党全灭,鹄库军大折,六翼将中的顾大成斩得僭王褚奉仪头颅,红药帝姬则被踏死于乱军之中,只收得残肢数三。 四月十七,褚仲旭于东陆帝都天启登基,称帝旭,改元天享,领军还朝。 五月初九,大徵使者抵达毕钵罗,呈递文书,通报新帝践祚、故紫簪王妃册立为皇后等一应事宜,又向昶王转呈了召还的诏书。 昶王与缇兰公主一行的行期,定在五月廿日。 出了毕钵罗港,乘着仲夏的西南风航入滁潦海,昼夜兼程十五日,远远就望见了闵钟山。从半天航程以外,便看得见天际朦朦一带灰烟,逐渐驶得近了,才自苍灰迷雾中显露出峥嵘形状来。 水手们轻捷地在帆索间跳跃摇荡,几张右副帆以精巧准确的角度兜住了风,木兰长船便平缓优美地渐渐向左划出流畅弧线,人们惊叹着涌向右舷。这是地中三海上最大的岛屿,亦是一座漂浮于海上的山峰。岛南的迟染湾内,劈面赫然就是数十丈高的石崖,如赤红瀑布自半空中泼泻下来,陡直险峭,绝顶处有飞鸟唳叫盘旋。据说这是数百年前一场山崩留下的遗迹,而坍落下来的万斛岩砾都堆在断崖脚下,成了一片嶙峋的血红石滩,潮头飒飒涌上,又自无数罅隙中倒流出来,风与细浪一同呼啸着穿过那些罅隙,吹出凄凉呜咽的悲声,令人胆寒。 船身走了一个大弯,已几乎是船头向海,倾侧着缓缓向西靠泊过去。这样荒蛮冷清的石滩旁,却有一列数个码头,每一个都有二十泊位。往来的只有注辇船舶,多半也只是中午入港停泊一夜,船东与商人们登岸,自一道盘曲小路登上石崖顶上的龙尾神庙祭祀祝祷,夜求一梦,次日清早便起锚出航。这样水深径阔的少有天然良港,却没有商集市镇,连海盗也不愿扎营于此,俨然是座无人之岛。 商船从极东的浩瀚海带来谣言,据说在那里,数百年来始终有驱策鲛鲨的海语者出没,亦有流言说,若能寻到涣海与潍海上某些隐秘海域,用篮子坠下货物,吹响螺号,便有鲛人浮上海面与之交易,若他们满意货物,便会用那些绚丽轻软如晚霞虹霓的鲛绡来换取。但是注辇人对这些传闻一向置之不理,他们谨慎地与传说中的神祗一族保持着敬而远之的距离。他们懂得倾听海底的歌声,以此指引商船满载俗世的幸福,平安返回港湾。 缇兰独自立于船首,惯常的简净白衣已换了铺金洒赤的薄绡袍子,后裾如珍禽翎尾般曳地三尺,飘然欲飞。她眼上的白缎带亦除去了,海上风大,外头笼着明蓝绣本色牡丹的霜还锦披帛,浑身上下,除了颈间的龙尾神黄金坠饰与鬓边巴掌大一朵黄金缬罗花,一件旧物也不见了。 “缇兰。”她闻声转回头来,向着身后唤她的人一笑。浅淡的三分笑意,经唇上明艳的胭脂渲染夸张,倒也像有了七八分。近身的时候,他们总要唤她的名字,以防惊吓了她,久之成了习惯。那两个自小领着她玩耍淘气的男孩儿,都已经是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了,老习惯始终未改。 季昶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迎着海上腥咸的清风。她看不见,却也知道汤乾自一定是落后两步,侍立在侧。 “好久不见你来,几乎不认识了。”季昶笑道。 缇兰亦笑,“不过是换了衣裳罢了。起程之前总是忙,选衣料、裁衣裳、学你们东陆宫里那一套一套的规矩,脱不开身往你们那儿去。”静默了片刻,缇兰道:“你不怕么?”“什么?”季昶说话总是一副快活懒散的声调,只像个寻常纨绔少年。 她盲翳的双目望着遥远的海天之交,“你打碎神像的那天,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死在海上,还记得么?”季昶嗤地笑出声来,“怎么不记得,你那会儿哭着不准我再回东陆呢。”缇兰轻轻摇头,“万一是真的呢?”少年王公嬉笑着说:“那就有劳殿下再做个梦,梦见我死里逃生不就得了。”缇兰蹙眉道:“我没有那本事。”季昶亦逐渐收敛了笑意,“世事不过一场豪赌,我不是不怕死,只是,在那毁灭的限期到来之前,不论付出何等代价,也必要做成我想做的事情,否则……我就全盘皆输了。”沉寂了一会,像是发觉自己失言似的,他猛然兜开话题道:“我记得你从小就想来这儿。”缇兰又摇头,鬓边的黄金缬罗花瓣便随着轻轻摆动,“那是小时候的事儿了。”她唇角含笑道:“那时候,弓叶每天夜里陪着我睡,给我讲海贼船上那些荒唐又美妙的故事。她说,闵钟岛的深处有片湖泊,岸边满是火一样的缬罗花树,比银子还明亮的湖水深处埋藏着沉没的宫殿。它的墙壁是整面的晶石,台阶是整块的玛瑙。黄金、珊瑚、髓玉和龙涎香,龙尾神把他们无穷的财富,还有几千年里所有沉船上的宝藏都堆积在那儿,就算有十个最高大的冰川夸父,一个踩在一个的头上,还是会被珍宝淹没。”季昶嘴边拧起一丝冷哂,他从来不屑于注辇人的信仰。但缇兰的声音有种催眠的魔力,他沉默着,让她说完这个流传千年的故事。 “神祗们坐在结冰的宫殿里,回忆起远古的年月里那些还能在大地上纵马驰骋的日子,就流下泪来。龙尾神的泪水是宛如晨星的珍珠,每一颗跌落地面,都在宫殿里激响叹息的回声。回声泛起小小的涟漪,从湖底传递到海底,一路上涟漪变成波纹,波纹变成浪涛,浪涛像山一样站起来,又像山一样倒下,于是天空中起了风暴,这就是白潮。滁潦海上所有的海贼都知道那个宝藏有多诱人,就像他们知道白潮有多可怕。无数人怀着野心与梦想,出发去寻找那座宫殿,可是他们一个也没有成功。闵钟的森林和湖水是会吃人的,许多人仅仅是去湖边摘采缬罗花,就送了命。”这时候弓叶来禀,马匹备妥,即刻便可起程往山上神庙祭拜。缇兰微笑道:“正和昶王殿下说你那故事呢。”说罢,向他们微微垂首致意,洒然转身走了。弓叶连忙跟上去搀扶,不知为何,眼眶是红的。 通往神庙的岩壁小路只容一人,侍臣卫兵均是纵队徒步而行,单只有两匹驯化了的娇小善攀的岩羚马,供缇兰与季昶乘坐。起初还听得见海涛咆哮,到半腰时耳边就只剩下巨禽振翅般的风声,迅疾的风像巴掌似的推在人身上,传令下来的时候,一路都是喊叫着的。纵然当年初至注辇的途中已走过一次这条小道,季昶低头鸟瞰断崖底下,还是不由得目眩心惊,原本半人高的海浪只像是一圈细碎的白边儿,犬牙交错的石滩全看不见了,脚下海鸟唳鸣飞翔。汤乾自替他稳稳牵着辔头,弓叶牵着缇兰的马,一行人小心谨慎,但求行路稳妥,抵达崖顶花费了两个多时辰,已是午后雷中四刻时分。 极目四望,南面是金屑粼粼的海面,迟染湾内泊有整支王家船队的码头只剩一道模糊的白线。北面神庙背后,细瘦松树皆顺着海风的方向倒伏而生,先是疏朗,到了避风的低处才直立密实起来,一垛垛阴浓油绿,堆积得严不透风,树隙中稍为宽松的便是路了。 数百年前的那场山崩把山体劈裂为两半,连带着神庙也只留下半座。那不像是注辇人精巧繁杂的建筑,有人说建造它的是一个早已消亡的远古民族,也有人说,建造它的就是龙尾神自己。建筑出奇的简单高大,洁白云石堆砌而成,绝无嵌饰。合抱的云石柱基上雕琢龙鳞纹,有的站立冲天,有的倾屺在地,小半已被红色的砂土掩埋起来,像远古巨兽的骨骸,剩下半座神庙寂寥地站在那里,迎着烈烈的风露出空洞而肃穆的腔子。 十二名司礼官唱起了颂歌,表示甘愿畏服于神明威势的意思。调子悠长奇异,言语陌生,据说是那些从风暴中捡得一条性命的水手们流传下来的。不管是多么晴朗宁静的正午天气,只要远处传来这样的缥缈歌声,转眼黑夜就会降临人间,天空中风云奔突,桅杆上亮起幽幽的冥火。那是召来风暴的龙尾神的歌声。 季昶伸手牵了缇兰,走进残破神庙穹顶的荫蔽下,汤乾自与弓叶拱卫两侧,侍臣随后鱼贯而入。地面上曾铺砌着的云石六角巨砖大半破碎佚失了,露出下面斑驳的基石来,阳光零散地投射在这里那里,留下光斑。神庙大殿尽头,从那些灰淡的基石里忽然立起白得耀眼的两人多高的云石海浪来。 它们雕琢得那样精致而逼真,翻卷着、沸腾着、怒吼着,像猛兽追逐可怜的猎物一样追逐着每一艘敢于驶入深海的船舶。 在那静止的、荆棘花冠般的巨大漩涡中心,海洋的主人就坐在那里。西陆诸国崇拜的龙尾神像,皆是这一尊的缩小仿制品——昂首而歌的绝艳女郎模样,腰上为人,腰下为蛟,耳廓尖薄,一头湛青鬈发丝缕纷拂,如同在看不见的水波中飘摇。但是没有一件仿制品能与她媲美。她高大、壮丽、神色如生,仿佛在亘古静寂中追忆着万里风涛的回响。 十人高的龙尾神坐像面前摆放着累累的花串与果物,有些已然枯干,有些还新鲜。在这些供物之间夹杂着小小的陶瓮,疾风吹过便扬起烟尘,是海贼奉献给龙尾神的人牲的骨灰。在龙尾神的神庙内,海的子民不起争斗,于是海贼与商旅竟然也就各自祭拜祈祷,相安无事了,只是那些彼此矛盾的愿望,龙尾神会如何裁决,谁也不知道。 侍臣流水般送上果物、鲜花与新酒,颂歌宛转飘扬,像一线青烟升上天宇,无穷无尽。 百十人齐整跪伏于神像跟前,低声祝祷两国安泰,海疆宁靖,世代永好,不举兵燹。季昶在人群最前,抬眼睨视面前的神像,相隔十年,初次来时他怯懦稚小,任人摆布,去时却已不是当年的十一岁孩童了。他无声咧嘴,露出一个悖逆而讥嘲的笑。有什么关系呢,所有人都追随在身后,谁也看不见他的神情,而他身边的这个女子干脆是瞎的。面前的石像是这些愚民的神祗,可不是他的。没有人能管束他了。 颂歌的调子顿挫,乍然一收,歌声又烟气般消散无踪了。司礼官首领随即整理了衣袍,到缇兰与季昶面前跪下,禀报祭礼完毕。 季昶颔首站起,伸手去搀扶缇兰。俯身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听见缇兰正在低语。 “神明啊,求你容赦我,扶助我。”女奴弓叶也正要弯身搀扶缇兰。季昶看见,背着光的昏暗中,女奴美丽的眼里坠下一滴无声的泪。 汤乾自站在他们身后,像一抹幽微的影。

皎白的衣裾在风中烈烈扑打,女孩儿像白鸟似的从临水楼台上凌空落了下来,正撞到汤乾自怀里。他支撑不住,朝后连退几步,眼看要从桥上跌下去,多亏季昶侧身用肩膀抵住了他们,三人最终跌成一团,几乎都落了水。所幸这小桥偏处太子寝宫一侧的僻静处,才不曾惹出骚乱来。这是草木绽芽的暮春,王城内处处是盛妆的宫人三五成群、香风袭人地向外走。 “大个子,你真没用啊。”缇兰跳了起来,踢了踢汤乾自。 青年笑着站起身,一面将季昶拉起,“哪还是什么大个子,昶王殿下早就比我高了。”“是么?……嗳,真的啊。”缇兰眼上依然蒙着缎带,伸出双手胡乱去摸他们的肩,模样神情像极了捉迷藏的小姑娘,可原本孩子气的唇却变得那样丰润浓艳,一笑起来就仿佛是荒野蔷薇的蓓蕾逐瓣绽开。注辇天候温暖,万物早发,她这样十四岁的女孩儿,身段颦笑已俨然是东陆十六岁少女的风韵。 季昶替她拍去衣衫上的灰土,“这套宫人衣裳倒还合身,是弓叶的吧?她没拦着你?”缇兰笑道:“姑娘们都被我放了假,欢天喜地跑出去看祭典了,只剩下弓叶穿着我的衣裳,在房里装睡。”“没见过你这样不体恤的。”季昶亦笑,“万一弓叶有了心上人,不能出去一块儿看祭典,怕要怨死你。”“弓叶是我买来的人,几时轮到你心疼?再说我从来没看过醴雨祭,弓叶可是每年都能看呢。”缇兰驳道,自己也知道是娇蛮的,脸上于是涨红了,换了口气道:“你们穿的是什么衣裳?”“震初就是平常那一身,我弄了身羽林军的军袍,扮成他的手下,倒是像模像样的。”季昶答道。忽然他眯起清俊的眼,倾听王城外边传来的隐约鼓点,而后一把抓起缇兰的手,道:“再迟就没有船了,快走!”缇兰却赖着不肯挪动半步,笑着把他的手抹开,“现在你可不是东陆来的皇子殿下了,我也不是全王城最骄横的公主缇兰,咱们只不过是侍卫和女奴啦。”说着又转向汤乾自的方向,巧笑道,“汤大将军,你先请。”汤乾自摇头苦笑,只得走在前头,缇兰与季昶在后边低眉顺眼跟着,时时窃笑着拿手肘推来撞去。没走两步,汤乾自却猛然停了脚,回头来端详缇兰片刻,上前解下了她蒙眼的缎带,道:“全王城里扎着这玩意的只有你一个,这么出去岂不是露了馅。”他将那五尺长的素白缎带折了折,收进怀里,转头欲走,缇兰还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紧闭着的眼睫毛乌沉沉的,宛若露水沾湿的蝶翼一般合在脸上。 “傻瓜,把眼睛睁开啊。”季昶揉了揉她的头发,“哪有人闭着眼走路的。”缇兰的眉蹙了起来,全身仿佛都憋着劲,眼睫不胜沉重似地微微翕动,过了好一阵子,终于艰难地扑闪着张开了。 他们相识近九年,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的瞳子。那一双全无光彩的眼眸,却有着惊人的美丽,唤起了季昶孩童时代记忆里存留着的无数影像。 菡萏瞬间绽放。 白鸟振翅而飞。 火苗在黑暗中飒然旋舞升腾。 一切白驹过隙不可再得的吉光片羽,如一连串晶莹气泡般汩汩浮出水面。 “张开也看不见嘛。震初?”缇兰唤着汤乾自的别字,摸索着牵住了他佩刀上的缨子。 季昶低垂了眼,没有人辨得出里面流转的神光。 守卫角门的王城卫兵地位低微,几乎从未见过季昶与缇兰容貌,也并不仔细盘查,向汤乾自施过了礼,便将三人放行。汤乾自每日在王城内外进出,人都知道他是昶王身边手足一般亲信的人物,早年曾刁难过他的那些卫兵,有些已晋升了小头领,见了他分外恭谨老实。 东陆内乱已然将近五年,早前王师最艰难窘迫的时候,僭王褚奉仪占据泉明,封锁了闵钟以东的一切航路,西陆王师的运输补给只得经由西面的莺歌海峡运送,然而这又是一条白潮频起、海匪出没的凶险航路。注辇与徵朝原有盟约,旭王惟一的王妃乃是钧梁王的妹妹紫簪,一旦旭王登基,紫簪便是东陆的皇后。然而钧梁早成了一具活尸,把持着一国权柄的英迦大君未必乐见紫簪册立为后,更兼东陆局势未明,注辇人便借口航路不通,延宕着不愿履约,暗地却支使商旅将粮草武器运至北陆,高价向流亡的王师卖出牟利。寄寓注辇的昶王那时不过十四岁,竟有胆气直闯英迦大君座下,慷慨陈词,英迦大君这才将原先应许的物资交予昶王,由昶王自己雇船队运送。那两三年内,王师的粮秣军饷倒有小半是从毕钵罗港送往北陆霜还城的。往后僭王节节败退,褚仲旭俨然露出霸主气象,眼看即将夺还帝位正朔,昶王一支也必将成为徵朝仅次于皇帝的势力,连带着这亦师亦友的随扈将军,亦是不能得罪的了。 汤乾自身后那个年轻徵朝羽林军士斜睨着肃然行礼的注辇卫兵,唇角抽起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 “震初,你看看他们这些嘴脸。见了权势富贵,哪怕与己无干,也要争相簇拥过去;若是一朝失意,又是人人皆可落井下石了。”他压低声音,操着东陆语言说。 汤乾自淡笑道:“世人就是这样趋利避害的天性,殿下。”季昶微微颔首。 城墙外人声嘈杂,隐约有笛鼓声飘扬。缇兰没听过这样阵仗,向季昶身畔缩了一步,他便握住了她,轻声道:“别怕,我们在呢。”王城角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了,万千种芬芳与彩色的庞大洪流便兜头盖脸席卷过来。原本只有王室特准船只方可通行的帕帕尔河上,目之所及,拥塞着各式彩饰小舟,舷侧的水流里漂浮着的尽是花叶蕊瓣,妃紫、石青、娇黄、苔绿、日落红,如一匹灿烂锦绣霍然抖开,世人想像得到的纹样与光色虹霓全数搅在一处,反复转折、盘曲扭结,不计其数的经纬上,密密织出泼天的奢华。 依东陆纪年,这是徵朝麟泰三十三年的春天,汤乾自已是二十三岁的青年,褚季昶亦已十九,再过几个月,才是缇兰足十五岁的生日。 褚仲旭将北陆瀚州的霜还城立为陪都,据地抗战已近六年之久,却始终不曾即位称帝,他的亡父帝修所使用的麟泰年号也就一直这样传承下来。局势固然已初见曙光,然而那是血一般凄厉的曙光。徵国的不少村镇早已寻不到成年男丁,大军过处坟茔累累,不多久又会被饥饿的豺狗全数刨开,可是那样瘠瘦的尸首,连豺狗也喂不饱。 对于毕钵罗港的人们来说,这却是个绝佳的年景。去年秋天菽麦丰熟,到了晚春时节,新酒经过一冬贮存,已酝酿得醇厚圆熟,新的雨季不久亦将如约而来。这是醴雨祭,亦是毕钵罗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从清晨开始,城中所有的小舟便彩饰一新,在蛛网纵横的水道中穿梭,贩卖香药、鲜花、脂粉、烟火,以及一切讨人欢心的小玩意。而后,毕钵罗城便开始了盛妆的一日。 从少女到老妪,每个贫民女子都用廉价硕大的假珠宝和鲜艳布帛将自己妆饰得像异国的公主与皇后,男人们的髭须上抹着橙花、乳香和松脂调和的香膏,梳理成神气卷翘的形状,炫耀财富的商人甚至会在里面捻进金线。从三陆十国汇聚而来的游浪艺人将河流与楼宇变成了舞台,歌舞、杂耍、演剧,喧杂乐曲和铜毫子叮当落入锡碗的声响交织一处。浮夸而廉价的豪华倒映在腥臭狭窄的水面上,荡漾不已,人人都知道那是假的,但他们都欣然投入这目眩神迷的白日之梦,成为它的俘虏。 “快走,一会儿人越来越多,我们就找不着船了!”季昶高声催促着,向河面上扬手示意,一艘空驶的小艇子随即向他们转来,在拥挤的船流中费了好一会功夫,才艰难地兜到他们脚边。 小艇子里外包裹着粗劣花布,经过一个早晨,水面下的颜色已褪得面目全非,船身依然那样浅窄,除了船夫,只容得下一人乘坐。 “糟了,我们出来得太迟,这会儿肯定找不到三艘船了。”季昶轻盈地向船内的空位跳了进去。盘枭之变后,他有半年时间居住在港区附近的羽林军营地内,看醴雨祭也不是头一回了,“先把这艘霸住了再说。”汤乾自往河面上稍一眺望,便微微笑了。他松开缇兰的手,俯首对船夫说:“你上来,把位置腾给我。”“啊?这……”船夫面露难色。 三四枚金铢当啷啷落到他脚下的木板上,“你这船我买下了。”“那缇兰怎么办?”汤乾自跃下栈桥的时候,季昶诧异问道。 汤乾自不答话,却弯身探手,敏捷地从缤纷的船流中远远拽住了什么,使劲儿一扯,那东西磕磕碰碰地靠了过来。满眼繁杂色彩里,却是一道清凉耀目的白。 “两位军爷,买朵花吧,送给姑娘是再好不过了!”那原来是卖花孩子惯用的大木盆,满盛着将开未开的洁白莲花,小女孩儿从雪堆般的花里露出个肩膀,扯着稚气的声音喊道。 “多少钱一枝?”青年问道。 “一个银铢。”小女孩儿见他们是东陆人的模样,狡黠大眼一转,开出个价钱。见那个拽住她的青年笑着摇头,晓得是哄骗不成了,连忙又接口道:“五枝。”仍是比平日贵出一倍。 青年将手探进怀里,像是要成交的样子,小女孩儿喜孜孜起身去接,入手的东西却惊得她一跳。 那是一枚黄豆大的蔷薇晶石,握在手中寒砭入骨,犹如正在消融的冰块。举凡珠宝皆有赝品,惟独蔷薇晶石无从假造,非但那欲滴的血红色深浓入骨,连在太阳下折出的光也是娇艳的虹霓,这样的大小品相,市价总要近百金铢。 “连盆带花全都买下,你卖不卖?”青年含笑问道。 小姑娘张口结舌看了一会,忽然把晶石往嘴里一塞,蹭地跳出木盆,从挤挤挨挨的船缝里钻出去游走了,想是惟恐这出手阔绰的东陆人反悔。季昶看着,笑不可仰。 “殿下恕罪。”汤乾自在船上站稳了,两手握着缇兰的腰,将她托了下来。季昶一手稳着大木盆,另一手将缇兰牵了过去。 缇兰一脚踏到尺多厚的花朵上,低低地“嗳呀”一声,就笑了起来。那是雨季来临前最后的晴和暮春天气,日光烘得人骨头发酥,薰风带着一朵朵毛绒似的暖意扑上脸来。她的白裙子被这风吹着,千百条褶裥顿时飘扬展开,像一面崭新的帆。她头上戴着朵巴掌大的花,足赤黄金打的,栩栩如生,花芯子里抽出蛾须一般细滑的金线来,被末端针尖样小的红宝石屑子坠着,颤颤弯了下去,风一吹过,铮琮作响。汤乾自认得那花,就是港口时时有人兜售的,叫做缬罗。 缇兰挽起裙裾坐着,木盆里硕大洁净的花骨朵儿直埋到她膝上。她仰起头,让阳光熨贴着自己精巧黝黑的小脸,盆子被涟漪拥抱着轻轻打转,一下下地轻叩船帮,连带着船上的人们心里也跟着动荡起来。汤乾自与季昶一人牵牢了她一只手,无需桨楫,小艇与木盆一同顺着缓滞的水流向下游淌去。 “我们去哪儿?不是看彩船巡行吗?”缇兰问道。 “彩船要夜里才出来呢。这会儿我们顺着水向下漂,到了快入海的地方,就是港区了。只要是世上有的东西,港区没有买不到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季昶神采飞扬地说。 缇兰假意想了想,笑盈盈道:“不知道港区可有卖小酥酪的?”季昶窘红了脸,别开头去不再理睬她。 “呀,这是什么?快替我拿开!”缇兰惊喊起来,在空气中胡乱拍打着,一撮撮柔细的白绒球随着她的动作轻盈地飞旋起来。原来是旁边船上的孩子淘气,拿着一枝蒲公英向缇兰猛地一吹,花絮全都扑在她身上。 季昶忍不住笑,只好一面替她扑打,一面好言安慰道:“别怕,这东西顶好玩了。港区有卖的,拿竹纸袋子仔仔细细地把整枝罩起来,打开来一吹,就全飞上天了。只是卖这个的并不多,一会儿咱们找找。”汤乾自默默望着他们。 季昶自幼就是郁郁寡欢的孩子,十三岁后,原本软弱畏缩的性子渐渐脱胎换骨,如今已是个漂亮的年轻男子了,进退应对都是懒洋洋的,意态悠闲,笑起来每每令人如沐春风。可是注辇国满朝的权贵重臣敬重他,不过因为他的父亲是故去的东陆帝王,而他的哥哥即将成为东陆的帝王,如此而已。他们没有一个看得出,即便是笑着,这东陆少年王侯丹凤眼睛深处闪耀着的神光,仍是冷然讥嘲的。 他知道,惟有与缇兰和他一道的时候,季昶才有这样孩子气的神色。 方才缇兰鸦黑头发扫过脸庞的地方,仿佛还留着那一瞬间蓬松微痒的触感。汤乾自伸手触了触。 三人在港区上了岸,人丛里走了一个下午,还没寻着卖蒲公英的小贩子。 虽有季昶与汤乾自左右遮挡着,缇兰行动起来还是跌跌绊绊的盲人样子,只得一手一个挽住了他们。 “小娘子,给断个命吧!”时时有酒气熏人的水手凑上来,嬉皮笑脸要搭缇兰的肩,她便一脸嫌恶地闪身躲进两名高大同伴身后。 “他们都把你当成盲歌者了。”季昶笑着说,“你们注辇人怎么会相信盲人能预言人命呢?我见过的那百十个在街上摆摊的盲歌者啊,都是些比星算师还没谱的人,真是瞎人说瞎话。”缇兰登时脸色阴沉,在他手臂上狠劲拧了一把,说:“你答应我的蒲公英呢?快找!”季昶笑着告饶,转眼又被路边的幛子戏勾走了魂,拽着缇兰就钻进了十二角牛皮篷子。 篷子原是夸父饮酒集会的地方,敞亮非常,这一天门口却下着厚厚的牛皮帘子,一片漆黑里依然摩肩接踵挤满了人,热腾腾的汗味儿钻透衣裳,直贴到身上来。尽里头贴着墙搭起一座戏台,两边各有大火盆,熊熊地照亮了舞台。 “哎呀,都演了一半了!”季昶从人缝里直往前钻,一手高高举着装满零嘴的纸袋子,汤乾自护着缇兰,几乎要跟不上他。 台后幛子是一张霉斑累累的黑布,戏正演到热闹处,一个衣衫鲜艳的河络女人怀里不知抱着什么,慌慌张张在幛子前跑来跑去,后边有三五个打扮成军人模样的男子追逐着,唇上一概用油彩画了蜷曲凶恶的胡子。河络女人身材娇小,腿脚飞快,士兵们始终虚张声势地落后几步,做出杀气腾腾的表情,多兜了几圈,下边就有人喝起彩来,大约是赏识他们演得卖力。 “缇兰你听,戏台子旁边有好几个人唱长歌的,唱着故事呢。”季昶兴致勃勃道。 缇兰看不见台上情形,唱长歌的声音又被台下几百人如潮的喝彩声全压倒了,只得茫然睁着一对浓丽的眼,汤乾自牵了她的手,忽然替她觉得凄凉。这样美妙的一个女孩儿,一辈子都是有残缺的了。 河络女人一面跑,一面回头去看追兵,河络一族眼睛本来大而明亮,更兼用油彩浓酽酽描过,活像是个注辇人了。忽然她作势往地上摔倒,怀里的东西滚了出来,篷子里一时全静了,只听见一连串木器相击的呆板空响——原来这女角怀里滚出来的是个人偶,胡乱裹了一层粗缎算是襁褓,那硕大的木脑袋敲在戏台地板上,一路弹跳过去。河络女人匍匐前行,做出种种艰难痛苦表情,去够那个人偶,士兵们在后面扬起了包着铁皮的木刀。那河络女人却十分敏捷,翻身一滚,拎起人偶冲进后台,士兵们也跟着追了进去。 台子旁,粗野热闹的长歌不失时机地锐声唱了起来:“啊!啊!王弟啊!姐姐一定要让你活下去啊!”缇兰纤细的肩,像是挨了一鞭子似地猛然耸起。汤乾自觉出他握着的那只小手一瞬间成了死的,冰冷沉重地向下坠着。寒意凉浸浸地爬上汤乾自心头,季昶回头来与他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眼里的惊愕神色。因孩子不几年便要长高,训练更换起来过于费事,戏里的孩童角色常用河络扮演,原来那女角演的竟是个女童,怀里抱着的人偶便是婴儿了。 他们尚来不及有所反应,肮脏的黑幛子轧轧有声地卷起,露出后面更深的半截台子来。 衬底的那重幛子泛着焦黄的颜色,不知是因为旧,还是多年烟熏火燎的缘故。单薄布料上画了匠气而工致的梁柱墙壁,像是宫殿的意思,在火焰的热烟里不吉祥地颤抖着。 戏台上首的几案后坐着一对王家打扮的男女,左右又皆设有几案,一边是个披挂严整的河络,另一边是个华服少年,举杯宴饮的场面。 上首男子的面孔上厚厚敷过白粉,操着南方山村口音,旁若无人大声说道:“恨哪!朕是堂堂的一国之主,怎能受这样一个瘫子摆布!”一面却又堆起满脸笑容,向左首的河络举杯,朗声致意:“挚爱的妻子的兄弟啊,朕祝你健康永寿。”看戏的人轰然全笑了,台上的人却都极镇静,只作没有听见国王方才的恶言恶语似的。那河络男人想来是扮瘫子的,冷笑着饮尽了手里金纸糊的空杯。 国王又向右首少年举起杯子,道:“朕的长子,眼珠一样宝贵的孩子!朕的王国将来只属于你一人,你的兄弟都要向你臣服!”少年颇俊俏,只是面上的胭脂有些重,大概是表示醉了的意思。 而后国王转向身边的女子,一手揽住她的肩,把她颈上巨大俗艳的假宝石链子摇得叮当作响,柔声说:“朕的妻,心房里的蔷薇啊!今天是可喜可贺的团聚日子,朕为你们备下了美好的礼物!”女子脉脉地回望着他,饮尽了手里的酒。纵然他立刻又变了脸色,在她面前高唱:“啊!多么可厌的女人!她的家族在蚕食我的王座!”她还是那样欢喜地将头颅依在他颈下,浑然不觉的模样。 台下这时候骚动起来,人们渐渐明白了这出戏影射的是谁,兴奋地交头接耳,喋喋不休,亦有人开始愤懑地往外挤。人潮涌动,汤乾自与缇兰被挟裹着退了老远,季昶却被隔在五六行以外的前排。 “殿下……殿下!”汤乾自在缇兰耳边低声呼唤,一手莽撞地去托她的下颔。 缇兰出奇顺服地抬起头,带起两点沉重滚热的泪,砸在他手上微微生疼。 “走吧,殿下,别看了。”汤乾自握着她的肩摇晃,只觉得他们是闯入了一个极荒诞残酷的梦里,一心只想着要快点离开这座篷子,回到外面光天化日的世界去。 缇兰面色死白,精巧的下唇止不住地颤抖着,随时都要魂飞魄散的模样,却极慢、极坚定地摇了摇头。 人群推挤着他们,像夜里沉默魊黑的森林,没有面目,只有被舞台两侧妖红火光映照的那一瞬间,才显出鲜明畸异的五官来。这时候,汤乾自却开始庆幸缇兰是盲的,她看不见这样可怖的景象。她在他怀里颤抖得像只刚孵化出来的鸽子。他们与季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隔着无数涌动的人头,季昶努力伸过手来,却始终无法触及他们。 国王尖利的嗓子在台上喊道:“来人哪!来人哪!把朕的礼物送上来!”仍是上一幕的那三个士兵,轰隆隆跑了上来,仿佛就是千军万马的意思,手里照样提着裹了铁皮的木刀,朝着河络男人扑了过去,纷纷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女人这才大梦方觉的样子,冲上去撕扯着士兵,干哭道:“陛下啊!我们为何失去您的宠信?”其中一名士兵将女人一把摔倒在地,明晃晃的刀指着她。女人连滚带爬回到国王的几案前,握住国王的手道:“究竟我犯了什么样的罪啊,难道为您生育了三个可爱的孩子也不能抵偿?”右手的少年拔剑而起,嘶声唤道:“母亲啊!”国王夸张地颤抖着,却终于长叹一声,将女人向士兵的方向猛力推去。 被围困的河络男人悲愤呼喊:“陛下啊,难道您忘记了,当年若不是我们家族为您效力,您怎能夺得王位!”国王跳上几案,面目狰狞,“你们没有一时一处不在提醒朕这件事,所以你们才该死!”少年手持长剑冲过去与那个攻击女人的士兵搏斗,士兵稍一犹豫,腹上便吃了一剑穿刺,滚倒在地。 国王在几案上顿足道:“杀!杀!杀!”台畔旁的长歌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唱的是:“啊!啊!国王心意已决,王妃所有的儿女都该死,哪怕他们的血管里都流着一半国王的血!”另一名士兵放开河络男人,朝少年挥舞木刀。原本软倒在地的女人却如猛兽一般跳了起来,挡在少年与士兵之间。 少年又凄厉地唤了一声:“母亲啊!”士兵将刀刃贴着他们俩的腋下伸过去,露出一个刀尖,意思是将少年与女子一块撅穿了,而后面目狰狞地一拔,母子便一同倒下。 这时候台下一阵惊呼,半是因为这杀人的戏码,半是因为后台里猛然冲出来一名巨汉,虽然比夸父矮小许多,在人类中却算是魁梧的,戏台上冒充夸父倒也足够了。 “主人!我来救您!”巨汉一手挥开两名士兵,在河络男子面前拿腔作势地跪下了。 “背负着污名的人啊,他不是叛逆!是那乖戾的命运在捉弄他啊!”长歌的调子起得高峭,歌者的声音都扯裂了。 观众哗然。幛子戏最拿手的就是这种戏码——史册记载的明君,其实每天都要活饮一个孩童的鲜血;裁判官亲手判决的死刑犯人,竟是他失散已久的亲生儿子;歌姬矢志不嫁,等待多年的情人终于从海上归来,传为佳话,其实那个英俊的羽人水手早已在风暴中死去,归来的只是他短刀上附生着的一只魅。 所谓幛子戏,一切场景皆是幛子上扁平空洞的画,人们全都屏息等待着那些绮丽的帐幕一重一重揭开,最深处遮掩着的那个收场是真是假,他们倒不在乎。 鼎沸的人声里,缇兰的哀鸣微弱得几不可闻。她向后一软,倒在汤乾自怀里,癫狂死黑的眼睛直瞪着篷顶,火盆的烈烈光焰在她面颊上跳动。 “殿下!殿下!”青年将军握住公主纤细得快要折断的肩,呼喊着。 季昶仍被拥塞在篷子深处不能脱身,汤乾自抬眼,从遥远的人缝中看见了他年轻主君的脸。 火光下,清峭的鼻梁将季昶的脸划成斩截分明的红与黑。他对汤乾自微微颔首,于是汤乾自将缇兰护在胸前,倒退着用肩背顶开人群,向外挤去。戏篷的出口就在他们身后,那一线光,明朗锐亮不可直视,像是从云隙投下的晨曦。 季昶看着他们出去,帘子又遮严实了,于是也就没有光了。 澄蓝天色转为黯青,幽凉晚风穿过巷道,卷来外头隐约的人声。欢腾了一天的城市在黄昏中奇异地沉默下来。 “殿下……殿下!”汤乾自抵着缇兰的两肩,把她像一件长袍子似地钉在墙上。轻盈得没有重量,也绝无支撑,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整个人就会落到地面上,叠成一堆衣料。 缇兰并没有昏厥过去,她始终清醒,眼睛像两口无限深的井,黑洞洞朝天仰着。 “殿下,您听得见我吗?”他握着缇兰的手臂,轻轻摇撼,“您听我说,那都是戏,都是假的。”“不是的,震初。”少女垂下一双盲了的眼睛来看他,狂乱鬈发盖了满脸,“那天,我看见了。”青年将军茶色的瞳仁骤然收缩,“你看见……”缇兰微不可闻地说:“看见了。”叹息般轻细的三个字,合着街市深处传来的不祥鼓声,在汤乾自心底深处震响。 女孩儿站在一片虚空的黑暗之中,但她并不恐惧。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所能见到的就只有这样没有光、也没有色彩的世界。有时候,在睡梦中,会有一些纷乱的光从眼前流过,它们有着各不相同的温度与气味,她猜想,那就是她未曾见过的所谓“颜色”。 但是那天的梦令她害怕。有一片颜色,从黑暗深处蜿蜒地向她流过来,炽烈浓郁,带着温热的铁腥气,像个不怀好意的活物。但是流到半路上,它就渐渐冷了,枯干了。惟有一只垂死的触角碰到了她的裙裾,于是那颜色又飞快地、一丝一缕地攀了上来。她后退,却始终退不出那片颜色的纠缠。 她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跌坐在那片浓稠的色彩中,头发像最上等的丝缎一般飞舞着,徒劳地向空中伸着手。 “王啊,吾王!零迦何以如此触怒了您?即使为您生育了那样可爱的三个孩子,也不能赎回零迦的罪吗?”于是女孩儿在睡梦中恐惧地蜷缩起来。她认出那个美丽的女人是她的母亲。她想要醒来,但是这个梦牢牢锁住了她,不肯释放。 有个男人向她的母亲走过去,于是那颜色也爬上了他的衣裾。女孩儿没有见过任何人的脸孔,但她知道那是她的父王。那常常拥抱着她和母亲的手臂,此时只是紧紧抱着他自己,仿佛不胜寒冷的样子。 英迦舅舅和太子哥哥愤怒的言语,混杂着钢铁交击的动静,在黑暗中回响。父王俯瞰着母亲,神情既冷漠,又畏懦。他甚至不能够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开头,对着虚空里的不知什么人说:“去把缇兰和索兰找出来——不留活口,提头领赏。”太子哥哥提着剑站在更遥远的黑暗中,一片新鲜的色彩在他脚下扩散开来。英迦舅舅抓起一只琉璃灯盏,向虚空中掷了出去,于是炽热的颜色从母亲和哥哥脚下铺天盖地喷涌上来,甚至把混沌的黑暗也吞没了。那是划破手指的时候会流出来的疼痛的颜色,也是火焰的颜色。后来有人告诉她,那颜色就是所谓的“红”。 “后来,我就醒了。我哭着求母亲别走,别去见父亲。母亲叹着气,说我是世上最傻的孩子,西陆已经有四百多年不曾出现过真正的盲歌者,还说我听多了宫女哄人的故事,就会做这样奇怪的梦。她在头发里簪了新鲜的香花,因为那天夜里英迦舅舅来了。我抱着索兰不肯放手,她只好把我和索兰都留在寝宫里。我一直趴在窗口,等着听她回宫的声音。忽然外头起了很大的风,阳光照在脸上简直烫人,可那已经是夜里了。那不是阳光,那是火。”缇兰断断续续地说着,大睁的两眼空洞得骇人,“我抱着索兰偷偷跑了出去。震初,是你救了我。后来我问英迦舅舅,那天夜里出了什么事,他始终不肯说。”最后一线夕照隐入海平面下。 四合的暮色里,鼓点猛然震响三声,振聋发聩,仿佛大地雄浑的脉博。漂浮在毕钵罗城上空的昏蒙尘埃都骤然沉落下来,满城寂静。 自迢遥的远方,有个转折苍凉的男声随风送了过来,那是大司祭在祭塔顶上唱颂年景,祈求雨水丰沛、海疆平靖,龙尾神庇护一切航船,为了取悦神明,他们愿以百十万人一日一夜的狂欢作为献祭。 歌声渐歇,鼓点再起,这一次却是疾风骤雨,清澄空气里跳跃着粗蛮快活的节拍,催促人们将身边的一切灯盏点起。帕帕尔河岸上排列着的数千个乌铁火盆燃了起来,整座城就轰的一声被点亮了。 庞大彩船在河面上缓慢行进,夜晚通明如昼,一切人与物都在河面与两岸建筑上投下跳荡巨大的黑影。两个有着青铜般光亮肌肤的高大夸父女人身穿兽皮短衣,相互紧贴着妖娆起舞,肘与踝上都缚有刃尖朝外的匕首,飞薄的刀锋总是贴着对方喉下腰侧擦过,却分毫不伤。二十名一色一样打扮的歌姬坐在船边,齐声唱出靡丽曲调,垂进水里的纤巧小脚上皆用菀莨花汁画着吉祥的龙鳞纹理。 “母亲和太子哥哥都死了,父王是什么模样,我虽看不见,可是他那气味分明是个死人。如果当初我拦住了母亲,事情或许不会变成这样——也说不定,只要我不做那个梦,就不会有这种事了……”缇兰空洞的眼里坠下剔透泪水,仿佛一枚细小的晶石折射出巷口外绚烂混杂的浮世光影,“我怕。每夜合上眼睛,我就害怕要做梦。可是我也不敢和旁人说,哪怕是英迦舅舅。”她攀着青年将军的衣襟,如同一个行将溺毙的人捉住救命的稻草,全然不知自己的面孔与汤乾自之间只隔着那样危险的窄窄一寸。“你们早晚是要回东陆去的,你们走了,这个王城,我也一日都待不下去了。震初,我要和你一块走。”话说完了,死白的脸上才泛起热病般的红晕。 汤乾自缓缓地吸入一口气,那充满白莲花芬芳的春夜空气,像是会灼伤他的胸臆。 “殿下,臣实在惶恐。”少女听见他自称臣子,猛然撒开双手,往身后民宅的门墙一靠,鬓边簪着的缬罗花一阵晶晶脆响,是红宝石的***敲打在秾艳的黄金花瓣上。她扬着眼睫,幽黑瞳子哀恳而涣散地望定了他。 “那时候是你救了我。现下能救我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了。可是原来你也不明白。”他凛然心惊,却只能别开头去,无以应对。 河上炸开了焰火,熔金流翠在夜空中划出仿佛永不消退的烙痕,然而转瞬也就星散了,漫天闪烁的余烬向毕钵罗城笼罩下来。 他们头上的窗子纷纷砰然打开,喧嚷人声与肴馔香气飘散到阴暗的窄巷里,而后只听得泼剌一声,什么东西兜头盖脸浇了下来。缇兰却木然站着不知道躲避,人已湿了一半。汤乾自揽住她的肩,硬拽着一气从巷子里跑到了河岸边,却始终被骤雨似的水瀑笼在里面。他才恍然明白过来,那并不是雨水。自四面八方向街道倾洒下来的,都是甜郁芬芳的琥珀色液体,泼进火盆里,焰光便腾地蹿起尺把高,散出令人迷醉的气息来。 到了这个时候,醴雨祭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寻常注辇人家,酿酒绝不肯存过两个夏季。每年春夏之交的醴雨祭典上,去年的酒都要搬出来痛饮,喝不尽的便从窗子里泼出去,是个除旧布新的意思。 这座城里从来没有不必破费的快乐,可是只要有足够的银钱,亦没有买不到的快乐。只有醴雨祭这一天,这座冷苛精明的城会像个慷慨醉汉一样,大把大把地将狂欢与迷醉的甘霖洒在每一个人头上。 万众欢腾中,惟独缇兰的微笑是残破的。她黝黑光丽的脸上,都是蜜一般的酒液纵横淋漓,又被泪水一洗,都凝在尖秀下巴颏儿上,滴滴落了下来。 “震初,我晓得我是为难你了。世上的事,皆有这样那样的拘束与规矩。你和我虽然贵为将军与公主,也有许多行不通的事情。”她一身白衣裙与乌油油的鬈发都叫酒浇透了,狼狈地贴在肌肤上,野蔷薇般的唇上浅笑着,吐出来的字,一个个却都是凄凉的。说完了,眼里又聚起泪光来,还是倔强忍耐着,紧紧咬住了食指一个指节。 浓烈酒香被体温焐成了热气,钻入鼻端,魂魄像是要脱离躯壳浮游起来。汤乾自定定地看着缇兰,终于叹了口气,伸手去将她的手指从齿间挪开了。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沉声说道:“我带你走。总有一天,我带你走。”他们俩坐在熙来攘往的帕帕尔河边,眼前三层楼高的金漆龙尾神像彩船顺流而下,万人沿岸追随,雀跃欢呼。神像手中托着圆径三尺的白玉荷叶盘,盘上坐的是全城技艺最为宛妙的少年笛手,百鸟鸣啭般的笛声一路从王城门前响到港区,两岸窗前与风台上的少女们用浅口碗盛了酒,一碗碗尽向着笛手身上泼去,却又都够不着,徒然在空中扯出一道道七彩虹光。 这是一年一度的庆典,油腻烟火的生活里陡然绽放的一朵庞大的、不会结果的谎言之花。 汤乾自唇间甘甜辛辣的酒味逐渐褪了,这才觉出旁的滋味来——原来甘醴一般的女孩儿,泪水终究也是咸苦的。他周身血脉奔涌,心里知道是醉了。 “走吧,阿盆,送我回宫里去。”季昶弯下腰,对着夸父的耳朵说道。这夸父正是六年前在港区拆毁酒馆的那一个,当时被汤乾自手下一伙人围住,挨了十几刀也不退缩,他那雇主却把他撇下跑了。众人欢喜阿盆有骨气,求过了汤乾自,把他拖到城里那两座小楼之一里边去养伤,最后干脆召他入伙当起夜贼来。 夸父眨了眨眼,道:“殿下,后头可还有东陆的戏法呢。”少年手里抚摸着三途隼的翎羽,眼神却遥遥地落在帕帕尔河对岸,隔着舞踏喧嚷的彩船,隐约看得见对面白衣胜雪的少女。过了好一会,才心不在焉地说:“不看了。”“给将军的信也不送了么?”季昶一振手腕,三途隼便向火光映红的空中飞去。 “又不是一刻也离不开,让他独个儿多玩一会好了。咱们这就走吧。”阿盆答应一声,转身小心翼翼往人丛外边走。 季昶坐在夸父肩上,慢慢打开膝上搁着的硕大竹纸袋子,抽出十多枝特别稠密的蒲公英来,也没费劲去吹,夜风一过,纷纷拂拂,一场雪似的全都落净了。

本文由牛牛娱乐棋牌发布于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斛珠夫人

上一篇:裂云之章,第十三章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