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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云之章,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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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哥急急忙忙地跑到后面的登记处,看到一名夸父武士正揪着一个高个子的人族在争执。负责维护地厅安全的打手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下哼哼唧唧,也不知受了多大的伤。笛哥的眉毛倒竖起来:“哪里来的混蛋?到裂云城来撒野?”“对不起老板,是我带来的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墙角里响起。笛哥转过脸便要骂,却看清楚是银鹰卫队的副队长克拉尔。笛哥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许久才小声问:“我们对军队一向是很支持的,队长到这里来有什么指教?”“你用错了人,我要把她带回去。”克拉尔笑了笑,“不巧的是,我用的人在这里遇到一个他想要打的人。所以,完全是巧合,巧合而已。”布卡甩开尼龙海大踏步地走到笛哥面前:“你是这里的负责人?”“是的。”“我要报名打擂,这个人却跟我纠缠不清,你是不是应该处理一下?”尼龙海的眉毛倒竖起来:“你已经承认自己赌守擂了,你上场是为了作弊赢钱!”布卡的眼立时瞪得溜圆:“我完全是因为看了擂主高超的武艺而敬佩由衷,你怎么可以怀疑自己昔日出生入死的游方伙伴?”他为了强调自己诚实的背景有意将“游方”两个字说得很重,然后挺起胸膛来四下里看看,希望这个称号能带给观众足够的信任感。 “就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才可以肯定你会作弊!”尼龙海的声音一转,充满了挑逗的意味,“除非你赌自己上台去守擂。”布卡用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审视着尼龙海:“你很有深意呀?”“要不要跟我比试一场?只要你赢了我,我就不阻止你去打擂。”“喂喂,”克拉尔皱起眉头,“这可是违反条约的。你必须上擂台打败琳嘉才可以。”“你雇佣一个游方去打琳嘉?”笛哥尖叫起来,“你还是不是一个军人?”“先跨过红线的是你。”克拉尔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骤然间消失了,“琳嘉再出现在擂台上一次,不要怪我把这个山谷用猪粪填满了沤肥。我看你是忘记了当年夸父军人是怎样战斗的。”“不要来威胁我!”笛哥向前踏出一步,“我们这些地痞为这座城市付出不比你们少,十年前多少兄弟为了援助你们而送命?”布卡见他们争吵的声音提升到另一个高度,便亲热地攀住尼龙海的腰向前走:“我们好久没见了,最近过得怎么样啊?”“我的雷海啸练成了。”尼龙海的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笑容。 “哎呀,恭喜恭喜。”布卡热情地拍了拍夸父的后腰,“可以回冰封大陆考兽心战士了。”“你还是老样子,为朋友的事情高兴。”“当然当然,我们是朋友么。”“我的雷海啸一放出去可以轰掉半座小山呢。”“了不起呀。你这样的身手还要打擂,不是开玩笑吧?那个女孩子会被你打死的。娇滴滴的羽人妹妹是可遇不可求的尤物啊。”布卡见尼龙海的脸上充满了困惑,便在脸上表现出理解的微笑,“当然当然,我承认,对夸父来说她是没什么特殊的吸引力的……”“她长得很漂亮。”“啊呀,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惜香怜玉了?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古人诚不欺吾矣。哈哈哈哈。”布卡挺直胸膛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我,我是一直都惜香怜玉的。”尼龙海推开布卡亲切的手,“你是从来都拿女孩子耍开心,一张嘴巴甜甜,到了动感情的时候转头就跑。把女孩子的心吱啦吱啦全撕碎了。”布卡的脸一红:“我能跟人家搞什么真感情?咱,咱们都是漂泊一族么。以天为家、以地为铺,走哪儿睡哪儿的人,看看聊聊说说就好了么。不过这一次我可是认真的。你想啊,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上来打擂要下多么大的决心?万一输了的话,她该有多痛苦啊?你是未来的兽心武士,搞好了还能混个兽魂长老什么的,让你去输给她,面子上过不去吧?我就不同了,我们是多年的朋友告诉你一句实在话,这一此的工作完成了,我就不做游方了。买个房子买块地,美丽如画的田园风光一向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这个梦我做了有七年了,你也不想我的梦想就差这么一步,嘎吧夭折是不是?”“你赌了多少钱?”尼龙海皱着眉望着他。 “一枚金币呀!”布卡将“金币”咬得很重,“赢了,一比一百。我的旅费就解决了!找到委托人的矿石,他给我一万枚金币,我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问题了!”你病了吧?妖怪在他脑袋里悄悄地问。 布卡怔了怔才回答:没有啊。 你这项任务的酬金在一个小时内就从三千涨到一万了。你确定自己的脑袋还好用么?增强说服力,谈判技巧,妖怪怎么会懂?布卡不再理他,瞪大一双诚实的眼诚恳地盯住尼龙海的脸等他回答。 “如果你答应与我一战的话,我同意。”布卡烦躁地搓了搓手:“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打呀?”“第一,我想要检验一下雷海啸真实的威力。你和我一样清楚,对手不是山,威力并不能决定胜利。第二,兽心战士的考验非常严格,我需要为自己增强一下信心。第三,”尼龙海顿了顿,抬起头来紧盯着布卡的脸,“无法打败你的话,即使做了兽魂长老也没什么了不起。”布卡向后退了两步,伸出双手来挡在胸前:“喂喂,你不是认真的吧?听起来你好像是以我为最终目标似的。”“没错。打败你,是我唯一的目的。”尼龙海将双手放在胸前,恭恭敬敬地鞠下腰,“游方布卡,请与我一战。”“我拒绝!”布卡跳起来,“这是圈套!不要想我会傻巴唧唧地掉下去。啊,参加兽心比赛需要跟我打一架来增强信心,跟我打架之前你为什么不去参加兽魂长老的选拔赛去增强一下信心呢?阴谋!你在利用我!听到一万金币的赏金动心了吧?哈!想阻止我打擂不让我赚到路费,耽误行程你好抢先吧?”“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尼龙海焦急地辩解,“事实上跟你分开之后,每一次跟别人比赛的时候我都再想,打不过布卡跟别人比赛做什么?其实我们结伴旅行的时候我多次想向你挑战,但我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你的对手。这一次能突破最后的障碍练成完整的雷海啸,才有了一些信心。你是全国最强的人,请与我一战吧!”“你每次跟别人打架都会想到我?”“是的!”“练成雷海啸的最终目标也是我?”“是的!”“打败我比做兽魂长老还重要?!”“是的!那是每一个游方的目标!”“那么,我更要拒绝了!哈哈哈哈!”布卡用手指着尼龙海的鼻子,“原来你们见到我都有这样的想法,这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心理优势。我怎么可以轻易地放弃?万一我输了,别人就会说,那个自称武功天下第一的布卡输给了尼龙海,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样就没人再怕我了!我需要,我要求,不!我坚持,要你们每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都在心理想,哇,那个人好可怕呀,他的武功天下第一,总有一天我要打败他。这样的心理优势在紧要关头会发挥无可想象的作用,在最关键的时刻,在耐力与耐力的较量、决心与决心的对决、生命与生命的碰撞的一瞬间,这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我是不会让你克服这个障碍的!不光是你,还有别人!”“死!伤!自负!”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过来,布卡和尼龙海同时一怔:“开擂了么?”然后两个人撒腿向前面跑。 你很疯狂啊。妖怪在布卡的脑袋里说。 我要,把我的名字留在这里。布卡的脚步慢下来。找到矿石以后,游方布卡就不会再出现了。我要把我的名字留在别人的歌声中,留在他们旅行传唱的记忆里。七年的光阴,只换来一只歌,应该不算是奢求吧?应该,不算吧。妖怪回答他。 擂台的四角竖起合抱粗的火把,人高的火苗突突地跳跃着、贪婪地舔嗜着黑夜将观众的脸照得通红,那些在地厅聚集了一天的脸,上面有浅褐的灰尘和淡青色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羽人必胜!”呼嚎的声音狂野地响起,一浪高过一浪,将整个擂台吞没下去。 琳嘉吸取了上一战的教训,没有站在原地不动,而是在三丈方圆的石面上来不停地游走。挑战者站在擂台的西角对她的摇晃毫不在意。 “乡亲们!梦寐以求的时刻就要来到了!”黑衣荷官的嗓音沙哑着,一双充满着鼓动意味的双眼在熊熊的火光映照下闪闪地发光,他立起右手食指在空中坚定地一挥。台下的观众跟着他的手势疯狂地叫喊:“一比一百!一比一百!”“对!一!比!一百!”荷官一把扯碎自己的披风,昂首挺胸地狂叫着,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竟然盖过了台下汹涌的人潮,但观众们高涨的情绪立即便反过来将他吞没下去。围在擂台边的人疯狂地摇撼着巨大的石台,围在后面的观众们激动地向前伸直了手臂,妄图在空中抓住不存在的金钱。一比一百,一比一百,一比一百!琳嘉向前走出两步,将双手高高地举在空中,接受观众的欢呼。观众们更加激动,擂台边的人妄图爬上去,后面的人疯狂地向前推。荷官将双手向外一分,一条凶猛的火龙立时将擂台的边缘罩住,观众惊恐地后退,场上疯狂的气氛有所缓解。“乡亲们。”荷官的嗓音悠长、镇定,将观众的注意力从虚幻的赏金中剥离出来,“地厅,感谢你们长久以来的支持。大家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快乐。高兴!”“对!”观众中发出零零碎碎的掌声。 “今天,大家赢钱在望。”哗啦啦的掌声暴雨般地响起。荷官稍微停顿一下才继续说,“安!全!第!一!赢了钱,要拿到手。赢到钱,排队去拿。地厅有大把的金币!成箱的银币!成山的铜板!不要怕我们没钱兑给你们,这几年地厅赚到的钱,都要退给你们!那些钱,都是你们的!”掌声更猛烈了。“开地厅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把我们这些热血上头的毛小子圈起来,为的是给裂云城的百姓们消遣,为的是让大家赢钱、高兴!所以,等一下拿钱的时候,千万,不要抢!”“好啊!”一个??的声音在人群中叫起来,观众们也纷纷点头。 “我会点两道火,大家在中间排队。安全,是最重要的!”“好!”有人带头鼓掌,观众们纷纷相应。 荷官用袖子偷偷地擦一把脑袋上的冷汗:“开擂!”挑战者呼啦一声扯下肩头的披风丢在地上,露出里面宽松的皮衣裤。琳嘉见到他的脸不由大吃一惊:“穆得叔叔?!”穆得盯住她的双眼慢慢地走到擂台的中央:“出手吧。”琳嘉的脸一下胀得通红:“叔叔,我……”穆得不等她把话说完,身子微微一弓人便如张开的弹簧嘭地落在琳嘉的身前一拳打过去。他的拳风沉重,逼得琳嘉转开半个圈子躲过去。接着,穆得踢出碎碑裂石的一腿扫向她的腰间。琳嘉仓皇地跳起来躲避,穆得双掌一合啪地推向她前胸。琳嘉的双眼猛地张大,一声惊雷般的叫声从她的喉头爆发出来,纤弱的身躯在空中豁然一翻,整个人大鸟般地平飞起来躲过被推下擂台的一击。穆得料到连环三式未必有用,后腿在她未落之前呼啸着向琳嘉的腰部斜撩过去。琳嘉无处可避,只得将手臂缩回到胸前,盼望能挡住这一击。 啪!臂与腿在空中撞击在一起,琳嘉的身体反弹回空中风车般翻滚,呼呼地转圈。 台下的高手都看出她是借翻滚的旋转来削弱穆得的力量,三圈、五圈、十圈,大家紧张地攥起拳头。琳嘉的双臂猛然向两旁张开,白色的身躯冲天而起。大家跟着她抬起头来望向高空,只见她在最高处灵巧地后翻,人又头上脚下地扑回擂台,冲向穆得。穆得大叫一声:“来得好!”一拳在前,一拳在后向她迎上去。很显然,他想靠单臂的力量接住高空压下来的冲击,用另一只手来将琳嘉解决掉。琳嘉的速度丝毫不减,整个人弹丸般地直冲到穆得的头上,穆得大吼一声挥拳上击,琳嘉却猛一折腰贴着擂台嗖地滑出去落在远远的对角拼命地喘息。这时大家才意识到她是以攻为守,为的只是躲过穆得一连串的攻击。 “好啊!”尼龙海忍不住叫起来。 克拉尔在他身边点了点头:“穆得的双腿是银鹰武士团中最有力的兵器,一但被刮到非死既伤。受了这样的一击的确是要缓口气。”“亮翅膀啊!”人群中有人叫起来。 “用鞭子抽他!”“打死他!”愤怒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更激烈。 蓬!穆得身上的皮衣炸成飞雪样的碎片飞散开,一双漆黑的翅膀在摇曳的火炬光芒的照耀下闪烁着青幽幽的光芒。围观的人群安静下去,空旷的山谷第一次显出远离城市的安宁,除了海面上吹来的风声便只剩下琳嘉沉重的呼吸声。穆得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暖的赞许:“你长大了。”琳嘉咧开嘴笑着:“叔叔认真得很哪。”“已经有一年多没人守擂了,守擂的人必然会被认做是英雄。是英雄就会被传说,被传说就会有崇拜者。”穆得延着擂台的边缘缓缓地移动,“崇拜者一定会试图将你找出来。这对你继承城主的威胁太大了,我不想冒那个险。”琳嘉迎合着他的步伐向相反的方向走,十分小心地将自己躲在穆得的攻击范围之外:“我不想做城主。母亲为了这座城市献出了她所有的能量、精力甚至健康。我不要做那种事情。”“金冠大赛的优胜者会为我们解除桑卡罗的威胁,剩下的只是享受。你母亲为这座城市献出了她的一切,她有权力去实现自己的愿望。”“那么我哪?我就要牺牲自己的愿望来满足她要我做城主的希望么?”琳嘉猛地站下大声地喊起来,“打败我!”穆得也站下,借着闪烁的火光凝视着孩子的脸。 “来呀!”她淡金色的长发无风而动,向周围悠然地飘荡着。观众们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却听到了这一声怒吼。赵三第一个忍不住了,他高高地举起一条胳膊:“羽人必胜!”布卡跟着他大叫:“羽人必胜!”观众们跟着吼起来:“必胜!必胜!必胜!”穆得笑了:“只要你答应做城主,我就会帮你实现你所有的愿望。我们有军队,有财产,有政治。做城主不仅仅要担负起责任,更可以拥有巨大的权力。”说着,他用手向四周划一下,“听到这欢呼了么?这欢呼是为你而发出的。听到这雷鸣般的声音,你的眼中会爆发出求胜的欲望。这呼唤带给你与我对抗的信心。这里有多少人?两千?三千?做了城主,会有十万、百万人为你欢呼。节日、庆典、出游,人民站在街道的两边为你的车辇洒满鲜花。这个世界是属于你的,你母亲开创的黄金时代。”琳嘉挺直的腰身缓缓地弯下去:“我的时代,要由我来开创。”穆得眯起眼来:“好一股信心。”“接招吧!”琳嘉的双手猛地张开,一股强大的风从她的怀中爆发出来涌向穆得。穆得霍地瞪圆双眼,脚下用力站稳马步,风只呼啸间便将他吞没下去。嗡鸣的风声瞬息间荡满了山谷,风虽没有吹到台下,大家却都感觉到颤抖。观众停止了呼喊,目瞪口呆地望着擂台上旋转的大风。啪啪啪啪啪,风声慢慢地弱下去,另一种声音却爆豆般地响起。穆得脚下的岩石被他踏碎,细碎的粉末随着风细碎地飘。靠近擂台的观众悄悄地用手蒙住眼,悄悄地向后躲避。 “看那,这就是群众。英雄站出来的时候,他们会呐喊、会助威、会跟着你拼搏。当英雄遇到困境、危险、或失败的时候,他们会跟着你迷惑、动摇、瓦解。这就是为什么写在史书上的都是英雄,因为百姓可进可退、可聚可散的。他们可以支持你、反对你;也可以被你操纵、被你出卖。”穆得的声音冰冷,充满了蔑视,“你要为他们而战么?!为这些人?!!”轰!坚硬的花岗岩擂台整个碎裂开,坚硬的碎石被呼啸的风卷起来肆无忌惮地砸向百姓的身上、脸上、头上。看客们惊恐地呼叫、躲避、哀号。 “完了。”谢小雨轻声地说。 风,就那样停下来。穆得缓缓地向后退开两步:“小英雄武功盖世,我输了!”琳嘉呆呆地站在碎石中央,木然地抬起头用空洞的眼注视着穆得转过去的背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在手中无声地哭泣。笛哥从后面抢出来抱住她的双肩将她半拖半抱地拉回休息室,并向呆立在一边的荷官连使眼色。荷官哆嗦着举起双手高叫:“守~~擂了~~!”惶惑的百姓从乱石后面迷茫地探出头来。赵三儿用手抹一把脸上的碎石粉:“赢,我们赢了么?”“赢了!我们赢了!”骑在笑脸爷上几条汉子一咕噜滚下来,欢呼着涌向碎裂的擂台。人们开始站在碎石的中间又唱又跳。布卡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将手中的赌牌啪地一声掐碎,再松开手,让细碎的木粉随谷中的风飞散开。 “别人送你的钱,你为什么不要?”谢小雨白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也要作弊么?”“我不喜欢这个人。”布卡转过脸,注视着已经上到出口的穆得。穆得居高临下,正用亮晶晶的双眼盯着他,见他回过头来,漆黑的翅便在黑觑觑的夜空中呼啦一闪:“我也不喜欢你。”小雨咂了咂舌头:“不会是真的吧?一里地远距离也听得到?”因为我听到了。魅回答她,这个人的精神触摸到了我。 “他那声回答也是通过你?”谢小雨咔吧着大眼睛,“哇,成熟的羽男好酷啊!”“那是他自己说的,这只老妖怪还没蠢到会被人控制的地步。”布卡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我就说一定要我上去打擂才行的,羽人妹妹的意志太弱了,简直就是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没等跟别人交手先怕了三分,见到别人瞪眼又怕三分,到了生死关头更是恨不得转身就跑。架子拉得十足十,结果是个银炀蜡枪头。除了我,谁还会输给她呀?”“你上去也不是人家的对手!”谢小雨用轻蔑的眼神怜悯地望着他,“看看人家那一头银色的长发,漆黑的翅膀,冷酷的双眼,挺拔的胸膛,无所畏惧的表情。你行么?白瞎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写满了市侩;白长一个高高的个子,总是罗锅。是为了显示你饱经沧桑啊,还是老成持重?向你这样的人在裂云城的集市上用扫把一搂一大把,成筐成篓地倒进海里去都是浪费人力。”布卡铁青了脸抗议:“嘴太损了吧你?”“哈!”谢小雨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你讨厌人家的唯一原因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跟你站在一起,我会被当作他敌人的。”“那就不要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来转去!”“可是,你答应帮我赢金冠的。”“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呀!”谢小雨黑油油的大眼中突然充满了泪水,一张红红的小嘴也瘪起来:“你,你,你欺骗我?!你说我不上去打擂就帮我拿金冠的!人家不但没有上去打擂,还为你的羽人妹妹加油呢!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良心啊!”“我又没有赢!”“明明是你赢了自己不去取么。”谢小雨满肚子的委屈豁然间化做清醇动人的泪水呜泱呜泱地流出来,“游方怎么可以骗人呢?你是,你是令人尊敬的游方啊。”布卡瞪大一双无辜的眼,答不出一句话来。 “你昨晚,输给她了?”玉莱轻柔的声音中夹杂着几丝沙哑,听起来还是那样的无力。暗月所发出的朦胧的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将她瘦削的身影剪成一幅淡青色的图画,印在墙上纸一样的单薄。 “是的。”身披银色铠甲的穆得虔诚地半跪着,银灰色的发瀑布般散落在浅黄色的壑山地毯上自然地弯曲,“场上的气氛已经无法控制,赢她的话也许会爆发动乱,反而会引起更严重的后果。所以我认输了。”“噢。”玉莱轻轻地合上双眼,柔软、细长的睫毛上没有一丝光泽,纤若丝线,“大赛准备得怎样了?”“有可能参赛的人都已经到齐,我相信通过大赛的考察是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人选。我跟魏先生商量在今天下午会举办一个宴会,请所有的候选人到城堡里来给他过目。”玉莱不为人察觉地松了一口气,瘦弱的双肩疲惫地沉到椅子中去:“巨人城堡的骚乱,找到事主了么?”“还没有。克拉尔得到风声说是晚霞仙子谢小雨做的,但没有确实的证据。”“谢小雨会在阴冷阴冷的城堡里呆上一天么?我听说她的性格很开朗,喜欢热闹。”“有一个叫布卡的游方跟她在一起,那个游方武功高强,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猜想是他将谢小雨带了下来,太阳祭坛上应该已经没有人了。”“布卡?”玉莱的肩震动了一下,整个人悄没声息地转了半个圈子,目光,也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穆得的身上,“原来是他们刺激桑卡罗。”她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音,干燥的沙哑在静静的夜里愈发地清晰。 “还不能确定,因为黑橡树祭坛的封印也被打开了。”穆得顿了顿继续说,“那个传说中的妖怪,好像也跟他们在一起。”“为什么,会有那样奇怪的组合,在我的城里出现?”原本无神的眼在那一瞬闪过亮晶晶的光芒,一直低着头的穆得竟然感觉到城主清凉彻骨的目光穿透了自己的身体:“我们正在全力调查。克拉尔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去邀请他们来参加宴会的,到时候应该能探听些绪端。”玉莱缓缓地转回去,把脸对向窗外汹涌的海浪。浪在淡青色的天光下无声地涌起又退落,海是那样的巨大,在黎明时分看上去又是那样的阴郁。 穆得紧张的心情慢慢地放松下来,他悄悄抬起头注视着玉莱的背影,城主瘦弱的身躯拖曳着残败的翼在窗前显现着说不出的凄凉。那是十年前抵御桑卡罗而留下的伤痕,她的精力完全散发到体外无法控制。那双翼,便带着残存的精神力挂在那里整整十年。凋零的双翅和青黑色的肌肤使她美丽的身影再也无法出现在百姓的面前。她不愿看到自己的模样,便颠倒黑白,只在夜里活动。夜晚,可以隐藏她的翅膀、她的肌肤。城主的声望、权威和珍贵的年华便一天接一天地在这扇巨大的窗前消耗下去。穆得垂下头,五根手指痉挛般嵌到地毯中。精力,一定会恢复的。她一定能重现美丽的风采!在穆得的心中,城主永远象大厅中的白玉雕塑那样的美。他要完成她所有的梦想,克拉尔、魏先生,和所有知道真相的裂云城官员,都以能够服侍玉莱而感到骄傲。 “不要请他们来。”玉莱轻声地叹出一口气,“裂云城所有的官员,都不得在公开场合下与布卡接触。”穆得惊讶地抬起头来:“那个游方么?”“几乎所有的星相学家,包括冉真大国师,都宣布他是最危险的人。那个人在京城中只停留一年就导致两个王爷和六位将军被革职、发配。那一次之所以没有导致兵变,公认的说法是因为他认为机会不成熟。裂云城,是兵家必争之地。我们与布卡接触,会使内地与冰封大陆之间产生不必要的猜疑。”“原来是他利用谢小雨发动了桑卡罗!”穆得喊起来,银色的长发噗地一声翻上空中激烈地吞吐。 “起雾了。”玉莱缓缓地抬起手臂,将五根比天光还要青的手指搭到玻璃窗上,“一天,过得好快呀。”“消灭他!我会去办的。”清淡如烟的雾随着朝阳破晓的地一道晨光出现在海面上,接着,青蒙蒙的雾影便从崖下直扑上来,只一瞬间便将高耸在悬崖上的巨大玻璃窗吞没下去。玉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厚厚的大绒窗帘扑簌簌地从两边滑落下来掩住白茫茫的雾海。天棚上的黑珍珠在屋子陷入黑暗的一瞬发出与暗月相同、青蒙蒙的光从空旷的天棚上散落下来,让人产生身旷野赏月的错觉。 玉莱缓缓地伸出手,穆得从地上站起来让她搭住自己的手臂站起身来。玉莱习惯性地背转手臂整理残破的翎羽徒劳无功地想让它们看起来顺眼一点:“一向中立的裂云城为什么要消灭一个能改变朝野势力均衡的人?而且,”玉莱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微笑,“我只是不准许你们公开跟他接触。这个世界上是不会有任何一个政治家想去毁灭那样一个人的。星相说他能改变世界,他便能改变世界了么?如果那样的话,还要人类去挣扎、去奋斗么?一个人不能做什么,想达到自己的野心就必须依靠别人:同样有野心的人,或者,被蒙蔽的人。只要他有所求,就必须有所付出。想利用别人,就必须先被别人利用。人为什么要合作?因为合作能够完成自己的目标。所以,我不想消灭他。启动桑卡罗对他有什么好处么?在裂云城称王?朝廷对这里从没有放松过戒备,冰封大陆的夸父长老一直想把这里收回去。如果他真想将这里做为落脚点,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领。”玉莱松开手,穆得退开两步,侍女走过来代替了他的位置,“找到他,利用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穆得有些迷惑,但还是答应下来:“是。”玉莱听出他的迟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人是群居的动物,为了各自的利益而相互容忍、为了共同的利益而相互帮助。何况,”她向前微微地倾身,在侍女的扶持下向卧室走去,“说他重要的人是国师。能做国师的人,往往喜欢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毫不相干的人身上,在诸侯们有所行动的时候看破他们的心机,找到他们的弱点,置他们与死地。”侍女为她拉开门,扶着她进去,再把门关上。穆得慢慢站直身体,在脑袋里构想怎样与布卡接触。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卧室中又传出城主的声音来:“我本来是能走的,可我就是喜欢让别人搀扶。”她的声音懒散,似乎随时都可以睡过去。穆得苦笑了一声答应:“是。”

清晨的阳光透过狭小的木窗照进旅店,布卡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洗脸然后走出房间。昏暗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来裂云城游玩的客人和往来与冰封陆地之间的商人还在沉沉的睡梦中没有醒。布卡来到楼下的大厅,向旅店老板要一杯梅子露和两片薄饼做早餐,边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去。大厅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布卡决定吃过早饭后到海边去,问一下北渡的船,再顺便买些新鲜的海产。只有他一个客人,老板只三五下就准备好了食物端上来,布卡看到煎得焦黄的薄饼旁横放着几根四叶葱和甜酱便迫不及待地抓起来做菜卷。 正在这时,赵三从旅店的外面走进来往他身边一坐,满脸的痛苦和失落:“完了,我这一辈子算完了。”布卡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有些担心,把剩下的那张饼推到他面前:“没吃吧?吃点吧?”赵三抓起饼来咯吱一声咬掉一半在嘴里闷闷地嚼,眼圈也跟着红起来:“我,你说我这一辈子做过什么缺德事么?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的。我哪儿不如别人呀?”布卡把梅子露递给他:“老板把你开了?就凭你这手艺,他开你?”“没有。我昨儿还给他赢了一百枚银币,他哪儿能开我呀。”“那这是怎么了?”“跟你一样呗,不然我找你干吗?这裂云城人多了去了。”布卡咽了口唾沫:“你怎么跟我一样了?”“我,我被女人甩了。”赵三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噼呖啪啦地掉下来。 布卡用手抹了一把脸:“不会吧?我是因为穷,你不是刚发了笔小财么?”“游方了不起呀?”赵三抹一把眼泪不高兴地瞪着布卡,“你赢一百枚金币才叫发财呢,我这是银币。发财发财,真有了买房开店的钱,我不信她不嫁我!不过,在这裂云城里有一百枚银币也不是小钱了,跟我一起做徒弟那帮人,他们谁有啊?怎么他们都娶得到老婆,我就不行呢?”“是啊。”布卡应和着。 赵三又擦了一把泪,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了梅子露:“我不嫌她油瓶她还嫌我。”“嗯,嗯。”布卡坐正了身体,用温暖的目光望着赵三,“说说吧,说出来会好得多。”“你也喜欢拿别人的痛苦当开心?”赵三很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我来找你不是请你听故事的。你一大游方,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儿没听过呀?我来找你是想求你带我一起走。”布卡张大了嘴巴:“啊。”“你做游方不也是因为没钱娶老婆么?我想了,既然你现在都肯把自己的故事编成歌唱给别人听,那肯定是,忘记忧愁,开怀了。我想了又想,决定跟你走,看看自然风光、大好山河的。说不定也能像你一样不痛苦了。”“瞎说。”谢小雨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他是没心没肺,你也没心没肺?”“你怎么一大早晨就攻击人呢?”布卡翻了翻眼珠,“老板再来份早餐。”“我也要一份。”谢小雨用手抓住栏杆激烈地抻着懒腰,“没心没肺就是没心没肺!”赵三的脸有些红:“谢小姐,其实我也不想在你俩中间做东官。我这人虽然有点不着调,但昨天帮您拿箱子您也看到了,我勤快。那种粗活您不能做,布卡是游方他也不能做。但您总得有人帮着拿行礼吧?我不会成为你们的累赘的。”布卡和谢小雨先是十分惊讶地望着赵三,然后又用更惊讶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审视对方,再然后同时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转过头去不理对方。赵三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问:“吵架了?其实,你们应该学会珍惜对方,别像我似的。到头来一个人灰溜溜地逃开。”“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布卡终于忍不住了,“你不是想干杂活么?谢小雨,谢大小姐,耀明大祭祀的钦定继承人,你要是能当上她的管家,别说娶一个老婆,娶十个都没问题。这顿早饭算我请你的。记住,你做了这个巫婆的管家之后,千万不要对别人说你认识我。“说完他甩袖子走出去。 “也千万别说你认识我!这么无赖的游方,我从没见过!”谢小雨从椅子上跳起来掐着腰对着他的后背大喊,“撒谎专家、骗子!”“你们,真吵架了?”“没关系,跟着我一样闯世界。”谢小雨乒乓地把刀叉摔得山响,薄饼和青葱很快就被她碎尸万断。她越想越气,腾腾两步跑到门外对着布卡消失的街口大叫,“我一个人拿八宝金冠来给你看!到了冰封大陆,被冷风冻死!冰川砸死!雪崩埋死!”“谢小姐。”赵三试探着叫她,“喊这么大声,不好吧?”谢小雨恶狠狠地回过头用凶巴巴的眼瞪着赵三的脸:“带我去找裂云城最好的巫婆!精通诅咒的那一种!”从旅店向西到海边要横穿整个城市,路两边早起的店主们摘板挂匾,搭床摆货地忙碌,招呼早起的游客。一条黑色的小狗蹲在街头对着每一位行人叭叭地叫,大大的眼睛翘翘的尾,一个面摊老板将客人剩下的半张饼丢到它面前,它便低下头贪婪地嚼。布卡见它吃得可怜,便摸出四枚铜板来买一碟骨棒放在它面前。小狗头一咕噜吞下嘴里的饼,头也不抬地啃骨头。暖暖的阳光从天上照下来,照着小狗脏稀稀皮毛,也照着布卡的脑袋,晒得他舒服。布卡蹲下去,用手有一把没一把地抓狗毛,面摊老板好心地提醒他:“小心有跳蚤。这狗天天来,挺可爱的,也不捣乱,真喜欢您就抱回去吧。”布卡见过的流浪动物不少,但从没想过要养一只。西陆民风纯朴,百姓富裕,这些牲畜虽没有家,却也不会挨饿。况且自己也是无家可归的人,它们跟着自己反而是受苦。他笑一笑没接话。 嘭!一声炮响从东面传过来,小狗松开嘴上的骨头,瞪圆了黑眼睛望过去,除了只一双鼻翼忽闪着,全身都是一动不动的。老板见布卡的眼盯在小狗身上一眨不眨地看,便又在一旁劝说:“这是苍獒,好训练又忠心。别看它小,长大了可有小马那么大呢,旅行时带在身边,对付两、三条草原豺都不是问题。放在家里还能看家呢。”嘭,又是一声炮响。布卡站起身望向西方,他的手依旧垂着,不停地梳理狗毛:“那是什么声音?”“有尊贵的客人来了,守军放礼炮迎接。”“噢。”布卡用手拍了拍小狗的嘴巴:“有了女人鸡犬不宁,没有女人却又是冷冷清清。还是冰封陆地好,不但有风有雪,还有金币再等我。”说完他大踏步地向码头方向走。小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但它即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面店老板微微摇一下头:“你也懂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啊。就在这里跟我吃面吧,长不结实咱就不去打狼,吃饱就行。”布卡突然回过头对着狗大叫:“走啊!”黑狗噌地从地下窜起来,只一溜烟就跑出半趟街。它突然站下,回过头来对着面店老板发出一声悠长的呜哗。老板觉得眼眶有点湿,但还是笑着对它挥了挥手。 布卡等着它跑到自己的脚下,用手拍了拍它的脑袋:“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家了,不要乱交女朋友啊,麻烦得很呢。”正说着,嘭!炮声又从西面的海上传来。布卡怔了怔:“哇,不会是出海走了吧?大人物的脚程就是快呀。”然后他低下头对小黑狗说:“不用理他们,我先带你去洗个澡,好孩子要爱干净,有跳蚤可不成。”“布卡!”魅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小心!”从旅店出来的谢小雨在远处大叫。布卡仓地一声拔出长刀,迎风将飞来的火球劈为两段。一道人影从火球后面凌空击下,掌风夹杂着呼啸的风声从高处压下来。小狗在布卡脚下愤怒地叫起来,迎头向上跳,布卡伸手把它夹在怀里,另一只手将长刀霍霍地挥出在空中灵巧地一转,一只手喷洒着鲜血被他割下。接着,布卡的长刀向前一探,噗地一声将那人的大腿穿透了。又有两个人扑上来,一人捉住那人的衣领,另一个拾起断手飞快地后退。 那人抱着断腕声嘶力竭地吼叫:“放开我!让我杀了他!放开我!”那两个人退到一大群官兵中,将断腕的青年牢牢地压住。一个紫袍人从队列中走出两步,抱拳躬身:“游方布卡,请原谅郑卓的鲁莽,我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布卡将长刀斜斜地举在空中,他的眼中绽放出夺人魂魄的杀意:“我接受他的挑战。”“他还是个年轻的孩子,请放过他吧。”“试图阻止我的人都是我的敌人。”布卡缓缓地踏出一步,“留下他一个人或者,留下你们所有人。”紫袍人的手指抽动一下:“你何苦难为一个孩子?”“他要杀死我。”夺人回队的两名军官站起身,矮个子的从身后抽下护手剑,高个子的那个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只法杖。偷袭者从地上爬起来,用完整的那只手从马背上摘下一只长柄铜锤倒托在手中,咬紧牙关挺直了胸膛。紫袍人举起一只手来阻止部下的冲动:“我们是奉皇命而来的,你要谋杀钦差么?”布卡将长刀的刀尖指向地面,“最后一个机会。留下他,滚开。”紫袍人的嘴角不停地抽动:“布卡!你不要太狂妄!我这里有五百名身经百战的勇士,每一个都是赤胆忠心为国家效命的。只不过我们有皇命在身要见玉莱城主,所以不想与你争斗。希望你能以裂云城几十万人的性命为重,马上离开这里。”布卡向前微微探身,似乎动了,又似乎没有动。等官兵们反过神的时候,断腕青年已经被他提在手中。布卡像提小鸡一样地提着他:“一次只做一件事。冉真没这样教导过你们么?现在,你们可以继续向山上走,去城堡见城主。我向山下走,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小子宰掉。两不相干哪。”说完他转身走开,小狗威猛地仰起头,对着五百名盔甲鲜明的武士不屑地叫了两声,昂首立尾地跟在布卡身边。 “不许杀人!”清亮的声音在沉寂的街道上响起,谢小雨大踏步地走到官兵的前面站下。 “要我留下这个人么?”布卡头也不回地问。 “没错。”谢小雨转了转眼睛,“我可以保证他不再找你的麻烦。”那人被布卡提在手中动弹不得,却张大了嘴巴叫:“杀了我!不杀我我一定要杀死你!你这个恶魔!”谢小雨张大嘴巴怔了怔:“我看你一定是误会了。布卡虽然不讲信誉,经常欺骗人,喜欢赌博,还要作弊,买不起肉,骗别人的海鲜,每两天才洗一次澡,但他是个好人啊。但是,”谢小雨叉着腰指着布卡的背影,“你要马上把他放下,来证明自己是个好人。这个人再不治疗的话手就接不上了。”布卡转过脸来盯着谢小雨:“你倒很会缓解气氛啊。”谢小雨的眼静静的,一眨不眨。布卡松开手,把那人丢在地下。那人的脊背一着地,马上弹起来扑向布卡。谢小雨拦腰将他抱住塞给紧随的两名侍卫,望着布卡和那条脏稀稀的黑狗转过街角。赵三哆嗦着跟上来,鼓足勇气说:“不追上去的话,他可真走了。”谢小雨回头揪住伤员的衣领:“他是好人哪!你为什么要杀他?!”伤员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看到她黑白分明的大眼被一颗晶莹的泪充满了。 转过街角,布卡站下来。小狗停在他身边,用黑嘟嘟的眼仰着头望着他。布卡从腰间抽出一块洁白的绒布,轻轻地擦拭着刀锋。刀上没有一丝鲜血,亮亮的反射着阳光。布卡将刀插回鞘内,低头问小狗:“刚刚那个女孩子很漂亮吧?那是我同伴呢,跟她走在一起路上的人都转头来看是哪一个幸运的小子泡上了这么美的妞。你也喜欢她吧?叫你黑雨好不好?”小狗哼哼地呜哗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呢?”布卡搔了搔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冰封大地。那里有成群成群的羚羊、山鸡和雪狼。怎么样?”小狗这一次连哼都不哼了,只是不眨眼地望着他。布卡蹲下来,用手在它的颈下不停地搔痒:“我说的都是真的。只要你同意,无论吃肉还是打架都不成问题。”小狗被他挠得舒服,汪汪地叫了两声。布卡站起身向海的方向看:“你还满会谈判的。我们这就去找一条船出海。啧啧,我还以为到了西岸就没事了呢,被追杀到这里,好烦人哪。还是早一点离开这里跑路的好。”说到这里,他和蔼地拍了拍黑雨的头,“船上有烧开的热水,到时候我给你好好洗澡。”“它没在听你说话。”魅在一边提醒他。 “要你说。狗又不是妖怪,怎么能听懂人话?”布卡抬腿向前走,“我要去荒无人烟的地方,想研究哲学还是跟着谢小雨的好。”“不。”妖怪一口拒绝了,“跟着你我可以变得强大。”布卡的脚步略有迟疑:“你吸收了那只手的精神力?”“嗯。那是一只非常强悍的手。”“想强大的话你还是跟着谢小雨的好,她要去斩杀十二神兽,那些精神力有得你受用。”“我不能吸收完整的精神。人和动物都有非常强大的意志,甚至树木、花草。而且,小雨的思想非常奇怪,她对人的保护意识非常强,跟她在一起是无法吸收到人的精神力的。”“啧啧,难怪别人叫你妖怪。”布卡心不在焉地应付它,“原来你真是吃人的魔鬼呀。”“胡说。”妖怪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激动,“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一个人的精神力完整地撞进我的身体。他发现自己被我消耗的时候曾经痛苦地挣扎,想从我的体内逃走。我无法控制有意识的精神,所以他的精神不断地逸出去。后来,他发现逃出去的那些精神会被大地吸收,而我又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他,于是他想反过来控制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那个人的记忆里。值得庆幸的是,我是没有形体的,所以在试图去控制我的过程中,他必须不断地延伸自己的精神,最终导致解体。你知道么?他解体的时候我被吓坏了,他说他要与我共存。我还以为自己被全部吞噬了呢,结果,是他的精神力已经不足以维持他的思想,而放弃了残存的记忆与我融合在一起。”妖怪顿了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从恐怖的恶梦中苏醒一般地解脱,“那种人才是魔鬼呢。我不是。”“好吧好吧,听起来你还是个受害者。不过我可事先警告你,冰封大陆上的夸父非常讨厌魅。他们认为你们是邪恶的化身。”“我是无辜的!”魅喊起来。 “无辜?”布卡撇了撇嘴,“无辜的人会被叫做妖怪么?我是有七年经验的老游方,甭想骗我!”一股凉爽的风迎面吹来,布卡快跑两步蹬上面前的山坡,磅礴的海便浮现在眼前。浪从遥远的地平线徐徐而来,到近岸处与回流的水相互冲撞、挤压,生出翻滚的浪席卷着飘曳的海草奋勇地奔涌。近两米高的大浪就这般声势凶猛冲到岸边,又因失去回流的支撑而轰然坍塌下来,重重地拍打在深黄色的沙滩上将千万粒沙打得凌乱。摔碎的浪汇成一片、又隆隆地退去。细碎的贝屑、碎金便翻在橙色的沙水中粼粼地闪烁。布卡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干燥的双唇,皱起眉来望向遥远的天边。蔚蓝的天空中飘浮着一朵巨大的云彩,从这里看过去如一只半卧的插翅虎,雄壮的头高昂着,巨大的翅铺下来盖住了好大的一片天。“要起风了么?”多年没看海的布卡对自己的判断有些怀疑,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到码头上希望能从老海员的行动上看些究竟。三艘巨大的海船和十几条渔船参差地傍依着两个狭长的深海码头,渡桥和浮台都是用整根巨大的向天树搭建而成的。船下桥上散布着赤臂的渔夫挑着沉沉的担子向岸上运送早起的收获,另有一队穿着银色铠甲的官兵在迎接巨舰上的客人。巨型海船奇怪的船首吸引了布卡的注意,那里从上到下包裹着一层淡黄色的材料。他从没见过那样的船首,便好奇地跑下山坡,又嗵嗵嗵嗵地跑上木制的码头直到官兵的身后才站下。黑雨一直伸着小小的红舌头跟在他的身后,这时便将两只前爪搭在他腿上眉飞色舞地摇尾乞怜。布卡瞪了瞪眼:“我有正经的事情要做,不要耍赖。”然后他不再理它,抬起头盯盯地望着船首,试图能看出什么奇异的秘密。 “这是破冰船。”布卡回过头,那是个满脸自豪的夸父。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麻布短襟,一条宽腿的麻布长裤,腰间悬着一只乌黑的兽角,“可以在冰海上航行,只是速度不会很快。是红袍城主发明的,被航海家们称为传说时代的人类奇迹。”“这个船头是铁做的么?能切开冰?”“是天石。要蕴藏星辰能力才能切冰啊,铁怎么可以。”布卡被吓了一跳:“这么大的天石?哪里来的?”夸父耸了耸肩膀:“天崩地裂的传说听过过吧?就是精神崩塌了物质冲上天空化做星辰,而物质就成为大地。”他见布卡点头便继续说下去,“有很多星相学家认为,并不是所有的精神力量都冲上了天空,有很多零散的精神力被大地困住,闭锁在岩石里。那就是天石。”“我听说过。”布卡点头,“可我见过的最大的一块天石只有葫芦大小。这么大的天石,而且有三块,简直是不敢相信。”“这只是一大块天石上的一小部分。”夸父笑了笑,“在裂云城里住久了你就会听说橙海的深处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曾经引起了灾难性的海啸呢。”布卡怔了怔:“好像是听人说过,是真的呀?”“是真的。当年一场大水曾经淹没了整个裂云城呢。”夸父参出手,“维克。”布卡跟他握了握手:“布卡,我正要出海去冰封陆地。”“噢?裂云城的金冠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留下来看看么?”布卡咧开嘴笑笑:“我受人委托去找一种矿石,没时间停留。”维克点点头:“这样啊。要不要上船去看一眼蕴藏精神力量的装置?全世界可只有三艘这样的船啊。”“可以么?”布卡有些惊讶。 “为什么不呢?”维克弯下腰搔了搔黑雨的毛,“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上船去洗一下澡?”“黑雨。”布卡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来码头的路上刚刚拣到的。”他大声地强调着“刚刚”两个字。 维克笑了,领着他绕过举行仪式的官兵向跳板走去:“当年红袍帮助东海剿灭海盗的时候有一伙灵巧的海盗藏在终年寒冰不化的雪海里,利用冰雪与官兵周旋。城主到达东海之后召集了一批手艺超群的器匠,制作了可以储蓄星辰能量的巨大法器装在船头上。然后,他指挥夸父海军利用星辰力量破冰而入,直捣海盗的老巢。世代生长在冰封陆地上的夸父在雪海里如入无人之境,只几天的时间便将海盗全部歼灭。这就是当年制造的第一艘船,另外两艘都是他回到裂云城之后制造的。”攀上甲板,布卡才发现这艘船比从下面看上来更加巨大。桅杆、阶梯,完全是依照夸父族的尺寸制造的。布卡在人族中已经算是很高的了,这时还要稍微跳一下脚才跟得上维克的步伐。维克引他走到船头,一个跟布卡差不多高的三棱锥形石器前站下。棱锥是镂空的,周边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图像。 “这一面是谷玄星。”维克向他解释,“谷玄代表凋亡。它的力量可以断绝水吸收寒气而结冰的根源。那一面是密罗星的图案,水是无序的所以可以流动;冰是有序的所以才会凝固。而密罗代表混乱,借助密罗星的力量,可以打破冰的秩序。但是,断绝结冰的根源,打破结冰的秩序之后,冰还是冰,不会化成水。”维克轻轻地拍了拍三棱锥,“你面对的那一侧是郁非,代表兴奋,魔法以火焰为主。所以,即使普通人也知道,破冰必须借助郁非的力量。”“噢!”布卡弯下腰,把眼睛对准最大的一个空隙向里面看。三棱锥的内部是一个复杂的构件,最上端是一个圆球,下面是七支八翘的各种柱体,甚至还有三个大小不一、形状不同的齿轮。维克轻轻撇了撇嘴角笑起来:“看到什么了?”布卡嘿嘿地干笑两声摇头说:“好复杂呀。”维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自己继续向船头走:“你也许可以想象得到当年这艘船成功地划开第一片浮冰的时候人们是多么的兴奋。据说城主桑卡罗率先脱下红袍跳到冰冷刺骨的海水里面去庆祝,所有参与设计的术师、祭祀、巫师还有负责加工的器匠们都跳了下去乱施法术。冰冷的海水被那些人搞得巨浪滔天,飘浮在四周的浮冰还没等破冰船去破,都被他们的法术打碎了。那是,”维克停顿下来,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镶嵌在船头正面的天石,“人类智慧的结晶。夸父、人族、羽还有河络。看到那幅情景,你很难想象人羽联盟在红袍过世后强行安排一个羽人来做城主。”布卡没有接话,他静静地站在维克身后,等着夸父那句话的最后一丝尾音消散在海面上。“不过在进入雪海之后却遇到了一个问题。”维克的语音轻快起来,“雪海不仅仅是冰冻之海,而且在冰上积累了厚厚的白雪。 即使是目光最敏锐、预感最强烈的法师也无法避免舰船的搁浅。据说他们曾经多次触礁,最严重的一次使他们不得不考虑弃船。所以,虽然他们顺利地剿灭了海盗,却也发现这艘破冰船存在着严重的缺陷。来摸一下吧?“维克让开自己的位置。布卡走过去,小心地将手搭在天石上,石头打磨得光滑,摸起来圆润,也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磁力温和地吸住他的手。 “天石本身是可以吸收散碎的精神力的。”维克在一边解释。 布卡实在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他有些不相信地咧开嘴:“这么大的天石,喔。就算亲手触摸,也不敢相信呢。”维克笑了笑没有接话。冽冽的风从大海的深处吹来将桅杆顶端悬挂着的星月大旗拉得笔直,同一股风也将布卡的衣襟翻动起来噗噜噜地卷动。布卡觉得掌心有些出汗,便将手在裤子上用力地擦了两把。 “体验到占有欲了?”维克笑着问。布卡的脸一红:“没有了。就是心有些慌。我又不搞精神,要这东西做什么?”“膨胀。”维克离开船头向侧甲板走去,“那不仅仅是一块巨大的天石,这艘船也不仅仅可以破冰。它们代表着权力和欲望。只要能想到,就能做到。让我来告诉你,这艘船的造价大约是三百万金币,当然不包括你抱着的那块石头,那块石头是无价的。如果,你肯仔细想一想的话,会发现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诸神赋予我们精神,让我们能够运动、思考。我们发明了金钱,去衡量自己的运动和思考。世界上如此众多的生灵,只有人类背离了神的旨意。”布卡轻轻地将手从天石上拿开,自嘲地笑了笑跟上去。 维克靠着护栏站下,伸手指向另一艘夸父战舰:“回到裂云城之后,红袍开始改良自己的战舰。破冰船对朝廷没有任何威胁,所以他们大力支持这项研究。”维克转过头来对布卡无可奈何地咧了咧嘴,“当然,每个人的心里都非常清楚,这种船只对冰封陆地的安全构成了极大的威胁。你也看到了,夸父族为了这三艘船不得不放弃了裂云城。那已经是过去的历史,你恐怕没什么兴趣。简单地说,舰船改良的工作进展非常顺利。那艘船的核采用的是五棱锥,主导幻想的印池星被加了上去。那么要怎样在无法看透的冰面上开出一条路来,就要靠老海员丰富的经验了。印池,可以将领航员的意志括展到厚厚的冰层下,去感觉那些看不见的危险。另一侧,是引导太阳能量的图案。”布卡有些不解:“太阳不是与谷玄对立的么?”维克点了点头:“你的问题很对。据记载,当时大部分参加设计的人都反对这个建议。太阳代表生长,而破冰船的工作原理却是破坏。城主力排众议,他说把冰在太阳下溶化得最快,太阳对破冰一定会有帮助。设计师们当然不同意这个说法,但是,城主的威望正值顶峰,他还是成功了。”“噢。”布卡有些吃惊,“就这样加一个作用相反的星晨力量?”维克点点头:“外面风大,到舱里喝杯嘉姆酒怎么样?正宗的夸父列酒,普通人一口喝下去就会醉倒。”布卡的眉毛动了动:“哦。”

脚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震动,谢小雨掀起桌布把头伸到下面去看究竟。 麻木升源笑着叫她起身,示意赵三跟自己一道抬开桌面,然后弯下腰去揭开地板。河络少女们走过来把灯火探到楼下去,下面便放射出金黄色的光芒。谢小雨把头伸下去就着灯光看究竟,原来饭店的一楼布满了黄铜打造的齿轮、杠杆和星台。粗大的铜杆吱吱嘎嘎地带动着整间屋子平行飘移,展现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谢小雨扑通一声爬到地板上,伸手去触摸最近的一根铜管,黄铜冰冷的感觉刺激着她纤弱的指尖并带给她一股莫名的兴奋。谢小雨如同见到新奇的大玩具般地尖叫起来:“好可爱呀!”麻木升源不知所以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要爬在地下去摸么?我真的是老了。”谢小雨可怜巴巴地抬起头问道:“不可以么?”“如果每个人都肯弯下腰去摸一把,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美好吧?”麻木升源似乎是在回答她,又似乎是在问自己,“好奇,是人类探索的根源。不过这个世界上肯好奇的人已经越来越少,肯探索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啊。”“可以下去么?”麻木升源用力地点了点头:“可以,当然可以。”他伸手在桌子下面按动机关让屋子停下来,然后弯下腰去从楼板下顺出一张梯子来通到一楼的地面。一个河络少女先行走下去,桔红色的灯光围拢着她轻飘的身躯并在四周的铜管上跳跃般地辉映便如走在深邃的星空中似的虚幻、飘渺。谢小雨更加心痒起来:“快下快下。”她催促着。麻木见她急得火烧屁股一般,便侧开身让她先下。谢小雨两步追上持灯的姑娘,在她身后不安地蹦跳:“妹妹妹妹走快点,妹妹妹妹走快点。”河络女孩驾不住她催,红着脸一缩腿,人便真如飞仙一般袅娜地直落下去。她手中的灯迎着风呼地一晃,大亮起来,周遭的铜管钢柱噗噜噜地回应,将光反射在小雨的身前身后,将她明亮清澈的一双眼照得纯真、辉煌。谢小雨咯咯地笑起来,清脆的声音在黑暗的空间乘着光斑回荡,一时间惹得麻木和赵三呆在那里不知自己是在天上还是人间。 “我年轻的时候,机械师还是一个很受尊敬的职业呢。”似乎是为了将自己从幻觉中召回来,麻木提高了声音说着,边捉住楼梯的扶手跟下来,“记得师傅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货物放在车上推累,还是背在身上累。’”赵三冲口打断他:“当然是推着轻松。这个时候居然还要讲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有钱人怎么这么无聊啊?”麻木升源哈哈地笑起来:“年级大了,欣赏年轻的风景会伤神。没注意别人还有畅想的需求,对不住啊。”赵三见他笑眯眯地道歉,脸便红了:“您也别生气啊,其实我是很尊重您的。”麻木和蔼地点头:“嗯。都不生气,都不生气。”这时谢小雨下到了最后一磴,河络女孩的提灯虽亮却照不出整个屋子的颜色。小雨用力地跺脚,试图凭声音分辩地板的材质。咚咚的声音闷闷地响,听不出是石板还是木板。她呛地一声抽出斜阳,人们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整间屋子便被金色的阳光照亮了。麻木仓皇地用手去遮眼睛,脚下却是一滑,大头冲下地摔下楼梯。 赵三大叫一声:“小心!”向前猛扑,一把拖住老人的裤角。谢小雨本已从下面蹦上来救人,却撑不起两个人的重量,被他们拖着噗噜噜地滑下四五磴,直到赵三的脚卡住了楼梯的空档才停下来。 麻木边就着谢小雨伸来的手爬起来边责骂:“你这个毛丫头,不知道河络的眼睛受不得阳光么?”谢小雨仓皇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认识的河络大部分都是会太阳魔法的,所以疏忽了。非常非常抱歉,您的眼睛怎么样?摔坏了没有?”见老人摇头、且没有责怪她的意识,小雨便又扶起赵三,“受伤了么?”赵三的脸吓得纸一般黄,手脚只是不停地哆嗦:“吓,吓,吓死我了。”谢小雨伸手在他腰腿上拍打几下,见他不叫痛,知道是没摔坏:“救个人也这样笨手笨脚的,怎么跟我旅行去呀?”“我、我、我从小手脚就利索,没问题的。这不,”赵三回头指着自己滚下的三、五蹬楼梯大声地说,“这么高我都没摔坏。”谢小雨乒地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下次遇到这么危险的事情,记得先保护自己呀。救人的事情我来做就好了。”“是是。”赵三连声答应着。

“布卡走了,你没办法跟他游方去了。”谢小雨笑嘻嘻地看着赵三,“想跟着我么?”赵三用不信任的目光十分怀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大眼睛、一笑带酒窝的女孩子:“你脾气急,还喜欢打人。”“没有的事情。”谢小雨连连摇手,“女孩子家家怎么可以毛手毛脚呢?尤其是像我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每个月给你十枚银币!”赵三的心扑通一跳,瞪大眼睛把一个“好”字压在喉咙里。这不是什么好事,赵三告诉自己,飞来横财带横祸。 “二枚金币!”谢小雨努力地伸直两根手指,坚定地将它们摆在赵三的眼前。 赵三如同被雷劈了似的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身后的墙上,他突然间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脑瓜仁不停地摇晃、眼前的景物虚幻地飘渺、耳朵里听到的声音嘤嗡嘤嗡地回响起来。赵三觉得舌根下骤然翻上一股腥咸的滋味不知道是苦是甜,便用手捂住嘴拼命地呛咳。 谢小雨忙伸手扶住他:“好么?”她十分诚恳地问,“好么?”赵三缓缓地放松下来,将身体的重量全部靠到围墙上去,大口大口地喘息。谢小雨有些不知所措,瞪圆了眼睛盯住他。赵三用手蒙住脸休息了片刻,然后大声地笑起来:“我这辈子也没见过,金币是什么样子的。”谢小雨忙从兜里掏出一枚来,大方地交到他手里:“定金。”“我,可以裁好多衣服。”赵三将金币攥在手里,凑到眼前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我还懂得怎样保存丝绸。就象你身上的这件衣服,一看就是上好的绿野青蚕丝,但长时间没上光,颜色就不新鲜了。还有、、、、、、。”“已经没有光了么?”谢小雨吓了一跳,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天哪,天哪,那个奸商告诉我说这东西可以保新十年呢!”说完她转身向旅店走。 赵三跟在她身后风风火火地赶路:“绿野青蚕丝是可以保持十年以上光泽的。但路上灰多,虽然能洗掉一些,但日子久了,就会有一些钻到丝线里面去。所以,衣服是要定期上光的,我们常用岑染。最近有龙渊阁的专家说,岑染会使蚕丝变脆,减少使用寿命。但我想您也不在乎少用这么三年两年的,总不能一个样式穿上十年,对吧?”回到旅店,赵三为谢小雨选了一身淡紫色的熏染麻衣:“这种料子不粘泥,下雨天穿最好。”谢小雨探头向窗外看看,一大片浓厚的云随着风急急忙忙地向这里赶,便伸手接过去。赵三趁她换衣服的空下楼去要了壶茶水端上来,然后坐到地下去认真整理小雨的行李,看什么衣衫该上光,什么鞋子该打蜡。下午四点要到城堡去参加金冠大赛的预宴,在这之前到没什么其他的事情。谢小雨也就边看他给衣裳分类,边拉开阳台的软门看海。 微有些寒的风夹杂着潮湿的气味霍地涌进屋子里,让人感到透心的清凉。淡蓝色的天、浅绿色的海、洁白的风帆。是那个她听说过的风景,是那个她想要去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随着上下翻飞的鸥上下不停地旋转。谢小雨觉得气闷,便用力在柱子上踢了一脚:“好好的天下什么雨?!烦也烦死了。”“别看这么好的天,那么高的云一塌下来,整个裂云城都盖住了。”赵三被海风吹到,跟着转头向外看,“这种天气在海边多了去了。小时候一大群孩子没事做,就在海边上看云彩下雨。那才叫怪呢,眼看着云彩在海上积呀积呀,由白变灰、由灰变黑,硬是不下。嘿,一到岸边上,呼啦就塌下来,准下。下完了,顺着水沟又流回到海里去。你说,直接下到海里多好?省得又要打伞,又要穿蓑衣的。 裂云城有这么个歌谣,说天上下雨不下雪,雪到地上变成雨,雪变雨来多麻烦,不如当初就下雨。“赵三回过头来看小雨的脸色,”这老天爷呀,净干些麻烦事。“小雨见他裂开嘴,对自己讨好地笑着,知道他希望看到自己对他满意的表情,便严肃地点头,表示赞成他对老天的埋怨。赵三的脸便跟着她的赞同彻底展开了:“快到中午了,我做饭的手艺虽然不高,但炒几个家常菜还是没问题的。等一我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鱼回来,蒸一条给您。这海边的鱼,一定要新鲜,要嫩。”“不用着急表现。”谢小雨伸出一根手指警告他,“等我们出了城去旅行,有得你忙。有时候还有生命危险呢,到时候别抱怨就成。”听了这话,赵三的手下不由慢了一慢:“人家常说,卖命才值钱么。”他咧开嘴笑笑,恢复了整理衣衫的速度,“往这儿走的路上我都想清楚了,要么一辈子做个跑腿的小裁缝,十年八年地赚不上两块金币。讨不起老婆,养不起孩子。要么,就出去闯一闯,开开眼,学点什么有用的东西。被人看得起,钱赚得也多。”谢小雨在躺椅上坐下去,把两只玲珑的脚蜷缩在盖毯下面,眯着眼睛喝茶看海:“今天早晨你被拒绝了是吧?我还以为是因为你说得多做得少,但你也满勤劳的呀。”赵三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分好的衣服放回箱子里,认真地把露在外面的边整齐地折进去,再盖好盖子才开口:“每个人,都很勤劳吧?十方先生说,人生就是消耗时间。男人要工作赚钱、女人要洗衣服做饭、孩子要玩。我觉得,只要这嘴不停地说,时间就过得快一点;手不停地干,时间也能过得快一点。一天天的下来,也就不想那么多了。”赵三把箱子规矩地摆放到墙角,席地而做,“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小时候我就特羡慕人家穿好衣裳、新衣裳。于是就到裁缝店去学手艺,想着有一天给自己做衣裳穿。慢慢的,长大了。一天天忙着吃馒头、租屋子,什么衫子、裤子、鞋子、帽子,都无所谓了。”谢小雨缓缓地站直身体,看着一大群人在遥远的码头上聚集:“人要赚钱,是么?你们好烦哪,就没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做么?钱钱钱,扎到钱眼里闷死你们才好呢。”赵三的脸一红:“我可不是财迷呀。但是,但是赶集的时候人家都领着女人往金银首饰店去,你去买铜镜木梳,脸上实在挂不住呀。都是有胳膊有腿的人,怎么我就这么矬呢?女人嘴里不说嫌弃你,两只眼睛却盯在首饰店的门上不离开,看那些小姐太太们趾高气扬地出来进去。且不说那些一掷千金的,单说挑门帘往里面走,买个银簪的钱都没有,还怎么混呀。哪个女人不喜欢穿金带银?哪个女人不喜欢绫罗绸缎?”“我!”谢小雨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不喜欢!粗俗、市侩。”赵三缩了缩脖子把脸扭到一边去。谢小雨得意地站直了身体:“好女人多得很,你们的眼睛都是瞎的。”“没看你哪一样少了。”赵三小声地嘟囔,把手在整理好的箱子上摸来摸去,虽然满脸的愤愤不平,却也只对着墙说。 谢小雨愤怒地回过头:“你说什么?”“没什么。什么都没有。”赵三拼命地摇着双手否认。 “哈!我都听到了!你说我身上穿的都是好的,手上带的都是宝的,这些都是师傅给的,对吧?”“没有。绝对没有。”“从今天起,我就穿朴素的衣服给你看!”“天,阴了吧?”谢小雨把眼睛从人高的大镜子上不甘心地挪开,抻直了脖子向外看。云比方才靠近了不少,但天依旧是蔚蓝色的,晴朗的太阳高挂在那里烁烁地放光。“阴了,阴了,海上风大,云走得快。半个天都给盖住了。”赵三在她身后紧张地搓着两手,忙不叠地应和。谢小雨用手揪住垂在肩上的长发,不甘心地揪来揪去。换上染色不均、质地粗糙的粗衣裳,摘下光洁、圆润的珠宝缳饰;黑亮亮的发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光泽、黑亮亮的眼也不再晶莹剔透。谢小雨呼啦转过身来不肯再向镜子瞧上半眼:“朴素的衣裳就是好看,穿在身上温柔、贤慧、有内涵。跟那些靠华丽的彩缎来装饰贫乏、用闪光的珠宝来修饰空虚的贵夫人、大小姐、冷公主比起来,这身衣服是最适合我的!全城的人都会被我的朴素而震惊!”“没错,没错。十方先生说过,朴素是人生唯一闪光的本质。”谢小雨对赵三的回答很满意,大声地说道:“我饿了,要吃饭!”“哦。橙树街有一家很好吃的饭店,丸子炸得香、海鲜烧得嫩、清菜煮得鲜。尤其是小面饼,外焦里嫩的。大家都说裂云城烙饼的名气就是他家闯出来的呢。”赵三在脑袋里认真琢磨着自己的每一句话,在心中不停地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再犯错误。 “好啊好啊。”谢小雨急急忙忙地从旅店中向外走,“马上下雨了,我们快一点。”“哪里是下雨?是台风!”赵三紧跟在小雨的身后,“官府里的人都在张罗搬家呢。”小雨扭过头来:“那云彩是台风啊,我说怎么这么黑。”“这个,这个,”赵三在脑袋琢磨着要不要说实话告诉她台风是以后的事情,谢小雨已经在布告前站下来:“玉莱城主有令!从今天起,裂云城管辖内橙海海岸全线戒严,大小船只一律不得出海。违令者以重罪论处!”她两手掐腰,有意展现自信般抑扬顿挫地大声朗读着。赵三怔了怔:“不是说十天后才会有大风么?怎么从今天开始就不许出海了?”谢小雨伸手捏住自己细白粉嫩的下巴,眯起眼睛装出一幅深思熟虑的样子盯在布告上看了很久:“这样,有人就不能出海了。”“谁?”“布卡。”赵三张大了嘴巴:“噢,城主是怕他逃到冰封大陆去,对吧?”“瞎说八道。”谢小雨乒地在赵三的脑袋上擂了一记,“他以为自己是谁,还值得别人下禁海令?爱死不死的谁会去管。巧合,仅仅是巧合罢了。哈哈哈哈哈。”她开心地大笑了几声,“八宝金冠!我看你往哪里走?!”赵三揉着脑袋抱怨:“不是说好不打人的么?”“我哪里有打你?我是在帮你开壳。”谢小雨蹦蹦跳跳地跑出门去,“吃饭,饭,海鲜大餐。”转过两条街,迎面一阵凉冷的海风呼啸着吹过来,直灌到对面的几间房子里去,将院子里凉晒的衣被吹得摇曳。居民们见了便忙着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出来收衣裳,谢小雨好奇地透过敞开的门缝向别人家的院子里东瞧西看。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见她一身粗布衣裳满是褶皱,瞪着两个铃铛似的大眼睛在自家的院子里扫来扫去,便走出来愤怒地将门摔上。谢小雨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若有所思地问赵三:“台风刮起来能把那女人家的房子掀翻么?”赵三不清楚她的目的,便摆出一副识多见广的样子:“那算什么?上次刮台风真是天昏地暗,大白天的伸手不见五指。我正好来给麻木府上送衣衫,也是从这条路上经过。这么大的一个石虎,”赵三用手在空中比划出两只胳膊合不笼的大小,“呼地就奔着我飞过来,吓得我就这么一跳!躲开了。后面的那排房子连门带窗全砸得稀巴烂。风停了,大家一看,哈,是麻木老爷家门口的镇风虎!这才知道,名字取来只是讨个口采,风老爷才不会被吓呢。哈哈哈哈。”他仰起头来爽朗地笑几声,见谢小雨没接,便把下面的笑声都就着唾沫咽下肚子里,伸手搔了搔头,“麻木老爷仗义,不但全赔了损失,而且把另一只石虎也给扔了。从此,裂云城里就不再有人摆放那种东西了。”“太恶劣了,简直是太恶劣了!”谢小雨用双手做一个掀翻房顶的手势,应该多摆几头石老虎,把这一片全部砸碎!”赵三用手搔了搔脑袋:“哦。”“知道哪里还有石虎么?怎么才能让台风圈起来砸别人家的屋子呢?”“不知道。”赵三茫然地回答。 “真笨,一看就是个俗人。”谢小雨边走边说边思考,“在她家的院子里摆一个祭坛,将太阳神力封到祭坛里面去。然后在石虎里安一块天石,风一吹起来天石就会去吸取太阳神力。于是,乓呛,把她家砸碎!”赵三见小雨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便努力地点头:“好办法。”谢小雨看到他诚恳的样子,感觉到从布卡走后一直噎在喉头的那口气稍微顺畅了一些,转脸望着海的方向轻声地说一句:“所有的傻瓜,都好傻啊。”转过街角,便到了临福楼。裂云城三十万人里有一半是夸父,店面楼台本就高大,这一座又是高上加高、阔中增阔的雄伟。高大的朝天枢由两根红杉搭起来,挑在二十尺高的半空中,藏篮色的牌匾刻着斗大的字被一根尺方的粱横悬在低低的云下看着就眼晕。谢小雨忍不住感叹:“一个破饭店,搞这么威武的大门做什么?”“这可不是普通的大门。”赵三受到侮辱一般地跳起来,“这可是我们裂云城的象征!金草原商会每年十二月的时候都会约请名声显赫的歌者、舞者到这里来表演,老百姓们便顺着这片山坡坐下去,黑压压地排到山角下。几万人从这门下经过,壮观得很呢。”谢小雨扭头向坡下看了看,一个淡粉色的高台立在山角下,空空荡荡地好不凄凉。小雨伸了伸舌头:“招魂台似的。谁会看呀?”延着山坡向前走,穿过一个丈方的短廊,进入饭店的大厅里,谢小雨的眼睛不由瞪得溜圆。二十几根火把将广阔的厅堂照得通亮,大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她抬头向上望,看到红漆的楼梯雕花的回廊高背的雅座,四五间烛火昏暗的窗棂。谢小雨回头揪住赵三的衣领:“这里是饭店?”“是啊。”赵三生怕她打自己的头,忙着用手护住。 “为什么布置得像妓院?”“不知道啊。这里要钱可凶了,我是第一次进来。”谢小雨缓缓地松开赵三的衣领,皱起眉来摇了摇头:“裂云城看起来满有艺术水准的,这么雅致的地方怎么搞得大红大绿?恶俗。”“这是,红袍城主当年亲手布置的。虽跟不上百年后的潮流,但也总算是个历史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地下响起,谢小雨低头去看,说话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长年河络。老人一头雪白的长发整齐地梳理在脑后,长长的胡子一尘不染,在垂地的尾端拖着着两只玲珑筒包住了,隔开地面的泥土,身上穿着富、贵、吉、祥的流缎锦袍,显得胖墩墩的。老人眯着眼睛看着大红台子:“红颜色抬人,歌舞艺人站上去,显得庄重、堂皇。入夜后从上面的雅座向下看,灯火辉煌,人物突出得很。”老人回头瞧了瞧压在屋檐上的黑云,“雨天也是满好的。”谢小雨偷偷地伸出半个舌尖做鬼脸:“看戏有什么好?我是来吃饭的。”“那也不错么,这是裂云城最好的饭店。”老人笑眯眯地向前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谢小雨,“人老了话多,我还是很想告诉你,等一下阿魏会到这里来表演,听说他很受女孩子欢迎呢。不要错过啊。”“阿,阿魏?风歌者阿魏?”“是啊。”老人皱了皱眉头,“今年年初刚刚得到那个称号的吧?”“我杀了你!”小雨尖叫起来,用手拼命地掐住赵三的脖子,“西陆上最英俊、最潇洒、最有魅力的风歌者阿魏;可以召唤纳米拉星辰力量的阿魏;一身白衣、手提玉节,刻意隐瞒自己王子身份的阿魏!”看谢小雨粉嫩粉嫩的脸突然胀成紫红色,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烁着贼亮的光芒,赵三拼命地扳开卡在脖子上的玉手:“我真的不认识他呀。”“谁要你认识他?”谢小雨抬脚去踢赵三的屁股,边愤怒地吼叫,“我穿这样的衣服,怎么见人哪?!”老人张开双臂拦住小雨:“不要为了这种事情打人。”“我不是打他。”谢小雨涨红着脸解释,“我是要杀了他。”老人哈哈地笑了:“杀人就更不可以了。阿魏暂住在北安家,我带你去见他好了。”“当真?”谢小雨的眼睛骤然间明亮起来,“作为回报,我请你吃饭吧。”老人怔了怔:“倒是有几十年不曾有人请我吃饭呢。”“吃别人的饭很香呢。”谢小雨笑眯眯地怂恿。 “很诚心么,那就吃你一顿好了。”老人轻轻地拍一下手,一道制作精巧的暗门在楼梯下无声地拉开,两个玲珑的河络少女轻盈地从昏暗的灯光下飘然而出。她们穿着薄如蝉绢的纱衣、提着亮如天星的灯、延着赤色的松木地板飘渺地靠近。老人对谢小雨礼貌地伸手,请她跟着自己上楼。两个姑娘轻盈地转身去带路,玲珑的水袖玲珑地飘摆起来,举措中便似没有腰一般的圆柔。她们的步子迈得不大,但脚下却动得快,长长的裙尾迎了风鼓起来,簌簌地顺着楼梯铺开。两个人便如仙子般袅娜地升飞。见惯了夸父和人族的赵三咧着合不拢的嘴傻傻地看着,中了定身法似的呆在原地不动。 谢小雨举起脚来便踢:“丢人的东西!”赵三回过神来:“神仙啊。真好看。”“少见多怪。”谢小雨挺起胸脯来教训,“这叫采莲步,七百年前河络舞蹈家娄蓝为祭祀麻祖开天而创造的飞天舞。关键的诀窍是每一步只迈出姆趾长的距离,每一秒钟要走三步甚至更快,用腿摆动而产生的风将纱裙鼓起来,便如飞翔一般。”“哦!”赵三抻长了脖子向上看,希望能看到河络舞娘的脚。 谢小雨忍无可忍,终于居高临下爆擂他的头:“不要贼眉鼠眼地偷看女孩子的裙下!!”“我是看每一步只迈姆趾大小,是怎样上楼的!别以为我是傻子,这楼梯怎么也有半尺,夸父的姆趾也没有这样长啊!”赵三闪身躲开,气势汹汹地说,“还有,你不要以为我是布卡,要盯着所有的女人看腿。”“蹦上去的。”谢小雨仔细地审察过赵三问心无愧的脸才回答,“只需要摆腿频率足够的快,不需要每一步都踩在地下。当年娄蓝飞天惊得九州上下均以为她掌握了滑翔的技巧,人族和夸父都许下重金请她传授绝技,而羽人则暗中派人刺杀她以保持自己的空中优势。”“知道这段历史的人可不多啊。”河络老人回过头来看谢小雨,“你对河络文化还蛮有研究的。”“我师傅就是河络。”谢小雨咧开嘴漏出亲切的笑容,“我跟河络族的关系可是源远流长啊。我对河络文化也敬仰得很。等一下阿魏来了,你可不要忘记介绍我的长处啊。”“嗯。”老人用力点了点头,“老夫别的本事没有,介绍推销可是全裂云城第一号人物。”赵三如同噎了两个馒头在喉咙里似的张大了嘴巴:“麻、麻木老爷?”老人用力点头:“没错,我就是麻木升源。”河络少女在西厢长廊停下脚步,伸手拉开两扇一尘不染的玻璃门,浓郁的海风便透过敞开的落地玻璃窗霍地直灌进来。麻木升源用手拈着胡子望向广阔的海:“要下雨了么?”“关窗么?”一个河络少女轻声地问。 “等一下再说吧。”麻木缓缓地走到窗边向远处看,“码头上似乎有人在决斗呢。”谢小雨顺着窗望出去,被云遮住了阳光的海不再是蔚蓝的,而是呈现出灰暗的颜色。庞大的海水在浓密的云下染浆般地晃来晃去全没有初见时的辽阔,只是沉沉的压在心上。曾经徐徐而来,徐徐而退的浪花在近岸处也变得澎湃起来,咆哮着升起、轰鸣地落,掀起海床上厚厚的沙郁郁地黑黄。嘭!一束汹涌的烈火在远处的人群中燃烧起来,密集的人群霍然炸开,又慢慢地聚集。“好厉害的火焰魔法。”麻木升源轻声地叹息,“用来争斗么?”“那不是火焰魔法。”谢小雨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好像是星辰武技。”“星辰给了人类灵魂,人类用灵魂去争斗。”麻木挥挥手,“关窗吧,要下雨了。”河络少女扳动门边的长栓,一扇透明的玻璃从窗棱下缓缓地升上来将潮湿的海风挡住,接着一个巨大的挂毯从天棚上无声地垂落下来,将漫天漫地的阴郁全格在外边了。挂毯上绣着清翠的山峦、蜿蜒的溪水,山道上倘徉着牵牛引笛的牧童,溪水边蹲坐着挽臂洗藕的姑娘。谢小雨只觉得眼前一亮,压抑的心情冲淡了许多:“好漂亮的挂毯!”“这是木子熏大师亲手绣制的。”麻木自豪地用手捻着挂毯边垂下的飘穗介绍,“用了三千只五驼山岩绵羊的羊毛,每一寸挂毯都由四百针绣成。这个挂毯长二十一尺,宽四十九尺,共缝了四千多万针。耗时一十七年。就连羊毛的染色都是大师亲手做的。她只用了红、黄、蓝三种颜色,并且,全是来自象征和平的五瓣丁香。现在去五驼山还能看到满山遍野的丁香花呢。”“这就是珍关图么?”谢小雨轻声地问。 “有人这样叫它。因为人羽联盟得到了夸父最珍贵的关卡。但熏大师当年制作这副挂毯完全是因为停战的喜悦。她亲手织就这副挂毯,并送给城主用来表彰他的功绩。红袍城主一直为战败而耿耿于怀,直到收到这份珍贵的礼物才了解到人民的喜悦。”“哦。”谢小雨有些吃惊,“我一直以为珍关图是人羽联盟为了炫耀自己的胜利而织绣的纪念品。”“战争纪念的说法我也听说过。”麻木升源盯着挂毯凝视片刻,“战争的心情是无法织绣这样美丽的图画的。不过,这副挂毯的确带来了很坏的后果。”“哦?”麻木升源走到挂毯前轻轻抚摸着绒绒的毛:“红袍将这副挂毯挂在城堡里炫耀。王公贵族们见了心痒,向熏大师求购不成便悬赏邀购。九州上下的能工巧匠却没有一个人能在一寸大的底布上刺四百针。”“后来呢?”谢小雨问。 “后来,一个闵姓商人发现孩子的手比大人的手要小、而且灵巧得多,便雇佣童工来刺绣。果然被他达到了每一寸底布绣四百针的水平,不过,那些孩子从六、七岁开始做,一直做到十岁上下,眼睛便瞎掉了。这样大的一张挂毯,要瞎掉十几个孩子的眼呢。”麻木的声音越来越低,屋子里便静下去。河络少女手中的灯簌簌地摇曳,将挂毯上丝线的光亮照得摇曳。 金黄色的琉光从上滑到下,却再也照不出亮丽的辉煌。麻木缓缓地松开手,“挂毯送到王公贵族的手上,没有这般琉光。闵姓商人用尽了珍宝,掺尽了丝绫,那些俗世的光也没有这般的透彻。他又想出一个办法来,就是招收有天份、能吸取星辰力量的孩子。他聘用了一批术师去教授那些孩子怎样吸取星辰力量,再将那些力量缝进丝线里。教不得法,学不得当。大批有天份、有潜力的孩子死在刺绣的前面没有人知道。直到,闵姓商人制成了那副挂毯。他利欲熏心,将献给皇帝要换取封地。皇帝初收到挂毯时喜出望外,立即封赏了他。随即细听缘由,越听问题越多,越听心底越寒。满朝的文武啊,无不目睁眦裂,沁王当庭抽出佩剑将闵姓商人一刀砍翻在大殿之上。”“好!”谢小雨和赵三同时叫起来。 麻木点了点头:“皇帝立即派兵将参与其中的术师全部押解京城斩首示众。 据说,那一副挂毯上埋了两百多个孩子的冤魂。红袍听说此事后大为感慨,说杀人或为钱、或为权,真想不到天下竟然会有人为了织一张挂毯而累死这么多有天份的孩子。而熏大师则是当庭呕血,是夜绝足人间。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疯了。红袍觉得这挂毯不吉利,又时逢用钱,便廉价售给了我。“麻木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我既不想挂在家里,也不忍就此丢掉,只好挂在这里了。““噢。”谢小雨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蔫蔫地埋怨“好凄凉的故事啊,分明是不想让别人吃饭。”麻木用手深沉地捻着胡须教导:“每次讲完这个故事,都觉得一口闷气憋在心上,沉沉的压死人。客人也不停地抱怨。这个时候升起挂毯拉开窗,新鲜的海风直灌进来,你才觉得世界原是这般的美好,自己的生活有多么的幸福啊。”谢小雨嘟起嘴来:“这种天气拉开挂毯打开窗,只会让人家更郁闷么!”麻木怔了怔,哈哈地笑起来:“倒是忘了,阴天下雨呢。酒提神、舞起兴,我们这就添酒上菜,再让河络姑娘给你们跳一支欢快的舞蹈,让你们来评一评是河络的开天舞好,还是阿魏的歌声更动人。”酒虽未上、舞亦未起,这话却只需一听便可以提神醒气的。谢小雨正了正身体大声地说:“哪里有女人爱看女人跳舞的?当然是阿魏的歌声好听。”“那就找一个男人来跳。”麻木拍了一下桌子,“叫喜儿上来,让她们见一见河络的绝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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