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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裂云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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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享元年本不该是三关换防的年份。然而战乱频仍,关上人马困乏,兼为着六翼将中有三名要离京赴任边关主帅,新帝登基大典后,兵部上了破例换防的折子,自然是准了。 夏末八月,九万换防兵马麇集朱雀门外,森严阵列。人马集结的那几日,天启城中酒肆生意还是热络,繁华市声底下却掩不住人心惶惶。当年叛乱起时,正是趁着黄泉、成城、莫纥三关兵马换防空隙,其中往麇关与莫纥关的六万人马更会同叛军,掉头合围帝都。人们才刚从颠沛流离中安顿下来,伤痕犹新,纵然是太平日子,这样重兵拥城的情景看在眼里,仍心有余悸。 那日拂晓澜中时分,天色还是墨黑的,惟天际一抹淡薄曙光,灰白凄冷。城下环绕着人影旌旗,乌压压铺出数里去,却肃静无声,偶有几声马嘶,亦立即被安抚下去。 宫中传出消息,说御驾已在往朱雀门的途中,淑容妃缇兰随同在侧。 人丛里星星点点亮起了火把,继而薪火传递,连绵如海,焰光映得通明,三营衣甲分作赭黄、靛青、黯赤三色,自成方阵。 过了片刻,朱雀门上灯火骚乱,城门两侧霍然各垂下一面五尺阔、十二尺长黑缎金蟠龙令旗来,竟是御驾到了。鼓声为号,九万兵士齐屈膝,山呼万岁,宏大声浪扬起滚滚尘土。 黄泉关前列的副帅旗帜下,汤乾自扬首眺望城头。缁衣帝王身边,一剪纤细人影裹着孔雀翎的斗篷,不胜晨露清寒的模样。一旁内臣高声颂读圣旨,漫长单调的异国语句,她听不明白,只得安宁伫立于雉堞前,垂下头,像是在遥遥地望他。她在城上,他在城下,眉目神情皆是模糊的。 检阅已毕,城上鸣炮为号,三营将士川流分路,武威营取道河西往麇关,成城营往莫纥关,黄泉营绕行西北往黄泉关,各自换防。 汤乾自上马拨转方向,随着帅旗西行而去,身后是三万人马的大队。天色灰淡,墁着层云如绵,竟不知道是何时亮起来的。 那一整日终究还是没有放晴。一早不见太阳,仍觉得闷热,内臣们捧了大琉璃碗,将歧钺送来的藏冰往内宫各殿穿梭分送。 到了午后,天色已昏暗如夜,乱云涌流中,有青蓝电光穿刺如戟。飘风骤起,愈安宫檐下的风马铮铮乱响,四处窗门碰合,不多时,疾重的雨点便如鞭子般抽了下来。 缇兰立于北窗前,天地漆黑,密白的雨帘一阵阵被风赶着,斜飞如瀑,远山皆没入苍茫浓云,望不见那个人的去路。 从此后天涯迢遥,相隔瀚海,再见不着,亦不愿再见了。她退了几步,坐回了苏枋织锦的矮榻上,看着檐下如注的雨渐渐出神,不觉睡去。 缇兰睡得极沉,再没有那些不祥的梦,只有无际无涯的黑暗拥抱过来,她心中却空旷适意,只愿一直这样陷落下去,不再醒来。 熟睡中,她蓦然觉出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无声地贴了过来,触在脸上,散发出钢铁的腥冷。 她猛地睁开了两眼。 那沉重的触感还在,水珠滑落下来,钻进襟领里,她仃仃地打了个寒战。那是一只手,钢甲下的牛皮衬底都湿透了,大约是怕惊醒了她,只是久久停留在她面颊上。夜已深重,灯烛不知何时被风扑灭了,外头雨还是湍急的。眼前人单膝跪在她矮榻前,整套羽林侍卫轻甲滴着水,面貌身形都遮挡了大半,但她认得。 她坐起身来,恍在梦中,只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震初。”“跟我走。”他压低了声音,黑暗里只有一对清澈的茶色瞳仁,闪着焦灼的光。 缇兰脸色死白,道:“我不听你的摆布。”“我连夜潜出营地,赶了七十里路来见你,就不打算再回去了。”他两手捧住了她的面孔,不准她转开脸去。他身上散发着夜雨的寒气,一丝丝渗入她肌肤底下,叫她周身起了寒栗,是愤怒,是哀伤,或是欣喜,她分辨不清。 “跟我走。”他急切地重复道。 “你的母亲怎么办?”她茫然地问。 汤乾自毫无犹疑,“我安排了人护送你到云墨镇,即刻出海。我到秋叶去接了母亲,就上霍北港去,乘船南下与你会合。到了海上,就再没有人拦得住我们了。”“季昶呢?”他摇头,“他是个大人了。”“那你的官位呢?”“不要了,全都不要了。”他忽地微笑起来,“我带你走,我们去做海贼。”她愣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逐渐明白过来似的,摇着头,用力将他的双手推开。 “太迟了,震初。”她说着,丰厚的鬈发散落下来,遮盖了她的面孔。 “缇兰……”他几乎惊惶起来,重又抓住她的肩,低头凝视着她。 “皇妃与将军漏夜出奔,于两国而言皆是可怕的耻辱,若是皇帝和英迦舅舅不肯甘休,再起战端呢?万一追缉的文书人马抢先抵达秋叶,羁押了你的母亲呢?”缇兰骤然扬起眼来。那眼光沉重灼热,像是铺天盖地的野火燃到尽头,最终那一瞬炽烈不可直视。 “一切总可以设法。”他声音嘶哑,神色却已动摇了。 “震初,你付不起这代价。这些事情若成了真,你是一定会后悔的。”她微笑起来,眼里明厉迫人的光渐渐冷下去了,“但你是个明白人,你不会责怪我,只会恨你自己,恨一辈子。”他望着她。白亮电火点燃了他的瞳仁,只是一瞬间,又熄灭了。 “太迟了。”缇兰静静摇头,“你回大营去吧……趁着天还没亮。”年轻的武士猛然将她整个人揽紧了。那样凶狠的气力,几乎要将她节节捏碎,扬为齑粉,再和着自己的血肉塑出一个新的缇兰来。他的甲胄钢鳞边缘如无数粗钝的刀,湿而冷,将痛楚深深刻入她的肌肤,她沉默地忍受着。这痛楚是他给她的印记,深至骨髓,永世不能抹除。 霹雳裂响,隆隆滚过屋脊。缇兰合上眼睛,仿佛看见万千世界倾屺崩毁,星辰焚烧成灰,随着无休无止的雨瀑冲刷而下,黑暗中卷挟着火花,落向永不见底的地渊。 这一夜雷声轰鸣。可是一切燃烧过的,终归都要熄灭。 次日缇兰醒来时,已是个明晃晃的清朗天气。若不是窗扉敞开,残叶遍地,她几乎要疑心昨夜的疾风暴雨是否真的曾经来过。 天享二年新春,帝旭降旨命天下寻访皇亲贵胄。 春末时节,百雁郡守上折,称寻访到了鄢陵帝姬与驸马都尉。鄢陵帝姬褚琳琅乃是昶王的同母姊,乳名“牡丹”,当年在封地夏宫被乱军卷走时,年仅十三。 初见鄢陵帝姬时,缇兰心中一凛,手里一盏茶打翻在地。她忆起两年前那个纠缠不去的噩梦。梦中那个长箭贯心、坠落高城的人,面孔仍历历在目,原来就是眼前这言笑晏婉的清丽女子。 犹疑数日,终于还是遣可靠的人给季昶送了信去,却一直未曾收到回音。缇兰自己亦明白,那样支离破碎的画面,不知是何时、何地,无从阻拦。命运诡谲,疑阵重重,倘若挣脱不开,又何必提早揭开终局的幕布,徒然毁坏了眼下的平和日子?自天享二年八月至次年新春,因坠马、难产与反逆,六翼将中已有半数死于非命,帝旭早年平叛时追随身边的大将,只余下寥寥三人而已。 天享三年闰二月初四,清海公方鉴明急病心痛而死。赐国姓。柔德安觽曰靖,刚克为伐曰翼,因追谥靖翼王。 六月,莫纥营主帅顾大成因放纵部下劫掠,为游侠击杀。 七月,黄泉营主帅苏鸣接到旨意,令他返回京畿,接任方鉴明的镇远使职位,他是六翼将中存活的最后一人了,黄泉关军务暂由副帅汤乾自领替。 天享三年十月三十,鄢陵帝姬毒害帝旭,未遂脱逃。为羽林军追赶至外城角楼,身中两箭,自拔了穿胸的箭镞,从五丈高的角楼一仰而下,跌死在繁丽的永乐大道上。死前自述是汾阳郡王庶女,亦是鄢陵帝姬与昶王的表姊妹,声色俱厉,城下庶民皆听得明白。汾阳郡王聂敬汶当年随褚奉仪反乱,事败灭族,此女便仗着面貌肖似,冒充帝姬入宫,伺机复仇。 民间哗然,有流言说那鄢陵帝姬本是真的,为了要扶助昶王篡位,亲身前往毒杀帝旭,却失了风。为求保全昶王,不惜诡称是汾阳郡王庶女,坠城而死。这流言,世人多当笑话看待,这位昶王的浮浪短志,即便在民间亦是有名的。 隔了几日,内苑里开了初冬第一枝小寒梅,昶王领头嚷嚷着要夜张灯烛,赏花煮酒。那夜缇兰亦在,见他饮得很急,醉眼朦胧,可那目光最深处仍掩着一点清明的寒霜。 次年四月十一,镇远使苏鸣出使殇州,六月中旬方有了回报,使团未出国境便遇到黄沙风,在居兹和都穆阑之间的大漠中失去了形迹。 苏鸣失踪的消息传来,当夜帝旭宿在愈安宫。将眠未眠那一瞬恍惚之间,他握着缇兰的腰,喃喃说了声:“紫簪。”便睡熟了。 缇兰轻轻支起身子越过他,挪开绢纸罩子要吹熄灯盏,那一瞬间红暖烛光下,依稀看见帝旭眼睫间有湿润的光。 自麟泰二十七年至今,不过十二年,褚仲旭与六翼将的乱世传奇终了,曲终人散。那段纵马如风的岁月被后人编成演义,在市集酒肆传唱多年,弦歌齐喑、繁华落尽的最末一折,演义本子上题名写得分明:自断六翼。 缇兰总以为宫中岁月漫长,可是四季轮转,那么多日子川流而来,亦川流而去,留不下痕迹。 她极少遇见凤庭总管方诸。此人虽是内臣,却深居简出,除了帝旭居住的金城宫,并不往旁的地方走动。也难怪,他原本的那个身份已然在史册上死去了,定了谥号,灵位供奉在宗祠,他却换过一身衣裳,在暗影里宁静地过着下半辈子。望着那张熟悉淡定的面孔,与唇角旁似笑非笑的刀痕,她总要想,这个男人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思,才舍弃王侯之位,入宫侍奉呢。 帝旭登基之初任命的黄泉、成城、莫纥、近畿四大营与羽林军主帅皆不在了,天享四年夏,原本领替职责的那些副帅都宣召入京述职,擢升了主帅,本当是次年举行的三营换防亦提前了。黄泉关主帅汤乾自二十七岁,是这几名将帅中年纪最轻的一个。 愈安宫内的日子波澜不惊,来去皆是那些看熟了的面孔,挂心之事无非四时新装,画眉深浅。汤乾自有时一年进京两回,有时好几年不来。缇兰入宫时年纪尚幼,逐渐长成了明艳照人的女子,东陆语言亦流利,日常却总是沉默的。她养着一只西陆的三途隼,颇有年纪,已不能传递消息。女官偶然撞见她抚摸着三途隼黯淡的翎羽,素日冷淡桀骜的神情全不见了,换了怔忡的温柔。 当日朝堂上帝旭第一眼看见淑容妃缇兰,那样震愕,册妃之后未满半月,出宫阅兵时又携她在身边,这原是皇后的地位。人都说,往后淑容妃专宠是一定的了,册后亦是指日可待。可是谁也料不到,天享九年、十四年的朱雀门阅兵,帝旭再不曾亲临,淑容妃亦始终是淑容妃。 天享十三年以降,徵朝国库仓房不足,出尽银铢换购黄金。市面金价连月疯涨,西陆金客趋利而来,黄金钜万亦随之流入东陆。天下黄金十之七八出自中州,而雷云两州并无矿脉,到了天享十四年夏季,大徵国库内连金锭亦已无处堆放,西陆诸国市面流通的金铢却几告罄尽。 司库监上奏折请求扩建库房,帝旭略扫一眼,御笔朱批,今后十年赋税全免,命将国库一半财货取出用于修建各地堤坝与义仓,司库监主事当朝昏厥。帝旭笑道:“小家子气。有进无出,守财奴耳。”史书上提起帝旭末年的狂悖无理,总少不了这段事迹。 西陆诸国乘机大量购回黄金,谁知仅七月下半月中,徵朝国库内流出的黄金已占去东陆流通的三分之一。金价很快跌破早年五十两银兑一两金的平价,依然一路暴落,西陆诸国刚刚吃回库内的黄金转眼价值骤降,生生失去了小半财殖,民心浮动,滞留东陆与瀚州的金客无力偿还债务,自杀者众多。 天享十三年冬狩后,帝旭新册了一名淳容妃方氏,别号“斛珠夫人”,女官们传说是凤庭总管方诸的养女,武将出身,一直当作男孩儿养育的,亦时常男装随驾伺候。缇兰见过淳容妃数面,娟丽中自有英气勃发,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次年立春前,西陆各国使臣麇集瀚州,收取破产自杀的西陆金客骨骸,抚恤遗族,而后由黄泉关派军护送前往帝都。 那年正月十四,立春夜宴,珍味杂陈,乐舞麇集。尼华罗、南毗、注辇、锡甫、央吉塔、吐火鲁、迦满七国使臣均应邀而来,齐聚钧雷宫正殿。使团首领乃是注辇王太子索兰,缇兰破格列席,姐弟暌违十五年,索兰已是二十四岁的青年了。 十五年正月十四,地方进献鲛人。帝旭以示夷使,诸夷咸表羡服。遂结立春之盟,约世代永好,不举兵燹。 ——《徵书·本纪·帝旭》索兰焦躁地往复踱步,如在囚牢。 这愈安宫的小阁内,一切布置皆是注辇式样,舒适懒散。缇兰遣走了当值的宫人,自己捧了一碟金丝糖胡桃进来。 索兰猛然转回头来,道:“王姊,你不该嫁给他。早知道你是要嫁给这样一个疯皇帝,我就不让你来了!”缇兰微微一笑,道:“你不让又如何?我来东陆的时候,你才九岁。”说着便把糖胡桃递到索兰手里,“给,你最喜欢的。”索兰气得也笑起来,轻轻挡开碟子,道:“王姊,我早不是小孩儿了。”她扬起眼睫看索兰,“是呵,你都这么高了。”神情飞扬温柔,还像是当年盲眼的小公主。索兰忽然一阵心酸,伸手接过碟子搁到一旁,抓住她清瘦的手,孩子般笨拙地说道:“王姊,当年是你抱着我逃命,如今换我来救你出去。”缇兰一怔。 索兰一口气道:“这个疯皇帝多活几年,西陆诸国都要被掏空了,我们这次往东陆来,就是已经有了打算,见一见褚季昶。先前我们遣了人与他秘会,他已经应承,登基后由徵朝国库吃回黄金。褚季昶也是早存了一份心,人马调派都是现成的,近畿营副帅是他的人,到时候把主帅打发了,用近畿营压制住羽林军,天启便拿下了七分。原本他还与北方蛮子的左菩敦王议好了,叫他们开春佯攻黄泉关,绊住整个瀚州的兵力,可是那左菩敦王前月被杀,这算盘也就落空了。一旦事起,他会下令黄泉营分兵南渡,打着勤王的幌子,到了京畿,便可压制成城营与莫纥营。”缇兰静静听到这一节,摇头打断他道:“黄泉关的兵马不会来。要是北面蛮族骑兵真有入关袭扰百姓的危险,震初绝不会离开黄泉关半步。”索兰不以为意地轻笑,“汤乾自不是心地慈柔的人,别说褚季昶的命令他不会不从,只要王姊你还在天启,他亦不会不来。”缇兰鸦翅样浓黑的长发上笼着灯烛的光,那样静,像是乌檀木刻出来的波浪,披了一背。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道:“若他是那样放得下的人,我也不必煎熬这十五年了。”索兰叹息道:“王姊,你不必担忧这些。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必然要褚季昶遣人来护卫你,万无一失。”“什么时候?”“二月初一,褚季昶送龙尾神归浩瀚海,方才席上王姊也听说的。京中叛乱,他要避开这个锋头,往海上去最好。”缇兰淡笑。季昶就是这样的考究,行了篡位的实,却不愿意担这个名,他喜欢一切轩敞堂皇,不容半点瑕疵,至少看起来须得如此。她想起十五年前船队航入泉明港时,他俯瞰舷下人头蠕蠕,眼里神光是明敏冷锐的。倘若没有帝旭,褚季昶未尝做不成一个好皇帝。多年前,在她父王寝殿内没能挥出去的那一拳,此刻重新积蓄了力量,要将桎梏着他熊熊野心的枷锁砸成粉碎了。 他必还记得她八岁时那个噩梦——他总有一日会死在海上。然而缇兰也知道,以季昶的性子,决不肯放过这一线时机,与其全盘皆输,不如放手一搏。为着攫取他自小渴望的东西,纵使早知道了是怎样破败的终局,这条路他也还是会走下去。 索兰接着道:“我们注辇、尼华罗与吐火鲁的使臣均与他同去,一是避嫌,二是仔细着他翻脸无情。”缇兰心里突地一沉,道:“你不能去。”“我非去不可。我是王太子,却不是嫡长子,多少人在一旁等着,只要英迦舅舅一去世,便跳出来夺这个王位……倘若连身边人也觉得我是懦弱的孱头,又有谁会愿意追随我?”索兰说着,浓秀的眉头拢在一处。 缇兰身上一阵发冷,眼前昏黑,仍竭力压低了声音喝道:“你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了?褚季昶是注定要死在海上的,指不定是哪一回就舟覆人亡,莫非你要陪着他冒险?早知如此,我当年就不该救你!”她纤细的手死死箍着索兰,指甲全陷进他的皮肉里去。 索兰轻柔而坚定地推开她,说:“王姊,我的胆气总不比褚季昶差。你在天启好好等我们回来,旁的都不必担心。”他大踏步走出小阁,下楼自去了。 缇兰木然地站着,身上一阵阵发冷。她不是没有想过,哪怕是以自戗威胁,只要能留下索兰亦是好的。只是方才那一瞬她看清了索兰的表情——躯体里燃着旺盛而蓬勃的火焰,将整个人都照亮了,可心腔深处却是不化的坚冰。这样的年轻男子,都有着猛兽一样的慑人双瞳,有时黯淡,有时收敛,或冷锐或狂乱,却绝不会有卑屈与退缩。那炽热的是野心,冷如寒铁的是意志,不可阻挡,亦不可扭转。 像极了季昶。 缇兰缓缓跌坐在地,泪水终于无声淌下,她知道她是失去这个弟弟了。 为了将龙尾神送归浩瀚海,昶王与三国使臣一行于二月初一自天启出发东去,淳容妃方氏率女官六十人同往,禁军八千人护卫。 七日之后的拂晓,缇兰睡梦中依稀觉得有夏日灼烫的焚风一阵阵扑在脸上,又像是阳光晒得烫人。她猛然醒来,才知道那不是阳光,而是火。她起身赤足奔至窗前,见愈安宫四围已被数百名羽林军士护卫起来。开平门方向有令人胆寒的铁石巨响与砖檩崩坏之声,数万近畿营兵士拥着十数台铁角冲城战车,叫嚣喧哗。 小阁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她惊跳起来,一手紧紧攥着心口,转身去看。来人是个高大壮实的虬髯军汉,万骑腰珮,周身轻甲结束妥当,奇异的是他衣甲靛蓝,竟是黄泉关的服色。她依稀觉得哪里见过,转念想起来,原是领军由瀚州护送索兰南渡的黄泉关参将,立春夜宴时在外殿末座的。那军汉在门口略略一揖道:“末将张承谦。请淑容妃安心,此处叛军是决计攻不进来的。”言辞简短,是多年行伍的习惯,语毕便匆匆离去。 缇兰心里凉了。此人原来不是季昶派来护卫她的嫡系近畿营军官,却与卫戍禁城的羽林军是一路的。 鼙鼓如万马奔腾,动地而来。乾宣、坤荣、久靖、定和、文成、武德、祥云、钧雷、紫宸九外殿全陷,宁泰门已破,叛军攻入后宫。仁则宫方向当风扬起了赤红色旌旗,人潮如挟卷风雷的铅云向金城宫席卷而去。 人们的呐喊声汇集成潮,直冲霄汉,铿锵的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人声的浪头一遍遍退却,又一遍遍越发猛烈地涌上前来,粉碎在愈安宫的红墙上。密雨般的流矢冲破窗棂,有些是除去镞头,裹了油绵的,一落地便不管不顾地烧起来。最危急时,近畿营的叛军已闯入了愈安宫东侧殿,亦即是说,季昶的人距她只有数步之遥了。然而羽林军亦不断有增援前来,很快便簇拥上来填补了被突破的缺口,一面裹着她退上小阁,一面将叛军阻隔在外。 这是天享年间禁城中第一场白刃之战,亦是最后一场。鲜血如泉,自丹墀潺潺流淌而下,尸身淤塞御沟,惨状不逊当年仪王叛乱破城、屠戮宗室的情形。整整两日厮杀,单在禁城内叛军便折损逾万,遍地的青璃石地上层层叠叠淤积着血,始终不能干涸,军靴在尸身之间的缝隙里踏过,脚下都是红黑的薄泥,一步一滑。 缇兰坐困愁城,每想到索兰,她便坐立不安,时时向护卫愈安宫的羽林军士询问外边情形。那些军士一概态度恭谨,却始终推说不知时局,只是奉命行事,亦不肯放她踏出宫门一步。愈安宫墙下近千具尸首无人收殓,夜里腥风带来垂死军士的呻吟,黄绿的污水汪在血泥之上,恶臭难言。 第四日午后,那个名叫张承谦的虬髯将军来了,只说请她挪到别处居住,旁的问题一概不答。她再三追问,他亦不肯吐露实情,一挥手,数名女官拥了上来,将她半牵半拽地搀走。 缇兰挣扎着转回头来直视着他,一字字道:“张将军,你告诉我。”这注辇女子乌油油的头发全散乱了,盖了一脸,却遮不住疯狂而炽热的眼神,令人心惊,“那船是不是……翻了?”张承谦不过半个时辰前刚收到急报,未曾提防缇兰这样一问,脸上神情压抑不住,便索性默认了,道:“眼下生还的只有淳容妃一人。”出乎他的意料,缇兰周身颤抖,却不曾哭泣。她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像是点了点头,苍白单弱,如同一枚纸剪的小人儿,大而无光的眼是白纸上两点淡墨,蒙蒙地洇散开来。她顺服地被女官搀了出去。 二月十一,她暂迁进凤梧宫偏殿居住。叛乱起时淳容妃方氏远在海上,凤梧宫内无主,宫人内臣多半逃散了,只是遭了劫掠,倒还干净。张承谦指派了一百五十人昼夜轮值,说是护卫,实为软禁。 进来伺候的宫人说,帝旭在初七日已然崩殂,临去前白刃贯身,仍斩杀了数十名叛军将兵,力竭而亡。凤廷总管方诸随侍在旁,亦亡故了。缇兰倒不意外,只是一切来得太快,她仍觉得懵懂。她戴着枷锁过了半辈子,挣开一重,又扣上一重,永无自由之日。如今这围困了她十五年的牢笼真坍塌了,四顾茫茫,她竟无处可去。 她想起幼年时,每到盛夏,英迦舅舅总要遣人给她送冰盏来。是大块的冰,旋出琉璃一般的透薄碗盏,削下的碎冰砸成雪粉盛在里边,伴以各色珍果香蜜,在终年炎热的西陆是极希罕的玩意。她喜欢那凉滑的冰盏,总是捧着不肯放手,可是捧得越紧,化得越快,不过一刻工夫,全融成涓涓雪水从指缝里漏走了,刺骨寒痛。 她的半生,不过是这样一只冰盏。父母、兄弟、挚友、恋人,所有她要挽留的人们,为着这样那样的缘由,都远离了她。每迈出一步,脚下都有无穷无尽的歧途,各往各的方向去了,到头来,每个人都是孤身前行。 缇兰在凤梧宫住到了七月,禁城内忽然喧嚷起来。淳容妃方氏自海难中生还后,随行御医诊出她怀着近两个月的身孕,只得暂留越州安胎,身体稍见起色,便执意返回天启,此时凤驾已近京畿。 二月至今,整整五个月间黄泉关守军按兵不动,未曾分出一人一骑进京。汤乾自不算心地良善,却也绝不会将北国重关敞开,拱手揖盗。变乱以来,宫内消息封锁得严密,天启城中都说,淑容妃缇兰在乱军中失去了踪迹。纵然他遣了人来,亦寻不到她下落。 缇兰俯瞰着满目创痍的帝都,暮春的薰风扬起她妖娆的长发。她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外头宫人通报,张承谦将军到了。近畿营副帅符义反逆弑君,为帝旭手刃,主帅贺尧遭符义拘禁,解救出来时已伤重濒死,近几月来,张承谦俨然已是帝都中把握兵权的第一号人物。他久不来探视,缇兰心知来意大约不善,然而人为刀俎,她倒不如坦荡些。左右她已是一无所有,也就不必再存着什么畏惧了。 张承谦亦不与她客套,略拱一拱手,道:“请即刻整理简单衣装,末将护送您上路。”缇兰料想着他是来取她性命的,可若是如此,自然不必整理什么衣装,她反而疑惑了,“往哪儿去?”“往北去。”张承谦一笑,硬朗爽快。 张承谦走在前头,她步履匆匆跟着出了偏殿,迂回绕到宫门外,约有三两百军士在外头候着。缇兰幽闭数月,此刻日光兜头盖脸朝她泼下来,不由得微微眩晕,忙遮严了身上松石绿的丝绒斗篷。军士们簇拥着她,沿着那青璃石的宽大步道朝南行去,在霁风馆前正要折向垂华门,南面有车辇仪仗行来,逐渐近了,看得出前头一顶檐子是皇妃的品级。军士们齐齐立定了,一声令下,皆退到步道旁,单膝跪地,独剩缇兰一个伫立原地。 那灿烂华彩的十八抬鎏金飞角大檐子缓缓过了她的面前,忽然停了一停,侧面绯紫的缂金锦缎帘子撩起一角来。檐子内的女孩年纪极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虽是盛妆端凝,神色疲倦,仍看得出眉眼间曾有怎样飞扬的英气。她望着缇兰,只微微一笑,便放下锦帘,檐子重又向前行去。 那是淳容妃方氏,凤廷总管方诸的养女,别号斛珠夫人。彼时她已怀胎六月,腹中的孩子在那年十月降生,命名褚惟允。褚惟允当年十一月即位,称帝允,改元景衡。淳容妃方氏进封太后,摄政二十二年。张承谦深得器重,到帝允成年亲政之时,张承谦已位至兵部尚书。 那一年黄泉关的冬天来得尤其早,十月就降了雪。 已近日暮,天地远山皆陷入混沌,只有沉重的雪花无休无止,簌簌扑上人的脸来。三两百人的骑队顶着风雪艰难北行,在耀目欲盲的广阔雪原里只是一道蠕蠕的黑线。 两个时辰前,远处就能隐约看见零星火光,却一直到不了近前。直走到天全黑了,才看见营前哨卫。骑队头领勒住了马,掀开雪篷,露出一张虬髯的刚毅面庞,道:“主帅呢?有访客。”哨卫认得是关上的参将张承谦,赶忙肃立行礼,一面偷眼觑看那另一匹马背上的人。即便裹着厚重的雪篷,仍看得出那访客身材矮小,全不是行伍之人的模样。 营房内灯晕柔暖,书卷漫摊了一桌,若不是墙角架上悬着甲胄刀剑,几乎不像是边关守将的居所。多少年了,那个男子还是瘦,伏在桌上,披着的裘衣已滑落了,露出肩背上清峭的线条。 裹着雪篷的人影轻轻在身后掩上了门,踌躇着,无声无息地走上前去。桌前的男子已睡熟了,面容宁静,微黄灯光抹消了脸上峻烈的风霜痕迹,看得出少年时温雅模样。他手边搁着只青瓷酒碗,酒清如水,荡漾着奇异银光,甘冽香气幽幽向人鼻端探上来。裹着雪篷的人影探手取过酒碗细细端详,那底下还沉着什么皱缩的东西,经了浸润,舒展开小半,明透淡青,如同纱罗裁成。 那是缬罗,烘干浸酒饮下,一朵可得一梦的奇异花朵。得不到的仍是得不到,留不住的亦无从挽留,这花朵予人短暂的三个时辰,好让人在梦里重温那些电光石火的幸福,以及今生再难得见的面容。然而,愿意为此付出昂贵代价的人却那样多。这毒药般令人成瘾的花朵,与醇酒一同,每日每夜,不知填补着多少人胸臆中深不见底的空洞。 男子沉沉地睡着,呼吸匀净。 缇兰脱去了雪篷,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那澄净清凉的酒淌下去,火辣辣地割着她的嗓子,一股热流从胸口浸入四肢百骸。冰冷的手渐渐暖了,长途跋涉的倦意亦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她静静地坐在地上,头枕着他的膝,合上眼,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她梦见那年晴和的暮春天气,日光烘得人骨头发酥,她十四岁,乘着堆满洁白菡萏的大木盆,漂流在帕帕尔河上。梦里有人牵着她的手,温暖坚定,仿佛一世都不肯放开。 纵然此刻窗外莽原暮雪,关山如铁。

众人服侍缇兰与季昶上了马,士卒重整队伍,预备在天黑透之前赶回迟染湾码头去。 缇兰取下肩上披帛交给弓叶,海风猛然灌进她铺金洒赤的薄绡衣裙里,像是要转蓬般乘风飞去了。 弓叶怔怔看着手里明蓝的霜还锦披帛,骤然痛哭失声,把披帛丢在尘埃里,双手挽定了缇兰那匹岩羚马的辔头不肯放松,道:“殿下,我与您一道去!”众人都惊呆了,不知是何变故。 马背上的女孩儿面色比弓叶还要苍白,却微笑着摇头道:“弓叶,你可曾说谎骗过我?”弓叶哽咽摇头。 “那我可曾骗过你?”缇兰再问。 弓叶一语不发,只是摇头,满面都是泪痕。 “所以,你去又有什么用呢。放手。”缇兰苦笑。 弓叶却死死攥住马缰不肯松开。缇兰探出手去,摸着了弓叶纤细有力的手,极温柔地握了握,忽然扬起手里装饰用的黄金细鞭,照弓叶的手狠狠抽了下去。 季昶简直料想不到缇兰会有这样大的力气,弓叶大约也不曾料到,猛一吃痛,不自觉放松了掌握,缇兰反手又是一鞭甩在马臀上,岩羚马灵巧地脱出人群,顺着海风吹去的方向,直朝神殿后的松林中奋蹄奔去。 一干侍臣兵士都是措手不及,纷纷追赶,却被岩羚马远远甩在后头。 季昶正要拍马追上去,汤乾自却拦住了他,急道:“我去!”季昶看他眼里焦虑神色,只得下马来,将鞭子交到他手里。未及一言,汤乾自早已绝尘远去。 密林深处绿沉沉的黑暗里,赤与金的衣袂在翻飞。阴风飒飒穿过耳边,令缇兰回想起盘枭之变那夜的迅猛箭雨。她咬牙忍着细密枝条撕裂皮肤的疼痛,以及盲目的恐惧,干脆将缰绳缠在手上,伏低身子紧抱马颈,纵马奔驰。岩羚马是聪慧而忠实的生物,只要足够深入森林,它就会带着她找到水源,找到那片传说中的湖泊。 她听见木叶摇动,兽物咆哮,但是岩羚马迅捷如风,转眼就将那些可怖的声音抛在远处,跃过低矮灌木,继续放蹄奔跑。 “神明啊,假如你还怜悯我……”缇兰握紧了胸前的龙尾神坠饰,面颊依偎在温热的马颈上,喃喃祈祷。 岩羚马闪电般穿过树丛,冲破藤萝的封锁,蹄下有时踏起水花,有时在废墟的石板上溅出火星。从离开神庙之后,它就一直在走下坡路,如同毫不犹豫地向着破灭的道路奔跑下去。缇兰觉出四周湿凉的空气还在继续冷却,逐渐要凝出露珠来,或许已是夜里了——又或许,是离岛心的湖泊更近了。 她听见身后远处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他险些没有寻到她。 越是深入这座森林,树木的模样越发浓密可怖。松树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壮狰狞的植物,戟张的花叶整片整片被苔藓与枝蔓缠扭在一处,分辨不出种类数目,如同许多挣扎的膨胀的阴魂,散出腐烂的恶臭。缇兰就伫立于道路尽头,在马背上安静得像一滴水,整个人掩埋在妖绿的瘴气里,连一身的新鲜血痕与略有破碎的华服都被浸染成灰暗颜色。 听得马蹄声到了跟前,她仰起脸来嫣然一笑,“你来了。”说着若无其事拨转了马头,轻踢马腹,驱策着岩羚马继续向前。 汤乾自催马赶过了她,从前面侧身拦住,抓住她坐骑的辔头道:“殿下,跟我回去。”“来不及了,震初。”缇兰微笑道,“天色暗了吧?咱们出来总有两个时辰了,若是往回走,摸黑自然更慢,正赶上夜行的野兽出没。惟一的路,就是往前走了。”“往前走也是死路。现在他们大概已经进林子里来找咱们了,不如回头。”缇兰摇头道:“前面走不了多远就是湖边,夜里野兽是不敢接近湖水的。”“为什么?”他疑惑地拧起了眉。 缇兰重新簪好了鬓边歪斜欲坠的黄金缬罗,“你记得弓叶说的那个故事么?湖岸边开着火一样的缬罗花。”说着就轻笑出声,拍了拍马颈,马儿轻盈地向前跑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几乎愤怒了,“外头几千人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呢!”但她不答他,单只回头展开笑颜,恍如春天一路开放的荒原蔷薇,即使在夜色里也是耀眼的。那笑颜让他回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他向她扬起了佩刀,却始终没能斩落下去。他亏欠她,纵然她自己是懵懂不觉的。 他叹了口气,又追上去,牵过她的缰绳道:“我在前头。”两匹岩羚马前后相随,消失在更深的绿雾里。 囚牢般的阴绿色似乎永没有完结的时候,然而不知何时,四围的景色已开始逐渐改变。仍然是绿,却暗中透出荧亮的微光,像有无数小灯盏,点在稠密的叶子背后。又走了半个时辰,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没了,可那幽凉的光始终照着他们的路。 汤乾自望见远处树隙里透出一点跃动的橙红,分明是火光,待走到半途,却又不见了。他不知自己正去往何处,只是任由两匹岩羚马带领方向,沿着陡峭低陷的地势一路向下,马蹄在地上砸出的清脆声响越发密集,最后干脆像阵疾风似地并辔奔跑起来。剧烈颠簸中,他一手徐徐勒马,另一手始终不肯放松缇兰的缰绳,刚要并马过去将缇兰拉过来,却猛地觉得身体一轻,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直抛到半空中。 两匹岩羚马先后纵身腾起,凌空跃过一人多高的茂密灌木,静夜莽林中忽然有浩大的光扑面而来,一瞬间映得他眼前昏黑。 汤乾自身体重重砸到马鞍上,又向一侧跌落下去,摔在草丛里,锋利草叶划伤了他的面孔。他支起身子,发觉缇兰亦被甩落在地,半个人倒在水中。他急忙过去,刚揽起她的肩,手却定在半空,不再动分毫了。 四下静谧,夜雾如纱流动。 林木密密层层簇拥,最低凹处豁然展开一面水波,是神祗凝视星夜的漆黑巨眼,莹澈而窅暗,广阔得令人心惊。万千细小银芒自水面蒸腾起来,如烟如絮,向着天宇浮游飞升,潋滟湖光底下汪着一池浓酽的墨,仿佛埋藏了深不可测的秘密。 两匹岩羚马想是跑了太远的路程,焦渴难忍,早已直冲进眼前湖水埋头痛饮。 缇兰伸手掬水。湖面如漆,倒映天穹,水却是明透无垢的,从指缝间漏下去,回声清寂。她欣喜不能自禁地笑了起来,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终于,这片传说中有隐秘水道与海底相通、深埋无数宝藏的湖,她还是寻到了。 隔着广漠烟波,对岸蓦然起了一处细小火苗,倒影在乌银的水面上逶迤着直铺到湖心。转眼又是两三朵火焰相继点亮,搅碎了粼粼光晕。 汤乾自忽然拽起缇兰,带着她急退数步远离岸边,借着方才那数点火光,他发觉一道隐约波纹破开湖面,朝他们过来了。 那是一个人,自水底向着湖岸上行走,渐渐露出了头颅、脖颈与赤裸的上身。 “震初……怎么了?”缇兰被汤乾自笼在怀里,茫然发问。 汤乾自却不答她。 青紫色长发湿淋淋地贴着峻削脸颊,额上花样繁复的黥纹一直盘绕到眼下,那个人看起来颇为年轻,线条流畅的筋肉上覆有湿滑肌肤,泛着深海鱼类的灰青色。身姿纤瘦挺直,每走一步,就像是紫云杉的弓脊微微曲张,蕴含着沉默的力量。 汤乾自耗费了全身的气力,才压抑住喉间即将爆发的惊喊。 那些从东陆来的亡命海贼们并不买龙尾神的账,他们会闯入这片密林,咬着鱼鳔气囊跳进湖水,向梦想中的宝窟潜下去。为什么他们中的一些再也没有回来;为什么一些流落海港酗酒度日,很快会在某一个清晨被人发现倒毙街头;为什么还有一些回到了家乡,但从此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现在他完全明白了。 湖岸浅缓,幽暗水波在那人身前分开,随着他一步一步近前,露出了手上提着的鱼筋弩,和腰下钢甲一般的锐亮鳞片。并无双腿,人身下生着一条修长强健的蛟尾,盘立于地,如上古神话中的龙神后裔。东陆虽从不将鲛人奉为神祗,却也极少有人亲眼目睹过他们的形貌。那样非人间的美,数千年前那些在风涛间挣扎求生的西陆先民初次见识之时,除“龙尾神”三字以外,怕是再也无以名之了。 “那是什么?”缇兰蹙眉谛听水声。 那看似半神半人的异类,此刻与他们不过二十步距离。 汤乾自心里思量着鱼筋弩射程既远,力道又十分沉重,贸然发难绝无胜算。即便他缠住了眼前鲛人,缇兰目盲,独自逃生亦极为危险,一时间竟束手无策,只得揽着她又退了几步。一匹岩羚马似是饮饱了,优游地漫步噬草,渐渐靠近了他们身边,浑然不知凶险的模样。 见汤乾自一意退避,那鲛人男子也不再向前,朝着身侧抬起手中弩机,只听得锐声破空,另一匹仍在湖畔饮水的岩羚马痛嘶一声,倒地毙命,想来箭镞是淬了毒的。他又将生着青蓝蹼膜的手指向自己跟前一划,神色漠然,仿佛是划地为界,不可侵犯的意思,而后蛟尾扭转,旋身向湖里去了。不一会儿,又是镜湖宁寂,山林泼墨,若不是那匹马尸还倒在水中,汤乾自几乎要以为是幻梦了。 对岸的火光渐次熄了,可是四处星星点点,又有火光相继亮起,或许是远处有鲛人相互传递消息。 嗤地一声,身后引燃柴草似的声音令他心头又是一寒。缇兰也自先惊呆了,转眼间又明白过来,欣喜若狂挣脱了他的手臂,循声跑了过去。 一朵明丽的火焰之花当风摇曳,一瓣一蕊栩栩分明,照亮了旁边枯槁如铁的枝干。那树木没有叶子,枝条峻直,每一道都指向天空,其间零落地缀有拳头大的莹白花苞,被火光映出寒芒闪烁,细细看去竟是蒙着一层绝薄的冰壳。 缇兰低低惊叹一声,向那火焰的融融温暖伸出手去,却一下子被燎着了,抽了口凉气,缩回手指来轻轻吹着。 “缇兰!”汤乾自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靠近。 “震初,它是什么样子?”缇兰也不生气,微笑着朝他回过头来,脸上光彩照人。 他刚要答话,她却又踮起脚来,孩子气地两手堵住他的嘴,笑道:“不,还是别告诉我。”恰在此时,那朵火焰之花燃烧得愈发剧烈,灿烂至不可直视的程度,一阵山风急掠而过,却“扑”地熄灭了,飞散的白烟里露出原本模样,是硕大淡青花朵,重瓣拢成碗盏形状,又抽出蛾须一般细滑的花药。 汤乾自瞥见缇兰鬓边足金打造的妆花,一瞬间醒悟过来——那就是缬罗,烘干浸酒饮之,一朵可得一梦的奇异花朵。得不到的仍是得不到,留不住的亦无从挽留,这花朵予人短暂的三个时辰,好让人在梦里重温那些电光石火的幸福,以及今生再难得见的面容。然而,愿意为此付出昂贵代价的人却那样多。这毒药般令人成瘾的花朵,与醇酒一起,每日每夜,不知填补着多少人胸臆中深不见底的空洞。 “震初,你说过会带我走。”缇兰抬起幽深的盲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目光穿透了他。夜风里送来远处火焰噼啪跳荡的声音。 “说过的,总有一天我会带你走。”他安抚地握着她的肩。 她笑意更深,语调却黯然,“那是我逼迫你的,或许你并不情愿。”“何苦这样说。”他叹道。 她还是笑,“想不到有一天,你与我之间会变成这样。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八成是想着这孩子怎么这样讨嫌,恨不得当包袱甩开了吧。”汤乾自一时语塞,记忆的河却已决了口,自遥远的年岁里奔流咆哮而来了。 他们当年都还那样小,他年纪最大,十六岁,已负担着季昶与五千兵士的生死,除了手中的佩刀,再没有可以倚靠的东西了。猩红的夜空里落着雨,火光冲天,连雨点也都是猩红的。新鲜的血肉溅在他脸上,渐渐迷了眼,但他无路可退。身后就是十一岁的季昶与六岁的缇兰,两个孩子颤抖着缩在一处。 人都说他当年救了缇兰,可是他自己明白,留下她性命的并不是他,只是他那一点不争气的怜悯之心。从来没有舍己护人的襟怀,那个血流成河的夜里,到处都是杀戮与阴谋,为了保全他自己与季昶,纵有一百个缇兰,他也会不假思索地扬刀斩下。 乱世的狂暴涡流中,他们不过是随波逐流的蝼蚁,弱小得连自身也无法保全,只能抱结成团。他与季昶,不过是被命运的绊索纠缠着难分难解,说是尽忠职守,心里却时刻通明雪亮——若非如此,便不能存活。 “是不是,震初?那会儿是嫌我累赘的吧。”缇兰朝他仰着脸,顽皮笑道。 他惊醒过来,斩截地说:“不是的。”缇兰却像是被这答案惊吓了,面上笑影渐渐褪去,显出一种凄凉的惊诧神情来。他刚要伸手去牵她,她却一转身走开了。 那朵熄灭的缬罗旁,有枚花苞微微鼓胀,凝冻在外的薄冰上细纹蛇行,喀嚓作响,竟带着漆黑的枝条颤动起来。僵持了片刻,洁白花苞顶端遽然裂开一线,火舌自内吐了出来,接着冰屑猛地碎裂四迸,所有收束着的花瓣粲然绽开,熊熊燃烧,放出炽烈的光与热。 缇兰探手过去,摸着了花梗,不顾灼痛将那朵花折在手中,道:“震初,你知道,眼睛看不见的人,是顶讨厌被人骗的。”他自己觉得周身一下子冷了下去。 “我知道你那时候也才十六岁,也怕死,不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不愿被连累,还怕我泄露了你们的行踪。”她怀里笼着那一朵火焰,却还是背对着他,不肯转回来。是何等神情,他看不见。 汤乾自开口,只说得一个“我”字,见她静静摇头,就再也说不下去。 “我从逢南回到王都的时候年纪还小,你不敢告诉我,自有你的道理。我那会儿骄横跋扈,你们的苦衷自然全不明白,一怒之下难免要为难你们。后来我们渐渐……要好起来,那样久远的事情,也不必去掀腾了吧?一切缘由,我都替你想过了,震初。道理我都明白,可还是一样不甘心。”她声音里含着酸楚泪意,却觉得身后那个人的胸膛里亦传来了压抑的震颤。 她骤然转回来,两手抚上他冰冷干燥的面颊,在眼角旁触着了一滴连他自己亦未曾发觉的泪。只一滴,在她指尖上颤巍巍转动。 这时汤乾自才发觉,缬罗的花芯里原来满盛着清澄的夜露,缇兰将那沾着泪的指尖刚一浸下去,露水便成了熔化的银,白光愈盛,从火焰中穿透出来,火焰反倒慢慢暗弱下去,终于是熄灭了,只剩下琉璃盏似的花朵,盈盈托着一泓冷碧的水。 缇兰猛然扬头,如同要一饮而尽的姿态,却是将一盏夜露往自己额心急急浇了下去,水花四迸,宛如雪雾飞扬,几乎要模糊了她的面貌。纵然隔着数步,汤乾自亦能感到那砭人肌骨的寒气。缇兰却毫无畏缩,任那夜露泼洒如泉,淌过她大睁着的双眼,在睫上与发间凝出细小的澄蓝冰珠,转瞬又匆匆化去。 汤乾自隐约知道这是一场惊人的变故,却又存着侥幸,不敢置信。他甚至不敢上前去触碰她,那孤决的少女身姿,仿佛水中倒影,一触即溃。 她昂首伫立许久,蝶翼般的眼睫上承着水珠,眨了数眨。仍是如石的凝固姿态,只是站着,大睁的眼迎向天穹。汤乾自只看得见她无声轻笑,神色极尽欢欣,泪水却又无遮无拦淌了满脸。 缇兰垂下头来环顾四面,眼神流连而贪婪,仿佛是要用目光将眼前湖影林木、飘摇光焰都攫了去。 最终,她的目光转了回来,实实在在是注视着他了,一瞬不瞬。 相识十年,她在黑暗中听着他清澄的少年声调日渐沉实,转为温厚的男子嗓音,像是由铁的牢笼里伸出手去,捧住的一掬阳光。他的面貌模样,她无数次猜想过,亦无数次以指尖读过。他肩脊清削,不似武将,必定像个戎装的文臣,眉目间自然敛藏英气,如同剑刃上隐含的锋锐,单在那出鞘的瞬间,才见一线慑人寒芒划过。 这一刻光景,她曾反覆揣测描画,如一枚蚌吞下沙砾,琢磨成珠,苦痛中有深埋的期望与甘甜。设想过万种情境,惟独不当如此。 常在身侧,却素未谋面的恋人,此生第一眼望见,他的神情不是向来的沉稳温煦,竟是歉疚与退缩。 缇兰开腔说话,身上瑟瑟战抖,声气却出奇的冷定。 “八岁那年弓叶告诉我,海贼村寨间有个古怪的传闻,说是用缬罗花芯内蓄积的夜露洗眼,可令盲歌者双眼复明,变回常人。可是,假如缬罗还在燃烧,就取不出露水,待它自然熄灭的时候,露水也早就蒸干了。若是用水浇熄火焰,夜露便随水流去,若是以冰雪来掩埋缬罗,这骄傲的花就立时枯缩为焦黑的一团。世上惟有一个办法能够熄灭缬罗的火焰,留存夜露……说来好笑,只要一个长年的谎言,与那说谎者的一滴泪。”“谎言”二字一出,汤乾自面色震动,缇兰看着他,只觉得脚下的土地亦开始动摇。眼前这个人,这许多年,只要是他与季昶牵着她,不管是领她去哪儿,她都不问,亦不畏惧。纵然世上的人都欺瞒她哄骗她,他对她也只有实话——她一贯这样以为。她伸手反抱住自己肩膊,那样用力,像是若非如此便箍不住身体,一松手,整个人就要哗然散落成灰。听见自己的声音,她也惊诧,像是身外的另一个人,无动于衷地、淡静地叙述下去。 “多荒谬,世上罕有真正的盲歌者,可谓百年一见。那些声名大噪、倍受王室礼遇的,自然不愿变回常人;而那些不自知的,默默终老乡野,怕是连这说法也闻所未闻。就有愿意变回常人的盲歌者,就算他找着了缬罗花,又怎会有什么说谎者愿意随他前去?自古至今,这传说不曾有一次确凿的应验,简直渺茫得荒诞。可我是个注定要终生关在黑屋子里的人,哪怕只是一丝光,一线希望,也愿意将性命押在这上边。侥天之幸,竟让我赌赢了——只是我总以为这说谎者的泪,该是我自己眼里流下来的,没想到竟是你的。”她从没有一气说过这样多的话,亦从未想过,亲手揭开旧疮疤竟是这样血淋淋地痛快。 “整整十年,你们虽算计着我,待我的那些好意也未必都不是真的。可你们想不到,这小丫头纵然被蒙在鼓里,却也已经算计了你们。我守口如瓶,除了弓叶,谁也不明就里,就是防着旁人横加阻拦。你就不曾想过,如此性命攸关之事,何以独独对你吐露无遗?”他苦笑着微微点头,“如今我明白了。我若知道了你是个盲歌者,自然不会瞒着季昶,以季昶的性子与野心,他必要千方百计将你带回东陆,为他所用。回东陆的途中总要停船祭神,这大约是你一生能名正言顺踏上闵钟岛的惟一机会吧?我向来知道你心思灵透,却不知已到了这样地步。”缇兰一字字说:“我再也不会做梦了,震初。从今往后我不做公主,也不是什么盲歌者,单只是一个我自己了。你还会与我一起走么?”他想不到她忽然有此一问,怔了怔,才答道:“会的。”话才出口,他就知道是错了。十来岁的女孩儿是何等敏锐,他那不自知的一怔,早揭发了言语的伪饰。他只得看着她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终于是凉透了,无可挽回。 “你还是回你的主君身边去吧。”她再不肯看他一眼,言语里含着讥诮,“我绝不听你们摆布。”渐近夜中,正是缬罗盛放的时辰,焰光摇曳相连,映得满湖火树银花,剔透照人。缇兰背转了身,独自向着窅暗的树影深处走去。她默默数着自己的足音,每迈出一步,便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渊裂,一重一重地,将那些嬉戏欢笑的往日遥遥隔在身后。 但她听见他唤她的名字,缇兰。 不是剖白,亦不是辩解,只是呼唤。那样温柔而悲哀的声调,两个字,万箭攒心。 她脚步一滞,而后竟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仿佛有猛兽追逐在后。稠密枝叶抽在身上,丝丝生疼。 过了片刻,听得身后蹄声如风逼近,转眼到了身侧,她只觉得一步踏空,整个人就被拦腰捞起,搁在了鞍前。她挣不脱,倒也敏捷,拧身抽出汤乾自腰间佩刀,往他咽喉上胡乱一横,几乎削去半个下颌。他心中震惊,伸手来夺那柄刀。两人本来贴在一处,刃身且长,拉扯中狠狠脱了手,刷一声在他右膝上划下深长的伤痕,鲜血转瞬间填满了,又溢出来。 他咬着牙不发一语,她却被自己吓着了。乘着她尚愣怔,他夺回佩刀送入鞘中,也不分出手来控缰,只是一味将她紧紧箍住,不容挣扎。岩羚马承不住他们俩重量,走得极慢,在林中漫无方向穿行。无边无际的深重黑暗里,幽绿林木发着奇异的微光。 良久,终于听得他说:“你走吧。”她扬起眼来看他,没了戾气,满脸都是警醒与疑惑。 他神色却是沉静难测,缓缓道:“你要是失了踪,哪怕他们进林子来搜不着你,也必然要封锁迟染湾港口,一样是走不掉。你若是决意要走,只能随我回去,待船队到了泉明再设法离开。去哪儿都行,只是不可留在东陆。旭王也好,昶王也好,无论哪一边找着了你,你都走不了。”“那、你呢?”“我不能这时候离开季昶。”“季昶是什么样的人,你会不知道?当着人面,他多么马虎随和,可私底下他是不瞒着你的,连我一个瞎子也揣测得出他的野心所在。就算我舍得让弓叶替我去葬送一辈子,到时候你折回泉明却接不到我,季昶会拿你怎么办?”缇兰声音逐渐激昂起来,“他费了这许多周折,不过是想要一个盲歌者,壮他羽翼,即便得不到,也不能让我嫁给皇帝——他要韬光养晦,只怕我揭他的底。”汤乾自淡然说:“眼下除了我,他没有别的武将可倚重,不会对我如何。”缇兰冷笑,“眼下如此,回了东陆,巴结他的人还会少?这一次你私放了我,就是对他不忠,你又知道他这十年情状,他自然也顾忌你会投效新皇帝,焉知不会来个兔死狗烹?”他静默片刻,才道:“这你不必再管。”缇兰怒极反笑,“他许了你什么,值得你这样不顾性命,是王侯之位,还是五分天下?早知如此,当年武试的时候何必做那些清高姿态?”他望着她,眼里有着奇异的哀伤,“我还有母亲在东陆,若我入了罪,她亦会被株连。”缇兰无言以对,心一寸寸冷下去,终于是明白了。不论是为了母亲,为了季昶,或为了他自己,汤乾自这辈子早就与东陆割离不开了。他非得在那条权争恶斗的道路上走下去,看不见尽头,若不能全身而退,便是万事皆休。 而她是这重重机关中要紧的一枚楔子,她若抽身一走,满盘皆乱,汤乾自下场只有一个“死”字,他自然知道。可是无论如何,她决不会眼睁睁看他去死,这他也是知道的。他姿态这样委屈退让,不过是拿稳了这一点,她再怎么挣扎,亦脱不出他的手掌心。这条路是季昶与他选的,却要捆绑着她一同走下去,纵然她甩开了天赋的痛苦枷锁,他仍不肯放她自由。 缇兰脸色惨白,几乎要扬手一掌掴在他脸上,却还是在身侧攥成了拳,道:“汤乾自,你太卑劣!”话音低嘶,近乎失声。 他转开头去,再不忍看她,胸臆绞痛,却也如冰霜般冷澈明白。她最终还是会屈服的。 次日午后,在密林中搜索推进的兵士们迎面撞上了缇兰公主与汤将军。两匹岩羚马只余其一,公主乘坐其上,衣角裙边稍见撕裂,倒还体面。年轻禁军将军的右腿上却有一道狰狞伤痕,因牵马步行过久,整条裤管与包扎的布帛已浸透了血。奇异的是,公主自出生起便盲了的双眼竟复明了,说是跌落马背,恰撞着后脑,便昏死过去,醒来时便能视物了。故事虽蹊跷,总是一个吉祥的征兆,公主的女奴弓叶扑了上去,抱着公主的膝痛哭不止,随身伺候的宫人内臣等听说了,亦频频拭泪,说是龙尾神赐下的奇迹。 夜间,王家船队扬帆起锚,取道莺歌海峡,一路航向西北,灯火辉耀如海上浮城。 天享元年六月廿三日,五十艘巨舶鱼贯驶入中州泉明港。 船刚近岸,便看见码头近旁旌旗蔽日,华盖辉煌,是帝旭遣来迎接的两万军士。人群前列另有五百名女官,簇拥着两顶檐子。 季昶立于舷侧,顶心结着七宝金冕,身穿朱色锦缎常服,左肩上绣着条栩栩如生的金虬龙,一派贵不可言的气象。他远远望见那一顶朱色底子金团龙的檐子,不禁对身旁的汤乾自轻笑道:“什么都变了,这玩意儿倒是没变。”去国十年,汤乾自亦是万般感慨,却还抵不过心中思虑忐忑,只是勉强笑了一笑。 那檐子的用色形制均极尊贵,仅次于御用的玄色底子金蟠龙,与十年前季昶抵达泉明时乘坐的一色一样。因着缇兰尚未正式册立的缘故,她那一顶只是玉色的,织着鲜浓翠绿的孔雀纹。 舱内宫人拥着公主出来了,是金红孔雀蓝的衣裙,兜头披着十八重皂纱,自头发面孔一遮至踝,以示贞洁宁静。皂纱边上密密缀着豆粒大的黑曜石珠,虽细小,阳光下颗颗两面皆有着七色迷离光圈,如美人瞳子流盼,是俗话说的双彩虹眼。 船上放下长梯,又有内臣铺出一卷金线掐牙的彩毡,底下仰望上去,只见率先步下梯级的一个是红衣的俊秀年少王公,一个是纤姿弱骨的少女,身上裹着的重重皂纱乌云般在风里翻飞,底下露出绯翠灿烂的裙裾,定是那和亲的注辇公主,当下万人拜舞鼓呼,欢声动地。 汤乾自紧随于季昶身后,却不由自主回首向船上望去。舷侧甲板上立着个灰蓝衣衫的女奴,纱障遮面,见他转回头来,便旋身走开,像是不欲与他照面。 “那是缇兰?”季昶亦转头来看,低声问。 汤乾自无言颔首。他在东陆商旅中素有势力,早已托信请相熟的船队东主在泉明为缇兰赁下一座小宅院,只等她下了船便接去居住。宅院内服侍的人亦颇安排了几个,每一个均是来路不善,却又忠诚可靠,都是早年在毕钵罗结下的关系,足有本事遮断外人眼目——旁人见不到缇兰,缇兰亦见不到旁人。 季昶一笑,眼光扫过身边的皂纱少女,“你又是谁?弓叶?”隔着十八重面幕,少女仪态安恬如水,惟螓首微不可见地点了一点。 女官们迎上前来搀扶公主,珠拥翠拱,罗衣叠叠,转眼已与他们隔得远了。汤乾自在马背上回首再望,舷侧已不见妆扮成女奴的缇兰身影。 这一去,是千里红尘了。 注辇公主所携奁资丰厚,珍奇万象,此时已在川流不息地往船下抬。计有高山血碣、沉水、降真、乳香、苏合、麝香蜜腊等六味名贵香药各二十匣,莺歌海鲛珠、金绿猫儿睛石、蔷薇晶石、海蓝宝石、碧玺石、金刚石等六色珍饰亦各二十匣,连匣子皆是百年的乌樠木,价胜黄金。红白珊瑚树一人高者各十株,砗磲杯碟百件,五彩烧琉璃床榻及妆台各一座,玳瑁二十四叠,屏风一扇,精粹蔷薇水二十桶,东陵玉凉簟十领、翠翎衾十领,纯白犀角十支、象牙五十对,首饰衣衫更是不能尽数。 光是照管公主奁箱的侍臣宫人便有三百人之多,却一个也不带入禁城,送嫁使由昶王权充,乳母女奴亦一概不用,说是年前故去的紫簪皇后所用旧人尚有不少滞留东陆的,皆可调来差遣,态度可谓谦柔顺服。惟有那前后七八尺长的清单细细数来,与十年前紫簪公主初来时妆礼分毫不差,竟又是个皇后的品级。 泉明至天启的数十天路途上,新嫁娘斋戒禁言,除了原先侍侯紫簪的近百名宫人内臣,及少数几名东陆宫廷女官,旁人连一面亦不能觑见。 天享元年七月十九日,天启禁城紫宸殿,昶王与注辇公主入朝。 时值盛夏,殿外一天一地都是炽白日光,眩目欲盲。季昶垂下视线,看着脚下丹墀,那样鲜艳以至狰狞的红色,仿佛正随着蒸腾的热气盘旋游动,预备着择人而噬。灼人的焚风轰然扑了上来,扬起他身上双肩缂金龙纹朱袍,襟袖烈烈飘拂。 紫宸殿的宽广殿门深陷在明晃晃天光中,是一方幽邃莫测的黑。那就是他父祖先辈君临天下的帝位所在,轩敞殿堂内埋葬着他微贱无光的幼年岁月,不堪言说。季昶勾起半个淡漠的笑,轻振衣裾,一步踏进那黑暗里去,并无犹疑。 一瞬间他眼前只是昏蒙的黑,像是谁一巴掌捂住了他的眼。渐渐眼神缓了过来,无数脸孔从深窅的暗处逐一浮出,熟悉的与不熟悉的,一张张逼近前来。这才看清了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一道织金银雷纹与万字纹的红毡直通大殿尽头的最高处。 季昶迈步前行,汤乾自列于武将末位听宣。 起先身侧官员的服色是品级稍低的紫,由浓至浅,越数十列,方见着了位阶更高的青色,再向前,行列却戛然断了。前头本该是朱衣的宗室王侯与皇子,旧年里驻在京畿的总有十余位,此时却空荡荡的,不见一人,只有猩红的毡继续一路向前。狂澜淘沙,经过这八年战事,昔日枝繁叶茂的皇家,竟像是没有几个生还的了。 青衣行列之首,一侧是五名服色高贵的陌生武将,皆是少壮之年,其中更有一名女子;另一侧只孤零零的一个人站着,起先被后头的文臣们遮挡了,此时才侧转身来向季昶轻轻一揖,一身五重轻绢衣全露了出来。 季昶心头发紧,面上却懒洋洋笑着颔首回礼。 那人外袍四重皆是极薄的浅天青,里头实底子的浅天青色织锦极尽华贵,下襟堆绣着麒麟纹,血一样鲜艳的峥嵘头角,隔着外袍隐约透露出惊心的暗红色——那是清海公的纹徽。清海公方氏世袭五十三代,先祖方景风与大徵开国帝褚荆同起草莽,乃是徵朝惟一的异姓王公。历代清海公大世子皆送入宫中,与太子一同教养,可谓位高权重。 麟泰三十二年夏,前代清海公方之翊围剿东陆中州涂林郡叛军,大世子方鉴明随侍于北陆霜还城旭王左右,时年二十,功勋无匹,是六翼将中最受倚重的一个。七月,方之翊战死,流觞、合安两郡先后陷落,方氏一族血脉几乎无存。方鉴明阵前承袭父爵,成为本朝第五十三代清海公、流觞郡领主。 季昶记得方鉴明年纪与自己大略相仿,脸容还是少年时的端方俊雅,只是唇角多了道旧刀痕,轻轻上挑半寸,像是随时含着似是而非的笑,无端端令人不敢直视。定睛再看,那眼光看似温和,深处原来肃静警醒,是久经沙场的神色了。 季昶照规矩又走了几步,越出群臣行列,才停了下来,俯首跪拜。 “小七儿,你回来了。”大殿尽头至高处的人依然是端坐着,唤出季昶的乳名。暌违十年,声音浑厚了些,依然是清凉爽净,朗如钟謦。面貌眉目均是不见的,湮没于暗影深处不可分辨,一身袞服缁黑,惟有身下帝座上的珠玉与衣袍上纯金蟠龙纹时时折出清冷的光,刺目生疼。 “托皇兄的洪福。”季昶抬头,微微一笑。 一切皆如季昶意料,帝旭将城西的宁王府赐与他居住,食禄三百万石,仆役七百,一应的器物早由府库司开了流水样的单子,送了过去。 汤乾自护卫有功,擢为黄泉关副帅。八年平叛中,六翼将战功彪炳,除了方鉴明仍是王公身份以外,其余五人分任黄泉、成城、莫纥、近畿四大营与羽林军主帅,皆是扼守要冲的重臣,其副帅自然也是出众将才。 汤乾自御前谢恩,正与季昶比肩而立,不禁对视一眼。他们皆料到汤乾自必会被调出羽林军,安插到远离京畿的职缺上,却想不到是这样高的地位。汤乾自亡父曾是黄泉关参将,得此任命,身在秋叶的寡母想来十分欣慰。 这时候有内臣上殿禀报,注辇公主已整妆完毕,请求觐见,群臣中有不少人面露微愕。 季昶淡淡笑道:“他们西陆人嫁女儿的规矩是这样的,到了男家,只让新郎第一眼瞧见面容,而后便弃去皂纱,向宾朋夸耀新嫁娘美貌。”帝旭颔首,“当年皇后与朕大婚时,亦是如此。”文武百官闻言全都屏了声息,看丹墀下一道如蝶人影缓步走了上来。焚风如焰,一朵朵灼红的柘榴残花横空急来,扑打在她障面的十八重皂纱上,簌簌作响。 褚仲旭与注辇公主紫簪结缡的那七年,正是他最艰难的七年。 大婚次日他领军出征,此后常年戎马倥偬,紫簪曾取笑他道:“刺客来得倒比你勤快多了。”但也只是取笑,并非怨言。在那之前,因刺客惊吓,她小产过一次,亦受了几回伤。她成不了叱咤三军的奇女子,却抱有那样坚执豁达的勇气——世人皆对褚仲旭寄予厚望,称他为光复王,她不肯拖累于他。 决战将近,紫簪在王府内遭人下了慢毒,发作时受了两日三夜的苦痛折磨,去世时未足二十四岁,腹中尚有六月大的胎儿。临终前一日已认不得身边伺候的人,高热中喃喃呓语,女官俯身去听,才知道是唤着仲旭的名字,细弱低微,至死方休。 消息送来时,仲旭在极北荒野上,天空中铅云汹涌无声,恍如万匹战马衔枚疾走。眼前茫茫雪砂尽头,便是后人传说血流漂杵的红药原战场,八年乱世的终局近在咫尺,紫簪竟等不到。他的泪流不出来,都向胸臆里倒灌进去。多年来他力挽时局,所向披靡,马蹄下踏碎过多少血肉与野心,人皆将他奉为天之骄子,然而在乖戾的命运面前,他只是一颗微渺的尘芥。厌恨的,总要强加于他,钟爱的,却永远不能留存。 他登基,从旭王变成了帝旭,帝座旁那个属于皇后的侧位上,裹在凤纹祎衣里的只是一面灵位,各色金玉锦绣团团围簇。 为着他,一个女子该吃的苦,紫簪都咽尽了,最终连自己的性命与婴孩亦没能保全。他所能给她的,不过是几枚永远无人动用的皇后印玺、一道冗长谥号,与史册上数百枚冰冷如铁的字。终夜批阅奏折军报时,总还会有人蹑足上前来,为他添上一件厚暖衣衫,但那永远不能是她了。 帝旭眼看着那少女进了紫宸殿,一步步行来,虽是掩着重重皂纱不见面容,身姿却轻盈得几欲飞去。一式一样的皂纱与华贵衣裙,恍然是十七岁的紫簪新嫁,穿过荒漫岁月向他行来,纱障下红唇还噙着柔暖的笑,一如当年。 少女并不旁顾,亦无彷徨,直向红毡尽头走去,步履轻软无声,只有皂纱纷拂如云。 季昶眼里压抑着静静的笑,却不浮上脸来。 弓叶与缇兰同年,身量绝似,容貌亦姣好,换上王族妆扮,当真天衣无缝。 他这个二哥自小睿智明敏,声名煊赫,登基做了皇帝亦是众望所归,仲旭断然料不到他那窝囊了多年的弟弟会在他眼皮底下戴着恭顺的假面,将一个女奴换走了他的新嫁娘。这一切,都还不过是个开场。 在市井江湖中的庶民眼里,昶王风流自赏,年少矜贵,世上怕再没有什么不顺遂的事儿。可是站在当年比肩的四名皇子行列中,季昶却黯淡得不足为道。他不过二十一岁,却从小知道世上最凄凉难过的情境不是走投无路,亦不是众叛亲离,而是“人皆有,我独无”。 他从来不愿伸手向人索取任何东西,因为知道多半是得不到,即使得到,也一贯是瘠薄残破的。残酷的、复仇的快乐升腾上来,是从未有过的丰盛畅快,这快乐一下子宠坏了他,从今往后,再没有别的东西能填补他心里的渊裂了。 季昶看着那少女款款行来,仿佛看着自己一切的愿望都成了真实,着落在她那纤薄的肩上,光彩照人。 少女原本握在胸前拢着皂纱的两手,此时缓缓松开了。那些浅墨色的纱绡袅娜如烟,逐一被气流揭了去,一迭迭相继坠落地面,似乎是无数透薄的蝉蜕遗落在静寂大殿中央。而她的面貌,亦一分一分清晰起来。 她不是弓叶。 季昶忽然觉得他似乎是刚从紫宸殿外进来,眼前昏黑,一切的情形都看不明白。太过震惊,面孔上竟还是平静无波的。 就这一刹那,少女经过了他的身侧。她放缓了脚步,裙裾荡漾,宛若醴雨祭典那一日帕帕尔河上繁花漩流的水波。多年来听熟了的柔软声调,随着一阵轻风掠过耳畔。说的还是注辇话,极低声,道:“为了索兰……我答应过舅舅。”她越过了他,继续前行,几乎到了帝座脚下,才自己撩开了最后两重皂纱。 帝旭望着少女面容,清峭眉宇间神色动摇,几乎要脱口唤出一声“紫簪”。 眼瞳一样明亮沉重有如宝石,卷发皆是乌润妖娆,脖颈间亦悬着注辇王室的鲛人纹章坠子,多么相似的容貌神气。 然而只恍惚了一瞬间,他又自己明白过来,紫簪已然死了。 眼前这孩子艳丽得近乎肃杀,顾盼间全然不见紫簪的和婉温柔,纵有相似处,无非是血缘罢了。亦是极美的,只是世上再没有人如紫簪,全无尘垢。 少女稍稍侧转回头来,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依稀是当年夸父肩头上的小姑娘的神情。 汤乾自终于觉得一柄炽红的利刃飒一声穿透了他的胸臆,心脉中奔涌的鲜血全数滚沸起来,灼干了,涓滴不留,烧出一道贯穿肺腑的空洞。风吹过,里边的灰烬便簌然落尽,激起了疼痛。 他徒然开了口,却唤不出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就是他心脉上穿刺的那柄赤红利刃,梗阻着血流,每一次搏动,都是沉重的钝痛。 缇兰。 她一贯固执骄傲任性妄为,他只当她是个孩子,她恨他,大约也只是孩子气的恼恨。 可是他想不到,她心底里竟已是荒芜了,如千顷赤地无声坼裂,一寸寸死去,不可挽回。她再不肯做他身边的依附,听任摆布。可悲的是,纵然恨他入骨,她仍是不能忍心一走了之,将他陷于险境。于是她向季昶说了谎,将一切罪责推到英迦大君头上,却保全了他的性命。她宁可就在他面前,将一辈子践踏毁弃,好叫他看见:你看,全是为了你。 她不过才十五岁。 是他用荆棘捆缚了飞鸟的羽翼,是他逼迫她踏上这一条玉石俱焚的路途——是他亲手将她送给了别人。 少女向帝旭行过了礼,洒然转回身来,群臣惊声四起。 如远游的水手坐在桅杆上,追忆起少年时擦肩而过的恋人,当年刻骨铭心的眉眼已模糊了,可是每想起来仍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女子。就是那样绝色的容颜。 她望着他与季昶,一双眼深寂如井,只有他看得懂其中隐藏的冷冷笑意。 元年七月,取注辇王女珂洛尔提氏,册淑容妃。妃名缇兰,薨后珂洛尔提氏女侄。喜靡丽,日取金箔剪重蕊妆花,落瓣如吹雪。内臣争服扫地役使,竟至有贿买者。 ——《徵书·后妃·淑容妃珂洛尔提氏》

“他在我的肚子上开了一刀?”谢小雨一把掀开衣服检查自己的肚皮,洁白的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痕迹。 “我的技术很高明吧?”妖怪得意地问。 “我们已经进城了。”布卡向前踏出一步挡住来往行人的视线,并咬着牙小声地提醒。 “你,在我的肚子上开了一刀?你?!”谢小雨从后面一把搂住布卡的头拼命地在他顶门上乒乒地敲。 “我是为了救你!”“我不是告诉你我休息一下就会好么?!”“你那句话没说完就晕倒了!”“哈!这么说你很有理了?”“你又没死,肚皮上没有伤疤。”“你偷看我的肚皮?大色狼!”“你自己亮出来给全城的人看,为什么不能看?”布卡叉着腰大声地说,“那么好看的肚皮,不让看我也要看”“你要请我吃饭!”谢小雨气鼓鼓地转开脸。 布卡暗自松了一口气:“那得再让我看一眼。”“臭美!臭流氓!臭武术师!”谢小雨的脖子拧到了背后。 布卡咧开嘴嘿嘿地笑了一声:“吃什么好呢?”他四下张望着。靠近城门的路边有好多摊床和酒店,饭香夹杂着酒香一阵阵地传过来,吸引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你对付女人很有一套呢。”妖怪沉思着,“我以前也见过武术师,嘴皮子都没有你这么油滑。”“喂,拜托你不要挑拨离间。如果不是你把那件事说出来,她怎么会知道?”布卡恨恨地问他,“这里有什么好吃的么?”“带我走。”妖怪的回答很干脆。 “这也要讲条件啊?”布卡啧啧地咂着舌头,“在那种乡下地方住一百年,也是满可怜的。”“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么。”“她也是游方,你为什么让她带你走?她还说你可爱呢。”布卡指着跑在前面的谢小雨。 谢小雨发现一个面摊,上面摆着传说中裂云城的特产葱油小煎饼:“两只!”她指着煎饼大声地说。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到有客人来便抬起头对她笑笑,胖敦敦的脸蛋将眉眼挤成细细的线:“葱油小煎饼两只,就来您哪。”“哇,好可爱呀。”小雨眉花眼笑地望着老板从盆中捞出一块油面飞快地赶平,并将翠绿的葱花撒匀,然后丢进平底锅中。锅里的油滚烫着,面饼一丢下去便膨胀起来嘶嘶地响。老板用银钎将饼戳破,里面的热气噗地呲出好高。“哇。”小雨又叫起来。 “你可以带我走很远。何况,你不认为她的品味很奇观么?”妖怪小声地问。 “现在是太平年代,你自己也可以走很远。何况你这么一只老鬼,不去骚扰别人别人已经很感激你了。”“我没有身体,无法控制自己行走的方向。”“那就随风飘啊,哲学家不都是那个样子的么?”布卡在谢小雨身边坐下来,用与她同样饶有兴趣的目光注视着煎饼。饼在油锅里翻个身,露出被煎得焦黄的一面,看上去脆生生的诱人。 “这两只都是我的。”谢小雨十分认真地盯着布卡提醒,“而且,你要付帐的。”“你为什么不肯带我走?”妖怪非常奇怪地问。 “老板,加两只。不马上吃的话饼会凉掉,就不脆了。我们一人一只,等一下再一人一只好不好?”布卡眯着眼睛笑眯眯地跟小雨商量。 小雨认真地思考一下点点头:“好吧。”“我为什么不肯带你走?我讨厌跟别人合伙旅游。你们只会给我制造麻烦,麻烦,不停的麻烦。尤其是你们这些搞哲学家,从来都不懂欣赏自然风光。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思考。思考个屁!人生,就是吃喝拉撒睡!不需要思考。别以为我不了解你们哲学家。什么人没见过呀?我?”布卡接过老板递给自己的油饼狠狠地咬一口,“魔法师、哲学家、诗人,你们这些搞精神的都有精神病知道么?不正常。”布卡用手指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有问题。”“喂。”布卡回头看看,谢小雨正用冰冷的目光试图将他冻结住,“不要一棍子打倒一片好不好?你在我的肚子上开了一个对穿,记得么?”“没有伤口呀,不信我们可以再看一次。”布卡盯着她的腰。 “滚。”“你的皮肤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布卡咧开嘴,漏出洁白的牙齿。 “滚一边去。”“真的。”布卡认真地凝视着小雨的双眸,十分诚恳地说。“看你的样子是个老游方了,没来过么?”布卡摇了摇头:“我是从东海来的,第一次到这里。”“东海?!”谢小雨被吓了一跳,“你走了多久?”“七年零四个月。”布卡自豪地笑了,“这是我在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站。然后我就要北上去冰封大陆,看看夸父族生活的地方。你知道么?他们对石器很有研究,三年前横穿雷火平原的时候我曾经跟一个夸父族的勇士结伴,他边走边用一个小锉磨石头。”说着话布卡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石蛋递给谢小雨。 谢小雨伸手接过去,石蛋中空,里面有一只小小的石猴伸长着右臂吊在里面的小秋千上,微微一摇它便灵巧地晃动:“哇!”谢小雨叫起来。 布卡见她笑了便继续说:“夸父最有名的艺术是大型石雕,巨大的神像,石砌的雕斗。在来这里的路上有两个了望塔,似乎就是夸父族的建筑。据说他们在这里生活过呢。”“生活过?”面摊老板夸张地惊叫起来,“岂止是生活过?裂云城就是他们建的。”谢小雨吃惊地张大嘴巴:“真?”“三百年!”老板努力张大自己那双被圆滚滚的腮挤成两条缝的眼,试图为自己的陈述增加一点感染力,“没想到吧?”谢小雨拼命地点头:“噢!”老板看到自己的强调在客人的身上产生了预期效果,便满意地咧开嘴笑笑为她满上一杯茶:“这是裂云城的特产,叫三月青绒。是必须在三月份采集的,到了四月便会发黄,用来冲茶便少了清香的味道。”他放下茶壶继续讲下去,“三百年前一群巨人突然出现在海面上,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在这里杀人么?”谢小雨打断他问。 “小姑娘,人有好有坏,不能一概而论。”老板从自己眼中流露出看清世态的沧桑,“在比赛中你会遇到夸父、河络、羽人和蛮族战士,他们都是很不错的人呢。去年夺取秋千大赛冠军的那个羽人是同你一样可爱的女孩子,不但长得美,而且心地很善良。”“噢。”小雨的眼睛张得更大了。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被称为‘夸父’。”老板感慨万千地用手指敲了敲面板,“就是那一群人修建的裂云城。当然,那时候的裂云城还没有什么名气,也不像今天这样大。”老板伸手指向西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小巷的尽头可以看到一个灰色的碉塔,高大的塔楼与周围错落的民居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是最古老的城墙。三百年前的!”“这里有雕像么?”布卡问。 “我小的时候见过,在广场中央。今天要在那里搭秋千架,等一下你们可以去看。”“现在呢?那些雕像都没有了么?”谢小雨好奇地问布卡:“雕像里有宝贝么?”布卡用手搔搔脑袋:“到没有了,我的一个游伴曾经跟我说过夸父族的人物雕像是世界上最美的艺术。他还做过一首诗去歌颂呢。”“你跟诗人做过游伴?”谢小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黑白分明的眼瞪成鸡蛋大小,在明媚的阳光下看起来有些吓人。 布卡的脸变得苍白:“千万,千万不要跟诗人做游伴。他们每天都要歌唱女神,日子久了你会被折磨得精神不正常。”“诗人怎么会折磨人?”谢小雨尖叫起来,“你这个傻瓜游方,诗人是世界上最浪漫,最浪漫的人!”“可是,他们真的很烦哪。”布卡小声地辩解。 “你才很烦呢!”小雨恨恨地一拍桌子,“五张煎饼,算在他身上!”“你吃得了么?!”布卡试图据理力争。 “要我看,她是生气了,在整你。”好久没开口的妖怪突然说话了,“无论是诗人、魔法师还是哲学家,都远远要比武术家更受女孩子的欢迎。你想啊,武术家是干什么的?无非是膀大腰圆的莽汉,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对了就是你现在的这个样子。你不要跟我瞪眼睛,我不怕你。我深深地知道,你对我的需要远远超过我对你的需要。”“远远、远远,你就不能换一个形容词?”布卡呸地一声向地下吐了一口黏痰,“一百年没动地方,你为什么不锈死在那里?”“你不要以为自己吐出那样粗俗的、令人做呕的、没有教养的一口痰就会让我吃不下去饭。六张!”小雨为了制造声势乒乓地将桌子拍得山响“再添六张!”布卡气愤愤地回应她的挑战,“看谁吃得下!””吃不下我可以喂~狗。总之,你请客。”“下一顿看你去吃狗啊。”“狗肉很好吃。”老板指了指对面的一家酒馆,“那里的狗肉烧得很香,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饭店。你们晚上可以去尝一尝。”谢小雨认真地盯着老板看了半天,转身从包裹里扯出一块手帕跑到墙角里哇哇地吐。布卡和老板对望一眼:“她怎么了?”老板摇摇头,从面案下取出两扇嫩草编成的小托盘将烙好的煎饼夹在中间,再用草绳将托盘扎紧并挽出一个提带交给布卡。布卡付过钱,接过煎饼站起来一步两晃地向前走。谢小雨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想逃走么?”布卡用轻蔑的目光轻蔑地瞟了她一眼:“我?逃走?”接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要留下来看比赛。听说这一次的奖品是八宝金冠呢!”“喔。”谢小雨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八宝金冠是什么东西?”“我怎么知道?你不觉得名字很好听么?”“八宝金冠是红袍法师用来召唤星辰力量的宝物。”妖怪在一旁回答。 谢小雨皱了皱眉:“很特别么?”“不知道。”谢小雨在一个摊床边停下来:“布卡。”布卡回过头:“怎么?”谢小雨从摊床的支架上取下一个石蛋递给他,石蛋中有一只猴子吊在秋千上晃来晃去。布卡耸了耸肩:“他经常用雕刻品换钱的。”说着话,他抬起头四下里望一圈,“今年真是盛会啊,大家都来了。”“八宝金冠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小雨从兜里摸出石蛋丢回给布卡,“我还以为多珍贵呢。呸,重重的,谁要啊。”“哈!我可没说过要给你呀。”布卡指着她的鼻子大叫。 谢小雨对着他的脸伸了伸舌头:“进城堡了,进城堡了。”说着话,她向前一跳,跳到夸父建造的城楼里面去。 随着裂云城的扩建,这个曾经是防守要塞的城堡自然而然地废弃不用。一百多年前,裂云城成为西海岸最大的港口。各种族的商人和游方络绎不绝,一些来自冰封大陆的夸父便请求红袍法师将这里改建为博物馆。从那以后,来到裂云城的游客都会进入城堡参观一下三百年前的风情。军事要塞的入口大多都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由巨大的花岗岩砌成,厚重的岩块有一人见方。墙上有高、中、低三排漏斗型的射手窗,是用来防止敌人从这里突袭用的:朝向甬道的这一边有三尺见方,朝向内部的那边只有半尺。这样箭可以从里面射向外面的任何地方,从外面向里进攻便非常困难了。小雨用手扒住窗边向里看,里面阴阴地燃着几簇火把,看起来还真有军事要塞的味道。布卡挤在她身边:“啧啧,宏伟,真宏伟。”“喂,快一点啊。”跟在后面的观众有些不耐烦,催促起来。 小雨伸了伸舌头放开手向里走。布卡跟在她身边有些遗憾地摇着脑袋:“早知道就等这场大会结束再来参观了。这种武士的圣地需要静静地欣赏。一个人,哈,带着饼,坐在地中央想象当年的风光。我又不需要什么八宝金冠,那东西再好对我有什么用?”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狭小的通道里还是被后面的人听个清楚。那人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这位壮士,能给讲一讲什么是八宝金冠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布卡翻着白眼问,“我最讨厌跟男人拉拉扯扯,我警告你不要再碰我啊。”那人忙将手放开:“对不起。”布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昂首挺胸地向里面走。谢小雨跟在他的身后气愤愤地质问:“你明明不知道什么是八宝金冠,怎么这样对人家?”“我喜欢。”布卡把双手叉在腰上,“刚刚催我往前走,这会儿想来探听消息?做梦!我最讨厌这种人,现用人现交,势力眼。”谢小雨懒得理他,猛推一把将他推进大厅里面去。 “喔!”两个人和一只魅同时叫起来。巨大的厅堂空空荡荡的,上千名游客散布在各个角落里幽灵般的孤独。浅灰色大理石地面的中央描绘着一头成年的雄性插翅虎,威猛地盘踞在岩石的顶端。它黄褐色的眼珠比小雨的头还要大,正在毫无表情地凝视着她。血盆般的口暴张着,长啸的声音虽没有发出,却已然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它的前爪在岩石上拘着,后足紧张地蜷曲,双翅贴着肋骨收做梭形,似乎随时都会将大厅中的千人全部扑倒。小雨努力地将视线从它的身上移开,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手拍了拍胸脯。向远处望去,四根有十人合抱那么粗的擎天柱从地面耸立到天一般高的屋顶下,柱壁上分别雕刻着金顶龙、亮翅虎、玄鸟和大力神象这四种夸父族传说中的动物。每一个雕像的每一根翎羽、每一折肌肤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导致好奇的观光客们对着三百年前的“遗迹”发出各种声音的赞美。 “它在看我。”布卡盯着老虎的眼睛感慨。 “心里作用。”妖怪回答,“确切地说是你在看它。”“你这人很烦你知不知道?”“人类总是不敢面对现实的。”妖怪平静地回答。 “在虚幻与现实之间不停地飘渺,”布卡把手背在身后,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多少恐惧皆来自孤独与疲劳。”“你这句话说得好有水平啊。”小雨惊讶地回过头来看他,“尤其是在这个环境下,用这样深沉语调来讲。”“这,是一个诗人说的。”布卡的脸居然红了。接着,他狠狠地呸了一声,“我哪有那么酸?”小雨啐了一声:“用脚趾想也猜得出,你这种笨人。”“你的脚趾那么臭,拜托不要用来想我好不好?”“离我远点!”小雨气愤愤地向前大踏步地走。 布卡笑着摇了摇头,停住脚四下张望,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展开他武士精神的联想。大厅里三三两两的游客或聚集在墙边欣赏龛笼中的浮雕,或观看散布在大厅中央花鸟人兽的雕像,只有西北角的楼梯静静地围绕着圆型的大厅向上延伸着。布卡跟着楼梯的走势转着圈子想找到它引导的方向,却发现那楼梯从地面盘旋着向上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屋顶。让布卡特别惊奇的是楼梯由红松制成,很难想象木制的楼梯可以保存那么久的时间。也许有人定期修缮吧?布卡想。宽宽的木板漆成棕色,在灰色大理石地面上毫不起眼。布卡决定先上楼去看,等大厅中的人向上攀楼梯的时候,自己再回来欣赏这里的雕塑。于是他横穿过大厅延着楼梯向上走。 布卡的个子已经很高,梯阶和扶手却还是要比他大上一号。坚实的松木踩在脚下没有吱嘎吱嘎的声音只咚咚地响,给人放心的感觉。布卡停下来观察楼梯的构造,却发现扶手与踏板之间没有一根铁钉、一块木楔,都是打好桷孔嵌合上的。每一个接口处都刻着张奇怪的笑脸,胖胖的面孔圆圆的鼻子,两个眼睛笑得眯做细缝,看上去一副很和蔼的样子。布卡爬在那里看了好久。 “那是张伯拉。”妖怪不耐烦起来,“你盯着他看做什么?”“你可不可以跟着谢小雨?算我求你了。”布卡撅着屁股没动,“张伯拉?好奇怪的名字。”“他是一百年前最伟大的建筑师,黑橡树祭坛就是他雕刻的。”“巫师?”“建筑师。他在自己的作品中封存了足够的精神力量,所以他的每一件作品都是真正的不朽之作。”妖怪纠正他。 “哈,这一百年变化真大啊。”布卡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在我们的年代,不朽之作的意思是拥有无尽的艺术价值,可以流芳千古的作品。”“这只能说明人类在退化、在堕落。在我的年代里,每个人都有能力召唤星辰力量。那是个智慧与文明都在飞速发展的时代。现在不一样了,这一路上遇到的人除了一个穿着黑袍的,就都是些像你这样的笨蛋了。”“我讨厌别人叫我笨蛋!”布卡恶狠狠地回答他。 “那我该叫你什么?一个用刀把人肚皮扎破的家伙?其实,你真的欠我很多人情。多得你今生今世都无法还清,你知不知道?”“我知道。”布卡点点头爬起来继续向上走,“所以我已经下决心赖帐了。”“你的人品很差。”布卡十分不满地怒视看不到的妖怪:“那你要我怎么样?我欠你,我知道。我有赖帐么?我没有。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人的生命更是有限的。反正我也还不起你,你还能把一个好好的人逼死么?”“你长得很威武。”妖怪无可奈何地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布卡表示同意:“这是和平年代,老兄。和平,前所未有的盛世。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妖怪的声音不再响起,布卡便得意洋洋地向上继续走去。 每走十磴楼梯,就有一个丈方的平台,靠墙的地方有粗粗的箭筒,看起来能装三五百只雕翎。箭筒的上方自然是一个漏斗型的了望口,看得出当年在建造这个塔楼的时候,周围的环境是动荡不安的。上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楼梯不见了。 布卡有些纳闷,他记得自己在大厅里明明看到楼梯是一直通到顶棚的。低下头,大厅中的人看起来只有野兔般大小。布卡突然发现,楼梯并没有消失,而是分出一个枝杈来向内延伸,形成一个走廊。只是走廊被漆成浅灰色,与周围的墙壁和下面的大理石融在一起看不清楚。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踏在走廊上,坚实的松木毫不动摇,看起来没什么古怪。向前走几步,便看到廊道靠墙的一侧有四扇灰色的木门。布卡推开手边的这一扇,门内透出闪烁的火光来。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一只翠绿色的鹦鹉尖锐地叫着。 布卡吃惊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置身在纪念品商店里。屋顶上悬挂着大大小小的草篮,墙壁上披挂着色彩斑斓的壁毯,桌面上铺着溜金嵌蕾的抖篷,台子上摆满形态各异的雕刻品。一个身高八尺的夸父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金冠大赛期间所有物品一律八折,请随便观看。要帮忙么?”布卡摇摇头,他顺手提起一件抖篷。抖篷外面是深紫色的大绒,里面是墨绿的彩缎,里外的料子都随着他的抖动而溜光四射,显得富丽堂皇。将抖篷翻过来,背后是一幅用七彩丝绣制的插翅虎图案,与大厅中的那一个一模一样。布卡端详良久:“多少钱?”“三百六十银币,八折是二百八十八。”布卡听着数字有点怪:“你不是涨过价后又给我八折吧?”“怎么会?”夸父的脸上浮现出商人诚恳的笑容。 布卡撇了撇嘴:“便宜点,三十。”“三百六十元的东西您怎么能给三十呢?”“三十。”布卡瞪圆双眼寸步不让。 夸父愤怒地低下头不再理他,布卡放下抖篷就走。 “别走、别走,”架子上的鹦鹉叫起来,“成交、成交!”布卡从兜里摸出三十枚银币放在桌子上。夸父笑眯眯地帮他把抖篷叠好,用草盘夹住交给他:“您真会讲价。”“不客气。”布卡带着同样笑眯眯的表情,用同样温和的声音回答他。 门乒地一声被撞开,谢小雨冲进来揪住他的衣领大叫:“看你往哪里跑?!”布卡不耐烦地推开她:“我为什么要跑?”“这是什么?”谢小雨低头看着他手中提着的草篮。“到此一游纪念品。”夸父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金冠大赛期间所有产品八折,您同伴选中的魔法袍是照着当年红袍法师的法袍制作的纪念品,您要不要也来一件?”小雨吐了吐舌头:“那种烂东西,谁会要啊?”说着她扯住布卡的手把他拉出门去,“这里都是纪念品商店,你有毛病?到屋顶看雕像去。”布卡甩开她的手:“上不去的,楼梯……”他停住口,楼梯在他眼前盘旋着向上,直通到屋顶。布卡傻傻地张大嘴巴:“只有买了东西的才能上去?这,这是什么魔法?”“不知道啊!”妖怪在他身边用同样惊奇的声音怪叫,“天哪,堕落的时代,被铜臭污染的时代!我要回到黑橡树去,我不要再见到如此丑恶的人间!”“你们两个发什么神经?”谢小雨得意地挺起胸膛,“刚上来我就看出什么人用魔法封了楼梯,本姑娘就这么轻轻地一招手,便破解了。”说着,她蹦蹦跳跳地向上走去。

明亮的阳光透过云层撒在青翠的草地上,将广阔的草原照耀得斑驳。谢小雨见左右无人,便扯下长靴和袜子,露出白嫩嫩的双脚在人高的草里趟。草的尖端和边缘都很硬,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刺刺的痒。谢小雨向前一扑,翻了两个空心筋斗,扑通一声摔进被云遮挡的一片阴凉中。红云见她忽然间没了便小跑着追上来看究竟,它用宽大的头遮住小雨望天的视线,然后伸出又长又腻的舌头来舔她的脸。小雨受不住痒,大笑着跳起来向前拼命地跑,红云便跟在她的身后一颠一颠的。风从身边悠悠然地吹过,阳光总是那般忽隐忽现地照耀,天地间似乎便只留下欢笑了。 小雨便这般疯了两个多时辰,才坐回到草丛中去摸自己的鞋袜。她本是将鞋袜都丢在红云身边的,这时却是那马在自己的身边。小雨用手乒乒地给了它两个爆栗:“真笨,连袜子都看不住。”红云便又伸出舌来添她的脸。一只手从长长的草中伸出来,手上拈两只高筒长靴,靴子里插着两只袜。小雨伸手接过来蹲下去穿鞋袜,那人便拨开草丛在她对面蹲下去看。小雨见他一身皮衣裤,头上还戴着一顶土黄色的破帽子,便用手推了一把:“去去去,没见过女人穿袜子?”那人用手顶开帽子在头上搔了几下:“你才没见过女人穿袜子呢。”小雨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那还要看?”“我只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穿袜子。”他吱出一口雪白的牙,在阳光下散发着亮亮的光。 小雨抬头正眼看看他,皮帽下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眼角和唇边都挂着开朗的笑。于是她向地上啐了一口:“鬼才信你。”“是么?”那人见她开始穿鞋,便站起身来向四下张望。他的个子很高,长长的草只漫在他的胸前一晃一晃地摇摆。 “裂云城怎么走?”小雨将皮条一个个地套过碎金环勒紧,红色的皮条,金色的环扣衬在黑色的皮靴上本应该是闪闪发光的,这时看上去却是污突突的满是尘土。她叹了一口气,在旷野中走了整整七天没遇到一个村落。若不是前天遇到一处溪水洗过澡,现在的自己恐怕就不能再照镜子了。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草中翻过筋斗,于是忙从行囊中取出铜镜来照。镜子里一个蓬头垢面的黑丫头用极其厌恶的表情对着自己做十分恶心的鬼脸。“喂,有水么?”她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风吹草丛一阵摇动,沙沙的声音在静静的旷野中串起一片缠绵,却是静静的没有人。他走了。小雨突然觉得心下空空的,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七天来,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人。她抱着双膝在草丛中坐了一阵,嘴里喃喃地念叨:“八宝金冠啊八宝金冠。师傅为什么一定要八宝金冠呢?”然后用手拍拍自己的皮靴似乎想拍掉些什么。然后,她跃上马背向西南方继续走。 来得草原的边际,裂云城的影子便在一片稀疏的林后浮现出来。一抹金色的夕阳照在高高的旗杆后面漏一点淡青的剪影,却是到了落日时分。小雨停下马远远地望着,大约还要有几十里的路,看来今天是无法进城了。她向四周张望一眼,一座百十户的村庄便座落在树林的边缘。她向前催马,红云的步子快,只起落间便靠得近了。远远的看到一群人围在村口不知道在做什么。再向前奔几步,却见人群中豁然闪出一片火光,人群骚动着散开,复又聚合回去,并哗啦哗啦地鼓掌。 呼!又是一片火光,这一次的火更旺盛,人群却不再散,反而密集起来,掌声更猛烈了。红云停下来,乖乖地站在人背后。小雨甩开马凳爬到鞍骥上,便看到人群正中的魔术师。魔术师将左腿向后撤开半步,手向空中一举,一团巨大的水球噗噜一声出现在空中。金色的夕阳透过零散的树叶照在大水球上,球面的波纹便淋漓地荡漾,将四周围观的人群照出细碎的光波来。大家拼命地鼓掌,孩子们拼命地蹦跳。魔术师从皮帽下露出黑亮亮的眼对小雨一笑,他的双手啪地拍在一起,水球只荡漾间便消失了。大家惊愕地在他身上寻找水球的去处,他却潇洒地伸出手指向人群的后方,观众们生怕错过了什么,纷纷回头来寻,却看到大水球在小雨的头上破裂开,哗啦啦地将她连人带马都淋透了。村民们轰然大笑,纷纷从钱袋里扯出铜板来撒在地下。 小雨从腰间苍哴一声拔出弯刀,脚尖一点便从人群的头上飞过去,拼命地向低头拣钱的魔术师头上乱剁。魔术师来不及回头,便那般半撅着屁股躲闪,村民的笑声更猛烈起来,铜板更如天雨般地洒下来,看起来,这是一片富足的土地,一群豪爽的人民。魔术师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小雨抢上一步劈在他的腰间。皮衣飘飘摇摇地落在地下,里面的人却不间了。小雨跺了跺脚,向皮衣上狠狠地啐一口,然后弯下腰去拣钱。围观的人见主角不见了,配角又去拾铜板,想来是节目完成,便又鼓一通掌散去,只留下小雨在地中央敛财。 魔术师从林子里看得真切,急忙噌噌地跑出来:“一人一半,一人一半啊。”小雨也不接话,抽出刀来又砍。魔术师有些急了,边用手盖住头边讲理:“你可不能谋财害命啊,裂云城是法制的,在草原里是你亲口向我要水的,只被看一眼眼也要杀人,你太凶残了。”“小两口不要闹了,来吃些粥吧。”小雨停下脚步,把刀挽在肩后望去,一位慈祥的老婆婆正在向他们招手,“一路走得很累是吧?到我家里来歇歇,村里的孩子们等一下都要来听故事,你们先吃饱一些。”魔术师被小雨追得喘不过气,这一停便扑通坐在地下:“你的脚虽然很臭,我不说出去也就是了,这一点小事也要来灭口?”小雨的眉倒立起来,弯刀嚯地一声从肩后荡到胸前,随着她双眸的收紧,一道耀眼的光芒从夕阳上放散下来投射到锋利的刀刃上,狭长的弯刀立即被金色的阳光充满。小雨的左手向身后一摆,五指收拢,似乎要捉住什么。老婆婆只觉得天地随着她的一抓便静止住似的,这个风尘满身的姑娘骤然间与漫天的夕阳融合在一起向四周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威势。 魔术师明亮的眼在弯刀的照耀下更加明亮起来,他眉宇间和善的温馨和嘴角上亲切的笑都被亮晶晶的目光掩盖住。他的手上突然多了一具盾牌,深蓝色的盾大海般地幽深。小雨身上的光芒照亮了村落、丛林、甚至远处的草丛,却无法照亮那面盾牌。锋利的弯刀撕裂满天的夕阳,啪地一声切入盾牌中,小雨的身体随着锋刃的侵袭向前清漫地舞,她收拢的左手豁地张开,切入盾牌的刀刃在幽深的蓝色中骤然间明亮起来,将深蓝色的大海一分为二。魔术师的身影在刀光中被吞没般地荡漾一下,复又清晰,原本握住盾牌的手坚定地握住小雨的弯刀,金色的阳光似被他切断一般地在空中闪烁,却无法照亮他的身体。小雨惊讶地张大嘴巴望着他,说不出一个字来。魔术师缓缓地松开手,将漫天的夕阳放回广阔的天空。 谢小雨缓缓地退开一步:“那是什么?”“斜阳?”魔术师盯着谢小雨手上的刀,“晚霞仙子谢小雨?”“你是谁?”谢小雨比方才更惊讶了。 “布卡。布匹的布,卡片的卡。我是一位伟大的武术家,不是魔术师。抓住你的刀是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布卡用手快速地比一个虎爪,然后夹起一块腌萝卜丢进嘴里用力地嚼,“遗憾的是,如今是和平年代。大家有田种、有饭吃。不象以前,兵荒马乱的还有人抢劫。这人哪,一旦吃饱喝足,就喜欢看些魔术了,杂耍了,舞台剧什么的。总之,武术家在这个时代是不能混饭吃的。七年前我跟一位魔术师结伴旅行的时候发现玩水火的花样很受人欢迎。我的那位朋友有些,个人问题,他非常喜欢使用恐怖魔法。”布卡放下筷子将手指弯成十只钩子伸到小雨尘土依旧的面前,并将两只白眼球翻到眼皮后面去做势,“经常把观众吓得缩回到家里去不敢出门,后来我听说他在压火城滥用魔法制造恐慌被抓起来了,当然是跟我分手之后的事情。拜托你不要用那样的眼光那样地望着我。我承认,因为好奇我也学了一些恐怖魔法。但是,皇上曾经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作为一个游方,我实在忍不住了,你既然去洗了澡,为什么不能顺便把你那张脸也洗一下?脏希希的很臭美么?”“我怕洗过脸之后你会情不自尽地爱上我。”“啊哈!”布卡把下巴撅到天上去,“我可是看过你穿鞋的人,说句实实在在的话,你浑身上下除了那一双脚很可爱之外,就再没有让我瞧上眼的地方。”“哈!那样最好。”小雨的眼珠也翻起来,“没洗脸的唯一原因就是怕你在别人面前说你认识我。”“你?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可怜的,正直、诚实、善良、勇敢并其他着的杂耍师使用斜阳的女人?你难道就不觉得害臊么?我做梦都想忘掉你的长像。”“算我求你了,拜托你今天晚上就把我忘掉。”“你放心吧,我肯定会的。”布卡把碗里的粥噼呖啪啦地划进嘴里,用袖子很潇洒地抹了抹嘴唇,“再见吧泥土仙子。”“你站住!”小雨沉下脸来重重地把手拍在桌子上。 “想打架么?”布卡用手夸张地指了指天,“没太阳了!我可以用一根小指呀。”“孩子们来了,你们给讲几个故事吧。”老婆婆从门外探进头来问。 布卡连忙点头:“当然当然,我就来。”小雨将手从桌子上拿开,露出一锭重约十两的黄金。 布卡用十分惊讶的目光盯着她:“难道你就看不出来么?如果我想发财,还用等到今天?”“不是违法的事情。”“我喜欢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布卡走开两步又转回身来,“旅游花不了几个钱,请千万千万不要替我操心。”小雨把金子放回钱带里,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走到院子里面:“嗯。”院子里有十几个孩子,见到布卡都欢呼着跑过来,要他表演点火。一个孩子用手指着小雨:“落汤鸡,哈哈,落汤鸡。”小雨微笑着低下头把脸凑到孩子的鼻子尖上,伸手啪啪啪啪连打了他四个爆栗。孩子被打得呆了呆,哇哇大哭着跑开。小雨追在他后面啪啪地继续敲打,孩子一头扎进老婆婆的怀里,泪水与哭声更加汹涌起来。老婆婆抱着他走回屋子里面去拿糖果来哄,余下的孩子都铁青了脸低着头,边用惊恐的余光偷偷地扫视着小雨。小雨嘿嘿冷笑着伸出拳头来比了比,孩子们呼啦一声齐齐地跑到布卡身后去。布卡白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转过身去,嘭地放出一个火球来将院子照得明亮。孩子们苍白的小脸在火光下被照得清楚,看起来还是怕怕的。布卡又放出一个火球,孩子们却只围着他转,躲避着小雨徘徊的脚步。布卡狠狠地瞪她一眼:“你就不能离远一点?”“帮不帮我?”“不帮!就你这种人也要叫仙子?给你起绰号的那个人一定是这辈子没见过女人,八十九岁以上的处男外加老梆菜。”“你一个游方,嘴怎么这么损哪?”“我嘴损也不如你人损,哈,你怎么不用斜阳去打孩子的头?女人?我呸,整个一母老虎。看你把这群孩子吓的。”“一百两。”“不。我这辈子只会打老虎,不会帮老虎。”布卡又放出一个火球来,吱出牙来想给孩子们看一个和蔼的表情。也许是他的表情太僵硬,孩子们呼啦一声向屋子里面跑去。布卡忙追过去,噗噜噜放一个大水包啪地扣在自己头上。两个孩子咯咯地笑了两声,又回头去看小雨。 “如果我让他们高兴起来呢?”小雨突然翻起筋斗来,孩子们停下来,瞪起眼睛看。小雨边翻边抽出弯刀来握在手上,狭长的弯刀随着她翻动的速度闪烁着,小雨越翻越快,刀刃便越发明亮起来。小雨唰唰地翻着,只是不停,红色的人影很快连成一片,手中的刀通体明亮起来,放散着夕阳般的光芒。 最先被照亮的,是铺在地下的卵石;再向四周扩散开,是少有人走的墙角边生出的稀稀落落的苔藓;最后,是泥培的墙壁了。深灰色的泥砖被弯刀上映射出的光芒照成金色,看上去很有堂皇的意味。孩子们张大了眼,老婆婆推开窗子向外看,村民们从家中出来向这里聚集;小雨便那般舞着,舞出世间最华丽的演出。 扑通一声,老婆婆跪了下去,村民们跟着跪下去。孩子们因兴奋而高举的双手还没有拍在一起便又落下去,他们惶惑地看看翻筋斗的小雨,又看看跪倒的父母,也都跟着跪下去。布卡向前走出两步伸手托住小雨的腰,小雨停下来。她转得有些晕,抬起袖口擦了擦脸才看到四周跪倒的人群:“怎,怎么了?”她问。 “他们可能是把你当成大祭祀了。”“怎么可能?”小雨的眼因疲劳而呆滞,她把弯刀插在地下,勉强撑住身体,“我,召唤了太多的力量。需要,祭坛。”布卡觉得这个女人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用手扶住她的肩头:“在夜间召唤太阳的光芒照亮整个村落,就为了逗孩子们笑?你知不知道那样会送命?”“书,在我的……”谢小雨的话还没有说完便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布卡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瞳孔缩紧,只有针尖大小,眼球灰突突的如同蒙了一层厚厚的纱。他抬起头来问:“哪里有祭坛?”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布卡有些急了,他大声地吼叫:“哪里有祭坛?!” “黑橡树。”一个声音怯怯地回答,随着那个声音,村民们呼啦一声退开好远。 “黑橡树在哪里?”“村西的橡树林。”老婆婆慢慢地走过来,“据说有一百年没有人用过。裂云城里也有祭坛,你还是带着姑娘去城里吧。救人的话守城的官兵会放你进去的。”布卡摇摇头:“能领我去么?”“黑橡树祭坛里有个妖怪,在那里盘踞了一百年。裂云城曾经派人来过,好多,都被妖怪吃了。”老婆婆顿了顿,“五十年前裂云城封了那里,你还是不要去的好。”“一直向西走么?”“是的。”向西走出村子没有多远便进入橡树林了。林子并不很密,橡树也看不出有百多岁的年级。所有的树杆都是细细的,枝杈稀松。月光透过树叶照在地上斑斑点点,也将小雨的脸掩映得忽明忽暗。布卡边跑边低下头来看她的脸色,却因为她满脸的尘土看不出什么头绪。“奇怪的女人。有病。精神不好。”布卡抬起头四下寻找着裂云城的告示,边低声唠叨着“我早就说过,好好的人不能做巫师。每天搞什么精神精神的,能没有精神病么?这里应该是了吧?”他在一个围栏边停下来,围栏上斜斜地插着一只方牌,牌子上面写着禁止入内四个大字,落款是裂云城。围栏和告示牌都是木质,在月下却发出闪闪的光芒,看得出是有法力的。 布卡向围栏当中看,围栏中有一只半尺高的树桩,通体漆黑,想来便是黑橡树祭坛了。布卡从包裹里取出灵气棒向围栏上探了探,灵气棒的尖端嗡地一响,发出一道刺眼的银光来。布卡低声骂了一句:“***,用这么强的法术设障碍,为什么不顺手把妖怪除了?”说着话,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妖怪朋友,拜托你不要跟我捣乱。我救我的人,你做你的妖怪,咱俩两不相干!”喊完话他抻着脖子向围栏里面张望,围栏里面静静的没有生息。布卡微微松了口气,想这里被封了五十年,没什么吃喝,妖怪大概早就离开了。正想着,却见橡树墩一动,似乎蒙上一层雾气。 布卡看看怀里的小雨,又看看橡树墩,骂道:“该死的老妖怪。算我倒霉。”然后他猛一抬腿,乒地将围栏带着告示牌一并踢开大踏步地走进去。 橡树墩上的雾气又是一动,娑娑地飘开,也不知是怕了他还是不愿理他,总之为他让出了祭坛。布卡也不去看,只将小雨横放在坛子上:“借用一下,不要打扰我。”没有人回答他,身边是一片静静的黑夜。布卡用手去翻小雨的包袱,他记得天话音未落,他握住刀柄用力一推,将谢小雨钉在黑橡树上:“伟大的光明之神,请您聆听斜阳弯刀的呼唤,把您的光芒借给我打开这召唤星辰力量的祭坛。天上的诸神啊,我是你们忠实的子民。请给我一些怜悯,帮助我眼前的这位女孩。”弯刀的锷上发出星星点点的光,布卡知道弯刀的力量被自己启动了,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细碎的光芒沿着刀刃飞快地流动,穿过谢小雨的腹部渗透到祭坛里,橡树墩上刻划的星宫图瞬时充满幽蓝的光芒与天上的星光相辉映。“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布卡嗖地一声拔出弯刀,鲜血噗地一声从小雨的腹部窜起来洒了他满脸。 谢小雨大叫一声张开双眼,豁地伸出手拼命地揪住布卡的衣领,布卡用手按住她的伤口念道:“潜入地下的光明之神啊,您忠实的弟子正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用您伟大的力量挽救她的生命,让您的光芒穿透黑暗!”他一遍一遍地念着,祭坛上的星宫图由蓝光慢慢地变成红光,由红再转为黄色。当色彩越来越明亮,光芒也从金黄变成银白的时候,整个树桩晃动起来,树桩上的星宫将谢小雨从地面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布卡下意识地退开半步,他不知道谢小雨为什么会飘浮起来。他用袖口擦一把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水,搜肠挂肚也想不出对应的办法。 啪嗒一声轻响。血,从谢小雨的身上滴下来落到祭坛上,星辰图立即将那滴血吞下去,于是银白色的光芒中便夹杂了丝丝缕缕的红光。布卡从腰间扯出自己的长刀,刀长五尺,放射着一层阴阴的青色。他死命地咬着嘴唇,不知道是不是该将那个该死的祭坛劈成该死的两段。 “不要动。”一个声音在布卡的脑海中响起。 布卡吃了一惊:“魅!”他努力地集中精力想要抗拒魅对自己的侵袭。 “我的名字叫妖怪。”那个声音很柔和,听起来也很有耐心。 啪哒。又一滴血落在祭坛上。 “收回你的精神力,不然我就杀了你。”布卡一字一顿地说。 “你为什么要杀了妖怪呢?”那个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为什么过了五十年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要杀了妖怪呢?”“把她放下来。”布卡缓慢地用双手握住刀柄,他的脚尖微微地翘起,蓄意待发。“妖怪在救她。”它感觉到布卡体内蕴藏着的力量,声音便急促起来,“这个女孩子体内的能量全部消失了,而且还被什么人强行输入了太阳的能量。”布卡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如果没有太阳的能量她早就死了。”那个声音沉默下去,祭坛上放出的光芒也慢慢地黯淡,由白色转为深蓝。 “魅!”没有人回答他。 “魅!”布卡有些焦急。 还是没有回答。 “救救她。”布卡将刀收回到腰间,“你是魅,你是世界上最了解精神力的生物。你一定能救她的。”“你在跟谁说话?妖怪正在救她,不需要别人帮忙。”小雨的身体慢慢地从空中落下来。“还是,你自言自语?你的名字叫魅么?很奇怪的名字。我为什么会感觉不到你的精神力呢?该不是你把太阳的能量输送到她体内的吧?”“是啊。那是救她的唯一方法。”布卡看着小雨的身体落回到祭坛上,“我的名字叫布卡。”“切。武术家?没学过巫术吧。看别人用过这种办法,照葫芦画瓢?”“是。”布卡只有承认。 “那种方法可不是武术家能够使用的,以后千万千万不要滥用。另外,你为什么叫我魅?我的名字叫妖怪。一百年前人们就叫我妖怪,我喜欢那个名字。”“妖怪?”“嗯。这个女孩子是谁?”“你确定能救她么?”“她已经没事了。”布卡伸手翻开小雨的眼睑,她的目光依旧混浊,瞳孔却不再尖锐得吓人:“她不醒么?”“她的体质非常特殊,召唤魔法的时候自身的精神力会跟星辰产生对流。所以,在收法的时候如果精力不够的话,自身的精神力就会被星辰带走进入休眠状态。在休眠期间,她的身体因过于虚弱而无法承受任何精神力。而在这个时候偏偏有个傻瓜在旁边把星辰的力量强行输入她的体内,那个傻瓜定然是你了,没有一个巫师会那样做的,绝没有一个。”布卡的脸红起来:“我,我是一个伟大的武术家。”“其实,”那个声音充满自豪地说,“你不要太客气,我知道你需要我的帮助。只要你开口,我就会跟你一起走的。”布卡被吓了一跳:“你在这里已经住了一百年,不会想家么?”声音沉闷地叹出一口气来:“一百年,我喜欢这个地方。我是一个哲学家,在一百年前,我的那个时代,做哲学家是很痛苦的。你知道么?曾经有好多极端份子来打扰我的思考。他们不是用刀剑来砍我,就是用魔法来吓我,更有一些疯子跪下来求我跟他们走。我都拒绝了。但这一次,我不得不帮助你,你自身的能力实在太差了。”“没必要吧?”布卡勉强笑了笑,“我家就在裂云城里,到了家我就什么地方都不去了,倒也不需要太多的帮助。”“谦虚。我就喜欢谦虚的人。我知道你是一位很出色的游方。对一个哲学家来说,云游也是非常有必要的。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么。”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很显然他改变了策略。 “你是妖怪。不是哲学家。”布卡抱起谢小雨转身就走。 “啧啧,妖怪在拯救你你知道么?你头脑简单,对魔法一窍不通,我既可以丰富你的思想阅历,又可以教导你的魔法修行。完完全全是为了你好。”“不要跟着我。”布卡越走越快,“我既没有用刀剑砍你,也没有跪下来求你。所以你可以继续呆在你的祭坛里面思考。”“哇,你很了不起呢。居然知道妖怪在跟着你。”声音听起来很献媚。 “鬼才会不知道自己被妖怪跟着。你知道人们为什么叫你妖怪么?因为你鬼气森森的不正常。”“鬼是不存在的。”布卡突然间跑起来,他跑得很快,身边的风呼呼做响。 “你想甩掉妖怪么?”布卡没有回答,他的步子越拉越大,人也越跑越快。 “你这种人是典型的知恩不报你知不知道?我鄙视你!”那个声音生气地吼叫着。 “那就离我远点。”布卡吹一声尖锐的口哨,引得红云转头向这里看。它看到布卡怀中的谢小雨,便颠颠地跟上来。布卡将谢小雨放在马背上重重地一拍,红云唏??地嘶叫,纵蹄狂奔。布卡甩开大步呼呼地追上去。 天快亮了,草原的那边露出一层淡青的颜色。青色的天光慢慢转亮并延着苍穹向裂云城的方向渗透,夜幕便那样被一点一点地溶掉了。布卡回头看一眼身后,金色的阳光在飘摇的长草后染一片绚丽的色彩。风吹过,红彤的颜色便随着草尖向这里荡漾。冉冉的金色便那般地染红整个草原,再追上布卡的脚步将小雨的脸照的灿烂。布卡的脚步变得缓慢,小雨长长的睫毛酥酥地抖动、再张开,俏丽的大眼中流露出凌乱的困惑,然后她用手撑住红云被朝阳映得发亮的屁股勉强爬起来。布卡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的马很肥呀,这毛都是?亮的。”谢小雨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再转过脸去看前方,西天上那朵呈现着朝阳绚烂的光芒的火烧云被裂云城的旗杆从中间撕裂开。“好高的旗杆啊。”她说。 “那是红袍法师在一百四十四年前树立的,据说可以增强巫师的召唤力。”一个深沉的声音飘浮在空中。 布卡的脸一下变得铁青:“妖怪?”“我拒绝同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讲话。”妖怪十分生气地回答他。 “你是谁?”谢小雨觉得浑身上下沉沉的,她挣扎一下想从鞍上坐起来,却没能成功。一股柔和的气息从背后簇拥过来将她扶起。谢小雨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呀,是魅?”“我的名字叫妖怪,如果你喜欢叫我魅的话也可以。”“妖怪?”那股气息暖暖的,谢小雨感觉很舒服,“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妖怪呢。对不起啊,我把你当成是魅了。”“他是魅,在人家的祭坛上装神弄鬼所以被叫做‘妖怪’。”布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对对,我的名字叫妖怪。”“真的?好可爱的名字啊。”谢小雨努力地抬起手来试图捉住那股气息。 “天哪。”布卡痛苦地摇着脑袋感慨道,“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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