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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云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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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巨大的石盆盛满了水,如一方平静的湖。彩色的光透过多棱镜照下来散落在水中有序地弯折,构成静止的图画。谢小雨指了指盆边,布卡解开肩上的抖篷铺在上面。小雨坐下去,把两只脚叠在一起:“好美啊。我不要走了。”布卡抬起头向四下里望了望:“这里只有我们进来的那一个入口,你想走也没地方去了。妖怪,你这个江湖骗子说什么有人会在每年的三月都从骑马的山上拉家带口地往这里送水。这个石盆有一个湖大,你那个美丽的不结冰的湖水都被搬过来也未必填得满。”布卡在小雨的身边坐下,盯着湖水看,“在这么大的城堡里修一个人工湖还要吊到天棚上面来,你说这人都是怎么想的呢?”“你能不能不说话?”小雨对他怒目而视。 “不说就不说,这个世界上居然还会有人嫌我烦。”布卡伸手向水里探,小雨重重地在他手背上打了一巴掌:“拿走你的贱手啊,那么脏。”“瞎说八道,我早晨刚洗过的。”布卡把手缩回来探着脖子向水下面看,“你说夸父也不在这里养条鱼,没鱼的水不活。”“水至清则无鱼。”妖怪在他的脑袋里回答。 “水很清么?我看不到下面呢。你看这光,照到水下一丈多就不见了。”小雨用眼白翻他:“武术家真没用。”说着话她拈起两根白得透明的手指打个脆响,水中七彩的光便粼粼地荡漾起来,恍忽间合做纯白的颜色将整池的水照亮。石盆的底部参差不齐地排列着六根方石。粗的有房屋大小、平平地爬在湖底;细的也有磨盘大,高耸在水面下。方石上雕刻着弯曲的文字、环绕的奇怪的图腾。布卡哼了一声:“原来是太阳祭坛啊。”“把太阳祭坛放在水下,简直是创举。”小雨的眼睛朦朦胧胧地充满了感动,“一直以为夸父是野蛮民族,到了这里才知道人类才是最缺乏创意的。”“这样不会削弱祭坛的效果么?”妖怪问。 “她才不会关心呢。”布卡嘿嘿地冷笑一声,“火热的激情埋藏在雪山之颠不冻的冰湖里,一腔热血隐藏在朦胧的七彩光下,伟大的巨人用双手擎起蓝天,温柔的女子送一汪清澈的泉润他干燥的双唇。女孩子都喜欢这种朦朦胧胧的东西。”谢小雨惊讶地侧过头来看他:“你会做诗?”布卡耸了耸肩:“我要出卖自己的故事换钱,不是么?在游方工会学的。”“嗯。”小雨轻轻地点头,“给我讲讲工会吧,师傅答应我拿到八宝金冠就准许我做游方。”“你还不是游方啊?”“不是啊。”谢小雨的声音低下去,“师傅不许。”“那么在橡树村,你擅自到地下去拣钱可是违法的啊。”布卡斜着眼睛看她,谢小雨吐出半个舌头来对他做一个鬼脸算是回答。布卡笑了笑,抬起头来凝视着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还是两年前呢,居然到现在还不是游方。”他把视线收回来去看谢小雨,却发现谢小雨用一种亮晶晶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你在瞧什么?”谢小雨的脸豁然涨得通红,她低下头去:“没什么。听说做游方要考试,是么?”“很严格呢。武术、文化、品德,都要考。”布卡见小雨瞪大眼睛望着自己便接着说下去,“武术考试有武术技巧和格斗能力两项。技巧比赛很简单,只要能同时对付三名佣兵就可以。你知道么?当年有很多佣兵没有工作便做强盗的。”“为什么灭柱会最高呢?”妖怪的声音在水下响起。 “师傅跟我说过佣兵事件。他们贪图富贵,用杀人来换取钱财、积累功勋。战争结束后,那些赚惯了杀人钱的武士们不肯安心种地,便聚集成团,烧杀抢掠。”布卡沉默了片刻:“最早的游方也都是佣兵啊。”“是么?”“那是历史问题。”妖怪的声音听起来很飘渺,似乎有什么难解的问题在缠绕着它,“莽山战争时期到处都是佣兵学校,人类需要佣兵去打羽人。战争结束后,佣兵们没有一技之长可以生存,就转行做了强盗。”“嗯。每个人有自己的梦想,做佣兵也好,做强盗也好,都是为了赚钱来养家糊口的。”布卡用腿攀住石盆的边缘将自己倒吊下去查看,石盆的外缘宽阔,长着绿色的苔藓。他用手剥开苔藓,下面是未经加工的原石。 “怎么能这么说?”谢小雨愤怒地站起来,“做佣兵是正当职业,做强盗是不对的!”“正当职业?帮着城主把没钱交税的人赶出家门也是正当职业么?”布卡从下面翻上来瞪圆双眼跟小雨据理力争,“我还以为能看到什么上古的雕刻呢。佣兵跟强盗一样,都是出卖武力。只有合法不合法之分,没有正当不正当的差别。”“这个国家的税并不重,没钱交税肯定是因为懒惰。”“懒惰?”布卡哼了一声,“七岁的孩子,父亲死了。几个盔甲鲜明骑着高头大马的佣兵跑到家里很和蔼地对你说,你不会种地,年底交不起税土地就会被没收。还是趁着没被没收的时候卖给城主吧。这样即可以有钱埋葬父亲,又可以免交土地税。于是,你把地卖给城主,用钱去埋葬父亲,到处去流浪。那也是因为懒惰么?”“那是因为命运。”妖怪的声音依旧沉重着。 “命运么?”布卡把手攥成拳轻轻地砸着石盆的边缘,“命运是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妖怪用来故做深沉的名词。落实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灾难了。都会使人受伤的灾难。”谢小雨伸出五指来在布卡的手背上轻柔地划动着:“世界上有好多事情不是完美的。很多人失去了土地并没有去做强盗,他们去做游方了不是么?还有好多人没有被城主赶出家门,有田种,有地耕,可以养家糊口。大多数人还是幸福的。”布卡坐在那里思索片刻便笑了:“少数人么?”他抬起头凝视着擎天巨人的塑像看了好久,“多数人遇到灾难的时候会出现英雄来拯救,少数人遇到灾难的时候是命运。同样是人,为什么,遇不到英雄?”“我终于明白了,这个祭坛是用来封印的。”妖怪的声音从水下回到空中,“人和人从出生的时候就是不同的。城主的儿子生下来就不需要种地。”“才不是呢。人生出来的时候是一样的,懒惰的人失去土地,怯懦的人失去尊严。勤劳的成为地主,勇敢的成为将军。这是一个公平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会,就看你怎样去把握。”“这个世界上没有公平。”妖怪肯定地回应她,“刚出生的孩子,还不知道啼哭就死去了,他有机会享受这个世界的公平么?他没有。布卡会木工、会武术、有游方的胆量,他还是要向自己的脑袋上扣水球,逗孩子笑。而你,则不需要。你有一个很好的师傅,有足够的钱去保养自己的手。你不需要工作,连自己都不必去养活,在你的眼里世界当然是公平的。但对于别人来说,公平是一种奢侈品,是填爆肚子以外的问题。”小雨噘起嘴巴哼了一声:“你又不需要填饱肚皮,管那么多干么?”然后她把脸转向布卡笑嘻嘻地说,“帮我得到八宝金冠吧,我给你一百枚金币,那样你就再也不用往自己的头上砸水球了。”“听那个老妖怪胡说八道。往脑袋上扣水球有什么不好?我喜欢看孩子笑、喜欢讲故事给人家听、喜欢做木工来赚钱。”谢小雨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我的钱有什么不好?”“钱就是钱,没有好坏之分。”布卡认真地回应她的注视,“只是你想买的,恰恰是我不卖的。”谢小雨慢慢低下头:“你的武功很高,你知道么?高过我见过的所有的人。只要你肯,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把失去的土地买回来。”“其实,我也想过出卖武功。”布卡的声音低下去,“在京城的一个王公看中了我。我想这一下发达了,要做队长、做将军了。没过多久,皇帝的人便盯上了我。有本事对别人是一种危胁你知道么?对自己也是。王公大臣想培植自己的势力,同一圈子里的人怕你挤了他的地盘。京城里是这样的,外省也是这样。城主想要摆脱国王的统治,富商不打算给城主纳税。总之,会武功的人只是工具罢了。或者,把他们统统干掉,自己做城主、做大臣。”布卡解开草篮取出一张油饼递给她,“吃点吧,到中午了。”谢小雨接过油饼,“在这种神圣的地方也能想到吃,你这辈子也只能做游方了。”“啊。”布卡把油饼卷做一条,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裂云城的烤羊肉不错。”“你这种穷人也有钱吃肉啊?”“别瞧不起人,西岸的人都富足,我现在可是很有钱的。”“是么?”谢小雨咬一口饼,“这饼凉了好难吃啊。”“爱吃不吃,不吃给我。”布卡转头望向石门,门后传来隐约的人声,“追来了么?”他转着脑袋向周围又瞧了一圈,“这么高的地方搞个神坛,光秃秃地也没地方藏身。”“封印祭坛不需要敬拜,当然就光秃秃的。”“又一只妖怪么?比你还讨厌的?”“不是,是封印太阳用的。”“胡说八道,封印太阳很好玩么?”布卡把剩下的饼全部塞进嘴里,然后抓起谢小雨腰间的皮锁绑在自己身上,“喜欢跳高么?”他扭过脸来问谢小雨。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温馨的笑容,他的眼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他粗壮的手臂挽着小雨的腰让她有所依靠。小雨举在空中那那只恼火的饼垂下来:“你做什么?!”她轻声地埋怨。“起飞。”布卡沿着石盆的边缘向前奔跑两步,脚下用力,背着小雨高高地跳起来扑向对面的墙壁。他的手轻巧地按在墙壁上,双肩微微收拢,整个人便贴在巨大的岩石上面。然后,他手脚并用地沿着石缝向下攀爬。谢小雨将双臂环住他粗壮的颈仰着头向上看:“我喜欢那个地方。”“阴冷阴冷的有什么好?”布卡松开手,背着小雨呼地坠落下去轻轻巧巧地落在纪念品商店的门前。 通向上层的楼梯被打开了,一个青色盔甲的年轻战士带着两个威风凛凛的银甲武士挡住抻头探颈的游客,布卡拉着小雨混在人群中假做关心地向上张望,边解下绑在她腰间的皮索。“下面有卫兵盘查呢。”布卡在脑袋里对妖怪说,“下去看看他们查什么?”“你要答应带我去旅行。”“我告诉你我家就在裂云城里么,你这一只魅怎么这么固道?”“带着我对你有好处。”“你不知道自己很讨厌么?”“我有什么讨厌?遇到这种情况不还是要求我帮忙?明明是互利的事情,怎么还变成我要求你了?”“明明是你求我的事情,怎么变成互利了?”布卡愤怒地瞪起眼。 “现在不是你在求我么?!”“上面的游客!”大厅里的卫兵向上喊话了,“麻烦下来登记!”“我在求你?明明是你跟谢小雨两个开的门!”布卡生气地想。 “好吧好吧,我去。记得你又欠我一次人情啊。”“去死啊!不用你了。”“请您将姓名和进城的目的写在这里。”负责登记的士兵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脸上挂满了亲切的微笑,语气里充满着旅游城市的温馨。 布卡、旅游。谢小雨、金冠大赛。 士兵把本子接过来看看,对着谢小雨微微一笑:“您是来参加金冠大赛的,祝您好运啊。布卡先生,能请您来一下么?”布卡疑惑地回头看了看谢小雨,小雨耸了耸肩:“我在门外等你。”“哦。”布卡跟着士兵穿过巨人城堡宽敞的大厅来到入口通道旁边的箭斗中。原本空空的箭斗里不知什么时候安放了一张木桌和两张木椅,一位穿着黑色铠甲的中年夸父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士兵绕过桌子小声地在他的耳边回报,并将布卡登记的本子放在桌子上。夸父点了点头,请布卡在对面坐下:“我是裂云城银鹰卫队副队长,克拉尔蒙地纳兰。”“布卡。”布卡凝视着他胸铠上突出的花纹,那是一颗黑色草原豹的豹头,黄绿色的双眼不知是什么金属制作而成,在闪烁的烛光下活物一般地盯着布卡的脸。 克拉尔指了指桌子上的登记本:“之所以将您请来,是因为在这个登记本上一共有一百二十六位客人登记,您是唯一一个说自己是来裂云城旅游的。”布卡怔了怔:“来裂云城不是为了旅游,又是为了什么?”“金冠大赛,布卡先生,金冠大赛。”克拉尔搓了搓双手,在闪烁的烛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粗壮的手背上爆起着一条条的青筋,看上去扎实、有力。另外,二、三指节上浅黄色的绒毛都是修剪整齐的,指盖上还被打磨得平滑、并上了一层玉兰油。克拉尔见布卡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指甲,脸不由得一红:“社交需求。每一个人都是有所求的,社会需求是完成个人愿望的动力。比如帮别人得到金冠可以赚钱,为自己得到可以卖钱。即使你不想赚钱也不想卖钱,”克拉尔收起脸上的微笑严肃地盯着布卡的双眼,“稍有悟性的人得到金冠,都可以发挥百倍、千倍的魔法力量。”“我的确是来旅游的。”布卡搔了搔自己的脑袋,把目光从克拉尔的手上移开转向他的脸,“事实上的确有人想雇我帮她夺冠,但我只打算在这里停留两到三天的时间,然后就出海去冰封大陆。”“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去冰封大陆做什么呢?”“有人出钱请我帮他寻找一种叫做钶的稀有矿石。”“有人出钱请你做事。”克拉尔缓缓地将身体靠回到座椅里,“对不起也许是卫兵搞错了什么,您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游方了?”“是的。”“我可以看一下您的工会证明么?”布卡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牛皮递给他。克拉尔将牛皮在桌子上摊开,布卡笑嘻嘻的脸和两枚长老法印便浮现在空中。克拉尔将牛皮还给他:“事情是这样的:刚刚有人打开上层楼梯的魔法印,蹬上星云祭坛并打开了巨人之门。您也许不知道,在伟大的红袍城主过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打开过那三道封印。我们曾经悬赏一万枚银币,”克拉尔向后靠了靠身体,试图把自己探索的目光藏进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去,“很多法力强大的法师和像您这样令人尊敬的游方都来尝试过,但是,没有人能帮助我们。我们对这位能够打开三道魔法障碍的大师充满了敬佩之情,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巨人堡垒的顶层封印着这个城市的财宝或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城主对有客人在上面,游玩,却没有本城官员的配备也感到一些不安。您是一位有七年经验的老游方了,在您的印象中是否有一些世外高人会到裂云城里来并打开高级术师都束手无策的封印么?”布卡瞪圆眼睛摇了摇头:“我是武术家,不十分清楚魔法方面的事情。”克拉尔把手握成拳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下唇,并认真地审视着布卡希望从他的眼中能看出些什么:“那实在是太遗憾了。您在城里住下了么?如果我不将您的光临报告给城主的话,她一定会责怪我的失礼。我几乎可以保证,她会请您到府去讨教旅行知识的。”布卡回手指了指城东:“我从黑橡树村来,就住在刚进城左手的第一家旅馆里面。我会在这里停留三天,城主召见我的话,就请在前一天给旅店留信。我一定会去的。”“多谢您的慷慨。”克拉尔从椅子上站起身,他魁梧的身驱将身后的墙壁掩在一大片黑暗里。布卡仰起头跟他握手:“喔,在夸父族里你也够高啊。不愧是武士团长。”克拉尔礼貌地笑了:“多谢您的夸奖。其实我一直希望能像您一样做个自由自在的游方,但您知道,俗人俗事多。”他将布卡一直送到大厅里:“如果不是公务在身,我真希望能请先生到家里去坐一坐。我弟弟的两位游方朋友刚好在那里作客,大家在一起谈谈说说一定很开心。”“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的。”布卡又一次跟队长握手,转身向大门走去。迎面一个银甲战士急匆匆地跑进来,差一点撞到他的身上。布卡轻巧地躲开,那名战士慌张地向他鞠躬:“对不起。”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到克拉尔的身边去。 克拉尔不满他慌张的样子:“什么事?”“城主请你马上到府,说有要紧的事情商量。”克拉尔皱起眉来叫过副手交代几句便走出城堡来跨上六角耗牛向城西奔去。 街道上充满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一大早从附近村镇赶来的农民卖完了新鲜的蔬菜和瓜果,撰着鼓鼓的钱袋在店铺间倘徉。河络的锹镐、羽人的厨柜、人族的衣被和夸父的犁头都是他们选择的对象。在这些人当中,更穿插了来自东南西北、陆海山河的游客。克拉尔不能快跑,便把手插进六角耗牛身上长长的、金黄色的毛里面一把一把地揪玩。耗牛被他揪得痒,便扭过脖子来懒懒地起腻,两颗黑油油的大眼水汪汪地眯在长长的睫毛下面,婴儿般的耍赖。克拉尔咧开嘴笑笑,从背囊中掏出一只肥大的龙兰来喂它。耗牛干脆停在路中央,香喷喷地嚼起来。 “走啊!”被肥大的耗牛挡在后面的人叫起来,克拉尔边回头道着欠,边催起坐骑来:“走走走,别赖了。”金色的耗牛听懂他话一般哼了哼鼻子,懒散地向前走。街道上本就人多,后面的虽嫌他慢,也不再催促了。这般走走停停的过了大广场,到了城西、穿过一大片兵营、街道才又宽阔起来。郁郁葱葱的林中掩映着星散的住户,不是富可敌国的商贾,便是承祖荫子的权贵。克拉尔用手理一理唇上的胡子,威风凛凛地催动耗牛,雄赳赳地跑起来。翻过两个高岗,再穿过一条宽敞的林荫大道,裂云宫便矗立在高高的悬崖上面。 裂云城本来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城堡。红袍城主归降皇帝之后,为了表示衷心,便从巨人城堡里搬出来,在这里建了一座宫殿。随着夸父与其他种族的通商,裂云城日渐繁荣。人、羽、河络从四面八方移居到这里,将这里改建为通往冰封大陆的港口。早期移民们从这里运进大垛大垛的皮毛,运出精美华丽的服装和家具。到了中期,则有成百上千的探险家们从这里北上去冰封大陆寻找珍奇的野兽、怪异的金属和价值连城的宝石。克拉尔勒住金色耗牛,用手折住光线向远方看,巨大的海船帆起帆落、密麻麻的水手艄工来来往往,海港上永远是那幅蓬勃的景象。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城堡里飞奔而出,乒地一声把自己挤在臂粗的铁栅缝隙里:“克拉尔叔叔!克拉尔叔叔!姐姐又逃走了!”克拉尔瞪起眼睛:“不是要你严加看管么?”男孩瞪圆了双眼:“可是,你说她是顽皮的精灵。穆德叔叔说,精灵会隐身法。”他边说话边把脑袋拼命地向前挤,两个粉红色圆圆的腮在铁栅中挤得扁扁的,嘴也噘成鸭子,“她是用隐身法逃走的!”守卫的士兵推开铁门,卡特便被吊在门上悠出来。克拉尔揪住他的衣领把他脸朝下横旦在金耗牛的长毛里面,卡特张大嘴巴一口咬住耗牛厚厚的皮毛。金耗牛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向宫殿。 淡青色的城堡被明亮的阳光照得清晰异常,城堡后面的海远远地隆起,粼粼地荡漾。最远的地方是看不清的水天交界。从那里沿着苍穹向上望,蒙蒙的蓝色便越发地浓,高高的天空的也越发地深远。快到头顶的时候,绽蓝的颜色又被明亮的太阳冲淡,留一片晴朗。透亮的阳光穿过晴朗的天空照在广阔的院子,地面上青青的草绒绒地铺开,延伸到青色的石阶下面。石阶的两边是弧型马道,宽敞的石板平缓地从草地上隆起、徐缓地延伸到半人高的平台,平台的正中雕刻着玉莱城主的家徽:七只灵巧的燕在三朵蓬松的云中自由地穿梭。克拉尔翻下耗牛,把卡特从牛背上抱下来半跪在地上为他整理好少主的制服,然后将自己的头盔夹在胳膊下面,用一只手牵着卡特走上宽阔的石阶。

上层的楼梯越走越狭窄,不似下面的那样堂皇。小雨的步子小,到了这一段才慢慢地跟上楼梯的节奏,跳动的身形从下面看上去便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布卡跟在她身后咂着舌头感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势险要啊。我如果生在那个年代,一定会成为建功立业、威风八面的将军。当年在沁王府作客的时候,沁王说我的武功是全国第一的!可惜军队里没有战事,升到头不过是个队长,怎么也到不了将军。”说到这里他挺胸昂首地回身向大厅里看,大厅里的人小若蝼蚁。布卡缓缓地伸出手做一个横扫千军的姿态,“生不逢时,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你说是不是?”他回头去问小雨,却发现小雨在楼梯上蹦蹦跳跳的早以走出好远。布卡遗憾地摇摇头:“得不到理解,是人类最大的悲哀。”“到底哪一个是最大的悲哀?你的想法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快呢?”妖怪有些迷惑,“对妖怪来说,一百年不曾见到奔流的溪水是最悲哀的。”“思维敏捷是我家祖传的优点,你很嫉妒么?”布卡瞪起眼睛,“我又不是哲学家,没必要为自己所说的话负责。”“哇!”谢小雨突然惊叫起来。布卡被吓了一跳,忙抬头去看。却见小雨站在楼梯上痴痴地望向最高处的天棚:“那是什么?”她问话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在问别人,又似乎是在问自己。 从这里看天棚已经可以看得清楚。天棚正中央嵌着一块磨盘大的多棱镜,阳光透过镜子照下来分成七种颜色透射到吊在镜子正下方的一个巨大的石盆上面。石盆的边缘矗立着七尊面向四方的石像,那是同一个妇女手中捧着一只巨大的莲叶,叶子里充满清澈的水,在七彩的光下莹莹地波动。 “伊娜,夸父族的祖先。她手中捧着的是梦幻之水。每一年夸父族临近成年的勇士都要到冰封大陆的最高峰祈耶拉嘉上的无冰湖中取水,然后送到各地的城堡里面。”“让临近成年的孩子去爬雪山?”布卡在一旁露出悲天怜人的表情,“太残忍了。你说的是一百年前吧?这是一个和平的世界,那种落后的传统早就应该被淘汰。一瓢水,我看不出任何骑马拉家的必要性。这里是裂云城呐,北有隽河、西有橙海,为什么要从千里之外的山上搞水呢?”“好美丽的水啊。”谢小雨瞪大眼睛望着雕像手中的石头荷叶,“捧在手里一定是凉的,雪山之水。皑皑的白雪溶化在清澈的湖水里。无冰湖,梦幻之水,多飘渺啊。”“别听这只老妖怪胡说八道的,雪山上怎么会有不结冰的湖?冬雪溶化的水泡子还差不多。什么三月份的水是世界上最洁净的幻想之水,”布卡呸地啐一口,“这种无稽之谈也敢说来骗人?”“妖怪活了几百年呢,还是哲学家,会对你胡说八道?”谢小雨不屑地扬起脸,让布卡看到自己圆润的下颌以及光滑、洁白的颈部,“粗俗、愚昧,一点也不浪漫。”“浪漫?想浪漫我可以介绍诗人给你呀。”布卡翻着白眼找妖怪,四下里空荡荡的一片他也看不到妖怪在哪里,“一活了几百岁的妖怪肆意散布这种欺骗未成年少女的谣言你也不害臊?你给我说说,雪山上怎么会有纯净的水?”“温泉。”妖怪回答他。 布卡的两只眼睛瞪得比牛还大,过了良久,终于没又再向地下吐痰,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向上继续走。谢小雨得意地在他身后拌鬼脸,然后一步一跳地追在布卡的身后问:“雪山上怎么会有泉水呢?还是温和的呀。可以在里面洗澡么?不会感冒吧。冬天的水都是结冰的,对吧?”妖怪见布卡不再回嘴,便继续说:“祈耶拉的意思是蓝色的宝石,所指的,便是梦幻之水。山尖上的水清澈透明,在有风的季节可以反射天的颜色,从远处看过去便如一块纯净的宝石。在没有风的季节里,水面上会堆一层飘渺的雾,看过去便如梦境般地虚幻。”“喔。”谢小雨惊叹起来,“用梦幻之水洗澡一定可以保护皮肤吧?”“梦幻之水是不能拿来给你洗澡的。”“为什么呢?”“看她的对面。”小雨顺着伊娜的脸向墙壁望去,每一尊伊娜的雕像都面对着一个负石的巨人。那个巨人的脸上充满着痛苦、眼中充满着绝望;他用手、用肩、用头去拼命地向上扛住天花板;天花板却又沉、又重,将他的每一寸骨节压得扭曲。谢小雨感觉到一股酸楚的味道从胆囊中渗透出来顺着喉咙蔓延到舌根下:“好残忍的建筑师啊。”“他在擎天。”妖怪压低了声音,似是怕惊醒鼾睡的婴儿,“看哪,他的颈压弯了;他的背压弯了;他的腿压弯了。他的双手向上插入云霄,他的双脚向下陷在岩石里。天,是那般的沉重。英雄,在为我们托天。”谢小雨站下来,痴痴地望着那尊雕像。“大地要和天凝聚在一起。太阳、月亮、星辰。原本都是大地的一部分。它要将他们重新吸收回来。夸父、人、河络,山河树木,原本都是不存在的。因为天从地面上挣脱开,世界上才有了空间。因为精神从物质中分离开,世界上才有了思想。”“你说的东西很难懂啊。”小雨慢慢地挪动脚步向上走,“你说天会塌下来么?”“据说天地原本是一体的。”布卡在一块巨大的平台上停住脚步,楼梯在这里扎进城堡的墙壁到了尽头,“就象一块巨大的岩石。是一位长着灰色大胡子的河络用一把灰色的凿子将中间掏空的。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话,说天会塌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年久失修么。”布卡低下头看小雨,小雨下面的楼梯上有几个游客在纪念品商店的门前向上面指指点点,“我认识的河络都是精明的珠宝商和投机分子,没有一个会凿洞的。人类退化了,你们知道么?”“我师傅也给我讲过那个传说,还有英俊的羽人将太阳月亮举到天上的事情。”小雨嘭嘭嘭嘭地往上跑,故意将木楼梯跺得很响,下面的游客却没什么异样,“好像,楼梯又被封起来了呢。”“英俊的羽人么?我怎么听说是个漂亮的羽人仙子?”布卡走上平台四下打量,平台上摆放着代表十二星相的祭台。 “你的故事一定是男人编造的,一大群色鬼。”谢小雨在离平台六、七凳的地方站下,双脚并在一起噌地拔起,乒地落在平台上,然后回过头去满意地看着楼梯,“好高的楼梯啊,在外面看城堡还看不出有这么高呢。”“哈!编造英俊羽男的就不是一大群色女了么?”布卡半蹲下去盯着暗月星台看,台子由山羚羊的角黏合而成,摸上去异常地光滑。 “这个祭坛很讲究啊。”谢小雨用手敲了敲身边的填盍星台,“这个是纯金打造的呢。”布卡从羚羊角后面探出头来张望一眼:“金子的?不怕别人偷么?”“那个禁锢魔法很难破解的。”小雨向谷玄星台走过去,“如果这个真的是玄钢的话,你就是用纯金雕一个城堡都没有人会跟你换的。”她在黑色的星台前面站下,认真地查看。 “这就是秘道家的作用。”布卡感慨着离开羚羊角走过来,“我只认识羚羊角和黄金,这些都是什么东西?”谢小雨指了指印池:“那个是最惊人的。”布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浅蓝色的星台。“蓝水晶么?”他咧开嘴笑了笑,“这么一大块水晶是比较稀奇。”“不是水晶。”妖怪在他的脑袋里开口了,“是海水。”“海水?”布卡不相信地走过去伸手便摸,他的五指毫不停留地陷入星台,沾上清凉的水。布卡把手抽出来,放在舌上舔了舔,苦涩的味道浸润着他的舌尖。“魔法,可以这样么?””布卡迷惑地四下张望,然后他指着郁非问,“那是火么?”“嗯。”谢小雨围着星台转了个圈子,停在城堡的墙壁前。这里的墙壁也是人高的大石,与下面的没什么两样。“这里应该是一扇门。”她回头指了指十二星台,“那个应该是开门的钥匙。”“哦。”布卡连连点头,“一看楼梯我就知道没有人会闲着没事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做法。”“我感觉不到星辰的力量。”妖怪的声音中充满迷惑。 “所以门才是关着的么。”谢小雨走到平台的中心盘腿坐下,“只要我们启动星辰的力量,门就会被打开。”“我们么?”布卡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要水球还是火焰?”“我说的是我和妖怪。”谢小雨白了他一眼,“你离这儿远点。”布卡撇了撇嘴:“哈,这里可是裂云城,法治的地方。你可不要胡乱动人家的门。”谢小雨合起双眼,两片长长的睫毛合在一起绒绒地抖动。她的表情很严肃,看起来不再是个调皮的姑娘。布卡走回到楼梯上站下,在远处凝视她弯弯的眉、挺直的鼻和薄而润潮的红唇。城堡中突然明亮起来,原本被天棚上巨大的水晶分成七色的光重新合为纯白,将四周浅灰色的岩石照亮。谢小雨长长的乌发随着阳光嘭然而起,向空中翻动着。下面大厅里的游客们感觉到光芒抬起头来向上看并纷纷议论,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响,渐渐化为惊叹的欢喊。十二个星台蓬蓬地跳动、进而旋转,巨大厚重的硬木平台被带动着颤抖,接下来是布卡脚下的楼梯。布卡下意识地退开半步,歪过头看看雕刻在合缝上,张伯拉圆圆的、带笑的脸。然后他飞快地转动眼球试图在周围的墙壁上寻找任何可以落脚的岩石边低声地咒骂:“下次一定要记得啊,不能跟这些搞精神的爬高。”嘭嘭嘭嘭嘭,十二星台一个跟着一个地砸在平台上。阳光骤然间明亮,将城堡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成亮亮的白,下面大厅中的嘈杂与瞬间静止下来,时间似乎完全凝结了。 最先恢复本来色彩的,是地下铺着的浅灰色的大理石。然后,是人们的靴子、墙上的浮雕。光线一点点地转暗,巨人城堡也一点点地恢复百年前的阴森。游客们慢慢地收回挡在眼前的手掌望向城堡的顶端,高高的天花板隐约地显出凹凸的轮廓看不出异样。一个靠近楼梯的小伙子抬起腿向上跑,千百名游客轰然跟上去。杂乱的脚步将硬木楼梯踩得嗵嗵直响;急促的呼吸在空旷的大厅里沉闷地回荡。人们跑到走廊上停下来,飘飘渺渺的景物使人们意识到这里是施加了魔法的。率先跑上来的年轻人推开身边的木门,人们便听到翠绿鹦鹉喳喳的叫声:“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好大的风啊。”布卡用一只手把住石门探出头来向外看。一条不宽的石楷沿着城堡的外墙向上延伸,谢小雨轻飘飘地踩在阶梯上走。轻扬的风舞动她飘逸的发在蓝天的衬托下分外的美。走出石门踏上台阶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布卡挺起腰向裂云城里环顾四望:“我说这有钱人怎么都喜欢住山上呢,不一样啊。站在这里凭栏远眺,东面是广阔的草原,西面是磅礴的大海,脚下是芸芸众生。真是人生如梦我如烟哪。”说着话,他弯腰坐下,把两只脚顺到石楷外面去荡来荡去。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悠悠然地吹。布卡的思绪有些迟钝,于是用手抱住脑袋靠到墙上去准备睡觉。 “喂!快点走啊!”谢小雨在上一层叫他。 布卡抬头看看,谢小雨的身后是一片晴朗的蓝天。“我为什么要上去?”他小声地嘀咕着,“我哪儿也不去。人生,就是吃饭睡觉。吃饱喝足,在阳光下面懒懒地睡上一觉。多幸福啊。”“喂!上面好像有一个窗户呢。”“上面有什么我都不去。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布卡合上双眼,太阳的光透过眼皮照下来是红红的一片。于是他伸手从腰里摸出一块手巾,将眼睛扎起来,把阳光隔在外面。 “你这人真俗!爬到人家城堡外面睡觉!”谢小雨在上面大声地叫,“讨厌哪!”“干你屁事?我是游方。我有的是时间。”布卡猛然高高地跳起来,一把扣住上一层的石楷,边用手扯下毛巾来塞进背包里。 “有病啊。”小雨的话没说完,就看见布卡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让她禁声。然后,布卡手脚并用地攀上石楷跑到她身边:“卫兵来了。我告诉你不要乱开门吧。”小雨低头向下看,石门中先是伸出一只亮亮的枪尖,然后探出一只铁盔来。铁盔向四周飞快地转动一下便马上缩回去。小雨忙把身体靠到墙壁上:“真的噎,这里是不是不让上啊?”“你说呐。”布卡翻了翻眼睛抬头向上看,“会隐身法么?”“有那种法术么?”“嗤,这个世界上,什么法术没有啊。”“你会?”“当然。”布卡用手向上指了指,“顺那个窗口爬进去,找地方躲一躲。到了黑天的时候再偷偷地溜走。”小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上看看:“你怎么知道上面有藏身的地方?”“记得那个巨大的石盆么?上面的窗口一定是通到那里的。那么大的石盆里如果没有藏身的地方,是不会有人花这么大的心思修一条秘道的。”“这不是送水的通道么?”布卡低头白她一眼:“鬼才会修这么一条道去送水呢。那里一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说着话,他甩开大步噌噌地向上走。谢小雨一蹦一跳地跟上来:“秘密?为什么会见不得人呢?”“所有的秘密都是见不得人的。”布卡高高的身体在咧咧的风中晃来晃去,他伸手指向裂云城的旗杆“能见人的是布告,而且一定会帖在那里。”“呸。”小雨啐了一口,“瞎说八道。”窗子并不很大,布卡弯下腰钻进去:“好黑呀。”“真的啊。”小雨在他身后感叹。 明明是中午时分,明亮的太阳高高地挂在晴朗的天空上,温暖的光线却无法透过窗棱。布卡从怀里摸出一只铜管来小心地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新鲜的夜蓝枝来啪地一声折断,夜蓝枝的汁液便发出柔和的蓝色光芒照亮他们身边的通道。布卡举起树枝四下里晃动,借着柔和的光可以看出这是一条向下的通道,斜斜的陡坡上长着绒绒的苔藓,踩上去溜滑。布卡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秘密,想想吧,三百年没有人来的巨人城堡里面会有什么?夸父族吃人的怪兽、红袍城主囚禁大臣的私牢、地下黑帮贩卖妇女的证据。”“你这人脑袋有问题。这里每年都有人送洁净的温泉,怎么会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哈!”布卡转过脸,用虎虎生威的大眼十分诚恳地盯着谢小雨,“你是相信一个被封印了五十年的魅呢,还是相信一个从美丽的东海不远万里来的游方?”“你从没来过裂云城,凭什么要我信你?”小雨不理他的胡说八道,在石坡上蹲下去用手拨开地下的苔藓。苔藓下面刻着巴掌大的夸父文字,拇指宽的线条嵌在坚硬的岩石里,看上去就像另一种形式的图画,简单、又颇具风情。小雨边拍掉手上的泥土边站起身顺着斜坡向下看:“这里一定是送水的通道,否则怎么会长这么多苔藓?”“苔藓可以长在任何人迹稀少的地方。这只能证明这里是个秘密场所。”布卡高高地举起夜蓝向上看着。通道的上方是穹顶,巨大的石块上雕刻着猎秋的故事。一个雄壮威武的夸父骑着六角耗牛在射鹿。“你看看,你看看,啊,这种图画原本是应该雕刻在城堡里的墙壁上的。我就知道这里有问题。”“将狩猎图雕刻在墙壁上是羽人的习俗,两百年前才传入人族的。夸父族喜欢在墙壁上雕刻英雄和神兽的塑像,而具有故事性的连环雕刻则多是刻在石洞里面的。看起来这个天窗是模仿洞穴的建筑。浮雕上的夸父佩有皮甲、旗幡,使用连弩,很显然是红袍城主时代的作品。”“秋猎我听说过。每次秋猎的冠军可以选择三个全族最美丽的女人来当一年的老婆。”布卡兴奋地接过话头,“这个通道的尽头,就是男人的圣地!想想吧,这里为什么这么阴森,啊?为什么又要用魔法封起来?一定是两百年前红袍城主发现了这个窗口,于是开始用来窝藏失踪妇女。”“你才是失踪妇女呢。”谢小雨左脚向后退开,扎一个弓步,“伟大的光明之神啊,给我力量!”布卡想也不想着地一滚躲到她的身后去,一个硕大的火球在谢小雨的手中嘭然爆裂开向斜坡下飞去,灼热的火焰将地面的苔藓一扫而空、呼啸的声音在幽暗的通道里激起轰鸣的回响隆隆不绝。布卡一咕噜爬起来对着谢小雨怒吼:“你这个暴力巫婆!正午照明也要呼唤太阳?”“这就是拐卖妇女的下场!”小雨对着他的鼻子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遇到晚霞仙子算你倒霉!”“我倒卖什么妇女?!精神病!”

“克拉尔队长到!”腰板笔直的老官家仰起头高声地宣布。卡特原本是手脚盘曲地吊在克拉尔的手上的,这时看到老官家花白的胡须和他严肃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松开手落下地来。老官家用深蓝色的眼斜觑着卡特,卡特偷偷地低下头去,自觉地转半个圈子从另一扇小门溜出大厅。 红袍城主为了防止朝廷刺杀自己,便有意将大厅修建得很长,从大门走到礼台有一百二十尺的距离。地面用打磨光滑的鸣石铺成,洁白的石块踩在脚下会发出嘤嗡嘤嗡的回响。大厅的左右两边各有三个巨大的钟形玻璃窗从地面延伸到屋顶,不但让阳光充分地照射进来,更可以埋伏破窗而入的勇士。红袍后期东海海盗猖獗,国家倚重夸父的海船去围剿,裂云城的地位也随之提高。于是红袍便在大厅中央铺上壑山地毯,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下去漫到脚面上又松又软不出一点声音,地毯上是壑山织女用巧手织绣的飞龙虎豹、兵马旗仗。焰红色的地毯配着鲜明的盔甲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出蓬勃的气势。玉莱城主不喜欢拔弓张驽的场面,一直计划着要换掉地毯。但修祭坛、炼法器都需要大量的金钱,所以至今没能成行。崇尚星辰力量的城主在地毯旁边树起了十二星宿的祀福像:宫装的玉莱以崇拜的姿态高举着星符。在树立之前大家曾经担心白玉的雕像与艳红的地毯产生强烈的抵触,但在树立之后,庄严的雕塑与地毯上整容的兵马奇妙地组合在一起使得大厅更具威严。克拉尔在塑像前站下,他非常喜欢玉莱展开双翼的形象。洁白的羽翅顺着纤弱的背张开,被看不间的风鼓起来向天空高昂着。洁白修长的翎被高超的艺人细刻到每一簇绒毛,经星相师的祈福后向周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玉莱圆润的臂举在空中、秀丽的指轻触着星符、光洁的下颌虔诚地仰起、半开半合的唇中似乎有丝丝缕缕的气息呼出来唤星神的眷顾。没有人能拒绝她的请求,没有人,也没有神。克拉尔曲下左膝,将头盔放在脚下,虔诚地用唇吻过手再拍到地面上。鸣石发出嘤嗡的回响,传向地毯的这一面被厚厚的绒吸收,传向墙壁的那一面被反撞到空气中久久不散。 吱呀一声,厅堂对面的墙壁上开一道门。随着声音,一个模糊不轻的身影出现在屋子里。他身上的法袍随着光线的明暗不停地变幻,最终与克拉尔面前的地毯形成相同的颜色、相同的花纹。“你好迟啊。”老人的声音很轻、很疲惫,但并没有包含太多的责怪。 克拉尔完成心中的祈福站起身来问候:“魏先生午安,城主还好么?”“桑卡罗动了。”老人有些玄晕,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扶在克拉尔的肩上。 克拉尔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大声地叫起来:“怎么可能?!不是还有一个月么?”魏先生疲惫地摇摇手,示意他放低声音:“城主和我勉强把它压制住了。”“为什么会提前?”“十年来我一直在计算,一直在计算。七月下旬它才会动,不会有错的。”魏先生抬起头来,掩藏在法袍下的脸苍白着,显然是用法过度。克拉尔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不。要找到原因。”魏先生用干枯的五指揪住克拉尔的胸铠,“一定要找到桑卡罗活动的原因。”他突然间呛咳起来,瘦长的身躯激烈地抽搐着,蜷缩成一只虾米。克拉尔屈起一条腿半跪在老人的面前,让他把羸弱的身体靠在自己的身上:“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发榜召集术师来对付它呢?前来参加金冠大赛的人已经到了,我们所需要的强大法师一定也到了。刚刚还有人打开了城堡密室,那个人应该有足够的法力让桑卡罗平静下去。”“有人,打开了城堡密室?”魏先生苍白的双颊突然渗透出几丝血纹来,“我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他的双眼恐惧地向外突出着,“居心险恶的人哪,可怕的阴谋家。”克拉尔有些迟疑:“我们不是一直想打开那个密室么?”“一共,”魏先生用手按住嘴巴,把咳嗽压回到肺子里,“一共只有三个祭坛可以引发桑卡罗,我们用的那一个是最差的一个。其次是黑橡树森林中的黑橡树祭坛,那个祭坛被一只魅占据了。效果最好,法力最强的,就是巨人城堡上的那一个。那里有七彩光镜、太阳祭坛和梦幻之水。”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尖锐起来,嘤嘤的回响在空旷的大厅中久久不散,“那就是桑卡罗提前活动的原因,躲在暗处的敌人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地潜入城堡,借助星坛的力量激活了桑卡罗。好可怕的敌人啊。”克拉尔皱起眉头:“有人会这样做么?”“你还年轻。”魏先生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找到他、消灭他。”“我扶您去休息吧。”他并不十分相信有人利用祭坛施展阴谋的推测,但他相信一定有特殊的原因使得桑卡罗提前活动起来。 魏先生点了点头,勉强抬起自己的手。克拉尔小心地架住他的胳膊,将自己的后背靠在老人的胸前,然后背着他站起来。魏先生瘦长的身体搭在他的后背上布片一样的轻,他忍不住回过头来用眼睛确认自己背起了他。魏先生倔强地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十天之后,明月与暗月会完全分开。我们就可以利用双月的力量分解桑卡罗凝聚的力量,让它重新沉寂下去。”“城主的力量恢复了么?”克拉尔跟着老官家转过走廊来到客房。客房是魏先生专用的,墙壁上画着蔚蓝色的大海,粼粼的波涛随着窗外的橙海徐徐地起落。地下铺着金色的驯鹿皮,细腻的皮毛松软如沙。天棚正中飘浮着一捧纯清的海水,在阴阴的房间中显着殷殷的绿色。 老官家走到棕色的大木床前掀起秀着紫丁香的绒被,魏先生用肘勉强地将自己从克拉尔的后背上撑起来:“她还没有好。上一次是她独力抗拒桑卡罗的,今天能勉强施法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克拉尔接住他的身体用两手横抱着将他放在床上。老官家帮魏先生脱掉鞋,拉过辈子盖在老人的身上。魏先生歪过脑袋来用灰蒙蒙的眼恍忽地望着克拉尔:“今年的谷玄星被囵慧格开了,城主就算完全恢复了也是束手无策。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月分。记住,我们需要两个法力强大的术师,一个是明月师,一个是暗月师。如果他们的法力足够的强大,我们甚至可以将桑卡罗彻底分解掉。”老人将脑袋歪向内墙去休息,“如果,他们的法力足够强大的话。”“哦。”克拉尔轻声地答应着。魏先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合起眼来静静地睡去。克拉尔安静地站在屋子里,直到老人的鼾声均匀地响起才退出去。老官家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来到大厅里。克拉尔拿起自己的头盔转过身来问:“小姐还在跟那些人来往么?”官家点点头。 “她现在在哪里?”老官家踌躇片刻,四下里看看没有旁人才轻声地回答:“地厅。”克拉尔的瞳孔豁然张大:“天哪,你怎么能放她去那里?”老官家咧开嘴苦笑两声,算是回答。 克拉尔瞪起双眼哼了一声:“老糊涂。”“跟那些人接触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老官家轻声地说,“您问起小姐,不也是想利用那个网络么?”“可她以后是要做城主的啊。万一在地厅里夺冠,会被人认出来的。”“您和穆得会支持她的。”老官家抬起头来寻视着克拉尔的神情。 克拉尔认真地凝视着官家的双眼缓慢地回答:“个人能力对一城之主来讲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管理能力。裂云城有三十万居民,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城主要做任何为这座城市好的事情,我也同样。我不反对她到各个阶层去历练,但很显然,她到地厅去完全是为了寻开心。我希望能看到她的责任心,而不是开心。下一次准许她失踪之前,你最好先向我汇报一下她要失踪到那里。"官家的脸有些红,他低下头去:“是。”“很好。”克拉尔戴上头盔向外走,“小姐永远是城主的小姐。我效忠与城主,当然会支持小姐。但去年她去参加什么秋千大赛已经很让军队头痛了,几个商会的负责人多次向我反映,他们希望未来的城主是一位稳重端庄的,可以为人仪表的贵夫人。”“是。”“让她立即回家。”克拉尔跨上金耗牛,把跑过来的卡特抱到牛背上去玩耍,“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她在地下赌场参与赌博!”“我立即就办。”克拉尔把小卡特高高地举过自己的头,卡特咯咯地笑着蹬腿。克拉尔把他放下来扣在金耗牛的背上打两下屁股:“她回来后请派人通知我,我需要她的关系网。魏先生的话你已经听到了,虽然我不十分相信有人利用祭坛搞破坏的说法,但这种事情总是要查个清楚才放心。”他把卡特交给老官家,掉转金耗牛的头离开城堡。 老官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把卡特放在地上,自己蹲下去面对面地望着少主人的脸:“看哪看哪,这些做将军的板起脸来是多么的可怕。千万别学你任性的姐姐给这把老骨头填乱哪。”卡特不知道自己怎么落到了他的手里,只有心慌意乱地拼命点头。老管家站起身来向屋内走,边感慨道:“小的时候怕你,长大一点就开始整你。现在的孩子,可怎么管哪。”出了城堡,延着悬崖向下走。主人不催,金耗牛便拖着步子摇曳。太阳从天空中照下来暖暖的,风将浪花从远处赶来形成细长的白线,到了近岩处便一波波地涌起来相互拍打。轰喤轰喤的声音听久了,便体验出另一种安详。翘尾鸥成群地飞在浪尖上捉鱼蟹,长长的翅展在空中,嘹亮的叫声乘着波涛传出好远。 转向东南,翻过一道不高的山岗便是另一幅景色了。黄色的土坡一个接一个地连绵开,坡上丛丛团团地簇拥着齐膝高的肥叶树,油嫩的叶子在阳光下呈现墨绿的颜色,将灰色的主杆掩映在斑斑点点的荫凉中。肥叶树稀疏的地方可以看到淡紫色的草丁香,细小的花朵分着更细小的五瓣叶。偶尔连成片便发出郁郁的香,蕴在没有风的坑洼处薰得人醉。金耗牛见到丁香便不肯走,伸出舌头来便嚼。克拉尔重重地在它头上敲了几下:“不许暴延天物!吃草就行了,嚼什么花?”金耗牛从鼻子里发出细腻的哼声,张大一双水汪汪墨点般的眼可怜巴巴地望主人。克拉尔见它一边拌可怜、一边不停地咀嚼不由笑了:“吃吧吃吧,等我找人把这里都种上丁香,让你吃个够。”说着话他从牛背上下来,踱到高岗上去吹海风。清凉的风清凉地掠过身边,在皮肤上挂一层清凉的润湿。克拉尔伸手去捉肥叶树的叶片,肥叶树的枝杈瑟嗦地扭动着躲避。它终是不会动的,枝杈交织碰撞着没地方去,便被克拉尔捉住了。克拉尔用手轻轻地揉捏叶片,肥叶树觉不到伤害便慢慢地恢复了悠闲去晒太阳。 “大哥!”高岗下有人叫。寻着声音去看,三个赤着上身的壮汉守着熏熏的酒坛沐风。克拉尔咧开嘴笑了,大踏步地走过去:“野餐来了?”维克和尼龙海站起身来招呼:“大哥。”克拉尔笑着点头,边用脚踢了踢小弟。爱克斯侧身给他让出一片草来,克拉尔坐下去。维克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角递给他:“没想到会遇到大哥,没带您的杯子来。”克拉尔接过角,乌黑的角异样的沉重,端在手里有微微的寒意:“喔,这是什么?”“火山鹏的锐。”维克抄起身边的酒坛给他满上整整一角。 克拉尔美美地喝上一口,醇厚的酒香中飘着微微的凉意:“喔。”他叫起来。咕咚一声,酒被咽到肚子里,一股辛辣的热气从胃中直窜上来逼到克拉尔的颈嗓咽喉炭火般地烧起来。克拉尔的两个眼睛立即张得铜铃般大小:“喔!”他又叫了一声。 三个夸父同时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维克笑问:“怎么样?”“辣!好酒!好杯!”克拉尔大声地叫着,伸出角来要酒。 “火山鹏的巢建在火山口的内壁上,用鹏锐盛的酒自然要沾上辛辣的味道。”尼龙海提起酒坛来为他满上。 克拉尔点了点头:“裂云城里都是些穷讲究的文人,这般辛辣的酒,可是好久好久不曾喝到了。”“大哥所谓的好久,是指在冰封大陆吧?”尼龙海问,“西陆上根本没有夸父烈酒。本以为裂云城里能有纯正的嘉姆酒,谁知道裂云城的酒店都跟着玉莱城主沾满了羽人的味。”三个人又笑起来,克拉尔知道玉莱城主在夸父族勇士的眼中只是冰封大陆与西陆之间的相互妥协,也不在意:“看起来,咱们夸父族的游方还真要每人配一只鹏锐,免得因为想家里的酒而耽搁了修行。”爱克斯哈哈地笑起来跟着大哥应和:“你们两个不会是为了嘉姆酒连兽心勇士都不想做了吧?”“早知道修行喝不到家乡的烈酒,我就不做星战士了。”尼龙海指了指维克,“他有鹏锐,我可不行。再不偷偷地溜回去喝嘉姆酒,恐怕连巨人的性格都要磨光了。天下的酒再纯也比不上嘉姆,天下的水再清也比不上祈耶拉。”听到这句话,大家都停止了嘻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思乡的情绪似乎突然间被海风吹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头。克拉尔摆弄着手中的角低声哼唱起来:“天北天山天上的水,纯净的灵性养育了北方的巨人。洁白的雪是母亲洁白的皮肤,蓝色的湖是父亲蓝色的眼。喔吼,祈耶拉嘉,我故乡的山。喔吼,祈耶拉,我故乡的水。”爱克斯和尼龙海跟着他哼唱,维克眺望远处的海,用手一把一把地揪地上的草。风从海上吹来腥咸的风,也吹来冰封大陆的气息。“喔吼,祈耶拉嘉,哦吼,祈耶拉。”爱克斯从哥哥的手中拿过角喝上大大的一口再传给尼龙海,尼龙海也灌下一口再递给维克。维克勉强笑笑,试图打破思乡的惆怅:“海那边就是故乡了,我们这就游回去吧。”四个人哈哈地笑起来,是啊,海的另一边是故乡。克拉尔从维克的手中接过角高高地举起:“吼,祈耶拉!”三个夸父跟着举起杯来叫:“吼!吼!”然后仰头将酒咕咚咕咚地灌下肚去。 爱克斯见哥哥端着鹏锐爱不释手,便问维克:“哪里能买到鹏锐?”维克指了指克拉尔手中的鹏锐:“火山鹏只有硫火湖上才有,在北方还真没有见到过。大哥喜欢拿去便是了,我还要游方,总有机会。”“这怎么可以?”克拉尔连忙拒绝,“裂云城离冰封大陆不过三天的海路,家里没有故乡的酒绝对是我自己的错误。你们游方居无定所,对鹏锐的需要可是远远大与我呀。”维克摇了摇头:“其实就是为了给大哥看看新奇的杯子。这个鹏锐是我在苍芒山买到的,酒喝到嘴里有凉气,直到灌在肚子里才有火辣辣的感觉。真正的上好鹏锐盛过的酒,还没有端到嘴边就可以闻到辛辣的味道,那样喝起来才真有嘉姆酒的味道。”尼龙海有些吃惊:“不可能吧。杀死鹏锐必须借助暗月魔法,暗月魔法都具有寒性,掩盖了火山的辛辣。”“被暗月魔法杀死的火山鹏当然有寒气,但被太阳魔法或武技杀死的鹏就完全是辛辣的。”克拉尔微微眯起眼睛:“听说火山鹏力大无比,而且本身就是借助太阳的精神力而存在的生物,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用太阳魔法杀死它呢?”“大约在一年前,我在安都遇到了兽魂长老秘罗,他便有那样一只角。”“喔!”克拉尔和爱克斯同时叫了起来,“长老真了不起!”维克勉强笑了笑:“能得到兽魂那样的称号当然很了不起,不过长老却没有闲情逸致跑到硫火湖去猎鸟。他的那只角是耀明大祭祀送的。”“噢!”尼龙海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晚霞仙子杀的。”“没错。谢小雨必须斩杀十二神兽才能继承耀明大祭祀的称号,火山鹏正是她的本系。”“使用太阳魔法杀掉太阳神兽?”克拉尔不十分相信,“那么大一点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谢小雨,应该有四五十岁吧?”维克迟疑地问尼龙海。 尼龙海点了点头:“耀明大祭祀是跟红袍城主一代的人物,她徒弟怎么也有四、五十岁了。”“下午在城堡里碰到一个谢小雨。”克拉尔自嘲地笑了笑,“想一想也是呀,不可能所有的女孩子都那样有本事。”“对了,城堡里出了什么事?”爱克斯为大家倒满酒。 “有人打开了红袍城主的封印。据记载,那里有一个非常强大的祭坛,不能乱动的。”克拉尔喝得有些热,便解开身上的盔甲放在一边,学着大家的样子脱下衬衣来露出肌肉盘扎的胸背来。他的胸口刺着与爱克斯相同的黑豹,显示着他出生的部族是扎依哈,“我在那里遇到一个游方,他的同伴就叫谢小雨,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一双大眼睛总是不停地眨呀眨的,充满了好奇,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对了,那个游方有七年的游历经验,才二十出头的年级。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十几岁的人就可以做游方呢。”“布卡?”两个夸父游方异口同声地问道。 克拉尔怔了怔:“你们怎么知道?”维克没有回答,用眼看了看尼龙海。尼龙海在那里喃喃自语:“既然有布卡在,他身边的女孩子也许真就是晚霞仙子也说不定啊。”然后他略有迟疑地抬起头来问克拉尔,“您看过他的游方证?”“看过。他有什么特别么?”“他是游方工会历史上唯一一个年级不到二十岁就通过资格考试的人。”维克把杯子举到嘴唇边轻轻地押一口,“这个世界上能打开红袍封印的,应该是他们了。看起来,这八宝金冠还真不太容易到手呢。”“应该不会是他们。”克拉尔沉思着说,“卫兵们紧跟着打开封印的人上楼,到我去的时候一直没有人下来。那是悬在百丈高空的祭坛,而且只有一个出口。”“百丈高空么,对布卡来说如履平地。”尼龙海仰头把杯中的酒干下肚子里,整个人也陷入沉思中。 维克对着克拉尔兄弟耸了耸肩:“很多人都说布卡的武功天下第一。”然后他指着尼龙海接着说,“包括他在内。他曾经跟布卡做过同伴。”“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是绝不会跟他做同伴的。”尼龙海抬起头来认真地盯着维克,“我会跟他一较高低。”维克嘿嘿一笑:“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八宝金冠还有希望。”“布卡和谢小雨么?”克拉尔转过脸望向大海,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海天交界的地方,红彤彤地发出金色的光芒。他端起鹏锐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嘿,日落了。”袒胸露腹的夸父们转过身子来把眼睛转到夕阳上。 “太阳的精神力在日落后是会减弱的。”克拉尔突然说。 “是啊。”维克回答。 “那就好。”三个青年夸父见他不再说下去,便用眼互相巡视,却发现对方都是一脸的摸不到头脑。 附:《夸父坐骑》自古以来冰封大陆上没有马匹,夸父多习惯与步战。“传说时代”一百三十年前,夸父重甲步兵在日落平原被人羽联盟轻骑兵队正面击垮,充分暴露了夸父军队移动缓慢的弱点。红袍城主不得不寻求一种可以增强夸父移动速度的代步。首先被考虑的是草原蛮牛,蛮牛的背高比最大的赫马要高出一尺,非常适合夸父士兵。红袍城主一面利用垄沟山脉阻挡人羽联盟的骑兵,一面在金草原上训练自己的骑兵。经过五年的训练,夸父族终于建立起历史上第一只皮甲骑兵。五千名夸父骑兵趁夜从垄沟山脉中冲出来,只一夜一日便连下三城攻打到大鹿河边。第二天的夜晚,羽王霖徽突出奇兵,用火焰魔法、锣鼓队和仪仗彩旗全歼了夸父历史上的第一只骑兵部队。人羽联盟的骑兵队在第三天又一次歼灭了随后赶来的夸父步兵,红袍被迫归降。为了向朝廷示好,裂云城再也没有尝试着组建大规模的夸父骑兵队。冰封大陆的夸父族吸取了红袍的教训,在海峡的另一边致力与骑兵队的研究,终于找到生长在雪山上的六角牦牛来代步。六角牦牛体形庞大、奔跑速度快、不怕焰火声音,又因为雪山牦牛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群组,所以不会集体受惊。但六角牦牛的繁殖速度非常慢,小牛离开雪山也难以生存,所以只能供给少数军官当坐骑,而不能大规模使用。红袍为了向朝廷示好,只准许在秋猎时期使用六角牦牛。“传说时代”前七十年,人羽联盟解散。各族间的经济交流使得大陆处于极度富足状态,种族仇视也相应淡化。裂云城作为西陆与冰封大陆间最近的港口而日趋繁荣起来,六角牦牛随即被商人引进成为裂云城主要的运输工具。二十六年前,莽山战争爆发。冰封大陆的夸父将军再一次提出骑兵的必要性。但那场战争并没有波及到西陆北方,夸父跟河络两族中只有少数的佣兵参与其中。为了维持北陆的和平状态,夸父长老会否决了那项提案。十一年前莽山战争结束,人族和羽人为了避免区域性敌对,开始鼓励对方向自己的地区移民,并要求自己的民族善待他人。双方为了相互通融而制定的一系列交流法规大大推动了区域经济向联合经济的扩展。以河络为主的大鹿河商会对牦牛极为重视,悬赏一万枚金币寻找群体繁殖牦牛的办法。这种行为引起皇族的极大不满,经济大臣庞震套以国库做为资本在三年的时间里连续十六次高买低卖打压商会经济,大鹿河商会被迫解散。

沿着山道一溜烟地跑到最高处,布卡站下来伸手扶住身边的岩壁。巨大的石山竟然是中空的,一个球形的,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开凿的谷从脚底深深地陷下去。岩壁上一道道排列整齐的阶梯从眼前向看不清楚的远方延伸,在石山另一端的裂口处断开,露出蔚蓝的海。赵三兴奋地沿着石阶向下跑,边回过头招手:“快呀!快呀!”“喔。”布卡来不及仔细欣赏便小跑着跟下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兔子一般地窜进嘈杂的人群。一个带草帽的一把揪住赵三的衣领:“守擂!肯定会守擂!”他腥红色的眼死命地盯在赵三的脸上,“一比一百!老子要发了!!!”赵三的脸腾地胀成紫红色,他拼命地掰开看客的手:“***的别耽误大爷赢钱!”他边说着话边向下面挤,布卡的心中也升起一股莫名的冲动,跟着他向笑脸爷的方向猛冲。笑脸爷是一尊斜卧在石阶上的雕像,赵三靠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好些人攀爬在石像上或坐或站地抻头瞪眼看擂台。 赵三伸手抱住石像的左胳膊,紧张地问坐在肩膀上的那个看客:“三擂开打了么?”“没。”那人直耿着脖子向下看。赵三长长地松了口气,把手中的柳条箱放下来问布卡:“谢姑娘跟上来了么?”布卡向四周望望,周围是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丢了吧?”正说着话,谢小雨的脑袋从人群中钻出来,横眉立眼地对他俩叉起腰:“一辈子没赢过钱?火烧屁股似的。”“开始了!”坐在石像头上的看客突然站起身来指着广场中央大声地叫,“三擂开始了!”谢小雨蹭地蹦到石像上面去,看客们被她吓了一跳,便勉强挪动开为她让出一块来。小雨坐下去,把两只玲珑的脚垂在外面荡漾。布卡哼了一声:“这世道,还是女人吃香啊。”小雨用手拄着下巴对他眯起眼来做一个极其亲切的微笑,布卡翻翻白眼转过身去:“我个子高,看得到,你不用气我。”六块能站百人的巨大花岗岩平铺在最底部的圆形广场中央,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走上正中央的擂台上向四周挥手请大家肃静:“乡亲们!”嗃喨的嗓音高亢地响起,将上千人的嘈杂压下去。“今天,一位年轻的英雄为我们带来了希望的曙光!”“吼!”观众们瞬息间沸腾起来,他们高高地举起手臂激烈的吼叫起来,“守擂!守擂!”“一!”黑袍人向空中伸出一根手指声嘶力竭地叫,“比一百!”“一比一百!一比一百!”小雨咂了咂舌头,低头对赵三喊:“你们这里的赌场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啊,生怕你们不赢似的。”“只有怕没人赌的,没有怕输钱的。”布卡摆出老游方的面孔来,“只要有人赌,输多少都能赚回来。所有高明的赌场都善于制造传奇。”“请准许我,带给大家,即将守擂的英雄,琳嘉!”一个穿着白色武生衣的少年从休息区走出来,两步跨上擂台。观众们兴奋地吼叫起来:“吼!”“吼吼!”“吼!”欢呼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将擂台淹没。 谢小雨举起拳头在布卡的头上乒乒地敲:“你又晓得什么,跟着起哄?”布卡愤怒地将她的手拨开:“不要随便打别人的头,暴力巫婆。”“你这种笨蛋敲两下才会清醒。”“哈,是看人家脸庞白白、皮肤嫩嫩嫉妒吧?”“我嫉妒什么?”小雨瞪起眼来,“我是天下第一大美女!”“这辈子没见过美女呀你?”“那是别人说的!”“说的人一定是八十多岁没见过女人的老处男!”“哇!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这样侮辱我了,我就上去让你看看是她美还是我美。”小雨双腿用力,一朵红云般地飘起来向擂台飞去。布卡蹭地跳起来拦腰将她抱住:“上去就是打擂呀你这个笨女人!我的金币!”“布卡。”尼海龙指向西方,“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噢。”几个夸父跟着转头去看。正在这时,一个人蹭地跳上擂台去,观众们轰然吼叫起来。 挑战者将擂牌丢在台子上,双脚叉开站住。他的个子很高,魁梧的身形矗立在擂台的一角,似乎连远天夕阳的光也一并遮住了。黑衣人将右手伸得笔直指在那人的脸上并拉长了声音吆喝:“来者通名!”他的声音中孕育着很强的煽动,观众们随之鼓噪起来:“卟~~!下去吧!”“看你那笨猪的样子!”挑战者并没有退缩,反向前踏出一步站到擂台的中央,以身高的优势压制琳嘉的空间:“郭劲天,九州人士。”他的声音很响,延着山谷传开。 黑衣人怔了怔,但马上恢复了笑脸:“裂云城的乡亲们!这位挑战者,来自万里之外的九州!这证明我们地宫擂台的名声,传遍世界!”观众们哗哗地鼓掌。 “九州来的勇士,裂云城欢迎你!但是你要小心,”黑衣人的嗓音突然低沉下去,用轻浮的语气继续说,“擂台之上拳脚不长眼。死!伤!自负!”“吼!”激烈的群众用声音将整个山谷淹没,布卡也跟着叫嚷:“怕死就下去吧!九州人!”谢小雨皱起眉来:“你怎么这样?远来是客,这显得我们多不友好?”“什么远来是客?耽误我赚钱的都是敌人。”“想守擂自己上去呀,你不是自称武功天下第一么?”“有道理呀!”布卡啪地一拍双手,“等他输掉了我再上去输掉,这样羽人妹妹就可以守擂了。”“游方也要作弊?”“作弊,人之天性也。”布卡气愤愤地说,“游方难道就不是人么?”“开擂!”黑衣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压过了全场的喧哗。 “吼!”郭劲天猛然大吼一声,右拳直直地打向琳嘉。这一拳又重、又稳、又狠,毫无花俏,全部力量集中在一点,是毫无退路的攻击。站在擂台边缘的黑衣人仓皇地从台子上跳下去,台下的观众虽看不出门道,但见拳风将擂台上的尘土带得飞扬起来,便也都跟着惊叫。琳嘉没料到郭劲天刚交手就会使出如此纯粹的攻击,想也不想便向后跃去,身子忽悠一下便飞出了擂台。观众们又发出一声惊呼,挤在擂台边缘的看客们甚至紧张地向两边躲避。琳嘉在空中发现自己被逼下台面,忙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向擂台的边缘抽去。“啪!”鞭稍抽在花岗岩的擂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人厚的巨石被她一鞭抽裂到根部,琳嘉的身体也借势飞跃到空中向擂台扑回去。 “来得好!”郭劲天看过琳嘉上两场争斗,早在擂台下就已经算好对付她的方法,这时便向前踏出一步,将双手合抱在怀中,只待她飞落回来。琳嘉在高处看到他双肩微耸,双掌抱入的方向将自己可能落下的地点全部笼罩住,知道自己的脚只要一踏上擂台就会被他用威猛绝伦的直拳再次推下。 她猛吸一口气憋在胸口,海蓝色的眼豁然张得滚圆;纤长的颈向上仰起,清脆的呼喊从胸腹间爆发出来在高高的空中嘹亮地响起。 克拉尔在远处见了她吐气开声的神态呼地一下跳起来:“天哪!来了!”尼龙海转过头去问:“谁来了?”正问之间,琳嘉背上的武生服吱地一声嘣裂,两只洁白的羽翼噗噜噜地张开,豁地一扇,她便停在空中。 郭劲天没见她飞起过,心下一惊退开半步。琳嘉舞动双翅停在空中,手中长鞭劈头盖脸地向郭劲天猛抽过去。郭劲天手中没有兵器,又没想到她的翅膀说生便生,不似一般羽人武士那般需要孕育,只被逼得仓皇四跃着闪避。琳嘉双眼瞪得溜圆,每一鞭落在擂台上都抽一道深深的沟痕出来。 布卡在台下看了兴奋,噼呖啪啦地鼓掌:“看哪看哪,我就知道会守擂。”谢小雨呸了一声:“你知道个屁。九州那里战乱频繁,郭劲天肯定跟羽人交过手,缓一下就找得到反击的方法。”“那有什么用?”布卡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一呲,“那么重的鞭落下来是没办法空手抵挡的。”谢小雨呸地啐了一口,猛一扬手将斜阳掷向擂台。夕阳的光从海的尽头透过山谷的裂隙照耀在斜阳弯刀上映出一抹亮丽的红彤刺痛每一个人的眼,琳嘉的双翅激烈地扇动躲避那一蓬光芒,弯刀发出嚓的一声轻响斜斜地插在擂台上面。琳嘉微微一怔,立时明白这是有人在帮对手,她来不急细想,手腕发出细微的颤动将软鞭舞做漂泼的雨丝簌簌地将刀圈在中央。郭劲天虽不知道是谁在帮自己,却也知道这是自己取胜的唯一机会,他拼命地向前猛扑入鞭雨。密集的鞭鞘噼噼啪啪地抽在他的身上,因为只有手腕的抖动而发不出石破天惊的力气。郭劲天咬牙忍住疼痛呼地挥起弯刀,观众们只见擂台上一片夕阳闪烁,琳嘉的攻势立即被瓦解掉。 “太阳魔法?!”琳嘉收住软鞭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郭劲天手中的弯刀。 “斜阳。”在远处观战的维克轻声地说。 尼龙海点了点头:“晚霞仙子谢小雨。啧啧,布卡怎么跟那么高贵的女人凑在一起了?真羡慕他呀。”“我出一百枚金币,请你们阻止那个女孩子继续打擂。”克拉尔严肃地望着两个游方,“无论用什么方法,绝不能让她守擂!”维克皱了皱眉:“那个羽人在瞬息间便可以展开双翼,软鞭抽在花岗岩上会留下那么深的痕迹。尤其是刚刚那一手漫天花雨的手法,看起来不是单纯的武功,似乎还很有灵性的样子。大哥你要我们去阻止她,这一百枚金币可不好赚呢。”“我去。”尼龙海缓缓地解下胸前的皮甲,“布卡肯定又赌博了,而且是守擂。”克拉尔眯起眼睛向笑脸爷的方向看,布卡正和谢小雨脸红脖子粗地扭在一起争吵:“看起来是啊。”“如果那个女孩子输给了我,他会自己上来守擂吧?”“啊,你还想跟他较量啊?”维克笑着摇摇头。 “你不想跟他比一场么?他武功天下第一呢。”“等你打败了他,我来打败你就好了。”夕阳正盛,弯刀借着漫天灿烂的金光向四周散发出耀眼的辉煌,硕大的山谷、山谷中的雕像、雕像旁的花、草、树、木、人,都被映得红红的。 台上的武者和台下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欣赏着千载难逢的景象。布卡抬着头仰望飘浮在空中的琳嘉,她洁白的双翅被下面斜阳的光照成粉红色,一张一合地舞。“美!真美!”他由衷地赞叹着。谢小雨坐在笑脸爷的肩膀上翻着白眼,不停不住地嘿嘿冷笑,强忍住几欲爆裂的胸口闷气没去痛扁布卡的头。男人都是没眼睛的,小雨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 琳嘉猛然收拢双翅一头冲下去,软鞭带着她的冲劲凌空劈下。郭劲天举起弯刀迎上去,鞭鞘呼啸着抽在刀刃上嚓地一声折成两节。郭劲天没想到斜阳是如此的锋利,但他在九州身经百战,见到这个机会更是毫不停留地借势窜上空中,大喝一声,手中弯刀拦腰斩向琳嘉。 “你上当了。”琳嘉轻声地说,“飘浮在大海上的明月,冲破这光芒吧!”一道清冷的白光从天空中笔直地射下来,穿透满天满山的夕阳落在琳嘉的手心上。琳嘉向后退却,光芒便在手中愈积愈多,最终成为一个耀眼的球体。她松开手,光球向郭劲天爆裂过去。郭劲天跃在空中的身形嘎然止住,他惊恐地将弯刀树立在面前试图阻挡些什么。琳嘉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神情,疾驰在空中向郭劲天飞撞过去的光球也在那瞬间由耀眼变得蓬松,被挡在郭劲天面前的斜阳轻巧地劈成两片。郭劲天落回擂台上,深深地吸一口气将斜阳用双手捧住向四周环顾:“多谢朋友相助。”然后他转过脸来对依旧飘浮在空中的琳嘉抱拳:“多谢手下留情。”“没出息。”谢小雨呼地站起身来,布卡一步跨上笑脸爷的肩膀拦住她:“不要生气呀,只是打擂么。”“你就那么想赢一百枚金币?!”谢小雨隔着布卡一招手,斜阳便脱离了郭劲天的双手飞回来,“如果你肯帮我拿到八宝金冠我就不和你捣乱。”“不是说好了,下一战由我上么?”布卡在脸上堆起献媚的笑容,低声商量。 “你们两个先不要争了。”赵三打断他们,“想要打擂,需要到擂台后面的休息室去登记。登记后还要测试,合格了才能上台。”布卡啊地叫了一声:“天哪,我来不及了!”“每打过一场要休息一个小时呢,你现在去没问题。”赵三亲切地拍了拍布卡的肩膀,“一定要输啊,全看你了!”“没问题。”布卡拍着胸脯保证。 “喂,你要先答应帮我拿到八宝金冠,不然的话我可是要先上的。”小雨眯起眼睛,“你的武功也许是天下第一的,但我可以驾驭斜阳飞上去,你快得过我么?”“你这个女人不要挡我财路么。”布卡瞪起眼来,“我后天就要出港,哪里有时间帮你搞什么金冠?”谢小雨也板起脸来:“你是游方呐,我给你生意你不做,小心我告到游方工会去。”“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要帮别人找一种稀有金属么,那个主顾拜托了好多人呢,赶晚了没得钱拿。”布卡竖起一根手指,“三千枚金币,三千枚!够我一辈子用的。”“我给你三千枚金币,你帮我拿到八宝金冠怎么样?”谢小雨认真地望着他的脸。 布卡的脸便似被人挝了一掌似的扭曲:“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如果给钱便做的话我早就成富翁了。”“噢。”谢小雨低下头去,“你就这么讨厌我么?”布卡的脸涨得通红,过了好久才回答:“你长得很可爱,性感开朗,做事直来直去还有一个好师傅。前途无量。我,从十几岁开始做游方,到现在有七年了,漂泊得够了。只想赚到一大笔钱,开一家小店,每天回家有老婆孩子在等我,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就好了。”他抬起头来自嘲地一笑,“我怕爱上你,所以不想跟你长处。”“骗人吧?”谢小雨眯着眼盯住他,“你总夸那个羽人漂亮也是想让我离你远点?”“嗯。”布卡诚恳地点头。 “喂,”谢小雨小声地说,“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说这种话呢。我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很舒服。拜托你再说一次好不好?”“再说一次你就放过我么?”“快说快说。”小雨不耐烦地催促。 “你长得好可爱,我怕处久了会爱上你。”谢小雨瞪起眼来:“说得这样快,好像撒谎一样,鬼才会有感觉呀。”“这都是关键部分。”“要有酝酿、有铺垫、有衬托才能升华么。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要先把脸弄红的那一种。”“噢。”琳嘉收起翅膀落回擂台,观众们哄地一声涌到台边激动地鼓掌。郭劲天抱拳行礼:“多谢指教。”琳嘉铁青着脸没有回答,转身跳下擂台去。 郭劲天见的世面广,并不在意她的无礼,从另一边翻下擂台向谢小雨挤过去。 擂台休息室随着地厅擂台的规模化而一点点的改变。最先的休息室是用帐篷搭建的,然后换成木屋、阁楼,今年年初的时候笛哥终于说服了五名执事,请来能工巧匠镂空了一块巨大的山石,安放在六个擂台的正中央。 石头上用火硫和泥灰处理过,看上去便如同地厅遗留下来的千年遗迹没什么两样。小厮们看出琳嘉的脸色不好,低着头为她拉开大门便退开。琳嘉铁青着脸穿过大厅,并没有回一楼的擂主休息室,而是直接上到二楼的执事厅。乔森安见了她气冲冲的样子忙伸手拉开大门,免得被她一脚踢飞。 笛哥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满脸带笑:“你打得太轻松了,刚听到那个人来自九州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住嘴!”琳嘉乒地将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为什么会准许这么强的对手上台?!”“这不是很好么?”笛哥拿起桌上的水晶壶为她倒一杯甘泉,“你只用一招就打败了九州勇士,对自己的实力更加有信心了吧?”“他逼我露出了翅膀,使用了魔法。你知道如果有人识破了我的身份我就不能再来这里了,”琳嘉把脸凑到笛哥的鼻尖上逼视着他的双眼,“我不想那样。这个地厅里有我的心血,我不会为了你愚蠢的想法而放弃自己的梦想。如果,我真的不能再来,我会毁掉这里的。亲手毁掉。”笛哥勉强笑了笑:“怎么会?”“那个人的实力并不是很强,你用拳脚足可以打败他。但那个人来自九州,他的战斗经验都是出生入死换来的,所以一上来便抓到你的弱点。而你之所以会张开双翅飞到空中,多是因为被对方捉到弱点的恐惧而促使你逃开。而后来施展魔法出来,更是因为害怕跟那个人战斗,害怕对方手中的兵器,而想一举将对方了解。幸亏你收了一半的法力,如果你真的伤了他,激出他的火气,少说也要拼半条命进去。”琳嘉转过脸,用尖锐的目光盯住说话的那个人。那人的个子很高,身材也很匀称,全身隐藏在一袭黑色的大氅下,脸上罩着一只黑黄相间的古铜面具。他并不在意琳嘉冷冰冰的目光,“像你们这样的花拳绣腿打擂台还好看,真的与那种身经百战的老手较量还嫩得很。那个人只是想与你比试,所以一看到技不如人便作罢了。”“摘下你的面具。”琳嘉的双手慢慢地握成拳。 “摘下来能怎么样?”“我不与藏头缩尾的懦夫讲话。”“戴面具是懦夫的行为么?”那人从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冷笑声,“怕自己城主千金的身份被揭露而闯到这里来声色俱厉甚至理直气壮地质问他人的你,又是什么行为呢?我用面具掩住自己的脸,最起码还算有勇气告诉别人:我怕被看到脸,我是个阴谋家,我是小人。你这样装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走出去,内心深处却无时无刻不怕被别人发现真实身份的人,更可悲吧?”“我从来不想隐瞒自己的身份!”琳嘉恶狠狠地逼上一步,“我从来不想在脸上戴一张虚伪的面具!我从来、从来都不想做城主的女儿!那不是我的错!”那人毫不退缩,反向前踏出一步:“人的命运,是不由自己掌握的。你从出生的那一天就有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用不光的金银珠宝。所以你才会有如此矫健的身形,如此快捷的步伐,才有随时可以生长的双翅和瞬间就能积累巨大星辰力量的精神通道!多少同你一样有才华的孩子为了吃一口米在沿街乞讨?多少跟你一样年龄的女子嫁给秃顶老翁?多少年轻的女武士为了一笔赏金去与怪物浴血奋战,为了无价的宝石而餐风饮露?你幸运。你是城主的女儿。你有权去寻找自我,去寻找个性。穷人家的孩子没有那个权力,她们要为生活而拼搏。你!有你的母亲为你赢来了尊贵的称号。而另一些人,那些没有父母的光荣可继承的人,用她们的一生一世,用她们的鲜血和汗水,甚至是灵魂和肉体去换取荣华!怎么,你母亲的称号耽误你寻找快乐了?耽误你在这里享受光明正大的人生了?耽误你在地痞流氓中出人头地了?那是因为你倒霉!你出生在城主家,你继承了那个光荣,享受了那份荣华富贵,得到了高人九等的教育,学到了知识、魔法和武功,你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你要去战胜你母亲的光荣,证明自己的存在,寻找自己的价值而不是母亲的庇护。所以,你不得不隐瞒自己的身份,你不得不戴一张虚伪的面具。”琳嘉踉跄地退开两步,迷茫地望着古铜面具:“你是谁?”那个人没有回答她,面具后面的那双眼冰凉如铁:“你认为你,琳嘉,自身的才华就可以赢得赞美么?别做梦了!看到刚刚的那柄弯刀了么?那是晚霞仙子谢小雨的兵器,她跟你同龄,她是耀明大祭祀的爱徒,她在两年前就名动全国了。如果你认为自己可以不靠母亲的名声过活的话,去打败她。打败她,你就可以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反而大声地喊出你母亲的名字;打败她,你就可以得到全国的尊重而不仅仅是一个痞子成群的地厅;打败她,你就可以抛下你的面具、抛开你的虚伪、以你的名证你的存在。”“你到底是谁?”“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信心去打败一个强者。”古铜面具的声音低下去,语气也趋于平缓。 “我会打败她的!这个世界上可以说话的并不是名声,而是实力。”“嘿,想到你母亲的名望了么?”那人缓缓地退开两步,回到黑暗的墙角中,“你不是她的对手,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谢小雨为了继承耀明祭祀的称号在世界上寻找十二神兽,并搏杀了其中的四只,那些胜利全都是用性命换来的。”“以性命相搏的血战,我们这里每天都会发生。不要小看我们,我们在擂台上一样赌下了自己的财富、名誉和生命。”“就凭擂台上的那个荷官唱两句死伤自负么?”黑暗中的人影哈哈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尖锐,刺痛琳嘉的耳膜,“你还是把那个传说留给裂云城里抓小偷的孩子们吧。”他突然从黑暗中向前踏出一步,一股冰冷的寒气从他的身体中散发出来弥漫了整个房间。琳嘉感觉到一股纤细的震颤从心底传到舌根,她下意识地退开两步,她身后墙上的火炬忽悠一闪便熄灭了。接着,扑通一声,躲在桌子后面的笛哥抱住双肩滚倒下去:“冷,冷,死我了。”凄凉的声音在牙齿打颤的碰撞声中模糊地传来。 “你做了什么?”琳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战抖。 “我,没做什么。只是让你体验一下死亡的气息。”古铜面具又逼近一步。琳嘉哆嗦了一下,身上的肌肤铁一般的凉。她蜷缩着蹲下去,用双手死命地抱住臂膀,试图为冰冷的身躯加一些温暖:“不要过来!”她嘶叫着。 “提起你的气,召唤明月的力量。”那人的声音很温柔,更接近教导。 但琳嘉没能产生任何的亲切感,她扑通一声坐在冰凉的石地上:“不,不要过来,求求你。不要过来。”“你从没有感受过恐惧吧?”他退开两步,屋子里寒冷的气息随着他的退却而消失。琳嘉勉强用手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息。“失败呢?”他接着说下去,“甚至,悲伤?你的生活太完美了,完美得无聊。”“你,杀过人么?”琳嘉抬起头望着黑暗中的那个身影,海蓝色的眼向外散放着丝线般晶莹的光芒。古铜面具略微停顿一下,他看不出琳嘉的目光是探索、好奇、恐惧、亦或是渴望。“那是恐惧魔法。”他不打算欺骗她,“与太阳对立的那一颗星,在太阳坠落的时候便升起了,只是你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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