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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直接打交道,在线阅读
分类: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小说

在这一次航行的最后几天里,天气相当坏。风愈来愈大,一直在刮西北风,阻扰着仰光号的前进。船身很不稳定,颠簸得非常厉害。这就难怪船上旅客对这海风掀起的恼人大浪怨声载道了。 从11月3号到4号,海上起了暴风雨。狂风凶猛地卷着海浪。这时仰光号只好收起大帆,船身斜顶着海浪前进。在整整半天的时间里,推进器的转动速度只能保持十转。虽然船帆都已经收起,但是海上暴风仍然吹着其他船具,发出尖锐的呼啸。 仰光号的航行速度显然已经大大降低。看情况,到达香港的时间要比预定时间延迟二十小时,如果暴风雨不停的话,甚至还不止二十小时。 斐利亚-福克面对着这个象是和他作对的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依然面不改色,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但是,要迟到香港二十小时,那就会赶不上开往横滨的客船,就会破坏他的旅行计划,可是这个人就象是一块木头,他一点也没有急躁和烦恼的情绪。好象他在制定旅行计划的时候,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场风暴。艾娥达夫人在跟他谈起这个坏天气的时候,发现他完全和往常一样平静。 但是费克斯对于这一场风暴,却另有一种完全不同的看法。他跟别人正好相反,这种坏天气使他非常高兴,如果仰光号碰上飓风必须到靠岸的什么地方躲一躲的话,那他就会觉得这是最大的快乐。不管什么样的耽搁对他都有利,因为这样就会拖住福克在香港多待几天。总算老天作好事,带着狂风巨浪来帮他的忙了。虽然费克斯现在也有点晕船,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呕吐他也不在乎,当他肉体感到晕船的痛苦时,他的精神却感到无限兴奋。 至于路路通,我们可以想象,在这场恼人的暴风雨中,他那种无法抑止的愤怒会达到什么程度。这次旅行直到目前为止沿途都是一帆风顺!陆地和海洋似乎都是忠诚地在为他的主人效劳。火车轮船都服从他主人的需要。海风和蒸汽也都齐心为他的主人出力。难道倒霉的时刻终于要来了吗?路路通觉得这两万英镑的赌注好象要从自己腰包里掏出去似的,他简直再也忍耐不住了。暴雨使他愤怒,狂风使他发疯,他真想用一条鞭子把这个傲慢不驯的大海痛揍一顿!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啊!费克斯在他面前谨慎地隐藏着自己的得意心情。这一点他算是作对了,不然的话,要是被路路通看穿了,他准会吃不了兜着走。 路路通从这场暴风雨开始到结束一直待在仰光号甲板上,他在船舱里一会儿也坐不住;他爬到桅杆顶上,弄得船员们大为惊奇,他灵巧得象个活猴子,什么事都插手帮忙。他还一再地向船长、领班和水手提出各种问题。别人看见这个小伙子毫无耐性,都忍不住要笑起来。可是路路通一定要问清楚这场暴风雨还会继续多久。别人叫他去看晴雨表,可是晴雨表上的水银柱一点也没有上升的意思。路路通抓住晴雨表摇了一阵,水银柱依然不动。不论是摇晃或是咒骂都没能使这个无辜的晴雨表屈服。 风浪终于平息了。11月4号这一天海上情况有了好转。海风变得温顺了,路路通的脸也象天气一样开始晴朗了。大桅帆和小桅帆也可以升起来了,仰光号又重新以飞快的速度前进。但是,失去的时间已经无法追回了。现在必须另想办法,因为仰光号要到6号早晨五点钟才能望见陆地,而斐利亚-福克的旅程表上写的却是5号到达。而他六号才到,也就是迟了二十四小时,到横滨去的船是一定赶不上了。 六点正,引水员上了仰光号,他准备上舰桥领仰光号穿过航道,直到香港港口。 路路通急着想问问这个人,去横滨的船是否已经离开了香港。但是他又不敢问,他想顶好还是保留一点希望一直到香港再说。他把自己的烦恼对费克斯说了,费克斯这个老狐狸想安慰他一番,说福克先生毫无问题会等下一班船去横滨的。可是他没想到这句话会气得路路通大发雷霆。 虽然路路通怕去询问引水员,可是福克先生翻了翻自己的《旅行指南》之后,却若无其事地问引水员可知道什么时候从香港有船开往横滨。 “明天早上涨潮的时候。”引水员说。 “噢!”福克先生“噢”了一声,不过脸上一点惊奇的表情也没有。 路路通这时也在旁边,他简直高兴得想拥抱这位引水员。可是费克斯却恨不得马上把这个人掐死。 “这条船叫什么名字?”福克先生问。 “卡尔纳蒂克。”引水员说。 “这条船不是应该在昨天开吗?” “是的,先生。但是船上有个锅炉需要修理,所以就改在明天开了。” “谢谢您。”福克先生说。说完这句话,他就踱着方步走下仰光号客厅去了。 这时路路通赶快上去,紧紧地握着这个引水员的手,一面说: “引水员,您这个人真太好了!” 不用说,这个引水员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为什么他回答了这几句话竟会博得这样热情的感激。 一声哨响,引水员走上了舰桥。他领着仰光号从这条拥挤着各种木船、汽艇、渔船以及其他船只的香港航道中穿行。 11月6日下午一点钟,仰光号靠了码头,旅客们纷纷下船。 应该承认,这种意外的情况对于福克先生是特别有利的,如果卡尔纳蒂克号不是要修理锅炉的话,它在11月5号就已经开走了。那么,要去日本的旅客就只好再等八天坐下一班船了。不错,福克先生是迟到了二十四小时,但这次耽搁还不至于严重地影响他下一阶段的旅行计划。 实际上,由横滨横渡太平洋到旧金山去的客船是和香港去日本的客船衔接着的。横滨的船不可能在香港的船未到达之前就开往旧金山。显然,横滨开船的时间也会相应地向后顺延二十四小时。但是这二十四小时的耽搁,关系并不大,因为在横渡太平洋的二十二天航行中,是很容易把这二十四小时的损失找回来的。 斐利亚-福克先生从轮敦出发这三十五天以来,除了这二十四小时以外,都是按计划完成的。 卡尔纳蒂克号要到明天早上五点钟才开。福克先生还可以有十六小时来办一些自己的事情,也就是说替艾娥达夫人找那位亲戚。一下了船,福克先生就让艾娥达夫人挽着自己的胳臂,一同向一抬双人轿子走去,福克先生问轿夫有什么好旅馆。轿夫告诉他说有一个俱乐部大饭店。他们便坐上了双人轿。路路通在后面跟着,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就到了俱乐部大饭店。 福克先生替艾娥达夫人订了一套房间,并且叫人为她预备了一切她所需要的东西。然后他对艾娥达夫人说他马上去找她那位亲戚,找到了就把艾娥达夫人留在香港请那位亲戚照顾她。同时他吩咐路路通在他回来之前不要离开俱乐部大饭店,以免艾娥达夫人一个人没人照顾。 福克先生让人引他到了交易所。那里人们总不会不知道这位香港富商尊贵的杰吉先生。 福克先生询问了一位经纪人,果然那人认识这位帕西富商。可是他说这位帕西商人离开中国已经两年了。他钱已经赚够了,把家搬到欧洲去了,大概是搬到荷兰去了,因为他过去在香港的时候,一直是和荷兰商人来往的。 斐利亚-福克又回到了俱乐部大饭店。他立即叫人告诉艾娥达夫人希望跟她谈一下。他很简单地告诉艾娥达夫人说:据了解尊贵的杰吉先生已经不住在香港,可能是搬到荷兰去了。 艾娥达听了这话,开始,一声不响,后来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想了一会儿,轻轻地说: “您说我该怎么办呢,福克先生?” “这很简单,”福克说,“到欧洲去。” “可是我怕会妨碍您……” “您一点也不会妨碍,您跟我们在一起,对我的旅行计划毫无影响。路路通!” “我在听您吩咐,先生!”路路通说。 “到卡尔纳蒂克号去订三个舱位。” 路路通立即走出了俱乐部大饭店,他非常高兴能继续跟艾娥达夫人一块儿旅行,因为她待人很好。

香港不过是一个小岛,1842年鸦片战争之后签订了《南京条约》,这个小岛就被英国占领了。没用几年英国以其殖民者的才能就把这里建成了一座大城市和一个海港——维多利亚港。这个小岛位于珠江口上,距离对岸葡萄牙占领的澳门只有六十英里。香港在商业竞争方面必然会战胜澳门。目前中国大部分商品出口都经过香港。这里有船坞、医院、码头、仓库;还有一座哥特式建筑的大教堂和一个总督府;到处是碎石铺成的马路,这一切都使人觉得这是英国肯特郡或萨里郡的某一个商业城市,从地球的那一面钻过来,再出现在这一块中国的土地上了。 路路通两手插在衣袋里一面走向维多利亚港,一面欣赏着那些在中国还十分流行的轿子和带篷的轿车。成群的中国人、日本人和欧洲人在街上熙熙攘攘非常忙碌。路路通觉得这个城市和他沿途经过的孟买、加尔各答或新加坡等城市差不多没有什么两样。这些地方都好象是环绕着地球排成的一条英国城市的索链。 路路通到了珠江口上的维多利亚港,这里聚集着各国的船只:英国的、法国的、美国的、荷兰的,其中有军舰,有商船,有日本的或是中国的小船,有大帆船、汽艇和舢板,甚至还有“花船”,这些“花船”就象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花坛。路路通在路上还看见一些穿黄色衣服的本地人,这些人年纪都很大。路路通想按中国习惯刮一次脸,就走进了一家中国理发店,他从一位英语讲得相当好的理发师那里才知道刚才看见的那些老人年纪最小的也都在八十岁以上,他们只有到这样高龄,才有权利穿黄衣服,因为黄色是代表皇家的颜色。路路通虽然不了解究竟,不过他觉得这倒挺滑稽。 他刮好了脸就走向卡尔纳蒂克停靠的码头。到了那儿,他看见费克斯正独自在河边上徘徊,这路路通一点也不奇怪。这时,这位侦探脸上露着十分失望的表情。 “好!”路路通心里说,“这一来对改良俱乐部那些老爷们可就不大妙了!” 他对费克斯的烦恼装着完全没有看见的样子,笑嘻嘻地走上去跟他打了招呼。 说实在话,一点也不能怪费克斯咒骂他一再碰上的坏运气。还是没有拘票!显然这份拘票还正在他后面追着转寄,要是能在香港再待上几天,就准会收到了。既然香港是这次旅途上最后一个受英国管辖的地方,要是在此地不能逮捕福克,那么这个贼就一定会远走高飞了。 “嘿,费克斯先生,您是决定跟我们一同到美洲去了?”路路通问。 “是啊。”费克斯咬着牙说。 “那就快走吧,”路路通一面说着一面哈哈大笑。“我早知道您是不会跟我们分手的。好吧,咱们一齐去订船票吧!” 他们一同走进了海运售票处,订了四个舱位。这时售票员告诉他们说,卡尔纳蒂克号已经修好了,原来规定明天早晨开船,现在提前了,今天晚上八点钟就开。 “那好极了,”路路通说,“提早开船对于我的主人更合适,我就去告诉他。” 现在费克斯决定采取最后一着了。他决定把一切都告诉路路通。要拖住斐利亚-福克在香港多待几天,也许这是唯一的一个办法了。离开售票处以后,费克斯就请路路通到酒店去喝两杯。路路通看时候还早,也就接受了他的邀请。 码头对面就有一家外表很吸引人的酒店。他们两个便走了进去。这是一间装修得很漂亮的大厅。靠里边放着一张板床,上面铺着垫子。床上一个挨一个地睡了好些人。在这大厅里,有三十多个人散坐在那些用藤条编的桌子上。他们有的在大杯地喝着清淡的或浓烈的英国啤酒,有的在喝着英国烧酒:杜松子酒或白兰地。另外,大部分人都在吸着长杆红瓦头的大烟枪,大烟斗上装着玫瑰露合鸦片制成的烟泡。不断有吸烟的人晕过去,倒在桌子底下,于是酒店的伙计就过去拖住他的脚和脖子把他搬到板床上和那些已经晕过去的烟鬼放在一起。晕过去的烟鬼就这样被一个一个地排着放在板床上,共有二十多个,他们那种狼狈不堪的样子真是使人恶心。 费克斯和路路通现在才知道他们是进了一家专做这些无赖汉、白痴、荒唐鬼、糊涂虫生意的大烟馆。这个死要钱的大英帝国每年要卖给这些人价值两亿六千万法郎的这种害死人的所谓“鸦片”药膏!利用人类最悲惨的恶习赚来的这笔钱是多么污秽呵! 中国政府曾经想用严厉的法律来禁绝这种恶习,但是没有成效。吸鸦片的恶习从富有阶级——鸦片首先是专给他们享用的——一直蔓延到了下层阶级,这种灾祸就再也无法禁止了。目前在中华帝国吸鸦片的人随时随地都有。男人女人都贪恋这种可悲的嗜好。他们一旦吸上了瘾,就再也戒不掉了,否则就会产生剧烈的胃疼。烟瘾大的人一天能吸八筒,这种人过不了五年就得死。象这样的大烟馆香港很多,费克斯和路路通怀着喝两杯的念头走进的这个地方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路路通没有钱,但是他很乐意接受了他朋友的这番“美意”。他提出改一天要回请费克斯。 他们要了两瓶有名的葡萄牙红酒,这个小伙子便开怀畅饮起来。但是费克斯却喝得很有分寸,他在注意观察路路通。他们天南地北地聊起来了。谈得特别起劲的是关于费克斯决定搭乘卡尔纳蒂克号船去横滨的这个好主意。当他们谈到这一条船要提早几小时动身的时候路路通把酒喝光了站了起来,要回去通知他的主人提早上船。这时费克斯一把把他拖住。 “你等一会儿。”费克斯说。 “您要怎么样,费克斯先生?” “我有件要紧的事要跟你谈谈。” “要紧的事儿?”路路通大声说,同时把酒杯里剩下的几滴酒喝干了。“好吧,咱们明天再谈,我今天没时间。” “别走!”费克斯说,“关于你主人的事。” 路路通听了这句话就注意望着费克斯。他发现费克斯的面部表情非常奇怪。于是他就又坐下来。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路路通说。 费克斯一只手放在路路通的手臂上,低声地说: “你已经猜出来我是什么人了吗?”费克斯问。 “这还用说!”路路通笑着说。 “好吧,那我现在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你。” “现在,我已经全部都知道了,老兄!喏,这没什么,好吧,你讲下去吧,不过先让我说一句,那些老爷们把钱给白花了。” “把钱白花了!”费克斯说,“你别跟我瞎扯了,我一看就知道你根本不了解这件事关系到多大一笔数目呵!” “你错了,我知道,”路路通说,“两万英镑!” “不是两万!”费克斯抓紧路路通的手说,“是五万五千英镑!” “怎么着?”路路通叫着说,“福克先生他居然敢拿……五万五千英镑……好吧,这就更不能耽误时候了。”说到这里他又站起来了。 “五万五千英镑!”费克斯一面强拉着路路通又坐下来,又叫了一瓶白兰地,一面接着说,“要是我这事办成了,我会得到两千英镑奖金。只要你肯帮忙,我分给你五百英镑,干不干?” “要我帮你的忙?”路路通大声说,他的两只眼睛简直都瞪圆了。 “对了,你帮我拖住福克先生在香港多待几天!” “嘻!”路路通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呵?这些老爷们不拿我的主人当正人君子看,叫你来盯他的梢,这还不够,还要千方百计阻扰人家,我真替他们难为情。” “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这简直太不漂亮啦!这简直是要把福克先生口袋里的钱都挖出来,等于是要夺去他的全部财产!” “对呵,咱们就是要打算这么干。” “可是这是个陰谋!”路路通嚷着说。费克斯敬他一杯他就喝一杯,根本没注意自己喝了多少,现在白兰地酒劲一冲,气可就更大了。“这是不折不扣的陰谋!这些老爷们,还是朋友呢?” 费克斯开始觉得他的话文不对题了。 “朋友?”路路通嚷着说,“还都是改良俱乐部的会员呢,费克斯先生,您要知道,我的主人是一个正派人,他这个人只要说跟人家打赌,他就是规规矩矩地去赢人家。” “你等一下,你到底以为我是什么人?”费克斯两只眼睛直盯着路路通说。 “这还用说?你是改良俱乐部那些老爷们派来的暗探,你的任务是要监视我主人沿途旅行的情况,这简直太不体面了!我虽然早已经看出了你的身分,可是我一直一个字儿也没有对福克先生说过。” “他一点也不知道?”费克斯激动地问。 “他半点儿都不知道。”路路通说着又干了一杯。 密探用手摸着自己的前额。在他接着谈下去之前,他感到非常犹豫。他该怎么办呢?路路通的误会看起来绝不是装的,不过这就使费克斯的计划更难完成了。这个小伙子讲的完完全全是老实话,这是很明显的。他也绝对不会是福克的同谋,这一点本来是费克斯最担心的。这时,费克斯心里说:“既然他不是福克的同谋,他就一定会帮助我。” 密探又重新拿定了主意。何况时间也不容许他再拖延下去了。无论如何必须在香港把福克逮起来。于是他就直截了当地对路路通说: “你听我说,你注意听着。我不是你所猜想的那种人。我不是改良俱乐部那些会员派来的暗探……” “噢!”路路通滑稽地看着费克斯说。 “我是警察厅的侦探,接受了轮敦警察当局的任务……” “您……警察厅的侦探……” “对了,我给你看证件,”费克斯说,“喏,这是我的出差证明书。” 侦探从他的皮夹里拿出一张证件给路路通看,那是轮敦警察总局局长签署的公差证明书。路路通给吓傻了。两眼直瞪着费克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这时费克斯就接着说: “福克先生说打赌,这不过是个借口。你和那些改良俱乐部的会员都是被他这个花招儿给骗了。因为他需要你这个不自觉的同谋者为他服务。” “那是为什么?……”路路通嚷着说。 “你听我说,上一个月,9月28号那一天,英国国家银行被人偷走了五万五千英镑,这个人的外貌已经被查出来了。喏,这就是有关他的外貌的记录,这简直跟福克先生一模一样。” “去你的吧!”路路通用他的大拳头捶着桌子说,“我的主人是世界上最正派的人!” “你怎么会知道他是正派人?”费克斯说,“你甚至连认识也不认识他!你在他动身那一天才到他家工作。他找了个毫无意义的借口急急忙忙地离开了轮敦,连行李也不带,只带了一大口袋钞票!你敢担保他是正派人?” “我敢担保!我就是敢担保!”可怜的路路通机械地重复着说。 “那么你是愿意作为他的从犯一起被捕了!” 路路通两手抱着脑袋,他的脸色全变了。他不敢抬头看费克斯。 福克先生,艾娥达夫人的救命恩人,这么一个仁慈而又勇敢的人,他会是贼?可是费克斯提出来的那些怀疑又那样活龙活现!路路通是绝不肯相信自己的主人会做这种事的。 “干脆说吧,你想要我怎么样?”他鼓起最大勇气向费克斯说。 “喏,”费克斯说,“我盯着福克先生一直盯到今天,但是我还没有接到我向轮敦要的那张拘票,所以我需要你帮助我拖住他留在香港……” “你叫我……” “我跟你平分英国国家银行许下的两千英镑奖金。” “我不干!”路路通说着,就打算站起来,可是他感觉到精神恍惚,又没有力气,于是又坐了下来。 “费克斯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即使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即使我的主人真的是你要抓的那个贼,……我也不承认……我是他的仆人……我看他是个好人,是个仁人君子。要我出卖他,绝对办不到。就是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给我,我也不能那么干……” “你拒绝吗?” “我不干!” “好吧,那就算我什么也没说,”费克斯说,“来,咱们喝酒。” “好,咱们喝酒!” 路路通觉得越来越醉了。费克斯认为现在必须不惜任何代价把路路通和他的主人隔离开。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正好桌上放着几支装好了鸦片的烟枪。费克斯拿了一支放到路路通手里,路路通迷迷糊糊地接过来放到嘴上就吸了几口。他的头因为麻醉而感到沉重,结果晕倒了。 “好了,”费克斯说,“再没有人去通知福克先生卡尔纳蒂克号提早开船的消息了。即使他能走的话,至少这个死不了的法国人是不会再跟着他走了!”费克斯付了账就扬长而去。

当费克斯在酒店里和路路通进行谈判要断送福克的前途的时候,斐利亚-福克正陪着艾娥达夫人在英国侨民住宅区的大街上散步。自从艾娥达夫人接受了福克先生带她到欧洲去的建议,他就不能不考虑到在这样长的一段旅途中需要准备的一切东西。象他这样一个英国人,拿起个旅行袋就去环游世界,当然无所谓,但是,对一位妇女来说,这样就行不通了。因此,就必须购买一些旅途中所需要的衣物。 虽然艾娥达夫人那么恳切地一再表示反对和推辞,但福克先生还是我行我素,不声不响地完成了他的任务。他回答艾娥达夫人总是这两句老话: “这是我自己路上用的,这是我计划好要买的。” 东西都买齐了。福克先生和艾娥达夫人就回到俱乐部大饭店,去享受他们预定好的那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餐,饭后,艾娥达夫人有点疲倦了,她照英国习惯轻轻握了握这位沉静的救命恩人的手,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这位尊贵的绅士,整整一个晚上都在专心地阅读《泰晤士报》和《轮敦新闻画报》。 假如福克先生是一位多疑古怪的人,那么,到了睡觉时候,还不见自己的仆人,他就会感到意外了。但是福克先生知道开往横滨的船在明天早晨以前不会离开香港,所以他对此事也就不太注意。第二天早上,福克先生打铃叫人,路路通还是不在。 当这位高贵的绅士知道他的仆人根本就没有回旅馆的时候,他是怎样想的,谁也不知道。福克先生只好自己提了旅行袋,一面叫人通知艾娥达夫人,一面叫人去雇轿子。 这时已经是八点钟了,预计九点半钟满潮,卡尔纳蒂克号要趁着满潮出海。 轿子到了俱乐部大饭店门口,福克先生和艾娥达夫人一齐坐上了这种舒适的交通工具,后面紧跟着一辆小车子,拉着他们的行李。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轮船码头,下了轿子,这时福克先生才知道卡尔纳蒂克号昨天晚上已经开走了。 福克先生本来打算能一举两得,既找到了船,又找到了路路通。可是没想到两头儿都落了空。但是,他脸上却一点失望的表情也没有,而艾娥达夫人一直不安地看着他,于是,他对她只好这样说: “这是个意外,夫人,没什么。” 就在这时候,旁边有一个人,这个人一直在留神看着福克先生,现在走到他跟前来了。这人就是警察厅的密探费克斯。他跟福克先生打了个招呼,说: “您先生不是跟我一样昨天乘仰光号到香港来的旅客吗?” “是的,先生,”福克冷冰冰地说,“可是我还没请教您是……” “请您原谅,我不过是想希望在这儿能碰到您的仆人。” “先生,您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艾娥达夫人着急地问。 “怎么着?”费克斯装着吃惊的样子说,“他没跟你们在一块儿吗?” “没有,”艾娥达夫人说,“从昨天起他就不见了,他难道会不等我们自己就上船走了?” “他会不等你们吗,夫人?”侦探说,“不过,请允许我问一句,你们是不是预备乘这条船走的?” “是的,先生。” “我也是的,夫人,您看我这一下儿真给弄得狼狈极了。卡尔纳蒂克号修好了锅炉,谁也不通知,就提早了十二小时开出了香港。现在就只好再等八天,搭下一班的船了!” 费克斯讲到“八天”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感到十分痛快。八天!福克得在香港待八天!等拘票的时间是足足有余了。他这位国家法律的代表人今天总算是交了好运了。 可是当他听到斐利亚-福克镇静地说出下面一句话的时候,我们可以猜想,那对费克斯是多么狠的当头一棒呵! “可是我觉得除了卡尔纳蒂克号,在香港的港口上还有别的船。” 说完这句话,福克先生就让艾娥达夫人挽着自己的手臂,一齐走向船坞去找其他就要开出的轮船。 费克斯不知如何是好,紧紧跟在后面,看起来就象是福克手上有一根线牵着他似的。 福克先生从轮敦出发以来一直都在走好运,可是现在好运象是真的走完了。他在港口上到处找,整整跑了三个小时,他决定如果万不得已就租一条船去横滨;但是他看到的一些船不是正在装货就是正在卸货,当然不能够马上就开。于是费克斯觉得又有指望了。 但是福克先生并不慌乱,他继续找船,他甚至打算到澳门去找。正在这个时候,他在港口上看见迎面来了一个海员。 “先生,您找船吗?”这个海员脱下帽子向福克先生说。 “有就要开的船吗?”福克先生问。 “是呵,先生,有一条43号引水船,它是我们船队里最好的一条船。” “它走得快吗?” “每小时至少可以跑八九海里,您愿意看看吗?” “好。” “您一定会满意的。您是要坐船到海上去玩玩吗?” “不,我要坐船旅行。” “旅行?” “你能把我送到横滨吗?” 海员听了这句话,不自觉地晃动着下垂的两臂,一双眼睛睁得滚圆。 “先生,您是开玩笑吧?”海员问。 “不是开玩笑!卡尔纳蒂克号开了,我没赶上。我必须在十四号以前到横滨,因为我要赶上开往旧金山的船。” “抱歉得很,”海员说,“这可没办法。” “我每天给你一百英镑的船费,如果你能按时赶到,我再给你两百英镑的奖金。” “这话是真的?”海员问。 “完全是真的。”福克先生说。 海员走到一旁,望着大海,显然他是为了赚这样一大笔钱和害怕冒险跑那么远的路这两件事进行思想斗争。 这时,费克斯待在一旁,心里象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 福克先生这时转过身来问艾娥达夫人: “坐这条船您不害怕吗,夫人?” “跟您在一起,我是不会害怕的,福克先生,”艾娥达夫人说。 海员两只手转弄着帽子,重新挨近福克先生。 “怎么样,海员先生?”福克先生问。 “怎么样,先生,”海员说,“我不能拿我的船员和我,还有您去冒这个险。这么远的路,我这条船只不过二十吨,又赶上这个时令。再说,您的时间也赶不上,从香港到横滨足足一千六百五十海里呵。” “只有一千六百海里,”福克先生说。 “反正都是一样。” 费克斯这时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海员接着说,“也许还能想个别的办法。” 费克斯又紧张了。 “什么办法?”福克说。 “从这里到日本南端的港口长崎只有一千一百海里,或者是只到上海。上海离香港只有八百海里。如果去上海,我们可以沿着中国海岸航行,这是一个很有利的条件,并且沿海岸往北又是顺水。” “海员先生,”福克先生说,“我正是要到横滨去搭美国的船,我不是要去上海,也不是要去长崎。” “干吗不去上海或长崎呢?”海员说。“开往旧金山的客船并不从横滨出发。它是从上海出发的,横滨和长崎只是两个中途停靠的港口。” “你对于这些情况很有把握吗?” “有把握。” “去旧金山的船什么时候离开上海?” “十一号下午七点钟。我们还有四天的时间。四天就是九十六小时。我们按每小时平均走八海里计算,只要我们抓紧时间,只要东南风不改变方向,只要海上不起风暴,我们就能按时赶完从这里到上海这八百海里的海路。” “你的船什么时候可以开?” “过一个钟头就可以开,现在要去买点粮食,还要作开船前的准备工作。” “好,我们一言为定……你是船主吗?” “是的,我叫约翰-班斯比,唐卡德尔号的船主。” “你要我付定钱吗?” “要是您愿意的话……” “给你,先付两百英镑,”这时,斐利亚-福克又转过身来对费克斯说。“先生,如果您愿意搭这条船……” “先生,”费克斯立即回答说,“我正要想说请您帮这个忙呢。” “那好吧。过半个钟头,我们上船。” “可是路路通呢……”艾娥达夫人说,这个小伙子失踪了,她很不放心。 “我想尽一切力量替他安置一下。”福克先生回答说。 当这位心里充满了烦恼、焦虑和愤怒的费克斯走上这条引水船的时候,福克先生和艾娥达夫人正走向香港的警察局。福克先生把路路通的外貌特征告诉了警察局,并且留下一笔足够他回国用的旅费,接着又到法国领事馆办了同样的手续。然后又到俱乐部大饭店取出刚才送回来的行李,最后又乘轿子回到了港口。 下午三点正,43号引水船的人员已经到齐,粮食已经买来了,开船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 唐卡德尔号是一条很漂亮的机帆船,全重二十吨。船头很尖,样子很俐落,吃水很深,看起来很象一条竞赛用的游艇,船上铜具都闪闪发亮,连铁器也都电镀了。甲板象象牙似的干干净净。这一切说明了船主约翰-班斯比很会保养他的船。船上有两只稍向后倾的大帆,此外还有后樯梯形帆,前中帆,前樯三角帆,外前帆和顶帆。唐卡德尔号在顺风的时候可以利用这一套应有尽有的设备。看样子这条船一定会走得很好,实际上,它在引水船竞赛会上确实得过好多次奖。 唐卡德尔号上除了船主约翰-班斯比以外,还有四个船员。这些勇敢的海员们经常风雨无阻地到大海上去寻找海船,把它们领进港口,他们对于海上各处的情况都很熟悉。 约翰-班斯比是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人。身体结实,皮色由于日晒而显得棕红,两眼奕奕有神。从他的脸膛可以看出他是个很有魄力的人。他很稳重,办事很老练,即使最不相信人的人,对他也会完全信赖。 斐利亚-福克先生和艾娥达夫人上了船。费克斯已经早在船上了。他们从后舱口进了一间正方形的房舱,这间房舱四周的墙壁都设有凹进去的床铺,床铺下面放着半圆形的长凳子。房中间有张桌子,这张桌子被一盏摇摇晃晃的挂灯照得亮堂堂的。这间房舱虽小,但是非常干净。 “抱歉得很,我不能给您预备一个更舒服的地方,”福克先生对费克斯说。费克斯只是恭敬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这位警察厅侦探接受了福克先生的款待,心里好象是受到很大委屈似的。 “毫无疑问,”他心里说,“这是一个很有礼貌的流氓,但是,不管怎样,他总归是个流氓。” 三点十分,唐卡德尔号张起了帆,随着号角的响声,船上升起了英国的国旗。旅客们都在甲板上坐着。福克先生和艾娥达夫人向码头作最后一次的眺望,他们希望看到路路通是不是真正就此失踪了。 这时费克斯心里可真有点害怕,因为他怕那个被他耍花招整垮了的倒霉小伙子,也许真的正好这时候就在这个码头上出现,那时,他的西洋镜就会全给拆穿了,那他就会陷于非常不利的地位了。但是,幸亏这个法国人没有出现。毫无疑问,他现在还没有摆脱鸦片烟麻醉的影响。 约翰-班斯比船主终于驾船出海了。唐卡德尔号上的后樯梯形帆、前中帆和外前帆兜着饱满的海风,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奔驰前进。

在一条二十吨重的小船上航行八百海里,特别是又在这种季节,这简直是一次冒险的远征。在中国沿海一带,经常会碰上坏天气,尤其是在春分和秋分的时候,会碰上剧烈的海风。目前还是十一月上旬。 事情很明显,船主如果直接送福克先生他们去横滨,当然就能赚更多的钱,因为福克先生已经按照每天一百英镑支付了船租。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接受那样的航行任务,就要担很大的风险。照现在这样到上海去,这如果不算是鲁莽行动,至少也算是敢于冒险。然而约翰-班斯比对于自己的唐卡德尔号是很有信心的。它在海浪里飞驰,活象一只海鸥。船主这样做,也许并没有错。 就在当天傍晚时分,唐卡德尔号渡过了香港附近水流湍急的海面,开足马力,充分利用后面送来的东南风,顺风飞驰。它的航行情况非常令人满意。 “船主,快,越快越好!”当小船进入大海时,斐利亚-福克先生说,“这一点您用不着我多交代了。” “先生,您放心吧,交给我好了,”约翰,班斯比回答说,“我们已经把所有能利用的帆面都用上了,那些顶帆就是加上去,也不能再增加速度。它们只会增加船的负担,从而减低航行速度。” “这是你的业务,我是外行,我完全信赖你,船主。” 斐利亚-福克象水手一样两腿分开笔直地站在甲板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汹涌的波涛,船尾上坐着艾娥达夫人,她在这一条身轻如叶的小船上,漫不经心地凝视着暮色苍茫中的辽阔海洋,若有所思。片片的白帆在艾娥达夫人的头顶上空迎风招展,就象是巨大的白色翅膀带着她在海面上飞翔。小船被海风吹起象是在天空里前进。 天黑了。半圆形的月亮正在徐徐下降。淡淡的月光马上就要消失在天边的迷雾里。乌云从东方卷来,已经掩盖了大片的秋夜晴空。 船主点上了夜航信号灯,在靠近海岸的这一带海面上船只来往十分频繁,点信号灯是一种不可缺少的安全措施。船只互撞的事件在这一带并不稀罕,唐卡德尔号开得这样快,只要稍微和别的船碰一下,就会撞得粉碎。 费克斯正在船头上沉思。他知道福克生性不好聊天,所以自己就躲得远点儿。再说跟这个请他白坐船的人攀谈,他也觉得讨厌。他现在也要考虑一下以后怎么办。费克斯看得很清楚,福克先生是不会待在横滨的。他一定会马上乘上开往旧金山的邮船,逃往美洲大陆。美洲大陆那么大,他当然更有把握能够逍遥法外了。在费克斯看来,斐利亚-福克的打算是再简单不过的了。 这个福克和那种最普通的坏蛋一样,他本来可以从英国搭船直接去美国,但是他却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走遍了大半个地球。他的目的无非是想安全到达美洲大陆。等到英国警察厅被他蒙混过去之后,他就可以在美洲安静地坐着享用他从银行里偷来的那一笔款子了。可是一旦到了美国,费克斯又该怎么办呢?放弃了这个贼吗?不能,万万不能!他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直到办好引渡的手续为止。这是他的天职,他一定要坚持到底。何况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有利条件:路路通已经不在他主人身边了。特别是因为费克斯已向路路通公开了自己的秘密,这就很有必要叫他们主仆二人永远不再见面。 斐利亚-福克也并非没想过他那个莫名其妙地就失了踪的仆人。他考虑了各方面的情况之后,觉得这个倒霉的小伙子很可能由于误会,在卡尔纳蒂克号快要开的时候跑上船去了。艾娥达夫人也是这样想的。她很感激这个曾救过她的生命的忠仆,他的失踪使艾娥达夫人非常难过。也很有可能到了横滨就会找到他的。至于他是不是搭上了卡尔纳蒂克号,将来也很容易打听出来。 夜里,快到十点钟的时候,风势渐渐加强了。为了谨慎起见,也许该把船帆收小一些。但是,船主仔细看了看天气形势之后,决定依旧张着大帆前进。再说唐卡德尔号上的大帆也非常得力,船的吃水量也很深,一切都有充足的准备,即使在暴风雨中,也能迅速航行。 半夜十二时,斐利亚-福克和艾娥达夫人走进了船舱。费克斯早在他们之前下来了。他已经在一张床铺上睡下了。至于船主和他的船员们,他们整夜都待在甲板上。 第二天是11月8日。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这条小船已经走了一百海里。经常被抛下水去测量航速的测程器指出航行的平均时速是八海里至九海里。唐卡德尔号张起全部篷帆尽量利用从侧面吹过来的海风前进。目前的速度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如果风向一直不变,唐卡德尔号就能按时到达上海。 在这一整天的航行中,唐卡德尔号都没有离开海岸太远,因为靠近海岸的海面比较适合小船航行。唐卡德尔号的左舷距离海岸至多不过五海里,有时通过云雾的间隙,还可以看见参差不齐的海岸侧影。即使风从大陆上吹来,海面仍然相当平静,这对于唐卡德尔号是一个有利的条件,因为吨位很小的船只特别害怕大浪。大浪会减低船的航行速度,用一句航海术语来说,会“煞船”。 快到中午的时候,风力稍减,它是从东南吹来的。船主叫人加上顶帆,可是过了两小时,他又叫人卸下了,因为风势又大起来了。 福克先生和艾娥达夫人非常高兴,他们已经不再晕船了,于是就把带来的罐头、饼干拿出来,饱餐一顿。费克斯也被请来同吃,他接受了,因为他很清楚人的肚子也和船一样需要装满东西才能走路。可是这件事真使他恼火!既白坐了这个人雇的船,又分吃了他买的食物,他觉得这太不光彩了!不过,他还是吃了,虽然他吃得很仓促,但总是吃了。 吃完饭以后,他觉得应该把福克先生请到一边说几句话。于是他对福克先生说: “先生……” 费克斯说出“先生”这两个字的时候,连嘴唇都觉得不舒服。他竭力压制着自己,以免感情冲动会一把抓住这个小偷“先生”的领子!然后他接着说: “先生,承您这样慷慨大方,您让我坐您雇的船,不过,虽然我的经济条件不能允许我象您这样大方,但我自己应付的这一部分船费……” “先生,我们不谈这个。”福克先生说。 “不,我要付,我一定要付……” “不用,先生,”福克先生用不容争辩的口吻说,“这是在我的预算总费用中的一项正常开支。” 费克斯不争辩了,他憋着一肚子气,独自一个人跑上船头,就地往甲板上一躺。这一整天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唐卡德尔号这时正在迅速前进。约翰-班斯比觉得成功在望。他好几次对福克先生说:一定会按时到达上海。福克只简单地答道:但愿如此。 唐卡德尔号所以能走得这样好,首先是由于船上所有的海员工作都非常积极。福克先生许下的奖金对这些能干的水手也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所以没有一根帆索不是绑得紧绷绷的,拉得笔直的!没有一张篷帆不是被吹得鼓鼓的,方向没有一点偏差,掌舵的人没有一点可责备的地方!即使参加皇家游艇俱乐部的赛船大会,他们的工作也不可能比现在做得更认真了。 傍晚,船主检查了测程器之后,知道了唐卡德尔号自从离开香港已经走了二百二十海里。现在斐利亚-福克先生有希望在他到达横滨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计划一点也没有耽搁。这样看来,他从轮敦出发以来第一次碰到的意外,大概会毫无损失地平安度过了。 夜里,在天快要亮之前的那几个小时,唐卡德尔号越过了北回归线直接开进了界于中国台湾大岛和中国大陆海岸之间的福建海峡。海峡中的水流非常急湍,到处都是逆流造成的漩涡。唐卡德尔号走得非常吃力,急促的海浪阻碍旨它的前进。如今在甲板上,很难再站稳脚步。 海风随着日出更增加了威力。大海的上空显示出大风将至的迹象。同时,晴雨表也预告着气候即将发生变化。一整天晴雨表都很不稳定,水银柱急剧地上升下降。回首眺望,东南海上已经卷起滚滚的巨浪。巨浪预示着:暴风雨就要来到! 黑夜降临了。海上闪的着迷人的光辉。夕阳已经在啡红色的薄雾里消失。 船主仔细看了半天大海上空这种不利于航行的景象,嘴里一边嘟囔着,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福克先生眼前低声地说: “先生,我可以把实际情况都告诉您吗?” “都告诉我吧。”福克先生回答说。 “那我就说了,我们马上要碰上台风了。” “是南风还是北风?”福克先生简单地问。 “南风。您瞧,这阵台风就要刮起来了。” “既是南面来的,就让它刮吧,因为它会帮助我们走得更快。”福克先生回答说。 “如果您不在乎,那我就没什么说的了。” 约翰-班斯比的判断一点没错。据一位有名的气象学家说,在深秋,台风刮起来会象闪电一样倏地一下掠空而过。但是,如果在冬末和春分的时候一刮起来,它那凶猛的威力就会非常可怕了。 船主立即开始作预防的准备。他叫人把船上所有的帆篷都绑紧,把帆架卸下来放到甲板上,连顶帆桅杆也都放下来了。中前帆上的附加尖桅也去掉了。各个舱口都盖得严丝合缝,一滴水也不会从外面流进船舱。舱面上只留下一张厚布三角帆代替船头上的大帆,以便利用背后吹来的大风继续航行。眼前一切就绪,静等台风吹来。 约翰-班斯比请旅客们进舱房去;但是在那样一间几乎连空气也没有的小客舱里,再加上海浪的颠簸,这种禁闭的滋味不舒服极了。因此,不论是福克先生,艾娥达夫人甚至连费克斯都算上,谁也不愿离开甲板。 将近八点钟,暴风骤雨开始向小船袭来。唐卡德尔号仅有的那块小布帆已被暴风吹得象一根飘忽不定的鹅毛。小船在暴风雨的狂啸中经历的惊险情景简直是无法描述。它前进的速度即使说比开足马力的火车头还要快四倍的话,这种形容也还是保守的。 唐卡德尔号一整天都是这样被那凶猛的海浪簇拥着前进,它不由自主地保持着和飞滚而来的波涛同样惊人的速度向北疾驰。排山倒海的巨浪无数次地从后面打上小船的甲板;但是,只要船主老练地转动一下船舵,马上就会转危为安,翻腾的浪花有时象倾盆大雨把船上的旅客粗暴地冲洗一番,但是旅客们却象哲学家似的逆来顺受,丝毫不动声色。 费克斯,毫无疑问,他是会怨天尤人的,但是勇敢的艾娥达这时却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旅伴福克。她完全被福克这种非凡的镇静给吸住了。为了要在她的旅伴面前表现得毫无愧色,她慨然承受着暴风雨的折磨。至于斐利亚-福克,这场台风好象早就在他意料之中,毫不惊奇。 直到目前为止唐卡德尔号一直是向北飞驰,但是快到傍晚的时候,正如他们担心的那样,风向整整侧转了二百七十度,南风变成了西北风。小船的侧翼受着海浪的冲击,船身拼命地摇晃,如果不了解这条船的各个部分结合得有多么坚固的话,看到它遭受这样凶猛的海浪冲击,一定会吓得失魂落魄。 暴风雨随着黑夜的降临更加猖狂起来。天黑下来了,天愈黑,航行也就愈加困难。约翰-班斯比感到非常忧虑,他考虑现在是否应该找个港口停一会,这时他便去和他的船员们商量。 商量好之后,约翰-班斯比就走近福克先生,他对福克先生说: “先生,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在沿岸找个港口停一会吧。” “我也这么想。”斐利亚-福克回答说。 “好,”船主说,“可是在哪个港口停呢?” “我只知道一个港口,”福克先生安静地说。 “是哪个……” “上海。” 这个回答,使船主一开始老半天弄不清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句话的坚定和顽强的含义,后来他忽然明白了,就大声说: “好,先生,不错,您说的对。向上海前进!” 唐卡德尔号坚定不移地向北航行。 夜黑得实在可怕!这只小船会不出乱子,真可说是一个奇迹。它曾有两次被风浪卷走,甲板上的船具,要不是有绳子绑牢,早就一股脑儿滚下大海了。 艾娥达夫人虽然万分疲劳,但是她一声也不抱怨。福克先生不止一次跑到她跟前,保护她免于受到凶猛的海浪所造成的危险。 东方又发白了。这时,暴风雨更象一匹脱缰的野马,凶狂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幸亏风向又转回东南,这一转变对于航行是有利的。 大海上新起的东南风带着滚滚的波涛,阻击着西北风留下的逆浪。唐卡德尔号就在这狂澜搏斗的海浪中重新走上征途。如果它不是这样坚固的一条小船的话,在这场波涛相互撞击的混战中必然早已被打得粉碎了。 透过浓雾的间隙,从甲板上不时可以看到大陆海岸。但是大海上却连一条船影子也没有,只有唐卡德尔号独自傲然地在海上奔驰。 中午,海空上露出了暴风雨即将过去的景象,随着夕阳西下,这种景象就更加明显了。 这一场暴风雨持续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却十分凶猛。现在,这些疲惫不堪的旅客可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了。 夜晚,海上相当平静。船主命令重新装起大帆,并将帆面缩到最小限度。就这样,唐卡德尔号前进的速度已经非常可观了。第二天是11月11日,当太阳出来的时候,约翰-班斯比从海岸的位置看出,小船离上海已不足一百海里了。 不错,一百海里。可是距离预定的时间却只剩下今天了。今天一天必须走完这一百海里!福克先生要想赶上开往横滨的邮船,就必须在今天晚上到达上海。这场暴风雨耽搁了很多时间,不然的话,现在离上海港口至多不过三十多海里了。 风势已大大减弱,但不幸的是推动唐卡德尔号前进的海浪也随着风势的消煞而变得软弱无力。小船上已经张满了布帆;顶帆、附加帆和外前帆都同时挂起来了,而海水却在船前漂浮的杂草和碎木片底下轻轻地泛着泡沫。 中午,唐卡德尔号离上海已不足四十海里了。要在开往横滨的邮船启锚前赶到港口,时间只剩下六个钟头了。唐卡德尔号上的人都非常担心。他们要尽一切可能赶到上海。所有的人——斐利亚-福克当然除外——全都急得心脏直跳。按时间计算,小船必须保持每小时九海里的速度。可是风呢,却越来越小!这是一种很不固定的微风,有一阵没一阵地从大陆上吹来,它掠过了海面,立即飞向不知名的远方,海上波纹也就马上随着消失。 这时唐卡德尔号显得轻盈潇洒,群帆高挂,细密的布篷亲昵地拥抱着轻佻的海风。小船靠着顺流海水的推送前进,到了下午六点钟,约翰-班斯比估计到黄浦江只有十来海里了,因为上海离吴淞口至少还有十二海里。 下午七点钟,唐卡德尔号离上海还有三海里。船主对老天愤懑地骂个不停。毫无疑问这两百英镑的奖金是吹了。他两眼直瞅着福克先生。福克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尽管他的整个命运也系在这一发千钧的时刻上……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又长又黑的烟囱,冒着滚滚的浓烟,出现在浪花翻腾的河道上。这正是那条准时从上海开出的美国邮船。 “真该死!”约翰-班斯比绝望地把舵盘一推,叫着说。 “发信号!”福克简单地说。 一架小铜炮拉到船头上来了。这座铜炮本来是在大雾里迷失方向时发信号用的。 铜炮里已经装满了火药,船主拿来一块通红的火炭正要去点燃导火线,这时福克先生说: “下半旗!” 船旗下降到旗杆的中部。这是一种求救的信号。他们希望能被美国邮船看到,这样就有希望使它改变一下航线向唐卡德尔号开来。 “开炮!”福克说。 小铜炮惊人的轰鸣,响彻在大海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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