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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红旗袍的女人,摘星星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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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人都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何时开始的,或者说得更实际一点,是否有过这种感觉。又或者,如果真有那种感觉,他,或她,想让那样的感觉持续多久,深入到什么程度。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起伏转折,没有什么矛盾冲突需要化解,没有什么障碍需要跨越。他们需要的只是沟通,几句话,一个眼神。也许另一种东西和说话、眼神一样重要,那就是他们时常的相视而笑,浅浅的、淡淡的笑。 他们住在这家乡间小旅馆,生活起居就像住在疗养院一样。假如他们住在医院里,生活大概也就是这样吧。白天,玛莉负责处理日常生活琐事,例如洗衣服,吃饭,查地图,买报纸。她曾一人开着那辆偷来的车,往南大约十五公里,到一个叫雷纳克的小镇上,把车子丢掉,然后再坐出租车回兰斯堡。她不在的时候,杰森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做两件事:第一,彻底放松,好好休息,第二,锻炼自己的体能,让自己的身手恢复灵活。他脑海中仿佛残留着某些过去的记忆,提醒他必须严格执行这两件事。身体能不能复原,就看他是否能够严守纪律,好好休息,好好锻炼了。他隐约感觉得到,很久以前他就是这样……远在他到黑港岛之前。 在一起时,他们会聊天。刚开始感觉有点别扭,就像两个陌生人突然凑在一起时,彼此间免不了言语交锋,唇枪舌战,你来我往,然而,烽火连天、山河动荡之后,他们终究还是能安然度过那场战祸。他们刻意在谈话中注入轻松自在的气氛,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气氛。不过后来他们发现,顺其自然,感觉反而轻松多了。什么是顺其自然呢?就是承认两人本来就很难轻松自在。他们之间,除了聊那些先前发生过的事情外,实在没什么别的好说的了。就算真有什么别的,通常都要等他们把从前的事情聊完之后,别的话题才会出现。他们平常总是小心翼翼地聊起先前发生的事,聊完之后一阵沉默,然后是松了口气的感觉,接着就会转移到别的话题。 也就是在那样的时刻,杰森才会听她谈一些自己的出身背景,对这个救了他命的女人有了概括的认识。杰森向她抱怨,说她对他的认识和他对自己的认识一样多,可是他却对她一无所知。她究竟是怎样的出身背景?深红色的秀发,晶莹剔透的皮肤,这么一个漂亮迷人的女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哪个农场里长大的,为什么偏偏要去念什么经济学博士,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呢? “因为她实在受不了农场的生活。”玛莉说。 “你在开玩笑吧?你真的是乡下来的?我刚才只是随便瞎猜。” “嗯,说得更具体一点,应该是个小牧场。跟阿尔伯塔省Alberta,位于加拿大西部,是加拿大草原诸省中最西的一个省份,以野牛和石油产品闻名。那种超大型的牧场比起来,算是小的。从我爸爸那个年代开始,法裔加拿大人想到西部买土地,有很多不成文的限制。别想和那些上等人比大小。我爸爸常常说,假如他不姓圣雅各,而是改成圣詹姆斯这样的姓,他不知道会比现在有钱多少倍。” “他是个牛仔吗?” 玛莉笑了起来。“不是。他从前是个会计师。后来会去开牧场,是因为二次大战时他驾驶威格式轰炸机。他是加拿大皇家空军的飞行员。我猜,自从他在天空翱翔过之后,再回去当会计师坐办公桌就有点无聊了。” “他的胆子一定不小。” “他的胆子大到超乎你的想像。他还没买下那个牧场之前,就已经开始做牛的买卖了,当时土地还不是他自己的。大家都说,他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法国人。” “要是有机会见到他,我一定会喜欢这个人。” “你一定会。” 她说,她从小和父母、两个兄弟住在外号牛仔城的卡尔加里Calgary,加拿大西南部阿尔伯塔省城市。,十八岁那年,她离家到蒙特利尔的麦吉尔大学去念书,从此就不知不觉走上另一条路,一条她从来没想过的路。小时候在阿尔伯塔省,她念的是教会学校。学校的功课很无聊,她也根本就漫不经心的,只喜欢在原野上骑马奔驰。那时候,她已经发现动脑筋是件令人无比振奋的事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她告诉他,“我一直把书本当成仇人,结果,我突然来到一个地方,身边的人都是被书附了身的书呆子,这种生活真是太精彩了。所有人都在高谈阔论,从早谈到晚,没完没了——课堂上谈,研讨会谈,甚至连挤在乱哄哄的酒吧里喝啤酒的时候都在谈。我猜大概东拉西扯本身就会让我兴奋起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我想像得到,”杰森说,“我想不起来学生时代是什么样子,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有过那样的朋友,不过,我相信我从前大概也是那样子的。”他笑了一下,“抓着啤酒杯高谈阔论,这样的场面我印象深刻。” 她也对他笑了一笑。“我在我们系上很引人注目。一个从牛仔城来的高头大马的女孩子,在家里还要和两个兄弟比来比去。在那所蒙特利尔的大学里,我的酒量比半数以上的男生都要好。” “他们一定恨死你了。” “那倒不至于,顶多是妒忌。” 玛莉·圣雅各走进一个崭新的天地,从此就不曾回到昔日的世界了。只有在寒暑假时,她才偶尔回一趟卡尔加里的老家,不过因为路途遥远,后来她回去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她在蒙特利尔的生活圈逐渐扩大,每到暑假,她都会在校内外到处兼差。刚开始她念的是历史,后来慢慢发现,绝大多数的历史都是被经济力量塑造的——权力和地位必须付出代价——于是她试着读了些经济学理论,没想到就此迷上了经济学。 后来,她在麦吉尔大学继续读了五年,拿到了硕士学位,并获得加拿大政府的奖学金,去牛津大学深造。 “告诉你,那可真是个大日子,我还以为我爸爸会气到中风。他把他的宝贝牛群扔给我哥哥,一扔就是好几天,千里迢迢坐飞机到东部来找我,劝我不要去牛津。” “劝你不要去牛津?为什么?他自己是会计师,而你就要继承他,去读经济学博士了。” “我看你也和别人一样不懂,”玛莉忽然大声起来,“会计和经济根本就是死对头,一个见树,一个见林,两种观点通常都难免南辕北辙。更何况,我爸爸并不是地道的加拿大人,他是法裔加拿大人。他认为我背叛了法兰西的血统。我告诉他,我拿了政府的奖学金,回来之后至少要在政府机构里工作三年。一听到这个,他的态度就软下来了。他说我可以‘在政府里发挥影响力,为同胞服务’。魁北克万岁,法兰西万岁!” 他们两个都笑起来。 她遵照约定在渥太华政府工作了三年,之后上级不放她走,想尽办法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留下,一拖再拖。每次她想走,她就会升官,办公室就变宽敞,手下的人手就会变多。 “当然,权力使人腐化,”她笑了一下,“这一点,没有人会比我这种高级官僚更清楚了。银行和企业拼命巴结我,希望得到我的推荐。不过,我倒是觉得拿破仑说得最妙:‘只要给我足够的勋章,我就所向无敌了。’所以我留了下来。我热爱我的工作。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是我擅长的工作,那才是最大的动力。” 她说话时,杰森一直看着她。在她那强大自制力的外表下,潜藏着一种朝气蓬勃、孩子般的天真活泼。她是个热情洋溢的人,不过,每当她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热情时,她就会开始压抑。当然,她对自己的工作一定很有一套,他相信,不管做什么事,她一定全力以赴。“我相信那是一定的——我是说你的工作表现一定很杰出。可是,这样一来,你就没时间做其他事了,对不对?” “所谓其他事是指什么?” “噢,我是说一些很平常的东西,像是老公、孩子、白篱笆的房子。” “总有一天我也会有的,我并不排斥。” “但现在还没有,对不对?” “是的。不过有几次已经很接近了,只差最后走进礼堂,戴上结婚钻戒了。” “彼得是谁?” 玛莉的笑容突然僵住了。“我忘了,你看过那封电报。” “抱歉。” “没关系。事情已经过去了……谈到彼得,我很欣赏他。我们在一起同居了将近两年,只可惜最后还是分手了。” “你把他甩了,显然他却没有怀恨在心。” “他最好不要!”她又笑了起来,“他是我们部门的主管,可能不久就有机会入阁了。要是他敢不老实,我就把他不知情的一些秘史都告诉财政部,到时候,他只好乖乖回锅,当个SX—2等级的小官了。” “他说他二十六号会到机场去接你,你最好给他发个电报。” “对,我知道。” 他们一直没谈到她要不要走。这个话题,他们一直避而不谈,仿佛那是早晚的事,只不过还很遥远。他们在聊那些先前的事情时,不曾谈到这个问题,因为那是将来的事。玛莉说过她想帮他,而他也接受了,不过,他以为她只是一时受到感激心理的蒙蔽,最多陪他个一两天——这样也足以让他感激涕零了。他无法想像她会待得更久。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去谈这件事的原因。他们在一起时会说话,会互相看着对方,会淡淡地笑一笑,感觉越来越自在。在某些奇特的时刻,他们甚至会感到有股温情在他们之间蠢蠢欲动。两个人都察觉到了,于是他们开始回避。他们不敢去想两人之间还能够有什么。 于是他们一直回头谈那些异乎寻常的事,过去的事。主要是谈他的过去,而不是他们共同经历的那些事,因为他就是那个异乎寻常的主角——因为他,他们两个才会凑在一起……在这个小房间里,在一个瑞士小村庄的旅馆里。异乎寻常。对玛莉·圣雅各来说,这一切已经脱离了她那个合理有序的世界,正因为如此,她那有条理、擅长分析的头脑一受到刺激,立刻就开始运作了。不合常理的事情正等着她去检验、破解、提出合理解释。她开始持续不断地提问,并由这些问题来探索杰森的过去,就和当初乔福瑞·华斯本在黑港岛上所做的事情一样,只不过她没有医生的耐性。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正因为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提问时,嗓门不知不觉地越来越大,几乎就要变成嘶吼了。 “你看报纸的时候,最容易注意到什么?” “灾难和混乱。不过好像大家都一样。” “别闹了。什么东西会让你感觉很熟悉?” “几乎每种东西都很熟悉,但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举个例子吧。” “就拿今天早上的报纸来说好了。有一则新闻报导说,美国运送了一批军火去希腊,结果在联合国引起争议,俄国人表示抗议。我可以了解这条新闻背后的含意,两大势力在中东地区的较劲延伸到了地中海。” “再举另一个例子吧。” “还有另外一则新闻报道,说西德波恩政府设在波兰华沙的办事处被东德政府骚扰。东方阵营,西方阵营,这种东西我一看就懂了。” “你可以看出两者之间的关联,对不对?你的政治倾向很强,很有国际观。” “或者可以说我对国际局势具备了丰富的专业知识。不过我并不觉得我是外交人员,因为,共同社区银行账户里的那些钱就足以证明了。” “这我同意。不过,毕竟你有很高的政治敏感度。对了,谈谈地图吧。你不是叫我去帮你买地图吗?你看地图的时候,脑子里会想到什么?” “有时候,当我听到某个名字,脑海中就会浮现一些画面。先前在苏黎世的时候就是这样。比如高楼大厦、饭店、街道……有时候是某些人的脸。只不过,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名字。我想不起那些人的名字。” “你常常全球各地到处跑,对不对?” “应该是吧。” “你自己一定很清楚。” “好吧,我确实常常到处跑。” “你都是怎么到外地去的?” “怎么去?那是什么意思?” “你通常是坐飞机呢,还是坐车?我说的不是出租车,而是你自己开车。” “都有吧。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如果你坐的是飞机,那意味着你去的地方很远,而且出远门的次数很频繁。有人和你碰面吗?你看到的那些人是在机场,还是在饭店?” “在街上。”他回答得有点被动。 “街上?为什么是街上?” “我不知道。那些人多半都是在街上和我碰面……也有在安静偏僻的地方,幽暗的地方。” “餐厅吗?还是咖啡馆?” “没错,还有在房间里。” “饭店的房间吗?” “没错。” “不在办公室里吗?公司的办公室?” “有时候。不常。” “好吧。你说有人会跟你碰面,你会看到某些人的脸。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是男、女都有?” “大部分是男的。有一小部分女人,但大多数是男人。” “他们跟你谈些什么?” “我不知道。” “设法回想一下。” “我没办法。我想不起任何声音。我想不起他们说过什么。” “你跟他们见面是事先安排好的吗?你会跟别人见面,通常都意味着你和别人有约。他们打算和你见面,你也打算和他们见面。时间地点是谁安排的?一定有某一方会安排。” “电报。电话联络。” “谁和你联络?从什么地方和你联络?” “我不知道。反正他们会和我联络。” “打到饭店里找你吗?” “多半应该是在饭店里。” “你对我说过,钟楼大饭店的襄理告诉你,有人给你留信。” “那就是说,他们是到饭店来找我的。” “什么七一公司的人吗?” “踏脚石七一公司。” “踏脚石。那是你工作的公司,对不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公司。我根本查不到。” “专心想!” “我已经很专心了。电信局并没有那家公司的记录。我打到纽约问过了。” “你好像觉得那很不寻常,对不对?” “当然不寻常。你为什么这样问?” “那很可能是外地的住家办事处,或是一个独立的子公司——那家公司创立的目的只是为了帮母公司采购,以免在价格谈判时,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来头而哄抬价钱。这种把戏每天都在上演。” “你这话是要说给谁听?谁会相信?” “说给你听。你是个巡游世界的谈判员,为美国人争取最大的商业利益。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一点。那个账户的钱是随时可以动用的资金,只要经过多方共同核准就可以秘密动用,只不过一直没有正式执行过。这些事实证据,再加上你对政治局势的敏锐,显示你是一个代理采购经纪人,而且,你本身很可能就是母公司的大股东,或是合伙人。” “你说得还真顺。” “我说的东西没有半点不合逻辑。” “但有一两个漏洞。” “什么漏洞?” “那个账户没有任何动用的迹象,只有存入。意思是说我并非在采购,而是在销售。” “你自己也不确定,你根本不记得啊。存款差额也是一种付款方式。” “我连什么是存款差额都不知道。” “懂得逃税漏税的财务人员都知道。好了,另外一个漏洞在哪里?” “没有人会为了压低采购价格去杀人。他们最多只是揭穿对手,不会杀害对手。” “要是他们不小心犯了错,牵涉到庞大的金额,他们就会杀人了。或者,那个被害人是误杀;杀错人了。我想说的是,你绝对不可能是自己想像的那种人!不管别人怎么说。” “你说得真笃定。” “我是很笃定。我和你在一起已经三天了,我们谈了很多,听你说了很多。整件事显然是有人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或者,整件事是某种阴谋。” “哪一方面的阴谋?要对付谁?” “这就是你必须去查清楚的。” “谢了。” “对了,我问你,当你想到钱的时候,你最容易联想到什么?” 别再问了!别再折磨我了!你还不懂吗?是你搞错了。当我想到钱的时候,我最容易联想到的就是杀人。 “我不知道,”他说,“我累了。我想睡觉。别忘了明天早上去发电报。” 夜很深了,早就过了半夜十二点。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他还是睡不着。杰森·伯恩呆呆地瞪着天花板。房间另一头的床头桌上有盏台灯,淡淡的光亮映照着黝黑的天花板。即使到了夜里,台灯还是一直开着。玛莉坚持一直开着台灯,他没问为什么,玛莉也没说。 天一亮,她就要走了,而他也得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了。他会在旅馆里多待几天,打电话给韦伦镇的医生,约个时间把伤口的线拆掉。接着,下一站就是巴黎了。钱在巴黎,此外,还有别的事也在巴黎等他处理。他心里明白,也感觉得到。那是最后的解答,就在巴黎。 你不是那种会感到茫然无助的人。你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他会发现什么?一个叫卡洛斯的人?卡洛斯究竟是谁?他和杰森·伯恩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时候,他听到墙边的长沙发有声响,窸窸窣窣的衣服声。他瞥了一眼,发现玛莉也没睡觉,因此吓了一跳。她正看着他,或者应该说,凝视着他。 “你真的大错特错了,你知道吗?”她说。 “哪里错了?” “你心里想的是错的。”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我知道。我见过你那种眼神,那种感觉就像你正看着某个东西,却没把握确定它是否存在,但一方面又很怕它真的存在。” “那个东西确实存在过,”他说,“那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发生施特普代街那件事,可以解释德赖·艾本豪森餐厅那个胖子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我无法那样解释,你也不必那样解释。” “那个东西是存在的。我看得见,那些真的存在。” “那你应该想办法弄清楚为什么。杰森,你不可能是你自己想像的那种人。你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 “巴黎。”他说。 “没错,巴黎。”玛莉从那条长沙发上站起来。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睡袍,领口有颗珍珠色的纽扣。她赤脚走到杰森的床边,睡袍随着她的身体摆荡飘逸。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然后举起双手解开睡袍领口的纽扣。她坐到床缘,睡袍从她肩上滑落,细致柔美的Rx房在他眼前展露无遗。她弯身靠向他,双手伸向他的脸,轻柔地捧起他的脸颊。她凝视着他,眼神正如过去这几天一样,那么坚定而专注。“谢谢你救了我。”她无限温柔地说。 “我也要谢谢你救了我。”他说。他感觉到心中的渴望。他知道她心中也有同样的渴望。他有点好奇,她是否也和他一样,除了渴望,还感受到一种痛楚呢?他脑海中没有任何女人的记忆,也许那是因为他生命中不曾有过女人。他惟一想得到的女人,就只有她了。她是他的一切,而且,她对他似乎还有更大的意义……无比的意义。她驱走了他生命中的黑暗,纾解了他的痛苦。 这些话,他一直不敢对她说。此刻,她仿佛正在告诉他,一切还是可以美好的,即便只是短暂的一时一刻。此夜绵绵夜未央,她要在他脑海中留下记忆,因为她也和他一样,渴望从紧绷的暴力阴霾中逃脱出来。暂时将所有的压力抛到脑后,让那短暂温存的片刻抚慰彼此。他别无所求,然而,他在心中对上苍呐喊着,他是多么需要她。 他伸出手轻抚着她细致柔美的Rx房,将她拉到身前,亲吻她的唇。那温热湿润的感觉触动了他,激起了他的欲望,所有的疑虑一扫而空。 她掀开被子,投入他的怀中。 她躺在他怀里,头枕在他的胸口,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肩上的伤口。她轻轻地翻身躺回去,用手肘撑起身体。他凝视着她,两人眼神交会,相视而笑。她伸出手,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轻声细语地对他说。 “我有些话要对你说。我希望你静静地听我说,别打断我。我不会给彼得发电报。暂时不发。” “什么,怎么回事?”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嘴唇上拉开。 “请你先别说话,听我说。我说‘暂时不发’,并不代表我不发了,只是要等一阵子。我要留下来陪你。我要和你一起去巴黎。” 他还是插嘴说了一句:“如我不想让你去呢?” 她俯身靠向他,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我不信,我知道你想什么。” “换作我就不会那么肯定。” “可惜你不是我。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你有千言万语想告诉我,只是说不出口。也许那些是这几天来我们两人都想对彼此说的话。我也说不上来这是怎么回事。噢,对了,有些很玄的心理学理论好像提到过,两个聪明人一起沦落到地狱,后来死里逃生……两个人一起逃了出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反正,此刻我就是想留下来,我无法逃避。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自己一个人跑掉。因为你需要我,我的命是你给的。” “你为什么认为我需要你?” “有些你办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办到。刚才那两个小时里我就在想这个,”她整个人坐起来,赤裸的身躯展露无遗,“你有一大笔不知道哪儿来的钱,可是会计财务方面的事你却一窍不通。也许你以前懂,可是现在却一窍不通。而我懂。此外,还有别的原因。我是加拿大政府的高级官员,我有权力透过各种途径查询资料。此外,我还有外交豁免权。目前国际金融败坏,加拿大受到严重的冲击。我们已经研究出保护国内金融的政策,而我也参与了这项工作。所以我会来苏黎世。我不是来和他们讨论什么抽象的理论,我是来观察哪个国家可以联盟,然后回去做报告的。” “就算你有权力、有途径,但问题是,这些东西对我有帮助吗?” “我想可以。还有外交豁免权,也许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答应你,要是一有任何暴力冲突的危险迹象,我立刻就发电报,赶快离开。一方面我自己会怕,另一方面,一旦陷入那种危险的局面,我不希望自己变成你的负担。” “一有任何危险迹象,”杰森重复她的话,打量着她,“而且,什么时候有危险,哪里有危险,由我来决定,对不对?” “最好还是你来决定。我缺乏那种经验,不敢多嘴。” 他还是一直看着她,两人陷入了沉默,短暂的片刻仿佛无比漫长。后来他终于开口了。他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才说过,我们这两个聪明人刚从地狱里死里逃生。我们只不过是同病相怜,你这样做值得吗?”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刚才还说过另外一件事,你大概忘了。四天前的晚上,有个人本来可以自己逃命,但他却回来救我,而且,为了救我,他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我信任那个人。也许他觉得没什么,但对我却意义重大。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所以我必须留下来帮你。” “好吧,我接受,”他说着,伸出手轻抚着她,“我本来不该答应,不过,我愿意让你留下来。我渴望你的信任。”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她轻声细语地说。这时候,遮在她身上的被单滑下来,她靠过去紧贴着他的身体,“再爱我一次,懂吗?我也需要你。” 又过去了三天三夜。那三天,他们彼此抚慰,互相探索,沉浸在温馨热烈的气氛中。然而,一种无形的压力却挥之不去,因为他们心里明白,两个人即将面临一场巨变。当巨变来临时,速度会快得令人措手不及,因此,他们已经不能再回避某些问题了。他们必须谈清楚。 桌上摆着点燃的香烟和热腾腾的咖啡,烟雾袅绕,热气蒸腾。旅馆的门房是个热情洋溢的瑞士人,很多事他虽看在眼里,口风却很紧。几分钟前,他送来两份法式早餐和几份苏黎世的报纸,然后就走了。杰森和玛莉面对面坐在那浏览报纸。 “你看到什么新闻了吗?”杰森问。 “那个老人。吉桑河边的那个守夜员。昨天已经被安葬了,警方还是没有头绪。报纸上写的是‘目前正在调查中’。” “我看到更大的新闻。”杰森说,包着绷带的左手摆弄着报纸,动作有点笨拙。 “你的手怎么了?”玛莉看着他的手问。 “好多了。手指已经灵活多了。” “我知道。” “看不出来你这个人也满脑子的不正经,”他把报纸对折起来,“在这里。报道写得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弹壳和血迹正在化验。”杰森抬起头来看她。“不过,还有别的。衣服的碎片。之前的报道没有提到这个。” “会有麻烦吗?” “不会连系到我的。我是在马赛商店里买的衣服,不过,你呢?你的衣服是名家设计的吗?用的是名贵布料吗?” “别挖苦我了,才不是。我的衣服都是渥太华一个女裁缝做的。” “所以说,他们不可能追查得到?” “我觉得他们无法追查。那种丝质布料是我们部门一个职员一整卷从香港带回来的。” “你在饭店的商店里买过东西吗?那种你可能会随身带的东西。比如手帕、别针之类的,有没有?” “没有。我没有那样买东西的习惯。” “很好。还有,你的朋友帮你退房时,没有人问她什么吧?”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柜台的人根本没问她什么。不过你还记得和我一起坐电梯的那两个人吧?他们倒是问过她我跑到哪去了。” “你是说法国和比利时的两个代表?” “是的。不过他们两个不是问题。” “来吧,我们再核对一次。” “没什么好核对的。保罗——就是布鲁塞尔派来的那个——他什么都没看到。演讲厅出事的时候,他从椅子上摔下来昏倒了,一直躺在那里。克劳德——还记得吗,就是想把我们拦下来的那个——灯一亮,他本来以为跑到舞台上的那个人就是我,可是后来场面太混乱,他被人群挤倒了,受了伤,被送去了医院,根本没机会找警察。” “所以说,就算过一阵子警察找他问话,”他回想着他先前说过的话,突然打断她。“他也不能确定就是你。” “没错。不过我有种感觉,他知道我来研讨会的真正意图。我做的那场简报根本瞒不了他。要是他真的知道我的意图,他就更不愿牵扯进来了。” 杰森端起咖啡。“我们再来聊聊这个,”他说,“你刚才说你是来寻找……联盟?” “呃,其实是看看哪个国家会暗中透露出那种意愿。没有人会公然表态,宣称和哪个国家合作,这一方面可以维护对方的经济利益,同时也为自己国家带来商业利益,藉此进入加拿大的原料市场或其他市场。不过你暗中观察就会发现,谁和谁一起喝酒,谁和谁一起吃晚饭。或者你偶尔也会看到一些笨蛋,比如说,罗马来的那个代表——全世界都知道,他是菲亚特汽车阿涅里家族的传声筒。他会突然过来问你,你们渥太华那边的申报法有多严苛。” “我恐怕还是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应该听得懂啊。你们美国对这个话题很敏感。谁占有什么东西?石油输出国组织的资金控制了多少家美国银行?欧洲和日本集团占有多少产业?英国、意大利和法国的资金收购了多少英亩土地?几十万英亩?我们都很担心。” “我们美国也会吗?” 玛莉笑了起来,“当然会。一想到自己国家可能会被外国人占领,还有什么会比这种威胁更激起一个人的国家意识?输掉一场战争,过些日子内心的创伤就会平复,因为那最多只意味着敌人比我们强大;而要是在经济上吃了亏,那就意味着敌人比我们聪明。那种情感上的冲击会更大,内心的创伤也会持续更久。” “你一天到晚在想这种东西,对不对?” 那短暂的片刻,玛莉眼神中的幽默感几乎消失了。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是的,我常常在想,因为我觉得这些问题很重要。” “你在苏黎世发现什么了吗?”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只看到满天飞来飞去的钱。集团努力想寻求国内资金,而政府机构思考的方向正好完全相反。” “彼得在电报上说,你的每日报告是第一流的,那是什么意思?” “几个我们加拿大的经济伙伴,看起来怪怪的,我觉得他们好像是在利用加拿大的本地人,收购加拿大土地。我不是回避你的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跟你没什么关联。” “我并非有意要打听什么,”杰森反驳说,“不过,我觉得你好像认为我跟这些国际金融的斗争有关,而且我牵涉到的并非加拿大的问题,而是全球问题。” “我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整个国际金融结构就是这样。你很可能隶属于某个金融集团,他们寻求各种途径非法采购。像这种东西,我就有办法秘密追踪,不过我想用电话追踪。不想用书面的电报。” “这下我就真的好奇了。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你要怎么做?” “如果某个跨国集团旗下真的有这家‘踏脚石七一’公司,我就有很多方法可以把它找出来,那究竟是哪家公司,地点在哪里。等我们到了巴黎,我想用一个公共电话打给彼得。我会告诉他,我无意间在苏黎世发现‘踏脚石七一’这个名字,觉得奇怪。我会叫他帮我做个CS——秘密搜寻——然后跟他说我会再给他打电话。” “如果他找到了……?” “如果真有这家公司,他一定查得到。” “接着我就要从这家公司的人员名单里找一个人,‘公司授权处理相关事宜的高级主管’,还有负责对外联系的人,和他们联络。” “要很小心,”玛莉又说,“最好透过中间人。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就由我来联络。” “为什么?” “因为他们做了一件事,或者应该说,他们没有去做那件事。” “什么事?” “他们将近六个月都没和你联络。” “你无法确定他们有没有和我联络,我也无法确定。” “看你那个银行账户就知道了。几百万美金原封未动,没人管,而且更没人想到要去查个究竟。这就是我弄不懂的地方。那种感觉仿佛你这个人被遗弃了。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事情出了点差错。” 杰森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只包着绷带的左手,忽然回想起一幕画面。那天晚上,在施特普代街,在一辆急速狂奔的车子里,在一团阴影中,有人拿枪反复猛砸他的手。他抬起眼睛看着玛莉。“你的意思是,假如我真的被人遗弃了,是因为踏脚石公司那位高级主管误会了我,以为我真的犯了错。” “正是如此。他们可能以为你把他们卷入了一桩非法交易,并且严重到构成犯罪,可能会让他们多损失好几百万美金。这意味着你会让他们触怒某个国家的政府,导致整个企业遭遇没收。或者他们以为你让某个国际犯罪组织的势力介入了交易,而实际上你可能根本就不知情。有太多的可能性。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不敢去碰那个银行账户里的钱。他们不希望商业上的结盟涉及犯罪。” “所以,从某个角度来看,不论你的朋友彼得查到什么东西,结果我还是又回到原点,毫无进展。” “是‘我们’又回到原点,只不过,那并不是原点。如果我们把整个进展划分成十级,我们现在大概就在四、五级的位置。” “就算我们已经到了第九级,还是于事无补。有人想杀我,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明明可以阻止他们,却不阻止。德赖·艾本豪森餐厅那个人说,国际刑警组织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要捉拿我。万一我被他们逮住了,我就找不到答案了。我可能会被判有罪,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用失去记忆这个理由来辩护,恐怕没什么说服力,到时候我很可能百口莫辩,事情就此了结。” “我不相信会是这样的结局,你也不能这样想。” “谢了……” “我说真的,杰森。别再折磨自己了。” 别再折磨自己了。这句话我不知道已经和自己说过多少次了。你是我心爱的人、我惟一认识的女人,而且你那么相信我,为什么我没办法相信自己? 杰森站起来,像往常一样试着活动活动双腿。他的行动渐渐灵活起来,而他的伤势也不像他想像得那么严重。当天晚上他已经和韦伦镇的医生约好了,医生会过来帮他拆线。明天,所有事情就会有所改变。 “巴黎,”杰森说,“答案就在巴黎。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就是巴黎,就像在苏黎世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三角形的影像一样。但我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着手。这实在太疯狂了,我竟然只能这样等待,等着脑海里浮出影像,一个字眼,或是一句话,或是一包纸板火柴,看看那些东西能不能给我一点启示,把我引导到另一个地方。” “你为什么不先等一下,等彼得回我消息?明天我就可以给他打电话,我们明天就到巴黎了。” “你还不懂吗?因为那根本没用。不管他查出什么东西,他绝对查不到我最需要知道的那件事。踏脚石公司也是因为那件事而不敢去动银行账户的。那就是我的背景来历。我必须弄清楚为什么有人要杀我,为什么有个叫作卡洛斯的人花钱……该怎么说来着……花钱买我的尸体。” 说到这里,他突然被桌上一声哐当声打断。玛莉手上的杯子突然掉了下去,她瞪大眼睛看着他,脸色惨白,仿佛头部的血瞬间流干了。“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什么?我刚才说我必须弄清楚……” “那个名字。你刚才说了卡洛斯这个名字。” “没错。” “我们谈了那么多,在一起那么多天,你一直都没提到过他。” 杰森看着她,努力回想。真的是这样。他把所有想到的事情全都告诉她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遗漏了卡洛斯……那几乎是有意的,仿佛那个名字被他刻意排除在外。 “我想我是真的没有提到过,”他说,“你好像知道他。谁是卡洛斯?”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如果你在开玩笑,这种玩笑可不怎么有趣。”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而且,我不觉得有什么玩笑好开。谁是卡洛斯?” “老天,你真的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他的眼神,“原来那也是你失去的一部分记忆。” “卡洛斯究竟是谁?” “一个杀手。大家都叫他欧洲第一杀手。警方已经追捕他二十年了,他涉嫌杀害了四五十个政要和军方重要人士。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过,据说他在巴黎指挥所有的行动。” 杰森突然感到一股寒意扩散到全身。 他们去韦伦镇坐的是一辆英国福特出租车,驾驶车子的是那位旅馆门房的女婿。杰森和玛莉坐在后座,昏暗的乡间景观从车窗外一闪而逝。伤口的缝线已经拆掉,换上了软绷带,再用一长条宽宽的药用胶布缠在外面。 “回加拿大去吧。”杰森突然打破了沉默,轻声细语地对她说。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会回去的。我还有几天时间,我想去看看巴黎。” “我不希望你跟我去巴黎。我可以打电话到渥太华。你可以在那边亲自帮我查踏脚石,用电话告诉我你查到的情报。” “你不是说就算查出来也于事无补吗?你必须查出为什么有人要杀你,否则,就算你查到了那家公司,还是一样不明白。” “我会想出办法的。我必须找到一个人,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从哪里着手。你只是一直等,等着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什么影像,一句话,或是一包纸板火柴。但那些东西不一定会出现。” “我一定会看到一些东西的。” “其实已经有东西了,只可惜你看不见。我看得见。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我。我懂那些信息的含意,我知道方法。这些你都不懂。” 杰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 “杰森,关键就在银行。你想联系上踏脚石,必须从银行下手。只不过,联系的方法不是你能想像得到的。” 巴黎以南十五公里有个叫阿帕琼的小镇,镇里有座小教堂。一个驼背老人正沿着教堂最左边的通道往前走,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大衣,手上抓着一顶贝雷帽。教堂前端的讲坛区是木头和石块搭建而成的。晚祷的钟声忽然响起,回荡在整个讲坛区里,这时候,老人正好走到座位第五排的位置。他立刻停下脚步,等钟声停止。钟声是传给他的信号,他明白。在钟声持续的这段时间里,他注意到另一个年轻人正沿着边缘的走道环绕着这间小小的教堂,打量着里里外外的每一个人。那人的模样看起来冷酷无情,仿佛万一有什么人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面前,令他感受到威胁,他就会连问都不问地毫不迟疑地除掉他。这就是卡洛斯的作风。这位冷血杀手雇用了几个联络人,而这些联络人心里都明白,要是他们不小心被人跟踪,卡洛斯也会毫不迟疑地除掉他们。只有这样的人才敢拿卡洛斯的钱,作他的联络人。其实,这些人和卡洛斯很像,都是那种旧时代的老一辈人。那些人已是风烛残年,究竟还剩多少日子,就要看年纪,有没有病痛缠身,或者是不是又老又病。 卡洛斯绝不容许任何人出差错,不允许任何风险,不过,至少有一件事足以令他的手下安心。如果有人在执行任务时丧了命,或是被他亲手杀掉,他们的家人都会收到一笔钱。拿到钱的有的是年老的妇人,或是她的孩子,或是孩子的孩子。不得不承认,为卡洛斯卖命确实是种荣耀,而且他出手从不吝啬。这一小群老弱残兵都明白一件事:卡洛斯给了他们一个动机,让他们情愿赴汤蹈火、慷慨就义。 那个联络人紧紧抓住手上的贝雷帽,继续沿着走道慢慢来到教堂左侧的墙边。那里有一排告解室。他走到第五间,双手分开布帘走了进去。神父和告解人的座位中间隔着一片半透明的布幔,神父那边点着一根蜡烛。微弱的烛光隔着布幔照过来,告解室里一片昏暗。那个联络人眨了眨眼,设法让自己适应昏暗的光线。他坐在那条小小的木头长凳上,看着对面神圣的密室,和那个人影的黑色轮廓。他永远一袭僧侣袍,整个头被兜帽罩住,这样的画面永远不变。联络人尽量不去想像那人的样子,那不是他这种地位的人有资格揣测的。 “主的天使。AngelusDomini,天主教有念《三钟经》的传统,一般而言早晨六时响钟时诵念“天王后喜乐(ReginaCoeli)”;中午响钟时诵念基督苦难祷文;下午六时响钟时诵念“主的天使”。”他说。 “主的天使,神的孩子。”那个戴着兜帽的黑影低声说。“最近过得还好吗?” “日子已经不多了,”那个老人小心翼翼地回答,尽量措词得体,“但过得还不错。” “那就好。到了你这个年纪,让自己过得有安全感是最重要的,”卡洛斯说,“谈到正事,苏黎世那边有消息了吗?详细情况如何?” “夜枭死了。另外两个也死了,第三个可能也死了。另外一个的手伤得很重,已经没办法办事了。肯恩失踪了,他们认为那个女人和他在一起。” “事情的发展有点怪异。”卡洛斯说。 “还有,派去杀她的人一直没有消息。他本来应该把她带到吉桑河处理掉,可是没有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倒是有一个守夜人被杀了。可能她根本就不是人质,而是陷阱里的诱饵。有人设了一个陷阱想要逮住肯恩。目前的局面我要好好想一想……此外,我还要交代一些事情。你准备好了吗?” 那个老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铅笔和一张碎纸片。“好了。” “给苏黎世发电报。我要他们明天之前在巴黎找出一个人,这个人必须见过肯恩,能够指认他。还有,叫苏黎世那边的人跟共同社区银行的柯尼希联络,叫他把录像带寄到纽约。提醒他用‘村站’的邮筒。” “不好意思,”那个上了年纪的联络人忽然插嘴说,“我这双老朽的手已经不灵光了,写字不及年轻时那么快了。” “抱歉,”卡洛斯低声说,“脑子里事情太多,没有顾到你,很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请继续说。” “最后一点,叫我们的人盯住马德莱娜街的那家银行,隔一个路口找个监视点。这一次,我要让肯恩垮在银行。我要用他自以为是的骄傲来对付这个冒牌货。我要用最低的价钱买他这条贱命……除非他有什么通天的本领。”

夜,好深了,敏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睡意,丈夫已经睡了,孩子也睡了,只有敏还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敏喜欢在有星星的夜晚到阳台上发呆,也许她喜欢星星,也许她喜欢在夜里感受平静的世界。
  就如今晚,她就在阳台上一直在看星星。
  记得一年前,她曾经在阳台上向流星许过愿,她许愿要做摘星星的女人。
  她把所有美好的事情都想成是美丽的星星,她有许多星愿……
  今夜,应该是愿望实现的时候了吧?
  因为她觉得她已经摘到星星了,因为丈夫已经迷途知返,所以丈夫就是她的希望的星星。
  曾经一年前,丈夫为钱迷失过,如今清醒了,回到她的身边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了。
  敏记得一年前的一个夜晚,她突然想装修新买下的房子,于是她就拿存折出来看看,准备第二天去银行取钱,结果,打开存折,她傻眼了!存下的两万块钱竟然只余下一万了!
  怀着疑惑和生气的心情,敏心急如火地走到正在上网的丈夫身边,忍不住“啪”的一声,敏儿就把那个存折丢在丈夫面前的电脑台上,眼睛带着一抹寒光,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缓慢地说:“你给我说清楚,这存折里面的一万块钱哪里去了?”
  丈夫低着头惭愧地小声回答说:“我赌钱去了,输光了。”
  敏心突然痛了一下,手有点发抖,感觉完全没有了力气,一万块,对于这个刚刚买了新房子的家来说,几乎是这个家的全部积蓄了,家里就只还余有一万块钱了。
  她想哭,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想发火,却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几乎是用艰难的语言勉强说出了一句:“我们离婚吧?感觉跟你过日子不会有将来,你明明知道我们赚钱不容易,你还不知道珍惜,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你好好考虑后再答复我吧!”
  丈夫突然惊跳起来慌张地说:“敏,别这样好吗?我一辈子都没有想过要和你离婚,我赌钱是不对,我改好吗?我知错了,我不应该那样。”
  敏不想再说什么,沉默的进了卧房关上门,留下丈夫在电脑旁边发呆。
  那一晚,敏失眠了。
  她是结婚后第一次真正失眠,看着睡在旁边已经进入梦乡的丈夫,她暗暗在想,在想自己出嫁给他是不是错了,她曾经幻想过和他有美好的将来,幻想过他们将来的幸福。
  可是,丈夫赌钱的事,让她很失望。
  敏是个不从来不喜欢赌钱的人,尽管楼上楼下的女人们常常喜欢打麻将赌钱,可是敏从来正眼也不看一下,她讨厌那些麻将的声音,更别说叫她参加赌钱了,她从来没有赌过一分钱,所以她接受不了丈夫赌钱的事实。
  怀着郁闷的心情,她给远方的好友兰挂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对兰说:“兰,我的日子没有办法过了,他赌输了一万块钱,那是辛苦赚来的钱,他不懂得珍惜,我猜想他将来不会有什么出息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过了,感觉人生好象没有了希望。”
  兰听了忽然笑一下说:“我告诉你吧!你这点算不了什么事,我家的那位赌输了大概有二十万,我当初刚刚知道时,差点就晕过去了,一气之下就带女儿离家出走了一个月,后来是公公婆婆把我和女儿找了回来,回家后他还是同样没有改变,但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我忍了!你也不用想那么多,一切都会过去的。”
  挂了兰的电话,敏心里一片沉重,她不明白,为什么男人要赌钱?为什么丈夫不替自己着想?怀着伤感的心情,她给丈夫留了几个字,字很简短,她写着……
  夫:
  你知道吗?我一直把你当作星星,我心中的希望之星。
  对于你赌钱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说出此刻的难过,我们结婚多年,孩子也读书了,我曾经以为我很理解你,我以为我嫁给你,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我发觉我不了解你了,也许是你变了?你不是原来那个认真的你了.
  昨晚一夜没有合眼,我想了许多,我觉得有许多话想和你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们都不小了,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懂得的已经懂了,我觉得我没有必要教你怎么做人,我更不希望和你吵架,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家,如果你不为孩子的将来着想,那你就继续去赌吧!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如果你和我不同心,这个家就不会是个家.
  如果你看完我写下的这些还想去赌,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走下去了,因为我不想和赌徒过没有将来的日子。
  妻留字
  敏湿着眼睛写完几个字,把字条压在为他做好的早餐旁边,然后沉默地出门去上班了。
  再下午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她看见了他回复的字条……
  他写着:
  亲爱的敏,对不起!
  看到你写的一切,我知错了,你对我期望高,我知道,你不像别的女人那样不讲理,你包容我,没有过多责怪我,只是用文字表达你自己。
  我懂得你在爱我,是我让你失望了,我对不起你和孩子,我文化不高,不懂写什么好听的,我只想说:我错了,我后悔自己不该花去那些辛苦钱,我不应该赌钱,请你原谅我的错,我以后会做个顾家的好男人,我要做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永远陪伴在你左右。
  对不起,原谅我的错!
  夫留字。
  敏看完丈夫的这些回复后心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的心只是突然有一个新想法,那个想法就是把余下的那一万钱全部用完,让他知道没有钱的难,知道家的责任。
  于是,敏对丈夫说:“你已经花去一万块钱了,那算是你个人花出去的钱,余下的一万块,算是我和孩子的钱了,这点钱就由我来支配了。”
  丈夫点点头说:“嗯,一切都算是你们娘俩的,我不动那些钱了。”
  十几天后,敏把那余下的一万块钱也花光了,她花钱装修了房子,买了家里所需要的东西,然后平静地对丈夫说:“我们现在没有钱了,一切重新开始吧!”
  他点点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以后会改掉赌钱的缺点,好好做人的,感谢你给我机会去改自己的错。”
  如今……
  一年过去了,在艰难的日子中,敏的丈夫终于体会到一穷二白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迷途知返,终于不再去赌钱了。
  敏是聪明的女人,她选择原谅丈夫一次,她不吵不闹,她只是用文字,用理智去让丈夫醒悟,她用自己的冷静换来了幸福。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丈夫曾真诚地对她说:“敏,你是个又善良又贤惠的好女人,我今生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我不懂的事情总有你懂,感谢你给我机会去改变,如果将来你有一天背叛了我,不愿意跟我,那肯定是我对你不够好,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不怪你,我只会怪自己不争气,和你相处那么久,我终于完全了解你了,你的好我也明白了,以后我会好好珍惜我们的爱,请你放心。”
  敏听到这句话的时刻,她感动了,做夫妻那么久,他是第一次对她说出如此感动的话。
  其实,敏不需要很多,她只想要丈夫懂她爱她就够了。
  丈夫就如她心中的一颗星星,她希望这颗星星永远为她闪亮。
  敏是个摘星星的女人,就如今夜,她又到阳台上摘星星了。
  今夜,天上的星星,很美,但在她心里,她摘到的星星更美,丈夫,就是她心里的星星,她希望这颗星星永远只为她闪亮。

房门外忽然传来嘎吱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断裂开来,清脆的回音久久不散。那个声音远远的,并不大,但听起来却清晰刺耳。杰森倏然睁开眼睛。 是楼梯间。房间外面是脏兮兮的走廊,那边有座楼梯,声音就是从那传来的。有人正从楼梯走上来,但忽然又停住。他听见自己的脚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扭曲龟裂的楼梯木板被他踩得嘎吱嘎吱响。在施特普代街这栋福利宿舍里,一般的房客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此刻,外面陷入一片寂静。 接着,嘎吱声又出现了,而且越来越近。那个人开始冒险了,掌握时机最重要,动作必须迅速。杰森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住头旁边的枪,扑到门边的墙壁。他压低身体蜷伏着,仔细聆听那个脚步声——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开始跑起来,已经不在乎自己是否弄出声音,一心只想逮住他的目标。杰森很清楚来的是什么人。他的直觉是对的。 这时候,门哗啦一声被撞开,那一刹那,杰森立刻把门撞回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量压住那扇木门,把那人夹在门框上,挥拳猛打他的肚子、胸口、手臂,打得他半身陷进门框旁的壁凹里。接着,他把门拉开,那个人立刻摔倒在地。他用脚猛踹那人的喉咙,伸出左手抓住他的金发,把他拖进房里。那人的手已经动弹不得了,枪也掉在了地上。那是一把长枪管的左轮枪,枪口装着灭音器。 杰森把门关上,仔细聆听楼梯那边的动静。没有别人了。他低头看看躺在地上昏过去的人。是小偷吗?还是杀手?他是干什么的? 是警察吗?是不是宿舍的房东为了贪图奖金,而违反了施特普代街的江湖道义?杰森把那个人的身体翻转过来,抽出他的皮夹。他不自觉地把皮夹里面的钱拿出来,那动作仿佛是他的第二天性。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这动作很荒唐,但他身上已经有一大笔钱了,而且皮夹里有各式各样的信用卡,还有驾驶执照。他一边看,一边不自觉地笑起来。过了一下子,他的笑容忽然冻住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每张信用卡上面的姓名都不一样,驾驶执照的姓名也不一样。这个昏倒在地的人并不是警察。 他是个职业杀手。他到施特普代街来,目的是要杀一个受伤的人。有人雇用这个杀手。是谁?谁会知道他在这里? 是那个女人吗?刚才他们在洛文大道寻找三十七号的门牌,看见那一排外观整洁的小公寓时,他是不是提到了施特普代街?……不对,不是她。当时他可能无意间说了些什么,但她应该听不懂。要是她当时听懂他说的这条路,那么,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个职业杀手了。相反,这栋破破烂烂的福利宿舍就会被警察包围。 接着,杰森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像:一个胖子站在桌边挥汗如雨。那胖子嘴唇突出,他一边擦掉嘴角的汗水,一边说自己是只微不足道的小羊,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想办法生存。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生存手段吗?他知道施特普代街这个地方吗?杰森这个老顾客只要瞪他一眼,他就吓得半死,难道他知道杰森的习惯吗?难道他来过这间脏兮兮的福利宿舍?难道他来这里送信? 杰森用手按住额头,闭上眼睛。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为什么整个大脑仿佛陷入了一团迷雾?这团迷雾什么时候才会散去? 不要折磨自己…… 杰森睁开眼,盯着地上的金发男子。有那么短暂的一刹那,他差点笑了出来。这下子,他离开苏黎世的通行证自动送上门来了。刚才他非但没有想到这点,反而在那边浪费时间自寻烦恼。他把皮夹塞进自己的口袋,和香波侯爵的皮夹放在一起,然后把枪捡起来,塞进腰带。接着,他把那个昏迷的家伙拖到床上。 没多久,那个人已经被绑在凹陷的床垫里,嘴巴上绑着一条撕下来的床单。他会在这里躺上好几个小时,而再过几个小时,杰森已经离开苏黎世了,就像那个挥汗如雨的胖子的临别赠言那样:赶快出去。 刚才他睡觉时并没有脱掉衣服。没什么行李好收拾,也没什么东西要带走,除了那件西装外套。他穿上外套,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发现腿还有点不太对劲。这时,他开始回想刚才的情况。在那短暂的几分钟里,他感觉不到自己的痛。虽然疼痛并没有消失,腿也还是跛的,但并未导致他失去行动力。肩膀也不太对劲,一种麻痹的感觉正缓缓地蔓延。他得赶快去找个医生看看了。他的头……他根本不愿去想自己的头。 他走到灯光昏暗的走廊上,关上门,站着一动不动,仔细聆听四周的动静。楼上有人大笑。他背靠墙壁,把枪握好。接着,那个笑声消失了。那是个醉汉的大笑——断断续续,莫名其妙。 他一跛一跛地走向楼梯,扶着栏杆,开始慢慢下楼。这栋宿舍总共有四层,他住在顶楼。当时,他脑海中直觉地浮现出居高临下的意念,于是坚持要租顶楼的房间。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他租了间脏兮兮的房间,打算要住一个晚上,这是什么道理?避难所吗? 别再想了! 他已经走到了二楼的楼梯口,每走一步,木头的楼梯板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时候,要是房东从底下跑出来看个究竟,那他恐怕会大失所望了。在过去这几个小时里,他大概一直暗自窃喜,来的是个阔佬房客吧。 突然间,他听见一个声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像柔软的纤维飞快地划过粗糙的物体表面。那是衣服在木头上摩擦的声音。二楼上三楼的楼梯口和下一楼的楼梯口中间有一截短短的走廊,有人躲在那。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一边走一边盯着那几块阴影。右边的墙上有三扇门,嵌入式的门框很深,整个门口形成一个凹洞。其中有一扇门…… 他又往前走一步。不是第一扇,那个凹洞里空空的。也不可能是第三扇门,因为那扇门正好靠着墙边,形成一个死角。一定是第二扇门,对了,第二扇门。有人躲在第二扇门的凹洞里,可以突然冲出来,向右或向左,或者,当人从前面经过的时候,他可以出其不意地冲出来,用肩膀把人撞到楼梯的栏杆边,人一翻就会摔到底下的楼梯上。 杰森转向右边,把枪换到左手,然后右手伸向腰带,抽出那把装着灭音器的手枪。距离门口大约六十厘米时,他转身面对墙壁,把左手的自动手枪举起来,伸进那团阴影中。 “怎么?……”那一刹那,凹洞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杰森立刻开了一枪,打穿了那个人的手掌。“啊!”那个人吓了一跳,猛冲出来,但已经无法再举枪瞄准了。杰森随即又开了一枪,打中那个人的大腿。他立刻瘫倒在地上,全身抽搐扭曲,缩成一团。杰森往前跨出一步,蹲下来,用膝盖压住那个人的胸口,枪口抵住那个人的脑袋。他压低声音轻轻跟那个人说话。 “底下还有人吗?” “没有!”那人痛得整个脸都变形了。他说:“两个……只有我们两个。有人付钱让我们来。” “谁?” “你应该知道。” “是不是那个叫卡洛斯的?” “不要问我。你还不如杀了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夏纳克。” “他已经死了。” “现在已经死了。昨天还没死。已经有人通知苏黎世:你还活着。我们和所有人打听……找遍所有的地方。夏纳克知道你在这里。” 杰森试探他说:“你骗我!”说着,他把枪用力顶住那个人的喉咙,“我从来没有跟夏纳克提过施特普代街。” 那个人的脸又开始扭曲起来,弯着脖子。“也许他根本不需要听你说。那只纳粹猪到处都有眼线。施特普代街跟别的地方有什么区别吗?只有他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除了他,还有谁办得到?” “还有德赖·艾本豪森餐厅的那个。” “我们从来没听说过他。” “你说的‘我们’是指谁?” 那个人咽了一口口水,痛得嘴唇紧绷。“生意人……这纯粹是生意。” “所以你们的买卖就是杀人。” “你讲话莫名其妙。不过,我们是要来抓你,不是杀你。” “抓到哪里去?” “捉到你之后,有人会用无线电通知我们。车上的无线电。” “太好了,”杰森冷冷地说,“你们不但是二流角色,而且很热心帮助对手。你们的车在哪里?” “在外面。” “把钥匙给我。”有了车钥匙才能启动无线电。 那个人想反抗。他推开杰森的膝盖,奋力滚到墙边。“不!” “你恐怕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说着,杰森举起枪柄向那个人的脑袋猛砸下去,那个瑞士人立刻昏了过去。 杰森找到了钥匙——钥匙包里总共有三把——然后他捡起那个人的枪,塞进口袋里。枪比他手上的那把小,而且没有灭音器,由此看来,他说是来抓他而不是来杀他的,这话有几分可信。楼上那个金发男人是主力,所以他需要一把灭音手枪作掩护,必要时可以打伤挟持对象。不过,如果楼上是没有装灭音器的枪声,那就意味着情况有变。所以二楼这个瑞士人就是后援部队,他手中的武器只是一种看得见的威胁。 然而,他为什么在二楼呢?为什么不和他的伙伴一起上去?为什么躲在楼梯间?杰森感觉事有蹊跷,不过,战术人人不同,各有巧妙,而且他也没时间再去想那些了。反正外面路边有辆车,钥匙在他手上。 不能轻易放过任何可用的资源。第三把枪。 他忍痛站起来,找到那把自动手枪。那是他在共同社区银行从那个法国人手上抢来的。他把左裤管卷起来,把枪塞进弹性纤维袜里。那种袜子很紧。 他站在那等了一下,等自己回过气,等自己站稳了,然后开始朝楼梯口走去。这时候,他左边的肩膀越来越痛了,那种麻痹的感觉蔓延得更快了。他的大脑已经越来越无法控制住手脚。他暗自祈祷,希望自己还能开车。 他走到第五级台阶时,忽然停下来,聆听四周的动静。一两分钟前,他就是这样听出有人藏在楼梯间的。他仔细聆听,有没有衣服摩擦声,或是细微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那个被他打伤的瑞士人的战术也许很蹩脚,但他倒没有骗他。杰森快步跑下楼梯。现在,他要开车离开苏黎世——应该还能开车——然后找个医生——看看哪里找得到医生。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辆车子。和路边其他破破烂烂的汽车比起来,那辆车看起来鹤立鸡群。车身很大,闪闪发亮,后行李箱上凸起一块半球形的天线基座。他走向驾驶座,顺手摸过车身和左边的挡泥板。车子没装防盗器。 他屏住呼吸,打开门锁,然后打开车门。他本来有点担心自己是否判断错误,也许车子装了警报器,但还好他没猜错。他钻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调到自己最舒服的位置。他暗自庆幸,这辆车还有电动座椅。插在腰带那把大左轮枪顶得他很不舒服,于是他把枪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把手伸向点火开关的钥匙孔。他心想,应该就是打开车门的那把钥匙了。 结果不是。他试了第二把,也不对,插不进钥匙孔。他心里想,这可能是开行李箱用的。所以,一定是第三把钥匙。 是吗?他想把第三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试了半天,还是插不进去。后来,他又拿第二把钥匙试了一次,结果依旧不行。最后又回到第一把钥匙。没有一把插得进点火开关的钥匙孔!他怀疑自己的手臂和手指已经不听大脑使唤了,也许身体的协调功能已经失灵了。真该死!再试一次! 这时,一道强光从他左边照了过来,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伸手去抓那把枪,可是右边突然又亮起第二道强光,车门被猛地拉开,一支手电筒重重地砸到了他的手,有人飞快地伸手把枪从椅子上拿走了。 “出来!”左边那个人命令他,枪口抵住他的脖子。 他钻出车子,只看到成千上百的白色光圈飘来飘去。后来,他慢慢看得到东西了,结果第一眼,就是两圈圆圆的东西。金色的圆圈。金丝框眼镜。就是那个追杀了他一整晚的杀手。那个人开口说话了。 “有人说,根据物理原理,每种作用力都有等量的反作用力。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有些人会出现类似的行为模式,很容易被预测。如果想对你这种人设下层层关卡,每一个关卡的战士都必须先准备好说词,万一被击倒了,就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某个关卡的战士没有被击倒,那就是你被逮着了。如果他被击倒了,那你就会被引导到下一关,引诱你产生一种错觉,让你以为自己赢了。” “那得冒很大的生命危险,”杰森说,“我的意思是,对那些守在每一个关卡的战士来说。” “他们的报酬很高。而且还有别的诱因——虽然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不过那种诱因确实存在。这位神秘的伯恩不会乱杀人的。当然,那倒不是因为他有同情心,而是他别有用心。如果他放谁一条生路,那个人一定感恩图报。他用这种方式扰乱敌方战士的军心。这是种很巧妙的游击战术,通常应用在复杂的战局里。我一定要称赞你几句。” “你过奖了,”此刻,杰森也想不出别的话,“不过,你的两个手下倒还活得好好的。你想问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这时候,他看到另一个人。一个矮壮的家伙从房子的阴影里走出来,后面跟着另一个人影。是那个女人,是玛莉·圣雅各。 “就是他。”她轻声地说,眼神很坚定。 “噢,老天……”杰森不敢置信地摇摇头。“圣雅各博士,你是怎么办到的?”杰森拉高嗓门问她:“在钟楼大饭店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早就派人在监视我的房间?你们是不是算准了我什么时候会坐电梯?另外几部电梯是不是被你们关掉的?你还装得真像啊。我还以为你会跑去路上拦警车。”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她说,“但后来好像不需要了。我遇到他们,而他们就是警察。” 杰森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杀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我也应该称赞你几句。”杰森说。 “没什么,一点三脚猫功夫,”那个杀手回答说,“刚好天时地利人和。也算是多亏了你。” “现在你打算怎么样?里面那个人告诉我,你们只要抓我,并不要杀我。” “你大概忘了,那是我们预先准备好的说词,”说着,那个瑞士人停顿了一下,“原来,你是这个样子的。过去这两三年来,我们这边有很多人都在猜你究竟是什么模样。现在看起来,当时大家都在瞎猜!看看我们错得有多离谱……你一定不难想像,有人猜,他一定很高,不对不对,他应该中等身材。有人猜,他一定是金发,不对不对,他的头发应该是深黑色。他的眼睛一定是淡蓝色的,不对不对,应该是棕色的。他的五官轮廓一定很鲜明,不对不对,他的长相应该很普通,混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只不过,你的长相一点都不普通。事实上,你非常独特。” 从前,你的五官轮廓一定很鲜明,现在线条变柔和了,所以,特征也被掩盖住了……只要换个发色,你的整个脸就会不同……有些隐形眼镜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专门用来改变眼睛的颜色……戴上眼镜,你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签证、护照……你可以随意改变身份。 他的脸确实有改造的痕迹,那个人刚才说的完全吻合。虽然这些并没有解开他所有的疑惑,不过,光是这些他就已经受不了了。这不是他想知道的。 “好了,事情该了结了,这里没我的事了,”玛莉·圣雅各往前走了几步说,“有什么文件要签名,我都会签——我猜大概要回你的办公室去签吧。不过,我真的得赶快回饭店去了。不用说你也想像得到,今天晚上我受了什么罪。” 那个瑞士杀手隔着金丝框眼镜凝视着她。刚才一个矮矮壮壮的人把她从房子里带出来,这时候,那个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两个人,然后低头看看他那只抓着自己手臂的手。 接着,她又看看杰森,突然明白了。刹那间,一种无边的恐惧笼罩住她,她吓得忘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 “放她走,”杰森说,“她过两天就要回加拿大了,你们永远不会再看到她了。” “伯恩,别那么不上道,她已经看见我们了。我们两个是行家,行有行规。”那个人把枪口往上抬,拍拍杰森的下巴,然后用力顶住杰森的喉咙。他伸出左手,摸摸杰森身上的衣服,摸到口袋里的枪,便把枪抽了出来。“我只考虑这个,”说着,他转头对那个矮壮家伙说,“带她去另一辆车。丢到利马德河。” 杰森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全身仿佛瞬间冻成了冰块。他们要杀掉玛莉·圣雅各,然后把她的尸体丢进利马德河。 “等一下!”杰森往前跨了一步,这时候,杀手把枪往前一推,枪口陷进杰森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推倒在引擎盖上。“你们别干傻事!她在加拿大政府工作,到时候,加拿大人会掀翻整个苏黎世。” “你干吗操这个心?反正到时候你也不在了。” “因为这么做是多余的!”杰森大吼着,“我们是行家,你忘了吗?” “我觉得你真无聊,”杀手转身对那个矮矮胖胖的人说,“把她带走!去吉桑河岸。” “赶快喊救命!拼命喊!”杰森对她大叫,“赶快喊救命!千万不要停!” 她正张开嘴想要尖叫,喉咙却被人狠狠劈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失去知觉,瘫倒在地。那个奉命杀她的人把她拖向一辆黑色的小车,但车却看不出是什么厂牌型号。 “你这样实在很蠢,”那个杀手一边说,一边隔着金丝框眼镜盯着杰森的脸,“该死的还是要死,你这样只会让她死得更快。这样一来,事情反而更好办了。现在,用不着太多人料理她了,我有多余的人力,可以派人去照顾那两个受伤的同志了。我们就像军队,不是吗?我们的世界真的就和战场一样。”接着,他转头对那个拿手电筒的人说,“给约翰打个信号,叫他到屋子里处理一下,我们等会再回来接他们。” 手电筒开开关关闪了两下,第四个人朝他们这边点了点头。刚才玛莉被拖到小车那边时,就是他开的车门。他们把玛莉·圣雅各丢到后座,然后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接着,那个叫约翰的人爬上水泥台阶,朝那个矮矮壮壮的人点了个头。 那辆小车轰隆一声发动了,然后冲出路边,沿着施特普代街疾驶而去,扭曲变形的镀铬保险杆闪闪发亮,然后消失在远处街头的阴影中。那一刹那,杰森突然一阵反胃。那辆车里有个他素昧平生的女人……三个小时前,他们根本不认识。然而,他却害她送了命。“你还真是精力充沛。”杰森讽刺地说。 “要是找得到一百个我信得过的人,再多钱我都愿意付。大家都说你威名远扬,果然不错。” “我可以给你钱,怎么样?你当时也在银行,你应该知道我家当不少。” “大概有几百万吧,只可惜,我不收法郎。” “为什么?你害怕吗?” “我确实很怕。光有钱是不够的,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花。要是拿了你的钱,我恐怕还活不到五分钟。”说着,他转头朝那个拿手电筒的人说,“把他押进车子里,脱光他的衣服,帮他拍几张裸照——现在拍几张,等送他上路之后再拍几张。他身上有不少钱,你等一下就会找到的。拍照的时候,让他抱着那些钱。我来开车。”然后,他转头看着杰森说,“我会把第一张照片寄给卡洛斯,另外那几张,我会拿到市场上公开拍卖,肯定大捞一票。杂志社开的价码很高。” “‘卡洛斯’凭什么要相信你?有谁会相信你?你不是说过,没有人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有人会替我担保的,”那个瑞士杀手说,“到那一天,他们保证会证明你的身份。两个苏黎世银行的职员会出来指认,你就是杰森·伯恩本人。对于密码账户的放款业务,瑞士法律有很严苛的规定,所以,你既然通过了那么严格的身份核查,那么你就是杰森·伯恩。这样就够了。”接着,他对那个手下说,“动作快点!我还要去发电报,还要去收账。” 这时,一条粗壮的手臂突然从杰森肩膀后伸过来,用锁臂术钳住了他的喉咙,然后用枪口抵住他的脊椎,把他拖进了车子里。那一刹那,一阵剧痛蔓延忽然到前胸。架住他的人是个行家,就算他没有受伤也不可能挣脱。只不过,无论这个杀手的功夫再怎么了得,戴眼镜的带头人还是不放心。他钻进驾驶座后又下了另一道命令。 “把他的手指打断。”他说。 他的手下立刻缩紧手臂,杰森被他掐得几乎没办法呼吸。接着,那个人用枪管猛敲杰森的手,敲个不停——他的手。出于一种本能,杰森立刻把左手伸过去,护住他的右手。没多久,鲜血从他的左手背喷出来,他立刻把十指交缠在一起,让鲜血沿着指缝渗下去,沾到右手上。他装出窒息的哀号,那个人才把手臂松开了一点。他开始大喊。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很好!” 其实他的手并没断,只是左手伤得很重,差不多就快废了。但右手还好好的。他在阴影的掩护下偷偷伸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右手还很灵活。 车子沿着施特普代街急速狂奔,然后转进一条小路往南驶去。杰森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猛喘着气。那个杀手扯碎他的衣服,扯碎他的衬衫,扯下他的腰带,过了一会儿,他的上半身已是赤裸裸的了。护照、证件、信用卡、钱,都被抢走了。这些都是他逃离苏黎世不可或缺的工具。如果现在不用,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用了。这时候,他突然惨叫起来。 “我的腿!我的腿痛死了!”他上半身突然往前弯,右手拼命在黑暗中摸索,寻找他的裤脚。他摸到了,那把自动手枪的把柄。 “Nein!”前座那个杀手大吼起来:“小心他!”他识破了。那是杀手的本能。 只可惜太迟了。黑漆漆的座位底下,杰森已经握住了枪。那个孔武有力的杀手把他按回座位。他顺势往后一仰,那把自动手枪已经举到腰间,瞄准了那个杀手的胸口。 他开了两枪,那个人立刻往后一倒。接着,杰森又开了一枪,这次瞄得更准,射穿了他的心脏。那个人啪一声倒在中间的座位上。 “把枪放下!”杰森大吼了一声,把自动手枪举到前座头枕的位置,枪口抵着那人的后脑勺下方,“把枪放下!” 说着,他的呼吸忽然怪异起来,那个杀手连忙丢下枪。“有话好说,”杀手一边说,一边紧紧握着方向盘,“我们都是内行人,有话好说。”这时,这辆庞大的车子突然往前猛冲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开车的人油门也踩得越来越用力。 “开慢一点!” “怎么样,要不要谈一谈?”车速越来越快,正前方忽然迎面照来车头大灯的光速。他们已经离开了施特普代街一带,进入车水马龙的市区街道。“你想离开苏黎世,我可以送你出去。没有我,你走不了。我现在只要把方向盘一歪,车子就会撞上人行道。反正我已经豁出去了,伯恩先生。前面到处都是警察。我想,你大概不想见到警察。” “我们有话好说。”杰森哄他。时机必须掌握得极其精确,精确到不能超过一秒的误差。此刻,这两个在高速前进的密闭空间里的职业杀手,仿佛同时被困在一个陷阱里。两个杀手心里都有数,知道对方都靠不住,尔虞我诈、各怀鬼胎。只要其中一个人能抢先半秒,那个人就会占据上风。“踩刹车吧。”杰森说。 “把枪丢到我旁边的座位。” 杰森照他的话把枪丢在那个杀手的腿上。那团沉甸甸的金属物仿佛是结婚戒指,象征着双方进行接触的信物。“说定了。” 杀手的脚立刻放开油门,换到刹车踏板上,慢慢往下踩。接着,他突然用点放的方式踩下刹车,猛踩一下,瞬间又放开,使得这辆庞然大车一阵阵地前后摇晃。杰森心里明白,杀手在暗示他,他随时可以猛踩刹车。这是杀手的策略之一,要在生死关头形成一种恐怖平衡。 车速表上的指针开始往左边摆动:三十公里,十八公里,九公里。车子差不多快停住了,这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争取半秒钟的先机——胜败的关键,生死一瞬间。 杰森的手突然抓向那个人的脖子,五指像钢爪一般掐住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抬了起来,臀部悬空地离开座椅。然后他伸出血淋淋的左手,伸到前面,在杀手的眼前一阵猛搓。接着,他放开杀手的喉咙,右手伸向座位上那两把枪。转眼间,杰森握住了枪柄,把那个人的手拨开。那人大声惨叫,眼睛看不见了,手摸不到枪。杰森朝那人胸前扑去,把他推向车门,压在车门上,并用左手手肘抵住他的喉咙,血淋淋的右手抓住方向盘。他抬头向前看着挡风玻璃,方向盘向右打,把车子转向人行道上的一堆垃圾。 车子铲进那堆垃圾,仿佛一只梦游着爬进一堆垃圾里的巨大昆虫。但从外表看不出来,它的甲壳里正进行着一场腥风血雨的暴力争斗。 那个杀手被杰森压在下面,突然他整个人往上挺,在座位上左右翻滚挣扎。杰森手抓着那把自动手枪,手指头索着扳机护环的位置。那一刹那,他摸到了,立刻翻转手腕开枪。 那个杀手全身一僵,额头上多了个深红色的血洞。 路上的男人纷纷围过来。这种场面看起来像是驾驶人不小心才出的车祸。杰森把那具尸体拖到旁边的座位,然后自己爬上驾驶座。他把排档杆推到倒车档,车子猛然后退,从垃圾堆里冲了出来,跨过路沿石,倒退到马路上。他把车窗降下来,对那些凑过来想帮忙的路人大喊。 “不好意思!没事没事!只是喝多了!” 那一小群热心的市民很快便散开了,有几个还朝他比了比手势,要他小心一点,另外几个则赶快跑回他们的女伴身边。杰森不由自主地全身发抖。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想止住那种颤抖。他把排档杆推到前进档,沿着马路往前开去。他努力在记忆失落的脑海中搜寻苏黎世街道的方位图。 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知道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吉桑河在哪里与利马德河交会。 他们会在吉桑河边下手杀掉玛莉·圣雅各,然后把她的尸体丢进利马德河。吉桑河和利马德河交会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苏黎世湖的湖口,在西岸的底端。湖边有一片空旷的停车场,和一座废弃的花园。那两个杀手可能会把车子开到那里,然后,那个矮壮家伙就会动手执行命令,执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曾下达的命令。此刻,也许他已经开枪了,或是已经把刀子刺进了那女人的身体。杰森无法确定会是哪种情况,不过,他只知道他一定要弄清楚。无论他从前是什么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无法视若无睹见死不救。 然而,他体内的杀手本能却提醒他,他应该在前面转弯,转进那条黑漆漆的宽阔的巷子里。车上有两具尸体,那会是很大的风险和负担。他无法承受那样的风险和负担。时间宝贵,分秒必争,必须赶快把那两具尸体处理掉,否则,要是交通警察从车窗外看见那两具尸体,那就太危险了。 他估计要花三十二秒,实际上,把那两个杀手的尸体拖出车子,却花了将近一分钟之久。他看着地上的尸体,一跛一跛地从引擎盖前绕过车子,走向车门。那两具尸体紧靠在一起,蜷曲在一面脏兮兮的红砖墙边,四周一片漆黑。 他钻进驾驶座,倒车退出巷子。 吉桑河!

  天阴得闷人,墨一样的黑云铺天盖地。
  小玉看着遄急河水,泪水涟涟。
  她失恋了,确切地说,她被男友抛弃了。她受不了这个刺激,不明白他为什么抛弃他们多年的感情,和一位富家小姐好了,
  就因为富家小姐能给他带来财富吗?
  她的泪流的更加凶猛了,就像这河水一样汹涌澎湃。她的手紧握着桥上的栏杆,向前欠了欠身,打算跳下去,一了百了。
  “呵……”一声冷笑,来自身后。
  小玉有些惊讶地扭过头,一位女人站在小玉的身后,穿着大红色的旗袍,皮肤雪白,容貌很美。
  “你……笑什么?”小玉皱着眉问道。
  “笑你。”
  “笑我?”
  “是呀!为了个不值得的臭男人自杀,难道不可笑吗?”
  “你怎么知道我……”
  还没等说完,女人打断她的话说:“知道你为什么被人抛弃是吧?呵!我可不想解释那么多,我只想问你,你难道就这样甘心让人抢了你的男人吗?你难道不想让他后悔吗?”
  “我……我想。”小玉叹了口气说:“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人家有钱,我拿什么和人家比。”
  “你会有钱的,只要你嫁给一位有钱人。”女人像是预言家。
  “哦!不!呵!灰姑娘嫁给王子只是童话,而且我也没有绝美的容貌。”小玉自嘲地说道。
  “你要想报复他们,你就听我的。”说着她拿出了一张照片,指着照片说:“我会让这个男人爱上你的。”
  “啊?你说让他爱,他就能爱吗?开玩笑。”小玉觉得面前的女人像个疯子。
  “记住,你的仇,我帮你报……”话还没说完,女人突然不见了,小玉四处找着,心里慌成了一团。慌乱中她跑到了大路,突然一阵急刹车之后,她被一辆车撞倒在地。
  晕倒时,她看见一个男人的脸,真奇怪,和女人照片上的脸一模一样。
  再次醒来的时候,小玉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豪华的病房里,男人坐着她对面的椅子打着瞌睡。她想坐起来,可浑身疼痛得让她哎呦一声叫出了声。
  他立刻惊醒,然后高兴地问:“你醒了,要喝水吗?”
  她摇了摇头,河边的经历和女人的话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难到这并不是一场梦?
  男人说他叫项南,问小玉叫什么,小玉摇摇头,扶着头说:“我!我不记得了,我……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项南皱着眉叫来了医生,问道:“为什么这位小姐说她什么想不起来了。”
  医生说:“这位小姐的头并没受伤,可能因为心里原因,造成暂时性失忆。”
  “啊?那我什么时候能记起以前呀?”
  “这个不好说……”医生一脸的为难。
  项南沉默了,医生走了之后他内疚地对小玉说:“真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撞了你,才弄成这个样子,放心,我会负责到底的。”
  小玉闷着头没有说话,为自己撒谎而感到内疚。
  小玉伤好了之后,还没有恢复记忆,项南把她接回了自己的家,精心照顾。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小玉觉得项南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好男人,只可惜他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友。经常来他家,当着项南的面那女人对她很客气,只要项南一离开,那女人就对她冷嘲热讽,所以小玉并不喜欢这么阴险的女人,只要她一来,她就会躲进自己的房间,吃饭也不会出来。
  项南不忙的时候,会带着她到处去逛,想尽快找回她的回忆和家里人联系。
  每当这时候小玉的心情都会很沉重,因为她从小就是个孤儿,哪里有她的家?
  一次项南需要参加一个带舞伴的宴会,恰巧他女朋友出差了,于是项南决定带她去,还特意给她买了身漂亮的衣服,打扮得像个公主一样。
  那晚在宴会上,小玉看见了自己的前男友,挽着那个富家女,款款向他们走来。小玉的心紧紧地楸着,脸色变得苍白。
  走近时,小玉对项南说:“我……我有些头晕,我想坐下来休息一下。”
  项南很绅士地扶着她找个地方休息,替她拿饮料。
  突然大厅开始骚动了,接着传出了一声尖叫。有人高喊杀人了,杀人了。小玉和项南同时站了起来,向大厅中央看去。小玉看见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穿过众人走了出来,小玉惊恐地看着她,她不是挤出来的,是穿!穿过人们的身体走出来的,那么说她根本就不是人。
  小玉被项南拉着进入的大厅中央,小玉看着自己曾经深爱的人,手里握着刀,躺在血泊中。她只觉得双眼一黑,身体变得摇摇晃晃,跌倒时项南把她抱在了怀里。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小玉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躺在项南的怀里,项南同样赤身裸体,她惊呼了一声,惊醒了项南。项南同样也愣了,他扶着头,回想着昨夜,脑袋里一片空白。
  小玉的眼泪让他感到内疚,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做出这种畜生的行为,而懊恼地抱着头。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项南的女朋友推门走了进来。然后是尖叫,那个女人疯了一般扑上来撕扯着小玉的头发,拼命地扇着她的嘴巴,小玉一动没动,任由项南把自己护在怀里。
  没过多久,项南和他的女朋友分了手。
  那晚夜很静,小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想她的任务就快完成了,因为他看见了项南眼底的伤,可她突然很舍不得离开。
  小玉讨厌分别,因为那是可怕的伤感。但是,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自主地向真相迈出了一步。她预感自己平心将再次波澜,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已经爱上了项南?
  她不敢睡,也不敢想下去,拿过电话看看时间,凌晨十二点了。她起身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消磨时间。
  窗外很黑,很静,星星怪异地眨着眼睛,像是一只等待机会的小虫子,随时准备扑上来吸她的血。
  此时电脑开了,闪着刺目的光芒,然后是一个小红点逐渐的扩大……扩大。小玉只觉得的头皮一炸。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红点就是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果然是她。她的眼神透着凌厉,仿佛要看穿小玉的心。
  “你做得很好!”
  “我……”
  “不过你应该离开他了吧?”
  “我……”
  “舍不得他是吗?”
  “我……”
  “你爱上他了是吗?”
  “我……”小玉不知道怎么招架,女人总是打断她的话,处处说到她的心里。
  “可你是谁?为什么要害项南?”
  “哈……我是谁?我是他妈!”
  “啊?”小玉吃惊不少,她曾经无数次猜测,始终觉得女人和项南一定有仇,也许是项南曾经抛弃过她,所以才要拆散他和他的女朋友,可就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是母子。
  “很奇怪是吧!呵呵!让你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你们前世有缘,而且他以前的女朋友根本就不爱他。”
  “那么我还要离开他吗?”
  “你说哪?”说完旗袍女人消失了,电脑一下子陷入的黑暗。小玉拿起鼠标晃悠了一下,电脑还是没开,低头一看,电源没插,又是一头冷汗。
  没过多久,小玉和项南结婚了,结婚那天她非要穿一件大红的旗袍,不穿婚纱。
  项南就由着她,反正她穿什么都好看,婚礼上,小玉的眼神始终飘动着,最后落在一面白墙上,一个淡淡的红色影子冲着她摆手,脸上带着微笑,然后逐渐消失了。
  小玉的鼻子一酸,差点掉出眼泪,因为她感觉女人再也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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