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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的糁子粥,难忘的握手
分类: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小说

水根是林家堡子有名的光杆后生,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一间草房,漏雨漏风漏太阳。水根上工从不锁门,也没人光顾。有时候山里的狐子野物不小心撞开了门,也只能自认倒霉。水根到了娶亲的年龄,也曾狠心苦过一阵子,想迎个姑娘进门,从此有口热乎的饭,有个暖脚的人,无奈兵荒马乱,税项又多如牛毛。后来种地的水根就不见了,有说去了城里,在哪一家车马大店当学徒,学扯面捏包子;有说进山当了土匪,干上了劫道发无根财的营生;更有说水根扛了枪吃了粮。凡此种种,也没人细究。动乱的年代,自己的事还管不过来呢!
  但水根却回来了。在消失了两年之后。水根回来了,单从穿着打扮上是看不出什么的,当有人问起水根这两年的生活时,他总是一笑说一言难尽。又有多事的后生告诉他那些传言,他也笑咪咪地不置可否,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津津有味。
  水根回来看他的婶娘。
  水根的婶娘60多岁了,日子过得紧,水根的大伯那年被拉壮丁打死在落屏山的山道上之后,婶娘就守了寡,在水根的记忆里,婶娘就是他的家。水根父亲是在地里耕田的时候,被天上飞的鸡生的蛋给炸死的。那时候,永乐村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只听人说这种鸡在天上飞,飞得高的很。所以当天边响起一阵轰鸣时,水根的父亲下意识想躲,可那小小黑黑的东西眨眼就越来越近了。他忘了害怕,抬起头来用手搭了个凉蓬,结果他看清了那个怪叫着的庞然大物,他想莫不是老子今天开了眼,见了传说中的“飞机”?这样一想,就见那东西下起蛋来,他立刻兴奋地大叫:飞机下蛋了!飞机下蛋了……其实没有人能说清水根父亲最后的思维是怎样的,当那群被他叫做“鸡”的庞然大物飞过之后,村子里有好几处着了火,特别是落屏后山上那一大片松树林,简直是燃得轰轰烈烈载歌载舞,就在那一片火光的映照下,人们发现落屏山最老实的汉子倒在了他自己的田里。他的牛也死了,头挨着他的头,像两个歇晌的好弟兄。那一年水根12岁。以后母亲改嫁,婶娘就成了他的妈,做衣做鞋,间或还送他一碗他最爱吃的糁子粥。可是,刚刚60的婶娘却在年前得了病,瘦得只剩一把干骨头。
  婶娘天天盼水根回来,现在水根终于回来了。
  水根是在一个北风呼啸的晚上回来的,当婶娘在昏暗的草房点燃油灯,确信拉在手里的是水根的手时,那双昏花的眼里泪水才痛痛快快流了出来。
  她说你个没良心的去哪了,让婶娘好心焦。
  她说你走也不说一声。
  她说我没病,就是想你。
  她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伯和你爹?
  婶娘要张落给水根做饭,她说有你爱吃的酸菜,还给你留了几斤玉米,婶娘日日盼你回来,婶娘这就给你做糁子粥。水根不让,水根说不饿,即然回来了,还怕吃不上婶娘的糁子粥?
  水根拉着婶娘枯瘦的手,婶娘端起油灯把这个心里呼唤过千遍万遍的小伙仔细端详,从那炯炯有神的目光里看出了坚毅以及一些她还无法读懂的东西,终于她说:还好,没瘦,长大了。那一晚他们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水根再次回来那个晚上,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后来飘起了鹅毛大雪,第二天早上整个永乐村的山山卯卯都白了。头晚上与婶娘聊天太晚,水根起来的时候,婶娘的糁子粥已经在锅里煮着了,早上影影乎乎的睡梦中,他听婶娘在石臼里脱玉米,他想让她别忙活,顾自己的身子要紧,不知怎么却没说出来。也许他本意是要说的,却又一次掉进了甜美的睡梦中。和以往一样,他总是回到婶娘这里才睡得塌实。后来他梦见了游击战的伍队长,好象在给他布置一个任务,说要攻打河东的鬼子炮楼……
  水根醒来的时候屋里屋外一片明亮,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他去了一趟屋后小解。几个月了,他还从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现在他睡眼惺忪,但却没有看到就在他转向屋后有当儿,洁白的雪地上,几个跳跃的黑点像觅食的雀儿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现在水根从房后转了出来,他看到落屏沟惟一通向村外的小路上过来了几个人,打头的就是他的老对手,县大队的年永颜,他们离他已经很近了,他们黑色的身影在雪地上活动,显得异常的醒目。
  水根下意识把手伸向了腰里。伸向腰里的手却扑了空,他才想起,怕吓着婶娘他回家是不带家伙的。现在,年永颜那只黑洞洞的手枪指住了他的脑袋,年永颜的枪法百步之内弹无虚发,跑已是不可能了。
  水根笑了,说,算我栽。但是我有一个请求,别吓着我婶娘。
  年永颜也笑了,说,成!
  现在,水根与年永颜像两个好兄弟般进了屋里,婶娘的糁子粥已经好了,香味在低矮的草屋弥漫。还有一盘酸菜,婶娘特意放了辣子面,水根的口水都要出来了。
  这是一个温馨的早晨,不是吗?
  听说水根要走,婶娘的眼圈立刻红了。她说吃了粥再走行吗?
  水根看了一眼年永颜,年永颜笑了。婶娘要给年永颜也来一碗,但他说吃过了。
  年永颜退到了门口,他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掌心里是那把乌黑光亮的手枪。
  水根吃了一碗,说真香。水根吃糁子粥的样子让年永颜再次在心里笑了一下。这样能吃上糁子粥的机会对水根来说不多了,不是吗?
  水根又舀了一碗,他大声地咂着嘴,说还真吃热了。的确,水根亮光光的脑门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年永颜没有看清那碗热腾腾的糁子粥是怎么扑到自己脸上的。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扣动了搬机,但他打偏了。
  当他气急败坏地抹去满脸的粥张眼看时,落屏沟阔大的雪野上也只能看见一个黑点像麻雀那样三下两下就不见了。
  水根凭借一碗糁子粥不可思义地逃掉了。
  年永颜却成了麻子。
  1954年的冬天,距离那件事的发生已经有了些年头,年永颜当了丰水县的武装部长,在一次征兵工作中,突然认出了来接兵的首长不是别人,正是水根。年永颜很尴尬,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令他更没想到的是水根一点也不在乎地过来招呼他。水根的笑让年永颜放松了,他们几乎同时说:那碗粥……
  哈哈哈……

说说吧,你是要工作还是要这个家?
  面对爱人的质问,我泪流满面,吻了一下女儿熟睡的面孔,甩门而去。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泪水在面颊肆意的流淌,不在意路上行人异样的眼神,我失魂落魄的走着。
  最近公司生产订单多,工人们一直加班加点的工作着,作为车间主管的我,工作也忙碌起来,经常加班到半夜。回到家时,女儿早已入睡,脸上还经常挂着泪痕。我心疼女儿,她一定是在等妈妈,等不到妈妈就哭着睡着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给员工布置当天的生产任务,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您好,是新慈妈妈吗?孩子发烧了,您能来接一下孩子吗?”挂了电话,我立刻拨通了爱人的电话,“老师说孩子发烧了,你去接一下孩子,去医院看看,我安排完生产就回去。”
  当天的生产任务非常多,安排完生产刚要离开,销售又打电话来催单,无奈之下,只好再布置生产任务,调配人员。一直忙碌着,当我离开公司时已经临近中午。
  匆忙的赶到家,爱人怀里抱着孩子满脸怒容,“你一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把家当旅店吗?”
  “孩子怎么样?让我抱抱。”
  “走开,你去上你的班吧,不用你管。”
  “别无礼取闹,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我一把抢过孩子抱在怀里。女儿的额头很烫,还发着烧。
  “宝贝,哪不舒服,告诉妈妈。”
  “妈妈,我的这里疼,女儿指着她的胸口。”
  “怎么会这里疼呢,让妈妈看看。”
  “爸爸妈妈因为我吵架,我这就疼,妈妈我的心好疼。”
  我抱紧女儿泪流满面,“对不起宝贝,爸爸妈妈没有吵架,我们是不知道谁对谁错。可能声音大了点,吓着宝贝了。”
  “你考虑一下吧,你是在家照顾孩子,还是上班,医生说孩子要休息一段时间,不让上学。”爱人语气稍微平缓了许多。
  “最近公司忙,生产订单多,我离不开。”
  “公司离了你就不行了吗?有你这样当妈的吗?天天就知道工作,回到家还是工作,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等忙过这个阶段就好了。”
  “你永远有忙不完的工作,今天你选择吧,要工作还是要家。”
  …………
  是啊,我是要工作还是要家。爱人的话一遍遍在我的耳畔萦绕,女儿指着胸口说心疼的一幕在我的眼前浮动。我爱我的家,我爱我的女儿,我不能失去孩子。
  擦干泪水,回到公司,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辞职信”三个字,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什么?你要辞职?”总经理边看信边问道。
  “是的。”
  “如果你家里有什么事可以多请几天假,处理完再回来上班。”
  “谢谢,田总,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了就辞职吗?你对的起公司对你的培养吗?”总经理愠怒了。
  “对不起,我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非常感谢公司对我的培养。”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离开?”
  “因为我是一个孩子母亲,我是一个妻子,我爱我的家。工作只能满足我生存的需要,失去了可以再找,可是他们是我最挚爱的亲人,是我的唯一,我不能失去。”
  “对不起。”我深深的鞠了一躬,离开了。   

图片 1 做梦都没想到,县三干会让我这个生产队小队长参加,而且还是县领导钦点的。
  永远忘不了一九七一年三月十六日,我跟村支书、大队长一行三人,用了两个多小时步行来到县委门口。我们到来时,这里已经聚了好多人,这种场合我第一次来,一直躲在大队长身后,像一个害羞的孩子。
  一个身着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过来,我认识他,他去我们村下过乡,是县委的田副书记。支书、大队长都向前跨了一步,准备跟田副书记打招呼。田副书记绕过支书,避开大队长,径直向我走来。
  我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稀里糊涂伸出双手,田副书记用力握着我的手说:“多谢你在小岗村陪我,那天让你受累了,让你受累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一个劲地说:“不累不累,应该的应该的……”
  田副书记回转身才给支书、大队长招呼,田副书记指手画脚地跟他们低声说了好大一会儿。
  回家路上,大队长开玩笑地说:“你小子怎么贿赂田书记了,你的待遇咋比我跟支书还高啊,田书记先跟你小子握手。”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不好意思挠头笑了笑,让我想起田副书记跟我握手的情景,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一个月前的一天。
  那天早晨,大队长领来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年轻的我认识,是我们公社的王书记,另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的样子,我没有见过,大队长告诉我:“这是我们县委的田书记,今天来我们村体验生活的,把两位书记交给你了,你要照顾好啊。”
  我赶紧欢迎两位书记的到来,并跟大队长保证:“保证完成任务!”
  那天要去村北最远的麦地锄地,因为地的湿度大,再加上地面被燕群踩过,非常硬,不透空气,麦苗发黄,生长缓慢,所以要松土去墒透气。因为地远活累,我想临时改变工种。田副书记操着一口省城口音说:“按原计划办,因为你们去村北最远处干活,我才要求来你们队体验生活的。”
  “可是……”我的意思你是县委书记,总不能让你跟我们一起去锄地吧?
  田书记看出了我的顾虑:“今天来就是来体验生活的,不去第一线怎么能够体验生活呢,是吗王书记。”
  “是是,田书记说得极是。”王书记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对我说,“去拿两把锄过来,要快的好使的。”
  锄是农家四宝耧犁锄耙之一,农民兄弟都知道锄头上有水有火,它可以锄草松土,保墒抗旱,又可以降低土壤湿度。生产队是不缺锄头的,很快就有社员给找来两把。
  田书记接过锄看了看,然后把锄戳到地上抬头往北望了望说:“王书记跟社员一起从大路上走,我跟李队长走西边的洼地。”
  王书记嗯了一声扛着锄走了,我却没有动身的意思:“田书记,西边洼地都是积水,不能走的,要不我们也走大路吧。”
  田书记看了看我没有吱声,笑了笑扛着锄径直往西边洼地走去,我只好跟了过去。
  来到低洼地前,让我犯难了,到处都是水,白茫茫一片,跟本就没有路,如果从这里往目的地走就得淌水,有五六里地的路程。更主要的是,刚过了年,天气还冷,水的温度很低,别说他这个年逾中年的大干部,即使我这个在地里滚爬出来的庄稼汉都有点发怵呢。
  没等我说话,田书记弯腰脱下鞋和袜子,高挽裤腿。
  田书记扛着锄提着鞋,毫不犹豫地走进冰冷的水里,我本想阻止,可是田书记早已走远了,我赶紧脱了鞋袜跟了过去。
  田书记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么冷的天,放着好路不走,干嘛走这水洼呢,真不知道这些领导都是怎么想的。”
  走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我们才来到目的地,这时候大家早已开始锄地,因为都知道田书记来了吧,大家比平时更加卖力,还有几个壮小伙大冷的天光着膀子,锄在最前头的是公社的王书记。
  田书记没有多说,穿上鞋袜,就投入到了锄地的队伍中,我当然不敢懈怠。
  田书记真不含糊,锄地一点都不发怵,当然跟我这个生产对小队长比他肯定是不行的,但我不能抢领导的风头,我一直紧跟在田书记的身后。
  下班了,社员们收工了,我跟两位书记验了工才往回走。
  回村路上我要替田书记抗锄,田书记笑了笑径直把锄扛到肩上。
  走到半路上,迎面驶来一辆吉普车,吉普车是来接田副书记回县里开会的。
  我让两位书记把锄给我,让他们两个坐吉普车先走,田书记仍然笑了笑说:“不急,我们还是走着回去吧。”田书记告诉司机把吉普车开到村口等他。
  田书记一边走一边询问了我好多事,尤其是关心雨季土地积水情况,问得非常详细。
  临走田书记握着我的手说:“李队长今天陪着我受累了,非常感谢李队长的陪同。”
  想到这里,看着走在前面的村支书、大队长两人的背影笑了笑,心里想:“上面的领导真好!”
  一个月后,村北最低洼的地方修建了扬水站,每块地头都挖了排水沟,纵横交织。到了雨季耕地上的积水通过排水沟流到扬水站,然后再用大型水泵将水抽到澧河去,确保小岗村以南的大片土地雨季庄稼不受涝。
  工程总指挥是从省水利厅下来的县委田副书记。

他们在那一区绕了一圈,转到法尔肯大道,然后向右转,朝着利马德河岸和“格罗斯大教堂”Grossmüster,始建于加罗林王朝时期,以其独特的双塔楼成为苏黎世的城市象征。的方向开过去。洛文大道在苏黎世的西区,跨越利马德河。要去洛文大道,最快的路线就是过明斯特尔桥,走努施勒大道。这两条大道是交叉的。刚才他们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有一对夫妇正要进去,这条路线是那对夫妇告诉他们的。 一路上,玛莉·圣雅各始终闷不吭声,紧抓着方向盘,那副模样,就像不久之前还在钟楼大饭店,在逃避追杀的混乱过程中,始终紧紧抓住她的皮包,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不会陷入疯狂。杰森瞄了她一眼,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有个人被杀了,这件事成为各大报的头条新闻。 有人付钱叫杰森·伯恩去杀人。各国警方把钱交给国际刑警组织,集资悬赏,引诱知道内情的人密报,提供线索,布下天罗地网逮捕他。这意味着,那些被他杀掉的人…… 老兄,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残杀老弱妇孺,他们根本不当一回事! 他们不是警察,他们是另外一群人。 格罗斯大教堂的双子钟楼高高地矗立在夜空中,在泛光灯的照耀下,阴影幢幢,飘散着一股诡异神秘的气息。杰森凝视着那座古老的建筑,感觉似曾相识,却又全然陌生。他曾经看过那两座钟楼,然而,此刻他却又觉得这是他第一次见到。 我知道的只有夏纳克……那个信封是由他经手转交给我的……洛文大道。三十七号。这个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是这样吗?他清楚吗? 他们越过那座桥之后,汇入新城区的车流里。路上车水马龙,无论到了哪一个路口,人车都互不相让。红绿灯很不规律变换着,忽长忽短,有时久得让人等得不耐烦。杰森努力集中精神,放开自己的想像,并不刻意思索……但随时准备捕捉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任何东西。事实的真相正逐渐在他脑海中拼凑成形,一个又一个谜团逐一解开,一次比一次更惊心动魄。他对自己完全没把握——或者说,自己的脑袋——是否能吸收这么多东西。 “喂!小姐,你的大灯为什么没开?还有你的方向灯,方向打错了!” 杰森抬起头一看,胃里突然一阵闷痛。一辆警车停在他们旁边,那个警察降下车窗,朝他们大喊。那一刹那,杰森突然明白了……明白了,而且火冒三丈。这位圣雅各小姐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警车,于是就把大灯关掉,手慢慢往下移到了方向灯切换杆,轻拍一下,把方向灯切到了左边。前面的路口标示得很清楚,那是一条单行道,箭头指向右边,表示汽车只能右转,然而,他们的方向灯却示意左转!在警车面前公然左转,他们可能涉及好几条罪名:未开大灯,甚至意图冲撞。他们会被警察拦下来,这时候,这个女郎就会大喊救命了。 杰森立刻把大灯打开,弯身凑到女郎前面,一只手切掉方向灯,另一只手掐住她的手臂,正好掐在先前掐她的位置上。 “圣雅各博士,我会杀了你。”他冷冷地说,然后隔着车窗朝那个警察大喊,“抱歉!我们搞糊涂了!我们是观光客!我们要去下一个路口!” 警察和玛莉·圣雅各中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警察看着玛莉的脸,发现她没什么反应,显然有点困惑。 这时候,前面路口的绿灯亮了。“慢慢往前开,别干傻事。”他一边说,一边隔着车窗朝那个警察挥手大喊,“真抱歉!”那个警察耸耸肩,转过头去,看着他的伙伴,继续聊天。 “我有点糊涂了,”女郎说话的时候,声音颤抖着,“车子太多了……噢!我的天,我的手断了!……你这个禽兽。” 杰森放开她的手臂。她的反应令他很不安。她居然是愤怒。她应该会害怕才对。“你并不指望我会相信你,对不对?” “不指望你相信我的手断了吗?” “不指望我相信你是糊涂了。” “你刚才说我们很快就要左转了,我想的就是这个而已。” “下次你最好看清楚车子该往哪个方向开。”说着,他身体往后仰,坐回自己的座位,但眼睛还是盯着她的脸。 “你真是个冷血动物。”她低声嘀咕了一句,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流露出恐惧的神色。那种恐惧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们已经来到洛文大道。这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边的建筑交织着传统与现代两种风格,钢筋水泥玻璃门窗的现代化公寓大楼,中间夹杂着低矮的、红砖巨木搭成的房屋,仿佛那些公寓大楼象征着冷漠无表情的现代功利主义,而那些十九世纪的平房毅然与现代化的洪流相抗衡,至今屹立不摇。杰森逐一看着门牌号码。数字从八十几号开始递减,每过一个路口,明显老房子越来越多,公寓大楼越来越少,到最后,走在大道上,仿佛回到了十九世纪。这里有一排三层楼的平房,外观看起来干净整齐,木质的屋顶和窗框,门口吊着老式的防风灯,昏黄的灯火映照着嵌壁式大门,门前有石阶步道,两边围着铁栏杆。 杰森虽然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这些房子却似曾相识。这种矛盾感已经不再令他惊讶了,但有一件事却令他大吃一惊。看到这排房子,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另外一个影像,一个很清晰的影像。那是另外一排房子,轮廓类似,但外观却截然不同。那些房子仿佛历经了风吹日晒,外表斑驳老旧,看起来不如眼前的房子那么干净整齐、那么一尘不染……窗户的玻璃有破裂的痕迹,门前的石阶残缺不全,栏杆破破烂烂——锈痕累累的铁栏杆尖角还有缺口。那个地方更远,在另外一区……苏黎世的另外一区。那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很少会有外地人去,甚至根本没有人去过。那个小地方保留了苏黎世的原始风貌,但那种风貌实在谈不上优美。 “施特普代街。”他全神贯注地捕捉脑海中的影像,不觉地喃喃自语起来。他看到一扇门,门上的红油漆斑驳脱落,深暗的色泽看起来就像他旁边女郎身上的红色丝质上衣。“那是一间供应膳食的福利宿舍……在施特普代街。” “你说什么?”玛莉·圣雅各被他吓了一跳。听到他嘴里嘀咕的路名,她很紧张。显然她以为他叫她开到那条路去,吓坏了。 “没事,”他撇开视线,不再看她身上的衣服,转头望向窗外,“那里就是三十七号,”他一边说,一边指向那排房子的第五间,“停车吧。” 他先下了车,然后叫她移到驾驶座旁边的座位,从同一边的车门下车。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然后拿走她手上的钥匙。 “你已经可以走路了,”她说,“既然能走路,就能开车了。” “应该可以。” “那就放我走吧!你要求的事情,我都帮你做到了。” “那是最起码的。” “你还不明白吗?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不想再见到的人……我不想跟你沾上任何关系。我不要去当什么目击证人,也不要跟警察扯上关系,不要做笔录,我什么都不要!不管你牵扯到什么,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被扯进去!我怕得要死……我的意思是,我绝对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你懂吗?放我走吧,求求你。” “不行。” “你不相信我吗?” “跟这个没关系。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理由很可笑,因为我没有驾驶执照。我必须租一辆车,可是没有驾驶执照,我没办法租车。” “你不是已经有这辆车了吗?” “这辆车顶多只能再用一个小时。等钟楼大饭店那个客人出来,他就会开始找这辆车的。到时候,全苏黎世的警察都会得到通报,知道这辆车长什么样子。” 她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无比的恐惧。她说:“我不想跟你上去。刚才餐厅里那个男人的话我都听到了。要是我知道更多,你一定会杀了我。” “其实,你根本不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对不对?我跟你一样什么都听不懂,也许比你更不懂。来吧。”说着,他拉住她的手臂,另一手扶着石阶旁的栏杆。他必须扶着栏杆才能爬上去,腿还是有点痛。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困惑的表情,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第二个信箱上面印了一个名字,M夏纳克,姓名底下有一个门铃按钮。他并没有按那个按钮,而是按了旁边另外四户人家的按钮。对讲机的喇叭小小的,布满了小圆孔。没多久,喇叭里传出好几个人同时的说话声。有人用瑞士德语问他是谁,但也有人连问都没问,直接按下按键,哔的一声打开了门锁。杰森打开门,推着玛莉·圣雅各,让她走在前面。 他把她推到旁边,让她靠着墙壁,然后等着。上面有开门的声音,有人走到楼梯间。 “是谁?” “约翰吗?” “有什么事吗?” 楼梯间突然安静下来,接着,有人不太高兴地嘀咕了几句,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M夏纳克住在二楼,二C。杰森又抓住那女郎的手臂,一跛一跛地走向楼梯,开始往上爬。其实她说对了,要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事情会更好办。然而,他没有别的选择。他需要她。 当初还在黑港岛的时候,那几个星期他一直在研究地图。从苏黎世到卢赛恩Lucerne,瑞士中部高原卢赛恩州的首府。不用一个小时,去伯尔尼Bern,瑞士首都。大概需要两个半到三个小时。他可以去卢塞恩,也可以去伯尔尼,然后在半路上找个偏僻的地方让她下车,然后他再彻底消失。对他来说,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手上有的是钱,轻而易举就可以找一伙人帮他。现在,他只需要找个通道离开苏黎世,而她就是这个通道。 只不过,在离开苏黎世之前,他必须先把一些事情弄清楚。他必须先跟这个人聊一聊。这个人叫做…… M夏纳克。门铃右边贴着这个姓名的牌子。他拖着那个女郎横跨了一步,站到门旁。 “你会说德语吗?”杰森问她。 “不会。” “别想骗我。” “我真的不会。” 杰森想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扇矮门。“你按一下门铃。要是有人开门,你就站着。如果他没开门,在里面问你是谁,你就说有人托你给他带信——事情很紧急。托你带信的人是德赖·艾本豪森餐厅的朋友。” “万一他——或是她——叫我把信从底下的门缝里塞进去,怎么办?” 杰森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来,你还真不简单。” “我只是不想再扯上什么暴力冲突了。我不想再知道任何事情,不想再看到任何东西。我只想……” “我知道,”他打断她的话,“你只想回去研究什么恺撒征税的问题,研究什么布匿战争……要是他——或者她——叫你把信从底下的门缝里塞进去,你就告诉他,你带的是口信,而且,你必须确认收信人是不是本人,看看他的长相跟餐厅那个朋友描述的是否一样。” “要是他让我描述给他听呢?”玛莉·圣雅各冷冷地说。逻辑分析让她暂时忘却了恐惧。 “圣雅各博士,你真的很聪明。”他说。 “我这个人很死板,而且我很害怕。这些我都告诉过你了。好了,我该怎么回答他?” “你就跟他说去你的吧,叫别人来送信算了。然后你就走开。” 于是,她站到门口,按下电铃。里面传来一阵怪声,一种摩擦的沙沙声,声音越来越大,持续不断。接着,那个声音不见了,然后有人在门板后面说话,声音很低沉。 “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不会说德语。”玛莉·圣雅各说。 “原来你说英语。什么事?你是谁?” “德赖·艾本豪森餐厅的朋友叫我来给你送信,有急事。” “从底下的门缝塞进来。” “恐怕不行。信不是写的,我必须亲口告诉收信人本人,而且我要看看他的长相跟餐厅朋友描述的是否一样。” “哦,这倒不难。”那个人说。接着,只听到门锁喀嚓一声,门哗的一声打开了。 那一刹那,杰森突然从墙边跳出来,挡在门口。 “干什么!你发什么神经病!”那个人大喊了一声。他坐在轮椅上,没有腿。“滚出去!滚出去!” “老是有人叫我滚出去,我已经听腻了。”说着,杰森把那个女郎拉进来,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杰森叫玛莉·圣雅各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等一下,他要单独跟他谈谈。玛莉不但不反对,而且还很乐意。那个缺了腿的夏纳克已经快要被吓崩溃了,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一片惨白,灰色的头发凌乱不堪,在脖子和额头上披散着,纠结成一团。 “你想要我怎么样?”他问,“你答应过我,上一次买卖是我们最后一笔交易了!我已经做不下去了,我没有办法再冒那种生命危险了。传话的人到我这里来过。不管再怎么小心,不管搬多少次家,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出身背景,他们还是有办法找上门来。要是谁把我的地址给错了人,我就死定了!” “你是冒了不少风险,不过,油水也不少,不是吗?”杰森说。他站在轮椅前,脑子转个不停,他拼命地想,想从他的话里找出一点线索,看看是否会有哪个字或是哪一句话能给他灵感,让他联想到更多。这时候,他忽然想到那个信封。他记得德赖·艾本豪森餐厅那个胖子说过:要是里面的钱少了,跟我绝对没有关系。 “那种风险实在太大了,比起来,赚那么一点钱根本不成比例。”夏纳克摇摇头说。他用手撑住轮椅的扶手,把上半身抬起来,大腿的残肢在椅面上摆荡着,看起来有点恶心。“老兄,还没有认识你之前,我日子过得还算满足。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个退伍的老兵,到苏黎世讨生活。我的腿被炸了,一个残废,一无是处。不过,从前军中的弟兄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被我发现了,他们塞了点钱封我的嘴。其实,日子过得还挺体面的,虽然不是很阔绰,但已经够了。一直到后来,你找上我……” “真感人,”杰森打断他话,“我们来聊聊那个信封吧——你曾拿着一个信封到德赖·艾本豪森餐厅去,把它交给我们那位可敬的朋友。那个信封是谁给你的?” “一个传话人。还会有谁?” “信封是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信封装在一个盒子里,送到我这来。已经送来好几次了,每次都是这样。我把盒子拆开,然后把信封送出去。其实,这种方式不就完全是遵照你的意思吗?你说过,你不能再到我这来了。” “信封被你拆过了!”他故意说得很笃定。 “从来没有!” “你听着,信封里的钱不见了。” “那就说明他们根本没付你钱。信封里本来就没有钱!”那个缺腿的男人拉高了嗓门说,“不过,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要是信封里没有钱,你怎么可能会接任务呢?你不是已经接下那个任务了吗?所以说,你跑来找我到底干什么?” 因为我必须弄清楚。因为我已经快要发疯了。我看到很多事情,听到很多事情,可是我根本就弄不懂。我本领高强,反应神速……可是,我现在和植物人没什么两样!帮帮我吧! 杰森从轮椅前走开,不经意地朝着那座书柜走过去。书柜旁边的墙上挂了几张直幅照片。从那些照片里,可以看出那个人的出身背景。照片上是一群德国士兵,其中几个手上牵着德国狼犬。那些士兵摆出各种姿势,有的站在营房前,有的站在篱笆旁边……有的站在一面巨大高耸的铁丝网门前。门上的字被遮住了一半,露出几个字母。DACH…… 慕尼黑达豪纳粹集中营。 原来他背后那个男人是个纳粹分子。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那个人有了动作!杰森猛一转身,这才注意到轮椅旁边绑着一个帆布袋,那个缺了腿的夏纳克正把手伸进了帆布袋里。夏纳克眼中仿佛快要喷出火来,伤痕累累的脸扭曲狰狞,他的手迅如闪电地从帆布袋里抽了出来。一刹那之间,夏纳克手上已经多了一把短管左轮手枪。杰森还来不及伸手掏枪,夏纳克已经开火了。那一瞬间,子弹击中了他,一阵冰冷的刺痛突然从他的左肩蔓延开,然后又扩散到他的头——噢!老天!他飞身向右扑到地上,在地毯上翻滚了好几圈,抓住那盏沉重的落地灯,朝夏纳克摔去。然后他又继续翻滚,滚到轮椅背后。接着,他蜷起身体,飞扑出去,右肩撞上夏纳克的后背,把那个缺腿的人从轮椅上撞了下来,摔到地上。那一瞬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枪。 “宰了你,我就可以拿你的尸体去领赏!”那个残废的人大吼着。他在地板上扭来扭去,拼命想稳住自己残缺的身体,以便用枪瞄准杰森。“你杀不了我的!我要亲手了结你!卡洛斯会付钱的!奉主耶稣之名,他会付钱的!” 杰森飞身向左一跃,扣下扳机。夏纳克的头往后一震,脖子喷出一道血柱,死了。 这时,房间门后传来一阵哭泣,哭得很伤心。那种哭声有点嘶哑,听起来闷闷的,那是一种凄厉的哀号,哭声中流露出恐惧与憎恨。那是女人的哭声……对了,那个女人!那是他的人质,他离开苏黎世的通道!噢,老天!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了!他的太阳穴快痛死了! 他拼命挤眼睛,终于慢慢收起视线。他努力让自己忘掉那种剧痛。这时候,他看到了浴室。浴室的门开着,里面有毛巾、洗脸槽,还有一……一座镜面置物柜。他冲进浴室,猛力把镜面拉开,只是他拉得太猛,铰链被他扯断了,整面镜子摔到地板上,裂得粉碎。置物柜。里头有好几卷纱布,药膏……他把柜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抓在手上。他得赶快离开……枪声。枪声很危险从伯恩逃出银行开始,作者不断提到他手上有枪却不能用,因为枪声是记号,路上会记下他的样子。由此可见,伯恩是隐匿行动的高手,知道什么时候哪些武器并不能用……他得赶快离开,带着他的人质,赶快离开这里!房间,房间。房间在哪里? 那阵哭声,那阵哀嚎……循着哭声的方向就找得到房间了!他冲到门口,用力踹开门。那个女人……他的人质——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女人背靠着墙壁,泪流满面,嘴巴微微张开着。他一个箭步冲进房间,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了出去。 “老天!你杀了他!”她哭喊着,“他只是一个老人,而且没有……” “你闭嘴!”他把她推到门口,打开门,再把她推了出去。他模模糊糊地看见外面有些人影,在楼梯间、在栏杆旁边、在屋子里。他们拔腿就跑,跑得无影无踪。他听到几扇门劈里啪啦关上的声音,听到很多人大声喊叫。他用左手抓住女人的手臂,拉扯之际,他感到肩膀一阵剧痛。他推着她走到楼梯口,再硬推着她走下楼梯,他的手扶在她身上,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右手还抓着枪。 他们走到底下的门厅,走到那扇笨重的门前。“把门打开!”他命令她。她乖乖把门打开。接着,他们经过一整排信箱,走向外门。他暂时放开她的手,伸手去开门,然后探头看看外面的街道,听听有没有警车的警笛。没有任何动静。“走吧!”他一边说,一边拖着她走出门口,沿着石阶走到底下的人行道上。他把手伸进口袋,皱着眉头,掏出车钥匙。“进去!” 进了车子,他立刻拆开纱布,抓了一团压在脑袋旁,止住渗出来的血。潜意识里,他有种很奇特的感觉,仿佛已经解脱了。头上的伤口只是轻微的擦伤。他以为自己头部又中了弹,吓得惊慌失措。还好,子弹并没有射穿他的头骨,没有射进他的脑子。所以,他不会再次经历黑港岛上的那种痛苦。 “该死,赶快发动车子!赶快离开这里!” “去哪里?你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奇怪的是,那个女人不仅没有大声哭叫,反而显得很平静,不合常理的平静。她正看着他……然而,她是在看他吗? 他又开始觉得头晕目眩,看不清楚了。“施特普代街……”他听见自己说出那个路名,但又不太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栋房子的影像,他看到那扇门,看到斑驳脱落的红油漆,看到破裂的玻璃窗……看到生锈的铁栏杆。“施特普代街。”他又说了一遍。 奇怪,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为什么车子的引擎还没有发动?为什么车子没有往前开?她没有听到他的命令吗?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闭上了,然后他又奋力睁开。那把枪!那把枪在他的大腿上。刚才为了把纱布压住头,他把枪放在大腿上……她!她正用手去撞那把枪!撞那把枪!那把枪掉在了脚踏垫上,他想弯腰去捡,她却用力推开他,把他的头撞向车窗。接着,她那边的车门开了,她飞快地跳了出去,她跳到马路上开始跑。她跑了!他的人质!他离开苏黎世的通道!她正沿着洛文大道狂奔而去。 他不能继续待在车子里了。他甚至不敢再去碰这辆车。这辆车简直就像一座铁壳陷阱,会暴露他的行踪。他把枪和那卷药性胶布一起塞进口袋,然后一把抓起纱布,抓在左手上,可以在渗血时随时压住太阳穴。他从车里钻出来,用最快的速度沿着马路一跛一跛地往前跑。 前面一定会有转角,那里一定停着出租车。施特普代街。 玛莉·圣雅各在宽阔的大道中央狂奔,路上没有半个行人。沿着大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路灯。玛莉的身影时而出现在灯光下,时而隐没在阴影中。洛文大道上偶尔会有车辆经过,她朝着它们猛挥手,但汽车却从她旁边呼啸而过。这时候,有辆车从她身后疾驶而来,她全身都被笼罩在车灯的光晕中。她立刻转身,把手举高,祈求有人愿意停下来帮她,然而,车子总是从她旁边加速呼啸而过。这里是苏黎世,而夜晚的洛文大道太宽阔了,太暗了,太靠近荒凉的公园,太靠近希尔河。 然而,有一辆车不太一样。车里的人知道她是谁。那辆车没有开大灯,开车的人一直远远地看着她。他用瑞士德语和他的伙伴说话。 “可能是她。夏纳克就住在这条路上,大概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 “停车,我们在这里等她跑过来。她身上穿的应该是丝……就是她!” “我们最好先确认一下,然后再用无线电跟其他人联络。” 那两人一起走下车,左边乘客座的那个人从车子后面绕过来,走到驾车人的旁边。他们穿着老式的正统西装,表情愉快又严肃,一副生意人的模样。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朝他们跑来。他们快步走到马路中间,驾车人大喊了一声。 “Fralein!Wasistlos?德语:小姐,你怎么了?” “救救我!”她大喊着,“我……我不会说德语。赶快叫警察!……” 乘客座的那个人说起话来很有威严,他用声音安抚了女人。“我们就是警方的人,”他用英语说,“苏黎世安全局。小姐,我们还并不清楚情况。你是钟楼大饭店那位小姐吗?” “就是我!”她哭喊着说,“他不肯放我走!他一直打我,用枪威胁我!太可怕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受伤了。他被枪打中了。我从车里逃出来的……我逃出来的时候,他人还在车里!”她的手顺着洛文大道指去,“就在那里!大概再过两个路口。他的车就停在两个路口中间的位置,一辆灰色的双门跑车!他有枪!” “小姐你放心,我们也有枪,”开车那个人说,“来吧,上车吧,你坐后座。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会很谨慎的。快点,上车吧。” 接着,他们汽车逐渐靠近了那辆灰色的双门跑车。他们开得很慢,关掉大灯。跑车里没有一个人,不过三十七号门口的石阶上和路边的人行道上却挤满了人,他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看起来很激动。这时候,乘客座的那个人转过身,面向后座,和饱受惊吓的女郎讲话。她怯生生地窝在后座的角落里。 “这里住了一个叫夏纳克的男人,那间房子就是他家。那个人有没有提到夏纳克?他有没有说要去找夏纳克?” “他已经去过了。他逼我一起去!他杀了他!他杀了那个残废的老人!” “无线电!快!”乘客座那个人一边和开车那人说话,一边从仪表板上抓起无线电。这时,车子突然猛冲了出去,她赶快抓住前座的椅背。 “你在做什么?里面有个人被杀了啊!” “所以我们要赶快找到凶手,”开车那个人说,“你刚才说,那个人受伤了,所以他可能还在这附近。我们这辆车没有警灯,所以更容易找到他。当然,我们还是要先等一下,等侦查组的探员过来,不过,我们的任务不一样,我们独立办案。”这时候,车子开始减速,停到洛文大道的路边,距离三十七号大约一两百米。 乘客座那个人对着无线电话筒说话,开车那个人则利用这段时间向她解释他们的职务。这时候,仪表板上的无线电基座突然响起一阵杂讯,然后里面有人说:“请稍候,二十分钟后就到。” “我们的长官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乘客座那个人说,“我们等他一下。他想跟你谈一谈。” 玛莉·圣雅各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吁了一口气。“噢,老天,真想喝杯酒!” 开车那个人笑了一下,朝他的伙伴点点头。旁边那个人立刻从置物箱里拿出一个小酒瓶,举在半空中,朝那女人笑了笑。“小姐,我们的车不是豪华轿车,没什么高级配备。我们没有玻璃杯,也没有小酒杯;不过,我们倒是有一点白兰地。当然,这是紧急急救用的,但现在应该可以算紧急状况了。喝一点吧,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圣雅各嫣然一笑,接过那个小酒瓶,“你们两位真是大好人,你们绝对想像不到我有多么感谢。要是哪天你们有机会到加拿大安大略省来玩,我一定帮你们做一桌顶尖的法国料理。” “非常感谢你,小姐。”开车那个人说。 杰森斜眼看着那面满是灰尘斑纹的镜子,看着镜中模糊的影像,检查他肩膀上的绷带。脏兮兮的房间里灯光昏暗,他眼睛一时还无法适应。施特普代街那栋房子和他脑海中的影像一模一样,褪色斑驳的红色大门、破裂的玻璃窗、生锈的铁栏杆。尽管他受了伤,要在这里租房,房东什么都懒得多问。不过,当杰森把钱交给房东时,房东还是交代了一些事情。 “要是你的伤口很严重,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医生,他口风很紧。” “需要的话我会找你。” 其实伤口并不很严重,药用胶布暂时还可以撑一下,等他有了时间再找个信得过的医生吧。施特普代街附近的密医,他实在不放心。 如果你陷入了紧急状况,不小心受了伤,千万注意,伤害不只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伤害可能同样严重。痛苦和身体上的伤害可能会引起非常强烈的心理反应。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如果时间允许,你要想办法调适自己的情绪,不要惊慌…… 他已经陷入惊慌了,身体有些部位已经开始僵硬了。子弹射穿了肩膀,擦破了太阳穴,虽然那种感觉真实而痛苦,但还没有严重到令他丧失行动能力。受了伤后,他的动作无法像平常那么随心所欲、那么敏捷了,他的体力也无法达到平常的标准,不过,他还是可以从容不迫地行动。大脑还是一样可以把信号传到全身的肌肉和四肢,他还是可以行动的。 休息一下,他的身体功能就会更灵敏。现在,他已经失去离开苏黎世的通道了,他必须在天亮前早几个小时起床,想办法离开苏黎世。施特普代街的这位房东很爱钱,住在一楼。大概再过一个小时,他就要把那个邋遢的房东叫起来了。 他躺下来,躺在那张凹陷的床上,头靠着枕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灯罩的灯泡,尽量不去听那些萦绕在脑海中的声音,他得想办法休息一下。然而,那些声音还是挡不住,像定音鼓般惊天动地席卷而来,萦绕在他的耳际。 有个人被杀了…… 你不是已经接下那个任务了吗?…… 他转头面对墙壁,闭上眼睛,努力不去听那些声音。没多久,别的声音又出现了,他突然惊坐起来,额头上冒出汗水。 宰了你,我就可以拿你的尸体去领赏!……卡洛斯会付钱的!奉主耶稣之名,他会付钱的! 卡洛斯。 一辆大型豪华轿车驶进了双门跑车前的空位,然后在路边停好。十五分钟前,警车就已经赶到洛文大道三十七号,而救护车也差不多在五分钟前赶到了。附近几间小公寓里的居民在楼梯间前面的走道上大排长龙,只不过,他们已经安静下来,不像先前那么兴奋了。有个人死了。在洛文大道这个宁静安详的小地方,有个人半夜被杀了。焦虑不安的情绪达到了极点。发生在三十七号的惨案,很有可能也会发生在三十二号、四十号、或五十三号。整个世界即将陷入疯狂,而苏黎世也即将随着整个世界陷入疯狂。 “小姐,我们的长官已经到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吗?”乘客座那个人从车子里钻出来,帮玛莉·圣雅各打开车门。 “当然可以。”她跨出车子时,那个人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可以感觉得到他轻柔的动作,跟那头禽兽比起来轻柔多了。那头禽兽的手像钳子一样,夹住她的手臂,而且还用枪抵住她的脸颊。一想到这个,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他们慢慢走到礼宾车的后门旁,然后她开门坐了进去。她的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然后转头去看旁边那个人。突然间,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吓得全身瘫软,喘不过气来。见到旁边那个人,她立刻回想起那幕恐怖的记忆。 在路灯的照耀下,他的金丝框眼镜闪闪发亮。 “你!……在饭店的人就是你!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那个人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显得十分疲倦。“没错。我们是苏黎世警方的特种部队。我有点事要和你谈一谈,不过,我必须先说清楚,今天晚上在钟楼大饭店,我们绝对没有危害到你的生命安全,从头到尾都没有。我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神枪手,开再多的枪也绝不可能误伤你。好几次,当你太靠近那个人的时候,我们甚至不敢开枪。” 这时,她的震惊慢慢平息了。那个人讲话充满了威严,而且从容不迫,让她安心,“那真该谢谢你。” “没什么,一点小功夫,”那个警官说,“好了,据我所知,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后面那辆车的前座上。” “没错。他受伤了。” “伤得多重?” “大概已经神智不清了。他手上抓着一团纱布,按住自己的脑袋,肩膀流血——我是说他西装肩膀的部位有血迹。他到底是谁?” “名字不重要。他用很多化名。不过,你大概也看得出来,他是个杀手,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我们一定要赶快找到他,免得他继续杀人。我们已经追捕他好几年了,各国警方都在追捕他。现在我们有机会了。别国的警察是没这种机会的。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人在苏黎世,而且受了伤。他绝不会在这附近逗留,不过他又能跑多远呢?对了,他有没有和你说过要怎么逃出苏黎世?” “他打算租辆车。大概想用我的名字去租。他没有驾驶执照。” “他骗你的。他身上有各式各样的假证件,用那些假证件到处跑。你只不过是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人质。好,我们从头来。你把他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从头到尾详细地告诉我。你们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想到什么就告诉我。” “有一家餐厅,德赖·艾本豪森,有一个很胖的男人。那个人怕他怕得要命……”玛莉·圣雅各把她记得的每一件事都一一说了出来。那个警官偶尔打断她,问她一些问题,例如,那个杀手说了些什么话,有什么样的反应,或是突然做了什么决定。警官三不五时地把金丝框眼镜拿下来,漫不经心地擦一擦,或是紧紧掐住镜框,仿佛这样就可以克制内心的恼怒。那个警官就这样巨细靡遗地盘问玛莉,整整将近二十五分钟,然后做了个决定。他跟司机说了几句话。 “德赖·艾本豪森。快。”他转过来对玛莉·圣雅各说,“那个杀手说过的话,我们还要仔细查证。你说他神智不清,那很可能是装出来的。他在餐厅说的话只是一小部分,他知道的事还多得很。” “神智不清……”她低声嘀咕着这几个字,忽然想到一件事,“施特普代……施特普代街。破裂的玻璃窗,房间。” “你说什么?” “‘施特普代街有栋福利宿舍。’我听见他说过这句话。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我记不太清楚,不过,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就在我跳车逃跑的时候,他又说了一次。施特普代街。” 这时候,司机开口说:“那地方是疯人院。施特普代街!” “我听不懂他说什么。”玛莉·圣雅各说。 “那一带是个没落社区,跟不上时代,”那个警官说,“从前那里有座旧纺织工厂,后来变成一些不幸的人的避难所……不过,还有另外一些人也会躲在那里。走!”说着,他向司机交代了一句。 车子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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