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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传奇,下了一场雪
分类: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小说

枣儿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因为会唱歌,甭管什么样的歌,她听着听着,就会唱了。相对于其他那些刚刚从“生产队”里解放出来的“个体户”来说,枣儿无疑就是一个怪胎,毕竟,庄稼人不是靠嗓子混饭吃的。好在她的男人并不很计较这些,愣子是个憨厚的男人,特别是在枣儿给他生下小虎之后,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破坏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了,更何况,枣儿又是个很贤惠的女人,喜欢唱歌并不算什么污点。
   以前,枣儿只是听外地来的戏班子唱过戏,那是仅仅在逢年过节才会有的机遇,周围几个村子凑在一处办个年会,从远处请来戏班子唱上七天七夜,戏台上锣鼓齐响,台下人头攒动,乌压压一片。枣儿每次都是尽力往前挤,可每次都只能站在外围,踮着脚尖听。那时候,枣儿还没嫁人,就已经学会了很多整段的唱词。尽管她大字不识一个,可是耳听口学,并不妨碍她学会去唱。如今,戏班子是很少见了,只有各地成立的文艺团,但是人家很少会到这偏僻的小山村来演唱。到了今天,听戏的人更少了,流行歌曲倒确确实实地流行了起来。
   小虎已经六岁了,再过一两年便该上学,愣子是个能干的男人,加上枣儿的勤劳,两人本该有着富足的生活,但是在土疙瘩里刨食吃的人,想过得好,光吃苦能干是远远不够的,凭他再勤劳,也仅是够了吃喝而已。不动点脑子去挣钱,终究是富不了的。奈何愣子和枣儿都不是会动脑子的那种人,所以,日积日,年复年,他们的生活只是那个样子:饿不死,撑不着。愣子是家里独苗,父母过世早,枣儿又是从外地逃难来的,一直被收养在愣子家里,因而村中再无亲人,亲戚间的帮衬是指望不上了。二人不得不为孩子的将来而更加拼命地去干活,三个人的人口地太少,勉强糊口而已,愣子又在村南槐树林边上包了几亩黄沙地,平整好了,全部种上花生。
   这天傍晚,愣子踩着夏日夕阳留下的稀薄影子回到家中,泥瓦屋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想来枣儿早已把饭菜都做好。他进门靠南墙放下锄头,见墙角处两只山羊已经卧倒,嘴巴咯吱咯吱响,在倒嚼着白天吃下去的青草,影子模模糊糊,暮色已至,几只半大的母鸡早已飞跳到石榴树上。
   愣子走到门口拿过盛水的铝盆,痛痛快快洗了把脸,听见枣儿的歌声从屋子里一路飘出来,夹杂着小虎无邪的笑声。
   桌子上的菜盘用碗扣着,旁边一把筷子,一沓煎饼,三个空碗。枣儿见愣子回来,立即把菜盘上的碗掀开,自己种的扁豆青色可喜,她又倒上三碗水,分放好筷子,等愣子坐下开饭,小虎早已等不及,抓过煎饼来便吃,愣子和枣儿相视一笑,并不加以阻止。
   等吃过饭,收拾好了碗筷,愣子打开收音机,播音员嗓音低哑,很像屋里昏黄的灯光。村里富人家都买了电视机,只有像他这样的穷人依然只能听广播。小虎已经撑不住困乏去睡了,只剩下愣子和枣儿,他把音量调的很低,怕吵醒了小虎。收音机里正播着“甜蜜蜜”,枣儿跟着哼唱,愣子在一边很享受似的听着,唱到一半的时候,忽听小虎在床上喊叫起来,两人忙过去看,只见小虎脸上流了好多鼻血,甚至都滴到了床单上。枣儿赶忙端来一盆凉水,让小虎凑到床沿上好给他擦洗,愣子则拿一块棉布浸透了冷水,给他按在额头上,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血,小虎瞪着眼躺在床上,许是给自己流的血吓着了,不敢再睡。枣儿便守坐在他的身边,哼唱着刚刚从收音机里学来的歌,直到小虎睡过去。
   转过天来,日子依旧按老规矩进行,只是吃罢晚饭,枣儿便带着小虎出了门,去听后村王善财家砸鼓头。
  这“砸鼓头”是个象征的说法,按当地以前的规矩,谁家若是死了人,从报丧那天算起,发丧、出殡共有三天,最后入殓的前一天晚上,死者的家人得请个戏班子来唱上一整夜的戏,敲锣打鼓,名曰“砸鼓头”。如今这戏班子是不好找了,改成请人来唱歌,当然也便换了伴奏的乐器,只是这“砸鼓头”的名目却保留了下来,一直沿用。
   枣儿带着小虎去的时候,天色尚不算晚,刚刚擦黑。然而王善财家的院子里却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远远听见一个女人的歌声从院子正中白布搭就的帐篷下面传出来。院里围着的人不时高声叫好,台上唱着的人也是容光焕发,与周围的黑白幔帐极不协调,欢快的歌声更是与院墙下成排摆着的花圈格格不入。唱台后面的灵棚里停放着王善财的棺木,他的家人大概都躲在屋里偷偷地抹眼泪了,不曾有一个露面。枣儿又没能挤进去,她只能站在人群外,把小虎抱起来。人群不时还在爆出笑声,枣儿却从不笑,她觉得那样太对不起死者,也对不起死者的家人。她来,只是为了听歌,而且,在她的心里,早已有一个计划,她正在向这个计划一步步营进。
   平常的时候,枣儿依旧每天晚上守着收音机学唱歌,当然是在愣子听完新闻和天气预报之后。生活照旧,愣子把庄稼收拾得不错,今年该会有个好收成,家里也被枣儿照料得很好,两只小山羊都长了一圈,已然到了能卖的分量。唯一让两人有些担心的是小虎,这孩子最近一段时间,鼻血流的越来越频了。村里的医生瞧不出什么名堂,只给了点止血的外用药,枣儿不知从哪弄来的偏方,用活血龙草的叶子,切碎了煎成鸡蛋饼,给小虎吃。大概是偏方多少起了点效用,小虎流鼻血的频率确实降下来,但是每次流的血却渐多。因为赶上秋收农忙,两人不得不将此事暂且放了放,也只以为是孩子火气太旺,老人也都有这种说法的。
   愚昧往往会让人丢了命。等农忙已过,小虎依然频繁地流鼻血,而且身子日渐虚弱,一张小脸变得煞白,少有血色。这下子,枣儿和愣子才慌了神,忙将小虎送到城里的医院,医生检查完冷冷地扔下一句“白血病,不太好治,发现的这么晚”。
   他们不明白医生的意思,以为所谓的“不太好治”仅仅是不容易治疗,但应该还是能治好的。于是便横下心来让小虎住了院,两人轮流在院里照看。
   他们以前的积蓄本就不多,小虎又是得了这种病,花钱如流水,即便不是很高档的医院,没过几天,那点钱也见了底。好在今年收成不错,全部卖了换成现钱,又可撑过一段时间,他们只是一厢情愿地等待着小虎出院的日子。
   这一天,枣儿自己留在家里,上午出去提水的时候,听见街心几个长舌的妇人议论着,村北九湾沟的刘二狗死了,却请不到砸鼓头的人。她们的话本不是说给枣儿听的,因为村里人忌讳当着病人家属的面说死人的事,但那些话还是很顺畅地溜进了枣儿的耳朵里。九湾沟离得并不远,只相隔四五里山路,枣儿对刘二狗的情况也知道一点,那是个很老实的庄稼汉子,有着不输于愣子的憨厚与朴实,真是好人没好报啊,她这样想。
   到了刘二狗入殓的前一天,枣儿一大早便起来收拾妥当,赶着去了刘二狗家。到了那儿的时候也还不到中午,刘二狗的家人正在搭台子。院里人不多,只有帮活的几个人,还有一些闲着的,吹鼓手们正坐在阴凉地里喝茶。枣儿进了刘二狗停尸的灵棚拜了拜,又上了柱香,刘家人忙来回礼,却并不认得枣儿,低声地问她是谁。枣儿正着急,直说了自己的来意,不料刘家人指着另一边正在休息的一伙人说:“俺们已经找到人了,再说,你一个人,也唱不了啊。”
   枣儿冲他指的方向看去,确有一伙人正在摆弄着乐器,中间有个女的,穿着很不一般,她认出来,那人叫“江红燕”,周围一带砸鼓头的都请她去唱。枣儿忙走过去,给江红燕鞠了一躬。江红燕正清嗓子,不曾提防有这一下,慌忙间给唬了一跳,忙问她是要做什么,枣儿便央求她给自己一个机会,让她去砸一回鼓头。江红燕听了,倒也不恼,只是好意劝她:“别以为这活儿有多容易,你看着轻巧,动动嘴皮,亮亮嗓子,就能拿钱了,可真要是让你往那一站,干唱上大半夜,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行的,再说下边那些吃人的钉子,他们点啥,你就得唱啥,你,行吗?”
   “我行,我行”枣儿忙应着,“你就让我唱一回吧,哪怕就这一回呢”。
   这伙人虽是做惯了死人的买卖,良心却也不坏,答应让枣儿试一试,枣儿千恩万谢,只等入夜开场。
   砸鼓头的台子搭好了,周围是白布帐子,顶上黑布封棚,两边一对大联,浓墨写着挽词。台子正对着灵棚,院里摆满了花圈、纸人、纸马,花花绿绿,鲜艳得让人心里发寒。院子里陆续挤满了人,天一擦黑,吹鼓手清音开响,枣儿便提着胆子上了场。
   第一场并没人点,这是规矩,枣儿得唱自己最拿手的,镇住场子,她开头便唱那首“甜蜜蜜”,台下倒是没有起哄,刘二狗的遗像在对面灵棚正中间摆着,和枣儿面对着面。她不敢直视,便一直眼往下看,一曲终了,台下叫好声四起,刘家人早已躲得不见踪影。停放死人的院子里,欢声笑语,台下忽然有人叫道:“来段小寡妇上坟。”接着便有一群人附和起来。
   枣儿清了清嗓子,这也难不倒她,毕竟学着唱了这许多年,她唱得有板有眼,字正腔圆,只是双眼仍不敢望向前方,她一直稍稍低着头,视线中却出现了一对母子,那女人正抱着儿子在台下听得入迷,小孩不大,四五岁的样子。枣儿立马就想起了自己的小虎,他此刻正躺在陌生的医院里,不知道怎么样了。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嗓子里一阵发咸,她唱不下去了,台下人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起哄闹场,江红燕赶忙上台将枣儿换了下去。
   到了台下的枣儿兀自泪流不止,她又满心惶恐,自知唱砸了别人的场子,怕是很难交代,只有等着别人的发落了。
   多亏江红燕是个经过场面的人,硬是把场子给稳了下来,又顶下后半夜的活,这才算圆了场,没给刘家惹出什么纰漏来。枣儿提心吊胆等了一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直等到江红燕过来找她,并塞给她一卷毛票,同时劝慰她不要担心。枣儿自知遇上了好心人,自己捅了篓子,人家不仅没有责难,反而热心相助,这让她无比感激的同时,内心深处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千恩万谢离开了九湾沟,迎着朝阳往家的方向赶回去。
   一路上秋风和煦,蚂蚱乱蹦,它们已到了秋后,却仍旧欢愉得很。枣儿紧紧攥着手中的一卷毛票,钱虽不多,但她心中已然重又鼓足了希望,她可以跟着砸鼓头的队伍,到各个村子去唱,因为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每天都会有死去的人,她要去挣这份死人的钱,来救自己的小虎。
  离自己的家越来越近了,她迫不及待,似乎一步跃到了门前,却见大门四开,自己明明记得走时锁了门的,莫不是愣子回来了,那样的话,又是谁在医院里照顾小虎呢?她一边喊着,一边进了大门,抬头迎见几个邻居正站在院子里,似乎议论着什么。众人见枣儿回来,忙都闪向两边,让开中间一条路,直给她通到屋门口。枣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这气氛很不对劲,她疾步抢进屋里,见愣子蹲在床边的地上,双手抱头,蜡黄的一张脸,似乎没有意识到枣儿的到来。床上躺着小虎,一动不动的闭着眼,她靠过去,在床边坐下,小虎的脸煞白,她伸过手去摸在小虎的脸上,已然冰凉了。枣儿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小虎,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只是想唱歌给小虎听呢,她记得小虎很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听着她的歌才能入睡,就像今天这样,枣儿在床边上哼着调子,小虎在床上安静的睡着。
   按照当地的风俗,未成人的孩子死了,不能像成年人那样大办丧事,一切都要从简,只需火化埋掉就可以了,不需请人搭台子、砸鼓头,甚至于连坟子都不能太大,只是一个很小的土堆,也不立碑。但有些程序还是要走的,死了的人还是先要在搭就的灵棚里停尸一夜,第二天火化后,再停灵一夜,这样才可下葬。
   这两天,似乎谁都没见过枣儿,只有愣子一个人忙进忙出,张罗着小虎的后事,大家都以为枣儿伤心过度,身子撑不住了。但是到了小虎下葬的前一晚,帮忙的邻居渐渐散了,附近的人便听见枣儿家的院子里有人扯着嗓子唱起来。好心的邻居忙又回去,想弄清楚是什么情况,却见枣儿正站在灵棚里唱着,有板有眼,字正腔圆。虽然她满眼的泪,却并未掉下一滴来,院子里连个花圈都没有,因为死了的是个孩子,禁不起那样的大礼。简陋的灵棚两边各挂了一道黑联,四周一色的白布幔帐,村人们第一次听见有人给死了的小孩砸鼓头,这个人,是小孩的妈。      

【重生】
  一个晚上,大佬酒醉后溜回学校,飞墙走壁,不小心跌坏了腿,在卫生院住了大半个月才得出来。为此,大佬觉得再也无脸面在这个学校混,转学到另一地去了。
  不知怎的,大佬到了新学校,突然觉得之前活的日子,都没活出什么味道来,便厌烦了之前的种种举止言行。大佬疑惑多多,想得头都痛,烦,就蒙头卷尾睡大觉。大佬一觉睡了34567天,醒过来,不再旷课迟到早退打架骂人传纸条摸扑克混网吧偷东西飞摩托……大佬睁圆眼睛,像饿了34567天的老虎,盯着每一位上课的老师;大佬并不是想吃人肉,那做什么呢?听课!
  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大佬是听不懂的了。大佬觉得教这些科目的老师就不是人,是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掉下来的时候还带了书,带了天书。
  语文吧,大佬爱听,倒也听得一知半解,他是看过小说的,武侠小说,“有功夫”啊!语文的“亲戚”(就历史政治地理嘛),大佬也爱听了。听啊听,大佬听出了一些味道,好像找到了下酒的“酒鬼花生”,再来一瓶冰冻啤酒,带劲啊!
  大佬一听34567年,空空如野的脑袋进“水”了;虽然也还没有得半桶水,但咧嘴“打屁”也有点“酸溜文人”的味道了!
  大佬甚至模仿太史公的笔法,给曾教过他的一位老师(喊作“默石”)作传:默石者,梁氏族里之一俗人也,幼小时胆瘦,见圈中鹅厉叫,默石亦嚎啕,鹅叫愈厉石嚎愈高,此比拼,亦不过瘾快活哉?
  大佬“修炼”数年,终于是时候“出山”了,于是跟同学们一齐参加2009年的高考。据大佬的同学传讲,考第一科的前一傍晚,大佬加菜,要了一份烧鸭、竟得了俩鸭屁股;大佬哈哈大笑,道:这等好运气、岂不是好兆头?!
  ……
  2009年8月7日6时54分,大佬突然从睡梦中醒来,惶惶地打开电脑,竟然收到了一封“依妹”(邮件):他已被华南师范中文系录取了!
  就一刻钟,大佬跳起来、刷牙洗脸,喝下一杯豆浆,吃了34567个鸡蛋,骑起自行车上路了。大佬要回一趟容山一中,见见那位也曾给他写过“传”的默石,问一问他到底会不会大力金刚掌?据闻,他一下子可以震碎34567根粉笔,值日的同学隔天就得去学校办公室拿新的粉笔。
  到了三岔路口,远远可见容山一中了,却遇上几个黄毛(却又不是丫头),一旁摆了辆旧“嘉陵”摩托车,猛的对大佬嚎起来:“土!番薯!这时代,还骑单车!”不知怎的,大佬憋了好多年的火气,一下字就涌上来了,就像是往火山口里丢火把,顿时熊熊汹汹燃烧,口喷火龙,火龙带烟,一眨眼就把那几个黄毛烧得光秃如驴(和尚)了。
  未完,大佬又对那几只坐上旧“嘉陵”颤抖而逃的“秃驴”,来了一匹一匹布那么长的狮吼功:“啊!这些个、小瘪三杂耍佬爆炸头黄毛狼木薯牛、掉毛乌鸦四方木头黑心萝卜长芽土豆臭油月饼、牛仔裤挖洞、黑长衫画骷髅、歪嘴照镜挤痘、鸭公声响满校道……料也没料、屁也不掉、还学别人做大佬?提高素质,注意提高素质啊!”
  
  【轮回】
  大佬一去华南师范四五年,然后一声不响地回华西中学当老师。先前的死党没有谁敢相信,拖儿带女来看大佬:那不就是一老师?短短的平头,不留胡子,两手背在身后,走两步,又走两步,慢慢地;还戴了两片眼镜,仿佛从那镜片能看出ABC、直角三角形、34567平方公里的地图……这时的大佬,叫他杀鸡,他也吓得要钻进床底里去了。
  大佬上课爱讲,能讲,太能讲了。不管学生听不听,他一节课都要讲50分钟(拖堂5分钟)。大佬常常疑惑:怎么一节课只安排45分钟?大佬眯上眼,讲李白、李煜、李清照,讲苏洵、苏轼、苏辙,眯着眼讲啊讲,不知什么时候一睁开眼:哈,底下“倒”了一大半,睡得香啊。
  大佬上完课,就爱扎起头巾蹬单车,就蹬没路的地方,上山下水,飞坡走岭。学生暗地里就给大佬叫一绰号“披头(骑)士”。有人问大佬:“你这么大块头,怎么不打球呢?”大佬笑了笑,摇头蹬车走了。
  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华西中学有位老师看破红尘,上东山做和尚去了。大佬被安排接了他那个班,当班主任。大佬头一回上班会,讲台上站了几分钟,咧嘴道:“那么,你们讲,这班会该怎么上咧?”下面轰然大笑。而后,他就讲34567个故事,下课了。
  然后,学生生病、请假、叫外号、吵架、打架,学生告状,班干告状,科任老师告状,家长告状,家长的亲戚、老表告状……那么多人告状,就像爬上海滩寻死的巨鲸,拦不住,没法挡。
  一个午休,大佬去迟了点,宿舍就劲料了:嬉戏嘈杂,摸扑克,扳手腕,敲木鱼(饭盆),围观纸鸽子情书,照大镜挤痘,练“蛤蟆功”……总之一样不少,就一马戏团似的!一男生大喊:“不见‘披头士’来检查,怕是跌落山坑、爬上不来咯!”
  “哇啊——”大佬扯喉一炮狮吼功,响砌云霄,沉尘落鸟,楼舍颤动,一片寂静。
  大佬听说,班上有男生爬墙。一夜,大佬蹲了几个钟头,墙外嗦嗦作响,一会儿,一人利索地爬进来,攀着巨椰下来,正落在他的面前。两人对望了34567秒钟,大佬看出来,就是讲他跌落山坑的那一位。那匹混仔问:“你想怎样咯?”大佬提提眼镜,说:“我不当大佬好多年了,你莫要逼我!我看,你还就爬回墙上去,蹲几个钟头吧?”……
  另有一回,在晚上,大佬与一体育老师,从学校外边的一串梯田跳下,穿过乱石河滩,飞跃田埂沟渠,截下几个在校园外、教室楼后背点爆竹捣乱的小混仔,押回学校“审问”、处理。
  有学生问大佬,从那么高的梯田跳下,不怕摔跤摔伤么?大佬笑道,他都死过一回了。大佬还是娃娃头的时候,有一年,山岭的梨树的梨子成熟了,大佬掏鸟蛋回来,经过树底,嘴馋了,就偷了两三只来吃。大佬吃完,才发现梨树的一枝桠吊着一只农药瓶子,上边有一只阴深深的骷髅头。大佬开始觉得肚子闹,全身出汗,出黏黏的黄汗,还从胸膛那里散发出腐臭的味道。大佬很慌张,但不敢告诉别人,一人跑到溪河边,跳下去,把自己泡在水里,让溪河的水活络活络冲洗,让清凉的河水冲去他身上的毒。后来,大佬拉了几趟大大,终于挺过去了。从此,大佬对梨树和农药瓶有了极深的阴影。
  也是从那时起,大佬觉得自己胆小起来,怕死得很,却装得无所畏惧;我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之前,大佬心里的害怕被脸上的冷酷和蛮横遮挡起来了;后来,又被他的冷静和琢磨不透掩饰完了。但有些事、有些时候,不是害怕就可以选择逃避的。
  大佬在网上终于遇到默石,就把他的近况跟默石说了一二,并问他,如何是好?过一会,默石给了微笑的表情,留言而去:“大佬有心,回头有岸。”
  大佬扯下头巾,摸着眼镜思索:有心好办,无心呢?
  
  【问道】
  一日午后,大佬蹬车至遛马山山顶,恰遇默石爬树采野生木茶,大佬扎车,仰头问,“默石曾给我作过传记,还记得不?”
  默石似一鸟人盘坐于木杈间,眨了一下眼,应道:“记得,应该是大佬吧。”
  大佬点点头,“采茶作何用?”
  默石:“年迈体虚,咳喘连绵,草叶拦止。”
  大佬笑笑,“看你挺硬朗的啊——还不打篮球不?”
  默石:“不打了。”
  大佬:“以前,总像生猛海鲜抢着上市(上场)咧。”
  默石:“打了几十年球,没打出味道。年轻时像食客,火锅鱼肉、烧鸡烤鸭、田螺粉丝全吃;投篮、篮板、盖帽、撞人一样不少。年长却似厨子,就想弄点菜让人尝、让人乐;只爱助功,可吃出味的食客在哪儿呢?”
  大佬:“原来如此。我也做食客好些年。一听到嘭嘭球响,我就坐立不安,口水直流,不得打则如蚂蚁咬身,痛痒难挡。我一马子曾问我,她重要还是球重要?我不想违心作答,只道,怎么拿自己与球相比?可到华西中学,我却戒了。”
  默石:“喔,你还在学校?”
  大佬:“唔,混做老师。”
  默石:“老师——”
  大佬:“如何?”
  默石:“不容易。”
  大佬:“有啥么容易的事儿?”
  默石:“没有。”
  大佬:“怕就剩下叭一声打匹响屁了。默石也还当老师吧,退休有什么打算?”
  默石:“退休?熬到退休再打算吧。做木工或杀猪。”
  大佬:“喔?”
  默石:“教过同学,破损学校桌椅者十有七八,自己年轻力壮时亦摔打踢烂过好多,做木工、造桌椅来救赎救赎。”
  大佬:“那,杀猪又是为何呢?”
  默石:“早起五点半,晚睡三更夜,岂不是与杀猪的同行?”
  大佬:“雅兴来了,又为猪作传?”
  默石:“不不,养猪的穷苦人倒可记一记。”
  大佬点点头,隔一会,忽而问:“默石真会得大力金刚掌?”
  默石:“信则有,不信则无。”
  又隔一会,大佬又道:“再一问,为何常用数字34567呢?”
  默石:“锄大地斗地主,若有34567的牌牌,能打出就公德无量,打不出则害人不浅啊。”
  大佬默然,思索良久,蹬车下山。

图片 1 (一)
  1983年,东麻村的韦香子十一岁。
  十一岁的韦香子梳着个童花头,大眼睛,细腿细胳膊,敏捷得像个猴子。那天,当疯子高亢的歌声一响起,这个长着一鼻梁雀斑的女孩第一个就冲到了麻奶奶家的草垛前。站定,气也不喘一下,仰头看站在草垛上唱歌的疯子,
  立冬时节的白色阳光穿过泡腾树稀寡的枯叶,直直地落入韦香子的眼睛里,辣得韦香子的大眼睛不情愿地眯了起来。
  他是一个疯子,为什么穿着半旧的军装?他一脚赤足一脚趿着黄色球鞋,他从哪里来?他像个乞丐,可是他的歌声却如此地动听,难道他是个歌唱家?他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一连串的问号像一群小蝌蚪,在韦香子小小的脑袋里游来游去。
  草垛上压着一块烂门板,门板的一大角已经风化成梳齿状,齿沟里爬满了黑绿色的霉斑。疯子站在门板中间,面向北方引吭高歌,一双深目紧闭,嘴巴大张,黢黑的鼻翼随着嘴巴的张合微微翕动。其蓬头垢面却又昂首挺胸之姿势,堪比武侠小说里一位得势的丐帮弟子。
  麻奶奶家的大黄狗从韦香子身后窜了出来,对着疯子一阵狂吠。这狗畜生向来是个欺怂怕狠的主,不像翠儿家的黑子那样驯良。
  韦香子皱了皱眉头,小声骂了句“死狗”,伸出一只麻杆腿结结实实地给了它两脚。大黄狗“嗷呜嗷呜”惨叫着溜到一旁,夹起尾巴,一对三角狗眼乜斜着韦香子。
  “哎,这个疯子会唱歌!”
  “耶,疯子!疯子也会唱歌!”
  “真的耶,疯子在唱歌呢!”
  “你别说,还真好听,像模像样的!”
  “噢!噢!真好听,再来一个!”
  东麻村人纷纷地围了上来,夹着筷子端着饭碗,米饭也堵不住他们的嘴巴。孩子们开始起哄叫好,草垛前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巴掌声。
  疯子却突然地收了声,大黑鱼一样的眉毛跳了几跳,眼睛呼地瞪开,一对大黑仁跳了出来,精光四射。
  韦香子看见那束光射过自己的脸上时,忽然就聚拢到了一起,定了下来。韦香子弯了弯嘴巴,对着疯子笑了笑,那光束却又即刻散开,如见了风的沙子。
  疯子垂下手,“哧啦”一下从烂门板上滑下来,一屁股跌坐在草垛里,双手就势抱住头,将它拉入膝盖间,整个人蜷在草窝里,成了一只黄母鸡。
  “唱啊,接着唱啊!怎么不唱了?”孩子们大声叫喊。
  韦香子杵在疯子的跟前,歪着头问:“你是歌唱家吗?”
  疯子抬起头,盯着韦香子看了看,忽然努了努大嘴向韦香子温和地笑了起来,两排大黄牙从黑嘴唇里跑出来,又脏又丑。
  
  (二)
  “都散了吧,一个可怜人!”高大而肥胖的麻奶奶端了一碗白米饭,米饭头堆了高高的一摞油浸大白菜。她拨开人群,走到疯子前,弯下腰,把饭递到疯子的手边,温和地说:“孩子,吃点饭吧!”
  疯子昂起头看看麻奶奶,双手在灰黄的裤子上擦了几下,接过麻奶奶递过来的饭,狼吞虎咽起来。
  韦香子心里猜想:“他大概不是疯子吧,他只是与旁人有些不同罢了,他的歌唱得这样好听,他应该是个流浪着的歌唱家,他与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应该是县城里的人,或者是更大城市里的人。对,他肯定是从北方来的。”想到“北方”这个地方,韦香子的心情一下子就明亮起来。北方啊北方!遥远的北方!北京在北方,天安门在北方,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小爷爷也住在北方,麻奶奶当兵的大儿子也在北方……在韦香子的记忆里,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东西最伟大的人都住在北方。
  北方,让眼前的疯子在韦香子的心里平添了一份神秘和神圣的味道来。“韦香子,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小堂叔韦大来响亮的一声呼唤打断了韦香子的猜想。他比韦香子大一岁,跟韦香子是同班同学,脑壳笨得像花岗岩,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你再不回家,你妈就拿棍子来了。”见韦香子没理睬他,韦大来擦了擦他的红鼻子,又补了一句,但他的恐吓只换来了韦香子的一个白眼。
  疯子低着头扒拉着饭,不唱歌的疯子是没有什么看头的,于是人群渐渐地散去。
  疯子吃完了饭,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乌七八黑的包裹来,捧在手上发呆。
  麻奶奶费力地蹲下身子,柔了嗓门问:“你的家在哪里?为什么出来啊?家里还有什么人?大(爹)妈还在吗?”
  疯子抬头看她,不说话,咧开嘴,傻傻地笑,又露出一口黄牙。
  “唉,穿着军装呢,应该是个当兵的,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变成这样了,大(爹)妈也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唉,造孽啊!”麻奶奶叹了口气。
  麻奶奶一生育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在了外地,日子过得也不饱和,顾不了娘家,小儿子麻振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瘸了一条腿,初中毕业就呆在家里,如今也是文不能测字,武不能当兵,更别提农田里的苦活了。幸亏小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两个人都勤快也懂得孝顺,他们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疯子的出现,让麻奶奶想起了她的大儿子。虽然疯子身上的军装几乎看不出了原色,但只那军装的式样便勾起了麻奶奶心底的舔犊之情。她的大儿子初中毕业后到部队参军,因为优秀,留在了部队。韦香子依稀记得他立了功戴了大红花凯旋而归的模样。
  疯子对着包裹呆望了一会,开始动手去解它。但那是个死结,他努力地抠着,手哆嗦着。
  韦香子说:“我帮你解吧!”
  她刚要拿了疯子的包裹,就听到她妈的大嗓门从身后炸了过来。
  “韦香子,你再不回来吃饭,我就来了!”韦香子妈妈手里拿着根放牛棍子,瞪着一对牛眼凶巴巴地站在自家门口,像个母夜叉。她是个急性子的女人,总是说风雨就来。“我就来了”,这句话是她警告韦香子的法宝,效果比“狼来了”还有效。
  韦香子立刻就放弃了帮疯子解包裹的念头,撒开麻杆腿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三)
   疯子在麻奶奶家的草垛下搭了个窝。
  等韦香子放晚学回家再看见疯子,他的头发已经被麻奶奶剪成了板寸,脸上的那层脏釉被刮掉了,麻振的几件旧衣服亦换到了他的身上。眼前的疯子,酱黄色的面皮,额头上有一条淡淡的疤痕,一对浓眉下深陷的亮眼珠子多了几分沉静,他这样一副模样倒更像韦香子学校里的某位教书先生了。
  第二天中午,韦香子巴巴地带了班里最要好的同学来听他唱歌。可是他只望韦香子笑,不吱一声,害韦香子让同学笑话了一下。
  疯子从此游走在东麻村,并在东麻村过上了吃穿不愁的一个冬。
  1983年,东麻村农田分产承包到户的第四年,家家户户的粮仓都堆到了屋顶,东麻村人尝到了分产单干的甜头,他们在自家的田地里,有十分的力气总要干出十二分的劲,这样的土地这样的付出,让东麻村这些祖祖辈辈靠地吃饭的农民第一次尝到了种田的甜头。
  生活的富庶让东麻村的人有了闲暇之心去关注土地之外的东西。东麻村小学得到了扩建,增加了两位年轻的老师。建在东麻村大队部九村三乡的庐剧班子沉寂了数年,去年忽然从远方拉了一车的新戏服新行头来,一村子喜欢看戏的大人孩子都涌到了大队部,对着那些明艳的戏服和稀奇古怪的行头啧啧称赞。从去年农闲开始,老的艺人就带着新入戏班子的嫩头青们依依呀呀地在大队部排戏,一直排到春节,首场戏必定是在大队部前搭的那个高台上唱,且一唱就连着十天。韦香子的父亲辞去了乡大拖拉机站的工作,在韦香子小爷爷的资助下买了一辆解放牌大货车跑运输,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是中国最早的下海。
  东麻村人的脚步跑得越来越远,见识也越来越广,东麻村人在观看排戏的过程中,学到了不少文绉绉凄哀哀的戏词,一村子的人,没有谁不会哼唱几句庐剧。有时候,他们与外村人说话,冷不丁冒出一个文绉绉的词语来,倒很有几分读书人的派头呢。
  1983年的东麻村,人人有田耕,家家粮满仓。生活的富庶,阅历的增加,农村人固有的善良,让东麻村的人能以一种宽宏和怜悯的姿态接纳了这个会唱歌的疯子。
  游走的疯子遇到谁家吃着饭,他便从怀里掏了碗伸过去,他们或者笑着或者责骂着伸手接了碗盛了饭和菜给他,有时多有时少。他龇着黄牙,嘿嘿地笑着点头道谢。有时候,人们两天看不到他了,还会到麻奶奶家的草垛前去看看他,夹了一件旧衣服,捎带一两个熟山芋,或者一小碗剩饭剩菜,递到他的眼前,说“疯子,来,唱一个!”
  疯子伸手接了吃食,咧嘴嘿嘿地笑,摇头说:“不唱。”
  说不唱就是不唱,仿佛那日的歌声,只是东麻村人做的一个梦。
  但不几天,疯子又实实在在地带给东麻村人一个极大的惊喜。那日,疯子半闭着眼靠在草垛前晒太阳,孩子们围了上去,又央他唱歌。瘸了一条腿的麻振揣了手靠在自家的门框上,冷不丁喊了一嗓子:“谁要是能让疯子再唱歌,你们就选谁当老大。”
  韦大来将他的一颗蠢头凑在疯子的眼前,咧着大嘴,呲着大白牙说:“疯子,你要是再唱歌,我就给你吃好吃的。”
  疯子抬起头,也咧开嘴望韦大来嘿嘿地笑,笑完后,使劲地晃了晃头,温吞地来了句京腔:“不唱。”
  韦大来又央求:“你就唱吧。”
  “不唱,”疯子又摇了摇头。
  “噢……噢……”孩子们开始嘲笑韦大来。
  “死疯子。”韦大来涨红了脸悻悻地骂。
  疯子依旧笑。
  麻振忍不住就凑了上来,病腿虚耷在地上,弯了腰,手掌撑在好腿的膝盖上,盯着疯子说:“李白醉酒诗三千,我拿酒来给你喝,你能不能醉后也唱他个三千首!”
  麻振自十七岁初中毕业后一直就呆在家里,因为那条残腿便得了麻奶奶更多的爱护。农村的孩子们放学后,不是骑在牛背上就是挎个猪草篮子奔走在田间地头里。他倒好,整天捧着哥哥从部队带回来的小收音机,从这个频道转到那个频道,那个银色的天线被他磨得锃亮。他倒是喜欢听说书,也喜欢听戏,先是在收音机上听,后来,又感觉在收音机上听得不过瘾了,一开冬就跑到大队部里看戏班子排戏。可是,大队部在村子的最北边,一来一往要费很大的劲,去了几次后,又老是在排同一个戏,他就懒得去看了。这下,自己门前来了个唱歌如此好听的疯子,倒真是填补了他的寂寞。
  疯子依旧嘿嘿地笑,摇头说:“我不是李白,我是岳飞!”
  “哈哈哈!”孩子们哄地一下笑了。
  那个年头,田间地头响起的,不是《岳飞传》就是《杨家将》。孩子们一边做作业,一边还不忘模仿几句,听到精彩处,他们就会停下手中的笔盯着作业本发呆,再落笔时,神思已经跟着说书的兜了个十万八千里。
  那是个崇拜岳飞和杨家将的年代。
  “哈哈哈,就你这怂样子,还岳飞你,我还杨家将呢!哈哈哈!”麻振一时笑得站立不稳。“杨家将也好啊,杨家将一门四代忠烈,戍守边疆,自古至今,有哪家能如此赤胆忠心,能如此可钦可叹!”疯子的话忽然就如开了闸的河水。“想当年,杨令公领八千儿郎挂帅扫北,攒一口九环宝刀横扫雁门,威震北国。杨家八子,个个武艺超群,骁勇善战,为国战死沙场。留下遗孤寡孀,不让须眉,个个堪称巾帼英雄。想那穆桂英挂帅……”会唱歌的疯子,却是个说故事的高手。
  疯子忘我地说起了故事,一嘴标准的京腔。
  一时战鼓擂动如海啸、旌旗猎响如山崩,战马嘶鸣,英雄刀铮鞭裂、多少烽火战事,开始在疯子的嘴边纵横。
  麻振大张着嘴巴,有点发懵。
  孩子们安静下来,韦香子迷醉在疯子的故事里。
  草垛前冬日阳光下的安然和萧条,一时在疯子的一言一语间沸腾了起来。
  韦香子对疯子近乎崇拜了!每听完一个故事,韦香子必定要问一下疯子,难道你不是歌唱家?你怎么会说大鼓书呢?唉,你别老笑啊,说呀,你到底是唱歌的还是说打鼓的?问多了,韦香子会想,他大概是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疯子吧,天上掉下来的疯子总归跟地上的是不一样的。
  麻振跟麻奶奶说:“妈,这个疯子有来头,我真有点佩服他了。”
  麻奶奶听了,不由地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是哪个星宿下的凡,落到如此的地步。”麻奶奶笃信,大凡有文化有本领的人,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投胎转世的。
  午饭时,孩子们端着碗,央疯子说故事。北风带着毛刺,刮得人身上起了疙瘩。疯子穿着东麻村人送来的毛衣毛裤,瑟缩在寒风中,却不妨碍嘴边的滔滔故事。有喜欢听说书的就将营地从排戏的大队部转移到了麻奶奶家的草垛前,听众又增加了不少。
  邻居翠儿在韦香子的怂恿下,亦拉了她四岁的弟弟来听故事,翠儿家的老黑狗贴在弟弟的身边。狗趴着,弟弟站着,弟弟和狗一起,傻傻地看着疯子,听得茫然?听得入味?谁知道呢!弟弟的鼻子下面挂起了两条白龙,也不知道用手擤,晃晃悠悠快拖到嘴唇时,他才把鼻头使劲地往上吸一下,两条白龙叽溜一下又钻进了鼻子。翠儿催弟弟回家,他将小肥屁股使劲一扭,挣开翠儿的手,躲到韦香子的旁边。老黑狗歪过头看看弟弟,站起来,跟随他挪了个位子重新趴下。韦香子对翠儿说:“你回去吧,我帮你看着他。”

老王的女友要请他吃面,她是老王的第七个相亲对象,他管她叫小高,此次算是两人第二次见面了。当然,老王是不会真让她请客的,碍于男人的面子和绅士的尊严嘛,顶多她请客他付钱,而且这一次,基本上两人就算是确定了关系。
  下午四点半,老王准时来到一家名为“美滋滋”的面馆,临进门他还抬了抬手腕,手表指针停在四点一刻的位置。算是一次约会吧,他想,总得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
  “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知道你们搞研究的人讲究这些,我怕迟到,就早来了会儿。”
  老王边听着,脸上已显出三分不自然来。
  大概小高也已看出来,她便撇下那个话题,招了招手,不大会功夫,一对长腿便在老王的身边停下了,他没有转头。小高让老王选自己喜欢的面,老王的心思本不在面上,以前也不很经常吃这东西,因而对小高道:“你点吧,我要一份和你一样的就可以了。”
  小高也不客气,要了两碗兰州拉面,另外点了几样小菜。
  之后,小高就开始大谈这面的好处与美味来,说她吃了十几年,依然没有厌烦,等一会儿一定让老王开开口福。老王除了点头和恩啊之类,只是扮演了听众的角色,他也知道这样不好,可实在不知该找些什么话说。
  服务生端了面来,接着把菜摆上,转身走了。老王尝了一口,实在没吃出什么特别的好处来,抬头吭哧半天,依然赞了一个“好”字。
  小高似乎无意的问了一句:“那服务生的身材怎样?”
  老王一口面噎在嘴里,不知她是何意,好半天没张口,忽而一口将面吞下去。小高见状却接着说:“你看她的腿,算得上是××了吧?”
  老王不知该赞同还是反对,好像怎样说都显得很虚伪。可小高好像本来就不打算让他说话的,自己把那女服务生的身材从头到尾夸了一个遍,随后又添了一句,说她自己今天穿了丝袜。
  老王的脑袋一震,顿时反应过来,“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幸亏刚才没多嘴。”
  小高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着老王,老王给她看得慌了,忙丢下一句“面坨了”,立马低头吃面,可小高不依不饶,又问:“我和她比,怎样?”
  老王的汗就下来了,不多,两三滴,在眼镜的鼻托下面挂着,“你比她有气质”。
  这是老王看电视剧时学到的。
  不知小高是否满意,但她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吃面了。老王似乎得了大赦,忙又把头低了,这一下不要紧,正看见碗里漂着的香菜叶上一个黑点,很小,但亏得他戴的眼镜好,正好就看到了。凭他多年的职业经验来看,那是一条苍蝇的腿,这可不好,把它用筷子弄出来吧。想到这,他一抬头,却见小高的碗里也有,而且是两条。他想,小高为什么不戴眼镜呢,我到底要不要告诉她,不过这事倒真是很扫兴呢。他正想着,耳听得小高那里哧溜一声,两条蝇腿已经进了她的肚子。
  这时小高又说话了:“你在我面前别作假,说真的,是怎样便怎样。我大学时的好多同学都告诉过我,说男人太假,前面装得一派正经,好像谦谦君子,等到后来,把人追到手了,本性也就暴露出来了,不该看的也去看了,不该想的也想了,甚至于不该做的,也……”
  老王把头埋在碗里,眼睛瞪得牛眼一样大,他想再确认一下那黑点,最好不是苍蝇身上的部件吧!
  “老王,你说,有几个男人见了漂亮女人不眼馋。可是看了就看了,想了就想了,男人嘛,关键是敢作敢当,只要是个负责的男人,我倒不会去管他眼睛往哪里看呢!”
  “细、长,表面一层纤毛,大体呈黑色。”老王在心里默念苍蝇腿部的特征。
  “女人的腿能有多大差别,无非是有些纤细、修长、白净的,怎么,那不细、不长的就不是腿了?女人呢,重要的是贤惠。”
  “偶尔不细、不长,或是特例。”老王依旧在思考。
  “我就想找个稳重、诚实、厚道的男人。我要是有什么不好,当面说出来,别藏着掖着。你听见没,面不好吃吗?怎么还剩着?”
  “好吃。”老王几口吃完了那碗面,喝汤时还故意在喉结处打了几声响,再低头看时,里面的黑点已不见了踪影。
  “不是”,老王在心里暗暗地想,“谁有这么深厚的功力能把苍蝇六条腿齐根砍断?再说了,这面馆看上去也是很干净的,至少应该注意一点卫生吧。看来我是得了职业病。”
  没等老王再说什么,也没有问他,小高又给他叫了一碗面,说:“让你吃个尽兴,你不知道,今天吃面打八折呢!”
  老王悔青了肠子,暗恨自己刚才不该表现出过分享受的样子,如今又来了一碗,也只能吃下去了。
  老王不是有意跟自己过不去,但他依然边吃边瞪大了眼睛瞅着,好像很期待那东西再出现似的。
  小高托着腮看老王吃面,很平静地说:“其实,有些情况,第一次见面时都没告诉你,比如说这面馆吧,其实是我们家开的。”
  老王突然又一种要死的感觉。
  但小高接着说她的,“再比如说,刚才那端面的,其实是我的妹妹”
  老王差点咬了舌头,暗骂道:“这佛面蛇心的女人,竟留了一手。”
  “女人嘛,总是容易受伤,不得不隐藏一些东西,”小高接着说,“我并不觉得这是不诚实,你说呢?倒是男人应该磊落一些,藏着掖着就不好了。”
  老王用筷子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心想,“这婆娘还不知瞒着我多少呢?她可是把我了解得彻彻底底了!”
  “其实,今年三十一岁的,是我妹妹,不是我,不过我也就比她大那么四五岁,但是你不觉得我比她还显得年轻嘛?”
  她那话似是在问又似非问,老王的脸便有些发白了,或许还有点青吧,可惜他当时没带镜子,否则应该看一下的。
  “不过你放心,我是真的没结过婚哦。”小高故意把“没结过婚”四个字说得很重。
  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一瞬,老王终于看到了,在一块肉片里裹着,那黑色的冰冷尸体,没有了它的六条腿。
  老王有点懵了,不知该怎么办,他抬头见小高正看着自己,他悄悄把那黑点又卷进肉片里,然后小心翼翼将肉片和香菜叶用筷子拨到一边,闭上眼,狠狠心,一顿猛吞将面吞了下去。
  “怎么光吃面?”
  “噢,我不太喜欢吃肉,对,一直不太喜欢。”
  “哦。”
  待老王把面吃完,小高也不再说话了,好像一个话匣子突然被关上。按他的意思是吃完就走的,但他犹豫着,见小高正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己,他忽然明白了“八折”两个字的含义,赶紧去付了账,小高便麻利地跟在他身后出来了。
  门外的大街上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漂亮女人们大多穿着丝袜、超短裙,一眼望去,满目尽是一片白花花的大腿。可是老王一点也没了兴致,甚至于看到那些白腿上黑色丝袜的网眼,他竟觉得是有千万只苍蝇在眼前晃动,而且是些掉了腿的苍蝇,齐齐向他飞来,他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小高依在老王身边,忽而把腿一抬,问:“看我的腿,美吗?”
  老王低头一瞥,千万只掉了腿的苍蝇便飞到了他的眼前,他丢下一个“美”字便慌忙跑向路对面的垃圾桶。
  痛痛快快的吐了一通,老王感觉舒服多了。他头低着,又见一片倒立行动的腿在眼前晃来晃去,忽然,其中一双穿过了白腿阵,正向他走来,老王心中惨叫一声,真是“活也此腿,亡也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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