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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鬼俱乐部之恐怖旅店
分类: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小说

接——猛鬼俱乐部之会走的女尸
  主持人继续问:“下面谁来讲讲自己的故事?”一个胖子欠了欠屁股,说:“我来讲一下我的经历吧!呵呵!大家能看出我的身材,很胖,胖人在夏天很难过,要是在没有空调的屋子里就更难受了,所以我认为夏天最大的享受就是在有空调的屋子里一直呆着。
  可对于我来说这是不能的,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常常要出差。我的故事就是在一次出差中发生的,我还记得那天非常热,太阳毒得像是要把人烤熟了一样。我下了火车,直奔火车站前的一家配空调的旅店,住进去才发现上当了,我住的那间房的空调根本打不开,服务生说是坏了,我非常生气地要求换房,他态度傲慢地说:“换不了,这是最后一间房了,你要是不住,很多人等着哪。”
  我当时气得真想揍他一巴掌,可转念一想,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就一下得了,再说我可不想大中午的满世界找旅店去,只好忍下了。
  心想没有空调洗个凉水澡也能舒服舒服,我已热得快死了,三下五除二脱去了衣服,一头扎进浴室,拧开淋浴器让凉水自上而下尽情的浇在我身上。我冲了大概有十分钟左右,正想伸手拿肥皂,隐约听见一声房门响,似乎有人走进了房间。
  我一惊,难道有贼。我闭上淋浴器,静静地听外面动静。吧嗒、吧嗒,似乎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走着,然后又是一阵悉悉嗦嗦地声音,好像是在翻东西。
  “哎呦!”我想起包还在外面,里面有一万块的公款,丢了可不得了。我赶忙抓起浴巾冲了出去。就在我打开浴室门的一瞬间。一阵阴风迎面而来带着一股古怪地腐肉气味。我忍不住捂着鼻子,满屋子找可以藏人的地方,可是奇怪了,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人。
  我甚至往天花板上看了又看,只有电灯发出刺眼的白光,灯光下房间一目了然没有一丝人来过的痕迹,我一愣,呆在那里,心想“是我被热晕了,产生幻觉了么?”哗啦——,寂静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了淋浴头出水的声音,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水声不大,轻轻地、细细地,却让我感觉无比恐惧,因为我刚才明明关了淋浴器,而淋浴器是绝不会自己打开。我木木的扭头向浴室看去,门是关着的。我突然有种像是被人关在笼子里的小老鼠,在被人耍着玩的感觉,我气呼呼地拉开浴室门,没人,恐惧再次从头到脚向我袭来,我周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此时虽然我心怀恐惧,但脚却不由自主的向浴室挪去,仿佛有一种力量牵引着我。在浴室昏暗的灯光下,淋浴器的喷头孤独地喷洒着,水洒落在地上发出沙沙声,似乎一股阴柔地力量在里面。我顾不上擦去身上的肥皂,伸手关上了淋浴器,脑里闪出快逃的念头。
  就在我神情慌乱的时候我无意看了一下更衣镜,让我惊异的是,更衣镜上蒙着一层血雾,如今正汇聚成水珠啪嗒啪嗒流下来。随着水珠的滴落,镜子变得一道道清澈,我就是透着这一道道的清澈看见身后站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的长指甲正向我脖子上的动脉逼近。
  我一惊,猛地回头,无人,只有淋浴器滴答滴答的漏水声。我又看向更衣镜,那个女人几乎贴在我的背上,满面是血正冲着我阴阴地一笑,我吓得“妈呀”一声,想跑,可脚一滑,头部重重地磕在地上......
  后来我被送进了医院,旅店的老板告诉我,我住的那间房,浴室里曾经死过一个女人,是被人奸杀的。从此这间房就开始闹鬼,女旅客住那屋到还没什么事,可男旅客住就有生命危险,很邪门,请过多法师也治不了她。而那天给我开房的服务生是新来的不知道,现在被他开除了,他告诉我让我好好养伤,医药费他都包了。
  我听了又惊又怕,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
  胖子说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主持人首先拍手说:“欢迎你加入我们。”
  胖子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样子说不上的怪异。我低头对浩天说:“你瞧胖子是不是很怪?”
  浩天点点头苦笑道说:“这里的人看上去都很怪异。”
  我没在说出心里的疑惑,因为这时主持人开口道:“大家请积极一点,我们时间有限,希望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讲段自己的经历。”
  主持人说完,一个正在吸烟的男人笑了笑说“呵呵!庆幸是应该庆幸,不过我觉得鬼怪真的想要你的命,你怎么会有活的机会?接下来还是我讲一段吧!”
  他的话倒是引起了不少人的赞同,甚至还有人叫了一声好。
  他听了嘴角微微一扬,开始讲他的经历。   

(一)
  “叮……”电话铃在紧急地响起,肥胖的校长汪要望了一下电话显示屏,连烟蒂都来不及捏灭就赶紧拎起电话:“高……高局长,您好。”他的心在打颤,额头上已经渗出点猫汗,举电话的手有些抖,一不小心把桌上“禁止吸烟”的牌子抖翻到地面,这已经管不了这么多,听电话才最要紧。
  汪要校长到A校就任才一年,去年年底的时候因办学水平评估倒数,差一点就要挪位。好在他有个老舅在市委宣传部任职,通过老舅的说情,才让他续任A校校长,所以才会有上述的紧张。
  “喂,汪要,汪校长吗?”
  “高局长您有什么吩咐。”尽管汪校长紧张,但做了多年的行政领导,已经使他具备很快镇定自己的心情的控制能力。回答的时候,汪校长显得非常的平和又不适礼貌。
  “汪要啊,去年年底评估你们校很差,这一回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把A校的名誉再夺回来。怎么样,有信心吗?”局长就是局长,布置任务也那样富有艺术。
  “谢谢高局长,我保证完成任务。”有点激动的汪校长还没有听到什么任务就已经表决心。
  “任务你还不知道,就有如此决心,我欣赏。”
  “谢谢高局长。”
  高局长开始一本正经地说:“现接省通知,五月底我县将接受省教育督导评估检查。我在胡县长那已经立下了军令状,保证高分通过。汪校长,你校在硬件建设,校园文化建设各个方面都是乡镇中心小学的一杆旗,所以定你校为必检校。二十天后,请你拿出样本,到时我领全县各校负责人到你校参观学习。学习后,就以你校为样本校打造各校,迎接省检。”
  “是,高局长,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去办好。”
  “不是尽最大努力办好,而是一定要办好。”
  “是,高局长,一定办好!”
  “教育局以督导室为主,其它股室为辅,倾全力完成此项任务。汪校长到时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各室负责人,并且我已经安排各室的有关工作人员到你校指导工作。”
  “谢谢高局长。”
  “迎省检的通知及检查的各项内容、要求、指标、细则都已下发到了各校,请遵照办好。另外,一个星期后,我将和分管教育的巴副县长到你校督查。”
  “是”
  将近五十分钟的电话在“啪”的一声中结束,汪校长轻轻放下电话,抖了抖有点发酸的手。
  地上“禁止吸烟”的牌子还在呻吟。汪校长点燃了一支烟,用有点发黄的中指和食指夹着。心里在暗下决心,这回一定得完成好。
  一场“迎省检”的战斗在A校拉开序幕。
  
  (二)
  “哒……哒哒……哒哒哒”板梯间一阵急促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从二楼一直延伸到四楼汪校长的办公室门前才停止,原来是办公室主任艾香匆匆给校长送两份加急文件。艾主任人长得漂亮,美白的肌肤总是透出一股诱人的气味,又善解人意,且特会喝酒。
  汪校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艾主任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轻轻敲了一下门。
  “是艾主任吧,快进。”这敲门的声音只有艾主任才敲得出,汪校长对于她的敲门是有着深刻记忆的。
  “是,汪校长,有两份紧急的文件需要给您。”
  进门之后,艾主任看到地上“禁止吸烟”的牌子躺倒在地上,汪校长还在悠然吸着烟,她赶紧将牌子捡起来放在一个较隐蔽的地方。艾主任的动作显得那样的不经意,就连汪校长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作为办公室主任的艾香却总是能有先前的意识,正因为这一点,她深得每一位校长的喜欢。
  “我们的美女主任,人是越来越美啊,啥文件拿来看看。”生性爱调侃的汪校长,即便在这紧张的时候也没有忘记。
  “一份是迎省检的通知,一份是有关这次省检需要评估的内容、要求、细则。”听到是这两份文件,汪校长马上紧张起来。
  “快,拿过来,我得认真研究一下。你马上去通知两位副校长到我办公室开会,另外通知各位行政一个小时后在行政会议室开会。记住是紧急会议。”
  “是校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汪校长望了一眼艾香主任,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道:“暂时没有,有的时候再通知你。”
  其实汪要校长这一笑是有着深意的,这意思在后面就体现出来了,而且是奇效。
  林立和于定两位副校长很快就到了汪校长办公室。
  “你们两位先看看这两份文件,我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两位校长很快就把文件浏览完了,急性子的林副校长马上发言了:“时间紧,任务不仅重而且是个非常复杂的工程。三年的资料,二个月出台,要求做到汇编成整系列整套的资料,而且要求按标准完成,不能弄虚作假,难。据我了解,我们学校无论在硬件还是软件建设方面在很多方面都达不到标。”
  “是啊。有些资料三年来都没有,需要重新收集整理,又不能捏造,是难啊。”比较稳重的于副校长也接着发言了。
  “是难,但必须完成,没有理由。去年评估差,这是高局长给我们挣脸的机会,我们不能辜负领导对我们的信任。”汪要校长很认真并且很庄严地说,“高局长在县长那里立下了军令状,我未经你们的同意就也替你们在他那里立下了军令状,保证高分通过,完不成就去做一名普通教师。我相信,我可以你们也一样可以。”
  两位副校长都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汪校长开始根据内容要求进行分工安排:
  林立副校长:负责全镇各校经费数据、校园校舍数据、成人文化教育,并督导隶属处室建档建册。
  于立副校长:负责全镇的学生数据、教师队伍建设数据、装备数据,并督导隶属处室建档建册,完善各功能室的建设。
  分工部署完成后,汪要校长又强调说:“请两位校长根据各项内容的指标去收集好数据,尤其是今年的数据不能虚假,要与现有的各校人数相符合。各个功能室的建设必须数据与器材相吻合,待会在行政会上,你们根据内容,下发的各个主任的头上,一定要做到每一项数据都有人负责,不能遗漏。好,会就到此,你们先拿文件去研究一下,分好工,二十分钟后开全体行政会。”
  两位副校长离开后,嘀咕了一会,各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喂,艾主任吗?请把刚才两份文件为各位行政都复印一份,待会带到行政会议室,开会时发给每一位行政。”汪校长在给办公室的艾主任下命令。
  “是,校长,我这就去办。”
  
  (三)
  行政会议室,所有行政已到齐,都在静等着三位校长的到来。往日开会前大家都会聊得很宽心,可今天没有人说话。因为刚才艾主任已给各位主任注射了疫苗,说这次会议很重要,马虎不得。
  政教处的话唠饶主任还是忍不住自言自语:“还紧急会议,都见不到人影。”
  话音还没有停,三位校长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汪校长挺着肚子,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会议记录本走在最前面,后面林副校长与于副校长拿着文件跟着。
  “哦,都到齐了。召集大家召开一个临时紧急会议,刚才接高局长电话,现又收到两份加急文件,主题就一个‘迎接全省教育督导评估’,任务重,时间紧,希望各位行政要做好记录,现请两位副校长给大家分工。”
  汪校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细腻的艾主任马上提来热水瓶为校长添上一点水。
  林副校长干咳了两声然后郑重地说道:“经学校研究决定,我负责全镇各校经费数据、校园校舍数据、成人文化教育等资料的收集整理归档。为了让工作任务落实到每一行政的头上,根据我校行政的分工,管才主任负责校园校舍数据收集与建档;孙强会计负责全镇各校经费数据收集与建档;饶中华主任负责成人文化教育资料的收集与建档。资料必须真实,不能弄虚作假。”
  下面的行政一边在翻着省督导评估的内容及细节,一边在听着林副校长的工作安排,当听到不能弄虚作假时,有的忍不禁吃吃笑起来。
  “现请于副校长安排分工的任务。”汪校长说道。
  “我就直接一点,政教处的甘主任负责全镇的学生数据收集于建档;教师队伍建设数据、装备数据等资料的收集与建档则由教务处的冯主任负责。”
  最后,汪要校长对此次的迎检工作做进一步的强调。
  “刚才两位副校长已经就工作任务安排好了,现在我作如下强调:一、各位行政意识要到位,任务重要,时间紧迫,工作中要多研究。二、所有的资料都是近三年的,六个学期,年与年之间,学期与学期之间的数据一定要衔接好,尤其是各校的学生的数据更要穿针引线,不能有遗漏。否则就会造成数据不符。三、要学会变通,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俗话说得好,‘上有政策,下就有对策。’所以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没有什么是完不成的。我在这里预祝大家顺利完成此项光荣的任务。”
  话音刚落,艾香主任就鼓起了掌,所有的行政也都跟着鼓起了掌,会议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今晚全体行政加班、加餐。”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汪要校长又补上一句。
  
  (四)
  三个月后检查,五天时间要将学校打造成“迎省检”的样板学校,时间紧,任务重。A校的行政办公大楼彻夜灯火通明,每一位行政都在加班加点。
  政教处的甘主任为人耿直,性情中人,最讨厌弄虚作假了。此刻,他正对着那些数据发愣,时不时自言自语:三年的数据居然年年都是虚报的数据,与实际的数据没有那一年是相符合的,突然之间要我用五天的时间,完成六项表格的填写,数据要做到穿针引线,真他妈的叫我如何去做,我不干了这个行政。甘主任狠狠地往背椅上坐下去,资料一摔在桌上,把笔都震在地上。
  “消消火啊,兄弟,慢慢干,当年虚报数据就是为了给学校多弄点生均费,今天把数字弄平就行了,你犯得着为这跟自己生气吗?”政教处的话唠饶主任说道。说是说,可是饶主任手中的活是丝毫也没有停下来。这时他找到了一套五年前“迎国检”的有关成人教育资料,他欢喜的有点想舞蹈。哈哈,有了、有了,那开心的样子绝对可以赛过当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份喜悦之情。
  “虚报那么多数据,多拨那么多的生均费,查出来得坐牢。”甘主任又狠狠地说上一句。
  “全县一盘棋,坐哪门子牢啊。”说完饶主任又开始得意起来,他哼着曲儿,拿着原先那套资料开始琢磨起来。只见他时而笑,时而愁思,时而又哼着小曲。
  “看你那样子,是找到了破解成人文化教育资料收集建档之法。”甘主任带有点讽刺地说。
  “那当然。”话唠饶主任举起手扬扬资料。
  这边甘主任看着统计报表,拿起手机打起了电话。
  “喂,孙强会计吗?怎么你拿来的三年报表数据没有一年与实际相互呢?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我们是按照教育局摊派的数据分摊到各校。报表的数据必须与上面规定的数据要相符。”孙强会计就报表数据的来历作了简要的说明。
  “哪现在怎么办,这些表格怎么填呢?”
  “问一下校长吧。”
  甘主任匆匆地赶往校长办公室。此刻大约是晚上十一点,校长房间的灯还没有熄,甘主任敲响了门。
  “请进。”
  “哦,是甘主任,这么晚有什么事?”
  “汪校长,你看三年的统计报表数与实际各校的人数相差甚远。你说这个数据怎么来弄平。”
  “你别急,明天局里会有专家来指导,你把你负责这一块的任务中遇到的问题统统都理出来,明天咨询专家解决,太晚了要注意休息。”
  没有得到解决办法的甘主任,听校长这么一说只好离开了办公室,回到了自己办公室。他按照校长的要求把所有的问题都梳理出来,准备明天让专家来解决。他在想,专家的指导无非是用虚假的数据来衔接好每年学生人数的变化,否则就没有其它办法。专家专家,专门弄虚作假。
  这个夜晚,不仅是政教处的两位主任忙的不可开交,教务处、总务处的几位主任都在忙,最终一个结果,评估内容中的规定数据与实际中的数据相差太大,根本就没有办法将数据整理出来归档。所有的行政那个夜晚都在忧愁与咒骂中度过一夜。
  
  (五)
  第二天八点,局里派来的专家在三位校长的陪同下走进了行政会议室。
  “好,各位行政都到齐了,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局里派来的贾专家,对于管理数据方面有着丰富经验;这位是钱专家,在功能室的装配方面是行家。他们今天来是帮我们解决在实际工作遇到的问题,让我们争取利用五天的时间打造出‘迎省检’样本校。现在请大家提出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问题。”
  艾香主任在给专家们添水添茶,主任们开始将昨夜梳理的问题一一呈现在专家的面前。
  “我这里主要是三年的成人文化教育资料太多太烦,我看了五年前的’迎国检’资料,觉得可以在时间上做个修改,将有关文件头更换,重新复印装订成册。然后联系镇政府让他们腾出一个办公室作为成人文化教育学校,做一个牌子挂上去,在里面挂上一些有关这方面的制度。如果学校允许这样做,我的数据资料都可以在五天内以崭新的面貌出现。”这是政教处的话唠饶主任在发言,因为他喜欢显摆。

图片 1 近些年来,老葵的身体越来越干瘦了。自从自己的老婆和女儿离开他这二十多年来,他一见到猪肉就反胃,每次看见红烧猪肉心里就作呕。然后,就会独自坐在院坝前的石头上,望着远方,傻傻地发愣。老葵会想起自己的两个女人。他经常一想就是大半天。在他的心里,好像有若干的蛔虫钻胆,一点一点地绞痛在心上。今日,老葵又坐在石头上发愣了,他的心在隐隐作痛,眼角盈满了悔恨的泪,痛的心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年中秋节刚过去几天,南方小镇也变得微凉起来,但午后的阳光仍显温暖明亮,透过窗户跑进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个通亮。此刻,秀秀正映着阳光躬着身子把家里该找的地方翻了个遍,最后在衣柜一处的缝隙中搜出了一个硬币。这个硬币,令秀秀很满足。本来她就没指望能真正找出什么,但多一毛钱总比少一毛强。原先秀秀的兜里有十块五毛钱,现在变成了十块六毛钱。她将钱又仔细数了一遍,然后捋好揣进裤兜,走出家门。
  今天是女儿珍珍十二岁的生日,家里虽然清贫如洗,但内心也很高兴,她决意晚上一定要给女儿做一碗她最爱吃的红烧肉。秀秀知道,家里油荤不好,女儿的身体一直就差,看见女儿瘦弱的身躯,秀秀心里十分难过。珍珍可是一个懂事的孩子,知道这些年来家里日子过得很艰难,因此,她从不和别人攀比。今早,秀秀特意煮了两个鸡蛋,珍珍兴高采烈吃得喷香。她毕竟是个孩子,那装出来的高兴模样,又怎能瞒得过大人的眼睛?吃午饭时,丈夫老葵就问珍珍:“今天是你的生日呢,你想要点什么?”珍珍说:“我什么都不要。”老葵说:“生日了嘛,咋也得意思一下。”秀秀也在一旁附和着:“是啊!珍珍,咱们就意思一下。”珍珍眨着明亮的眼睛,想了想,然后笑眯眯地说:“要不,要不妈妈再做碗红烧肉吧。”
  做红绕肉,那可是秀秀最拿手的菜。她做的红烧肉味道好极了,肥而不腻,香喷喷的,油亮亮的,看着就很有食欲。秀秀向女儿微笑了一下,点头表示了同意,珍珍也便高兴地上学去了。看着孩子蹦蹦跳跳的高兴劲儿,秀秀和老葵也就跟着高兴。不过,俩人的高兴只是写在脸上,而内心里都在琢磨着买肉的事儿。买肉需要钱,一想到钱,就让人心里有些犯堵。昨天,街道居委会派人挨家挨户收取有线电视费,秀秀本来不想交的,还和人家说闲话:“我家平时不怎么看的,有没有闭路也就一样的过。”收费的人却数落着:“可不能因你一家自私而耽误了整个单元看电视吧!”其实,秀秀不自私,只是舍不得钱。可气的是,收费人就好像知道秀秀家有六十块钱一样,偏偏就收取这么个数。最后,秀秀还是把全年的钱交了。交过钱后,秀秀就只剩下五毛钱。她盯着那仅剩的一张紫色小票,惆怅了半晌。傍晚,老葵回来了,从兜里掏出些零碎钱,秀秀接过钱数了两遍,不多不少,整整十块。
  那时,老葵下岗后的职业就是蹬三轮车,自个儿当起了拉夫。最初干这行,收入还可以,除了每月须向城管所上缴三百元的管理费外,一天下来也能赚上二三十块钱。后来,蹬三轮车讨生活的人也越来越多,小镇上拉车的都快比坐车的多了,拉一趟活已由原来的一人一块钱降到了一人五毛钱,而城管费呢仍然是每月三百块需照缴。眼下蹬一个月三轮车,能挣到三百块钱都有些困难了。老葵就只好与城管的人捉迷藏,一再拖着不交。那些搞城管的人可不是白吃干饭的,一个个机灵得很。老葵每天就像做贼一样地防着他们,可是还是被抓了两次。每次被抓,人家才不和你多说什么,推上三轮车就走。那时候,因欠管理费被城管没收的三轮车堆得和山一样高,但只要交上一百元罚款,也便可以随便挑一辆继续操就你的旧业。
  秀秀一想起老葵,心里就酸酸的。老葵的气管不太好,白日里每个五毛钱都会让他好一阵气喘吁吁。年轻的时侯,老葵也英俊、魁梧,身子骨挺结实的。那时侯,他在重型机械厂的铆焊车间做电工,人长得饱饱满满、像模像样的,喜欢穿格子衬衫,每天风风火火穿行在车间里,挂在屁股后面的那堆螺丝刀、钳子、扳手等物件,明晃晃地叮当作响,真是个爽朗又利索的人。记得那时候,还是秀秀主动追求的老葵呢。不主动,怎么行啦,老葵年轻时绝对是姑娘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秀秀那时也在铆焊车间里开二十五吨的天车,上班时独自呆在高高的天车里,就像躲在鸟巢里一样轻松自在。秀秀长得很性感,双眼皮,瓜子脸,水灵灵的五官端正,最惹眼的还是要数她的皮肤好。在铆焊车间,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有几处特有的标志,那就是脸上的色斑。秀秀不,秀秀每天呆在“鸟巢”里,皮肤依旧白嫩细腻。在没有什么吊件需要天车抓拿时,秀秀就高高在上透过天车窗满车间寻找着老葵的身影,然后,就瞪大眼盯着他看,越看越喜欢,也越看越焦急,她恨老葵每天都在那帮年轻女工热辣辣的目光中走来走去的,而自己却缺少接触老葵的机会,她想如果这样的时间长了,老葵肯定被别人先下手为强,到时可怎么办呀?后来,秀秀终于想出个好办法。她时不时地让老葵到天车上来修电路故障。没故障不要紧,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嘛。于是,秀秀不是今天将某根线路拔下来,就是明天又在火花塞的触点处垫上个什么纸片的,故意让天车打不着火等等之类的,反正都是些小得可怜的毛病,反正都得令老葵急忙忙地捂着屁股后面的那挂工具费力地往天车上来回地爬。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了,三来四去的,两人就好上了。当他俩突然把喜糖发给那些还蒙在鼓里的车间同事时,人们才瞪大眼睛恍然大悟。
  结婚后的这些年来,秀秀一想起过去的那些日子,她和老葵是多么的幸福啊!要是工厂不裁员就好了,要是裁员不裁到自己和老葵头上该多好啊!下岗并没有让老葵多么沮丧,他相信自己多的是力气,支撑起这个家是不成问题的。每月上头发给280元的生活保障金,细想一下,那些钱足足能买200斤大米,三口之家一个月怎么能吃得完呢?人是饿不死,只怪现在的钱也实在是毛得很,处处都须大把的钱啊!最要命的是工厂将前些年分配下来的福利房变成商品屋卖给职工,虽然便宜也得几万块,就这一项就把多年的积蓄掏空不说,还欠着亲戚朋友一屁股的债;现在供珍珍念书也真是难啊,今天校服钱明天资料费的,每次珍珍不情愿的开口,都免不了让秀秀心惊肉跳一次。秀秀总怨自己身体不争气,患上了磨人的肾结石,总便血不说,疼起来还半天直不起腰。想去医院,要好多的钱,家里没有,好在这病可以用大量喝水的办法来维持,也便简单,水还是喝得起的,只是有病缠身想找份工作再就业就困难了,这世道连身体壮实的人要找份工作都不是容易的事呀!
  
  秀秀出了家门,就一直朝着东街走去。这一路上,她迎着明媚的阳光,可心里老想着那些事儿,一会儿幸福的笑笑,一会儿又心酸的叹气。
  此刻,秀秀已来到了锦绣小区一老板家,她的工作是去喂老板的猫。这是她在家政公司挂号一个月以来接到的一份工作。据说那老板一家人去马尔代夫旅游了,要两个月后才能回来,他们家的保姆也跟着放假了,临走时老板将猫托付给了家政公司派人照顾。家政公司考虑到秀秀身体不好,这才把这份轻松的活安排给了秀秀干。秀秀每天只需去给猫添加食物、换换水、处理一下猫砂就成,一个月也可挣得一百五十块钱。
  老板家的房子很宽敞、很华贵,特别富丽堂皇,秀秀只是在电视中见过如此气派的住所。两只猫金贵得很,一白一黄,眼睛都是瓦蓝瓦蓝的,长得既细又长。秀秀默默细瞧了好久,也叫不出那是什么品种的猫。秀秀每天需要在它们各自的猫碗里投进一袋“妙鲜包”猫粮,还要打开一听猫用罐头,不能重样,今天是蔬菜,明天就得鱼虾,再一天就得换成肉类的。家政公司的人特意给秀秀交待过,必须像伺候人一样,给猫补充好营养,不能饿瘦了猫,还说每只猫都价值上万块,得小心伺候着才行。这会儿,秀秀就总想不通,再怎么说那也是猫呀,怎么会金贵到比人还重要呢?瞧它们吃的东西,香喷喷的,让人恨不得吃上两口。秀秀曾在超市看到过这些猫食猫粮有多贵,从一大纸箱中拿出喂猫的那些东西,加起来价值差不多有五十块钱呢!秀秀心里很惊讶,也不免隐约有些气愤,气的是啥?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有一种人命不如猫命的感觉。此刻,听到那两只猫吃得呼噜噜作响,秀秀很想过去踢它们几脚,但想了想,又没敢,她急忙新打开一桶纯净水,将两只猫的饮水碗添满,又为猫的便盆换好了猫砂。这时,秀秀不想再看到它们如此的奢华,然后,拎着裹有猫屎猫尿的垃圾袋离开了那所豪宅。
  该去菜市场买猪肉了。秀秀想起在女儿面前许下的承诺,想起女儿出门时那般高兴可爱的样子,她便加快了脚步。
  已有好一阵子没来这里买肉了。秀秀一看卖肉的那几个人,她也差不多都认识。老葵刚下岗那会儿,也卖过一个月的猪肉,谁知一个月起早贪黑地忙下来,卖掉二十来头猪,竟然赔了三百多块。说实在的,干什么都得有窍门,卖猪肉更是如此。可老葵知道给猪肉注水就是一门窍门,可老葵却没有黑心地整过一次。要说老葵也不笨,他不想去活学活用,也不肯狠下心来用上一些手段。赔了钱也就赔了,老葵也就死了做生意的心。后来,他想到了凭力气吃饭,和几个穷哥们到最南边的城市去打工,他在一处工地上卖苦力。那时候,各地机械化程度不高,修房造屋几乎全靠肩挑背磨,再加之居住的工棚十分的潮湿,老葵便风湿严重,身体也就是那阵子被折腾坏的。到了年根儿,工头一拍屁股,没了影,老葵一分钱没赚回家,还搭上了好几百块的路费。看见那几个肉摊子,秀秀也便不由自主想起老葵曾经操持过的行当来。
  下午的菜市场,正是前后不沾边的时辰,卖菜的比买菜的要多。有好几伙人聚在一起闹麻麻地甩起了扑克。秀秀先是到卖调料的摊位上买一袋酱油和一袋白糖,这是她做红烧肉必不可少的两样作料,酱油一袋八毛钱,比瓶装的便宜七毛,白糖一块四,两样共花去二块二毛钱。秀秀将八块整钱揣好,用剩下的四毛钱买了一棵葱和一小块姜,然后才来到卖肉的摊位。在她的印象里,自己要买的五花肉是四块钱一斤,所以特意留出八块钱来买肉,买两斤,不但珍珍能吃个够,也能给老葵解解馋呢。
  菜市里,卖猪肉的摊位一共有三家,并排摆开。把头的没人,第二个摊位中有几个人在玩跑得快的扑克,叽叽喳喳地赌着毛毛钱,案板上也没有秀秀想要的那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这年头,穷人多了真不是什么好事情,如今有钱的人都去超市买肉吃,菜市场里的肉都是供应给一般老百姓的,排骨、里脊肉等稍贵些的反倒不好卖。第三家摊位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案板前蜷缩着身子打盹儿。他叫赖瞟眼,当初老葵卖肉时和他有过交往,他的右脸颊上有一块雪白的皮肤,有人说它是白癜风,一双眼睛很不正常,左眼若是瞧门,而右眼却正瞟向窗户。秀秀很不喜欢赖瞟眼,倒不是因他的白癜风以及瞟着看人的眼角处终日挂着的眼屎,也不是为他满脑门子的褶子以及藏在褶中的泥垢,而是讨厌他那一副流里流气的做派。每次见到秀秀,赖瞟眼都会挤出满脸怪相,用那只稍微正常些的左眼睛在秀秀身上扫来荡去,然后再用右眼盯住秀秀的胸脯,一边盯,还一边阴阳怪气地说些不着调的话,反正是些想勾引女人心魂的骚话。
  以前秀秀就听老葵说过,这个赖瞟眼是个大骚客,勾二麻三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曾经还因强奸幼女,坐过二十来年的大狱啦。所以,秀秀心里讨厌他,同时还有些怕他,一般都要躲着他些。但今天不行。今天是珍珍十二岁生日,今晚要给女儿做一碗红烧肉吃,秀秀一看这会儿,只有赖瞟眼的肉摊上才摆着上好的一大条五花三层的猪前脖肉。秀秀也便走过去拿起那块肉,仔细打量了一番,心里感觉挺满意的。她看来好一会儿,见赖瞟眼一直没有睁开眼,秀秀这才不得不叫醒他。
  “喂,还做不做生意?”
  赖瞟眼懒洋洋睁开眼睛,见是秀秀,立即将脖子往前伸了伸,堆出一脸的坏笑:“是秀秀妹子呀!我刚梦到你了呢,梦到你和我一起做生意呢。”
  秀秀也不看他,指着相中的那条肉问:“多少钱一斤?”
  “四块八。”
  “怎么这么贵,不一直是四块么?”
  “那是啥时候的黄历了,一个月前就这价了,四块八。”
  “便宜点吧。”
  “成!秀妹子说话啥时候都好使,四块五给你好了。”
  “四块吧,记得以前都是卖四块一斤的。”
  “秀妹子,你有没有搞错?现在肉头都卖三块五一斤了。”
  赖瞟眼所说的肉头,是指从猪身上剔下来的那些淋巴等杂碎。原来的那些肉头,都是便宜卖给动物食品厂做猫粮狗食等,现在一些小饭馆却争着买回去做肉馅,价格都是被他们抬起来的。
  秀秀仍然怀有买两斤肉的最初愿望,她兜里只有八块钱,要不然也不会和讨厌的赖瞟眼周旋费口舌。
  “就四块吧,我要两斤。”秀秀的声音软了下来,稍带些恳求的味道。
  “就四块五,再过一会儿连这点肉都没有了。要不——?”赖瞟眼拉了个长腔。
  秀秀仰着脸盯着赖瞟眼那只望向一边的眼睛,等待着他说下去。他卖的关子,使她重新看到了买回两斤猪肉的希望。

1
  “请是农村独生子女的赶快来登记,那里马上就要交了。”老师在讲台上说,学生在讲台下闹。
  “我是独生子女,我要去填!”狄龙为同桌尤建达让出一条路。尤建达刚踏出一步,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你怎么不去呢?”前面的同学笑嘻嘻地对尤建达说。
  “这样的有钱吗?”尤建达问。
  “没有钱。”一个同学说。
  “哪里没有钱,有二千五呢!”另一个同学说。
  “二千五?好,我登记去。”狄龙又为尤建达让出一条路,尤建达走到一半又踅了回来。
  “切,就那么点钱,我才不稀罕呢!”尤建达说。
  狄龙不语地看着尤建达开玩笑。尤建达家里共有五个孩子,自己家也有两个,都是没有那资格的。
  “这个高考可是有加分的哦!”老师看着同学们,眼睛里闪出光来。
  2
  “儿子,快来吃了!”父亲端来热气腾腾的肉汤。他手上尽是油垢,脸黑黝黝的,像发霉的黑炭。
  “还有两个月你就要高考了,多吃点!”父亲忙不迭地为狄龙夹菜,不时撇开弟弟的筷子,白他一眼,说:“饿劳鬼,吃你自己碗里的就够了。”
  “父亲,我要六百块钱。”狄龙低声说。他脖颈蔫了似的,整个脸贴着饭碗。
  “上次不是给了你三千多块了吗?怎么还要钱?”父亲声音里有些怒气,眼睛紧盯着狄龙,毫不放松。
  “学费去了两千多,伙食费八百,补课费五百,培训费一百二十,我还借了同学几十块钱!”狄龙的话像子弹般嘟嘟吐出来。他脸涨红,眼睛有点胀痛。
  “你不是说获得了奖学金呢?不是还有贫困生补助呢?”父亲快要咆哮了。
  “那是骗你的。我才年级一百多名,和领奖学金的最后一名差十几分。贫困生补助的名额我争取不到。”狄龙像是在啜泣,衔在嘴里的肉无法咽下。
  双方沉默僵持着;弟弟吃得很小心,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高考试卷费两百多块,伙食费没了,没钱我考不了试,也会饿死。”狄龙哽咽着,汤的热气熏得人涕泪涟涟。
  “好,去那天我一定给你。”父亲冷静了下来,独自一人走出门外。
  狄龙使劲嚼着嘴里的肉,和着泪水。
  “哥哥,你为什么哭啊?”被遗忘在一旁的弟弟问。
  3
  “昨天我听说大虎家的儿子去年高考时加了十分就考上了。你考大学有没有分加呢?”狄龙上县城那天,父亲问他。
  “没有。甫如是独生子,农村的独生子女高考是有分加的。”狄龙装上一盒家里的腌菜,说。
  “哦,这样啊。”父亲若有所思。
  “牛儿,快点了。”狄龙叫着弟弟狄牛儿,然后低声对父亲说:“钱……”
  父亲反应过来,迅速掏出准备好的钱,慢慢地揣在狄龙的手心。
  “不要掉了,车上防着小偷。”
  “嗯。”狄龙牵着狄牛儿,踏着清晨的露珠上路了。这时才刚过六点,天蒙蒙亮,西边的启明星欲逝。
  “牛儿,在学校里听老师的话,不要跟别人打架,懂吗?”狄龙对弟弟说。
  “别人不惹我,我就不惹别人。”狄牛儿说。
  “嗯,好好读书,以后牛儿也能上跟哥哥一样的学校呢!”
  “是,老师说我数学终于有了进步,还夸奖了我呢!他说,‘蠢牛这次得了三八分,不是最后一名啦’”
  狄龙叹了叹气,不再说话。到了乡里时,把弟弟送进学校,叮嘱几句,就去等中巴车了。
  
  4
  “父亲,你怎么来了!”狄龙正上着课,父亲找来了。他看见父亲,不禁欣喜。
  “小龙,走,带我去找你们班主任。”父亲似乎昨夜没睡好,两只眼睛像涂了墨,但又显出很振奋的样子。
  “有什么事啊?”狄龙边走边问。
  “你不是说独生子女有加分吗?这是要向班主任申报的吧。”父亲平时可不明白这些,今天却不一样。
  “那已经是登记好上交了的,时间过了,哪能再改啊!况且……”狄龙停下来,心中不乐。
  “怕什么,你是独生子女他能不让你报吗?”
  “你乱讲什么,父亲!”狄龙大声说。
  父亲匆匆捂住狄龙的嘴巴,把他拉到楼梯的一角,悄声说:“你有个在计生委的姨娘已经给你办好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狄龙满脸狐疑。
  “小声点,到时你自然会知道。等下在老师那儿你可千万千万别说错话。”父亲说着,又推着狄龙走了。
  
  5
  班主任办公室。
  李老师说不行,这可报不上了,父亲就向老师跪下去,狄龙在一旁都不敢用眼睛去看。最后,李老师软下了心,同意带着父亲去领导那儿问问。狄龙浑身抖得厉害,老师允许他先回教室,父亲也笑着说:
  “快回教室去,别被冷着。”
  可这大晴天的哪里冷了?狄龙回到教室,尽量抛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久,父亲不喜不悲地回去了;五天之后,父亲满脸欢欣地回来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给狄龙带了些美味的水果,还为他买了双六十八元的球鞋。狄龙也高兴。父亲唯一有些不快的时候,就是与学校领导争辩独生子女证明书上公章的戳印了,那公章印有点儿缺角的。父亲为此吵得很厉害,可最后他赢了。
  父亲走时,狄龙发现父亲的脚有些行动不便,他问,父亲回答:“专心读你的书,别成天想这有的没的。”
  父亲便走了,仿佛不再回来。
  高考前一个月,狄龙经历了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他忍住气,因为父亲三番两次地来看他,为他鼓气。他想,苦就苦吧,反正死不了。
  
  6
  高考回到家,狄龙终于泄了气,瘫痪在床上。
  第二天,他问父亲,弟弟昨天怎么没回来?父亲说,弟弟住在三姑家,所以没回来。
  第三天,狄龙又问父亲,狄牛儿怎么还不回来啊!父亲说,是啊,这小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在家足不出户四天后,狄龙终于在第五天往村里溜达了一会儿,然而马上又狂奔回来,四处寻找父亲。
  “牛儿死了,你怎么不告诉我?!”狄龙在园子里找到了正在埯豆子的父亲,他怒吼、咆哮。
  父亲立在地上沉默许久,说:“我怕我告诉了你,你就不会同意独生子女加分的事了。”
  “那为什么我考完试后回到家后你还不肯对我说?”
  “我想告诉你,但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狄龙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他真的是从山上掉下来的吗?”
  “是啊,那天他放学,和簸箕头他们,一起去爬山。不知为什么,他偏要独自一人去爬后背岭的那座险峰,就一不小心,掉了下来,死了。”父亲面无表情的,仿佛在自言自语。
  
  7
  狄龙在弟弟的坟前烧了大把的香、红蜡烛、纸钱,滚滚泪泉也不能将这烈焰熄灭。
  狄龙心里还是觉得不稳妥,他找到了簸箕头、山芋仔等和弟弟玩的小孩,询问出事那天的情况。一开始他们因为恐惧不太敢说,狄龙便许偌谁告诉了他他就给谁糖吃,小孩们便纷纷发言,有些没去爬山的小孩也乱编了一通。其中一个小孩说:“我看见蠢牛身后好像有一个人……是鬼!”
  “光头,你没去爬山,不要在那儿乱说。”簸箕头敲了光头一个脑瓜。
  “我没有乱说,我是在我家楼顶上看到的!”小光头接力辩护,其他孩子都有意无意敲他脑瓜。
  狄龙有些失落地走了。孩子们缠住他,要他给糖,他就赏了带头的孩子一个耳光。
  是自己想太多了吧?狄龙回到家里,父亲正在等着他。
  “不要怀疑你弟弟的死!”狄龙把头埋得深深的,不敢与父亲的目光对视。“隔壁村子弄了个砖厂,你去做工吧。”
  于是,狄龙便去砖厂做工了。在漫天灰尘中,等待着成绩的公布,等着失去弟弟的伤痛缓缓地褪去。
  
  8
  不久,成绩公布出来了,离老师、各界的专家分析的一本分数线很相近,狄龙因此犹豫不决。大部分的老师都认为第一志愿填名校好,父亲也不耻地询问这其中的端倪,但最终却眯起他那快瞎了似的眼睛,说:“无论怎样,只要能进大学的门,就行!”狄龙因此第一志愿填了个较好的二本,结果是不用多疑的,但他的老师却抱憾不已,说一所211工程里的大学的录取分数线比狄龙的成绩还低两分。
  父亲欢天喜地地在家中筹办酒席,狄龙继续在砖厂卖苦力。自领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起,狄龙总会在夜里梦见他的弟弟,拿着崭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灰白的眼死死盯住他。最后弟弟突然冲过来,抓住他的手,塞上一块沾血的碎布。这时,狄龙便会立即惊醒,对着阴森诡异的夜再也不能睡去。
  失魂落魄的狄龙再次找到小光头,小光头却怕得很。
  “不,不用怕。来,哥哥给你糖吃。”狄龙先把糖果递给小光头,小光头便把那天他看到的景象如实地向狄龙说了一遍,却不敢再说第二遍。
  “对不起,是哥哥错了,是我错了。你看到的并不是鬼,这世上是不会有鬼的。”狄龙紧紧地抱住小光头,至于哭泣。这让小光头收到了惊吓。后来,小光头再看见狄龙或狄龙的父亲,总会避得远远地。
  狄龙以同学的宴请为由,在后背岭的险峰上坐了快一天。此时,离自己的庆功宴也不远了。
  
  9
  在这天晚饭的时候,惨淡的灯光把四壁照得恍如虚影。被父亲认为近日有些不正常的狄龙,终于磨动了嘴唇:
  “我去过险峰,那儿有一个凹进去的石洞,石洞前面是半米宽的放脚地,底下是悬崖。”
  “你弟弟就是从那儿掉下去的。”父亲冷冷地说。
  “对,被你推下去的。”狄龙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胡说什么?你是不是听到外人说的坏话了?”父亲突然暴躁起来,眼睛圆瞪。
  “我什么坏话都没听说,我只想问你,我的父亲,弟弟是不是你杀的!”
  狄龙凝视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眍?、灰白的眼睛,不自觉地慢慢合上。父亲本还想说不是的,但他手中被狄龙塞进一块碎布,他只是不经意地瞄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他那天慌慌张张下山时被石头扯下的,正与他现在穿的衣服上的那个破洞相吻合。
  “你弟弟是我推下去的,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父亲终于肯坦白了。
  
  10
  事情是这样的:
  父亲自从知道农村独生子女高考有加分时,就整日思量。他先到学校了解情况,随后跑到村长家,要求村长给狄龙开一个独生证明。村长是村里的大户,况且父亲这又是在造假,于是很无礼地拒绝了父亲的请求。父亲谩骂纠缠,赖在村长家不肯出来,村长的媳妇便放出她家那条恶狗,把父亲赶走了,还留下一块永远也不能抹煞的疤。后来父亲到医院注射了狂犬疫苗,并无大碍,但他想起村长媳妇的那些话便气得怒火中烧。
  “啧啧,像你这样克死老婆的二流子,也想搞出名堂来,做你的秋梦吧!想让你家大娃子签独生子女证,除非你就只剩这个种了!”
  两天后,父亲对狄牛儿说:“放学后你到后背岭的险峰那儿去,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会给你抓一只我上次说的那种幼鸟,就是还在学飞的那种。”
  下午,狄牛儿甩开他的伙伴们,兴冲冲地爬上那座峻峭的山顶……
  父亲第二天用布裹着狄牛儿的尸体,放在村长家门口。村长终于肯给父亲盖章,但他那狠毒的媳妇却夺过去。父亲发疯似的去抢,最后把公章磕破了一个角。村长甩了他媳妇一巴掌,之后他媳妇要离婚,但因为财产纠纷而罢手了。
  狄龙打听到了一些坊间的传闻,但他还是不能相信那无凭无据的臆测,他要绝对的证据,直到发现那块挂在嶙峋的石头上的碎布。这碎布一直等着他去发现。
  
  11
  “你母亲就是因为那时我们家里穷,她生下你弟弟,被乡政府搞计划生育的抄了家。我说要把你弟弟扔了,但你妈死活都不让。后来她饿死了,但你弟弟却活了下来。现在你弟弟也去了,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都是为了你,我不怕累,把全村最荒的地种活了,在干旱的季节也把你的学费挣到了。我不怕死,就这么一把老骨头,但我还不能死,我要看着你有出息,为这个家争光,不要再让你、再让你的儿女我的孙子被村里的人瞧不起!他们那种看人的眼光,就像一把刀子,一把杀人的刀啊!”父亲痛心地说,他的眼泪和他的模样煮成了一锅糊了的粥,渐渐变成黑影。
  “你才是杀人的人!”狄龙嘶吼着,声音像垂死的乌鸦般喑哑。他欲哭无泪、语无伦次:“你是个疯子!疯子!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放开我!不要!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啊!呜呜……”狄龙想去拿把刀自杀,但被父亲钳制住,无法挣脱。最后赖在地上,抽啜、咒骂、自虐。
  “龙,冷静点!”父亲振声大喝,“你必须去读大学!你不能辜负这一家人对你的期望,你的母亲,你亲弟弟,他们都在看着你,都在眼睁睁地看着你。”
  “不要碰我,杀人犯!读**的大学,***的加分,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不要你们的期望,我是蠢子、神经病,对,神经病王八蛋。呜——母亲、弟弟,老天,哼哼……”
  这一夜,满天的星星都在落泪。
  
  12
  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有两种不同的说法。据说当夜凌晨三点后,装睡的狄龙发觉父亲终于睡去,于是逃出家门,再也没有回来过。父亲不久便在抑郁中死去。
  另一种传言是狄龙顺从了父亲的意志,直到了庆功宴那天。父亲宴请了全村除村长一家外的所有人,疏远的亲戚也满挂笑容前来捧场了。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好不畅快。当天下午他又带着狄龙往县城赶去,那里有一群应当感恩戴德的优秀教师在等着呢!途中,父亲以大学生父母的身份要求中巴车停车,他要到马路边小解。狄龙趁机溜下车跑进另一边的树林里,待父亲发现时,他再也追不上了,最后跌倒在一个泥坑里,怎么也爬不起来。
  此种说法还有一个后续,说好心人把父亲抬回家中,父亲报了警,通过各种途径证明了狄龙杀死自己的亲弟弟。但警察最终还是没有狄龙的音讯。
  由于家徒四壁、孤孑一身,父亲很快便衰老了。临死那刻,父亲对为他收殓的人澄清了一切事实,他污蔑了儿子,他只是想让警方帮助他寻找。他对让儿子上大学还抱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然而,他终究是咽下了那最后一口气,但没能合上眼,他永远也不知道儿子最后为什么会逃。
  至于狄龙最后的命运如何?比较可信的是他成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乞丐,但也有人说是小混混。据说,很多的那些乞丐和小混混以前都是很聪明的,但聪明的人怎么会当小混混或乞丐呢?或许是他们脆弱的灵魂被撕碎了。他们的人生就像碎片被遗忘在这世界的角落里,没有人去发现。也还有一种令人欣慰的假设:狄龙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他改名为华龙,并且通过自己的努力打拼成就了一番事业,不久前还荣归故里祭拜了他死去的父亲、母亲和弟弟。虽然这种希望等同于无望,但我们还是相信它吧;没去尝试过,谁敢说奇迹就一定不会发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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