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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归,桃红梨白花非花
分类: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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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埃克苏佩里说,审判自己比审判别人难多了。如果你成功地正确审判了自己,那么你就是一个真正的智者了。
  ——代题记
  
  一
  那一年正月十五,白驹村万鸡场在向阳岭下的一块十亩空地上破土动工了。
  格是白驹村人拉长了目光才盼来的一个重点扶持项目,对于地处湘中的穷山沟人而言,当然绝对称得上是一件破天荒的大喜事。为了鼓舞村人们的革命斗志,陶主任一早就进村了,她是代表公社党委前往奠基剪彩并作开工动员报告的。
  场地有些简陋,乡村两级领导就站在用杉木条搭成的临时主席台上,一人手中握着一个铁皮喇叭筒。当时村里并没有通电,还用不上广播。台下人声沸腾,明权支书手举铁皮嗽叭筒扯起喉咙喊了起来:“同志们呐,大家先静一静,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是我们白驹村万鸡场奠基的好日子。”他兴奋得满脸通红,把头扭向陶主任鞠了一躬,手往前一摆说,“下面,我们请陶主任发表重要讲话!”
  “好啊!天大的好事啊!”全场顿时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陶主任是党委二把手,虽属女流之辈,声音却宏亮如钟罄,她热情洋溢地微笑着说:“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今天是传统节日,借此机会我首先代表公社党委祝大家节日快乐!”掌声又起了,她咳嗽一声,挥手压了压人声继续说,“我们为什么要选择在今天格样的日子为万鸡场奠基呢?正月十五闹元宵,讲究的不就是一个闹字么?我们今天就换一种形式闹嘛!”话说得在情在理,声声入耳。
  当人们正沉浸在“正月十五闹元宵,白驹村万鸡场奠基了”的狂热喜悦中时,阴沉沉的天空突然就飘起了迷迷濛濛的春雪。那场雪越下越大,似漫天玉蝴蝶飞舞,转眼间就遮住了山岗,盖住了田垅。鹅毛大雪从压弯的枝头坠下,仿佛惨白的梨花开落。陶主任一直觉得梨花与自己的名字陶花红有冲突,但此时此刻她已沉浸在山村经济大开发的狂热中,也就没把这一场倒春寒的大雪往梨花上想。相反还显得异常地兴奋,她用左手掸了掸发间的积雪,继续高声地说:“乡亲们,瑞雪兆丰年,格就是预示着我们白驹村万鸡场将来会越办越兴旺啊!”
  陶主任身旁的明权支书五十有六,他一早起床时看天色很明朗,以为真的会暖和起来,没有穿防寒的老棉袄,却没想到格鬼天气说变就变,瞬间就来了倒春寒,冷得他牙齿磕得梆梆响。他已经有了畏寒的感觉,生怕陶主任还要没完没了地抒发豪情,便拳头一擂,带头呼起了口号来:“感谢陶主任!办好万鸡场!”人们亦紧跟着振臂高呼,一时间,狭长的白驹村千臂挥舞,声若雷鸣。
  却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的羊胡子正在掐着指头嘀咕,他自言自地说:“分明似春非为春,恍惚闻香不是香。”羊胡子叫白向阳,是解放前从大庸那边逃壮丁过来的游乡串村的纸扎匠,也是起屋造船或红白喜事择日子的阴阳先生。据说还读过几年私塾的。他从三十多岁起就喜欢留一撮山羊胡,人们就一直称他为羊胡子。破四旧立四新那几年,羊胡子因为搞迷信活动曾经受过批斗。如今运动虽已结束,但阴阳先生却做不成了。每逢红白喜事,或是起屋造船,村里人仍按照他“择日不如撞日”的说法行事。所谓撞日,是指一年中的廿四节气,羊胡子就事论事说:“格全都是吉日呀!”不过他纸扎匠的饭碗却还是保留下来了,当地人有祈福的习俗,羊胡子扎的孔明灯就是专用来为当地村民祈福的。
  这一天,羊胡子照例为村里的群众大会扎了两盏孔明灯,红色飘带上还贴了两幅楷体剪纸标语,即“正月十五闹元宵”和“白驹村万鸡场奠基了”。风萧萧兮,早春寒,大红飘带在资水江畔的小村半空里“啵啵”招展。陶主任一入会场就看到这别致的标语了,心里特别高兴,还亲自接见和表扬了羊胡子,且嘱咐明权支书从村办企业的经费中破例开支了一百元钱作为奖励。但羊胡子硬是拒收了奖金,说自己扎孔明灯只是出于爱好。待陶主任和明权支书直奔主席台后,他却像打哑谜似的说了句:“是功是过非本意,是福是祸日久知。”的怪话。
  这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公社改乡和大队改村的红头文件还没有正式下达,但党报党刊并电视新闻每天都在宣传科学的春天已经到来。在农村办养鸡场无疑是贯彻和落实上面的精神。陶花红是个有气场的女人,她一声令下,万鸡场照例在大雪中破土动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人们凭着要在经济上打个翻身仗的热情大干特干,即使冰雪覆盖了场地,春雨湿透了衣裳也没有停过工。
  直到农历二月十八,老支书廖盛甲也就是现任支书明权的父亲久病辞世,到第三天出殡才减少了十多个劳动力。廖明权也暂时告假三天“做孝子”。在白驹村,就算忤逆父母甚至弃父母不养者,都有着成为孝子的可能。因为父母一旦辞世,就给了他们“尽孝”的机会。每有亲朋好友前来吊唁,丧事的主事者便会极尽夸张地大声喊道:“孝子答礼啊!”哪怕是不孝者也会在父母的灵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呼天抢地嚎啕一通,在外人的眼中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孝男孝女了。
  老支书溘然辞世后,公社党委和管委会还专门委托陶主任送来了花圈。
  陶花红那天在致词中慷慨激昂地说:“盛甲同志的一生,是光荣的一生,他是我们白驹村的老土改根子,省里的劳动模范,他一生中最大的贡献就是将‘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的封建伦理观念干净彻底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人们当然记得,老支书曾经在忆苦思甜的报告会上咬牙切齿地说:“嘛子是万恶淫为首?嘛子是百善孝为先?格都是旧社会地主老财用来唬我们穷人的鬼话!那时我们连老婆都娶不上,哪还能与淫沾得上边?连肚皮都填不饱,又能行得上嘛子孝?”廖盛甲当时确实动了真情,声泪俱下的演讲说的全是实话。
  老支书升天后,羊胡子自然也紧赶慢赶给亡灵扎了孔明灯。
  灵堂里灯火通明,孝子廖明权领着公社管委会主任陶花红来到棂柩前行鞠躬礼时,羊胡子正好把孔明灯升上天空并紧跟在孝子身后,他口中还念念有词说:“老支书一路走好,争取早点去马克思那儿报到啊!”陶主任当时还用余光瞟了一眼羊胡子,心里很欣赏地说:“嗯,格纸扎匠不错,政治觉悟有蛮高!”
  又一天,羊胡子居然还扬眉吐气地哼起了自编的顺口溜:“桃花开,梨花开,红白喜事接蹱来。”这也难怪,令羊胡子特别开心的一件大事就发生在二月廿六的那一天,当日,正好也是廖老支书盖棺刚满“头七”,白驹村有名的骚牯子郭阉匠结束了长达四十来年的光棍生涯,与羊胡子的闺女白梨花喜结连理。白驹村的男人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说:“一个萝卜一个坑,郭阉匠总算找到属于自己的坑了,从此也该收敛一点,不会再扛着个乌萝卜上村下村四处乱插了。”
  郭阉匠家就在白驹村村口月形山斜对面的山湾里,是一栋四楹三进的旧木屋,左边横着一间偏房,那是生产队的牛栏屋。郭阉匠七岁多就跟随师父从涟源那边来到了资水中下游一带阉鸡阉猪阉牛,没想师徒俩刚在白驹村落脚的第二天,师父就得急症不明不白死了,老族长见小阉匠一表人才,手艺绝佳,就收留了他,让他守着这一栋堆放农具的杂屋,平日里照样走村串寨做他的阉匠。
  郭阉匠自然成了白驹村根正苗红的一代,土改时政府也就将这一栋偏僻的木屋分给了他。身怀绝技的郭阉匠比一般的农人手头活泛,走村串户时看上他的女人自然不少,没想到他却只图风流不结婚。其中与他快活风流过的还有纸扎匠羊胡子的女儿白梨花,而且人家当时还只有十六岁就被他搞得隆起了肚子。
  羊胡子当时得知此事后气急败坏,真想操起家伙打上门去,但苦于自己是个外来户根基不稳,又顶着迷信分子的帽子,在婆娘一再拉扯下,终于偃旗息鼓忍住了。谁知忍气吞声的后果却是被郭阉匠一次又一次搞大了女儿的肚子,到后来羊胡子也就只好“听天由命”,还说:“格都是前世的冤孽。”骂骂咧咧的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女儿白梨花看上去确实清清爽爽,漂漂亮亮,眉眼俊俏着哩。其实她从小就落了个臆病的病根,这是村里人都不晓得的,所以夫妻俩真希望郭阉匠会念在女儿一次又一次为他堕胎的份上,能够明媒正娶。拖了四、五年,郭阉匠倒是落得潇洒,还说:“单身自有单身的好,有家无室江湖上跑。”就是不请媒人上门提亲。梨花娘眼见女儿就成残花败柳了,只好放下面子亲自跑上门去理论,谢天谢地,格一回总算能将“前世的冤孽”给嫁出去了。
  婚宴办得很隆重,大概是郭阉匠的良心发现有心给老丈人脸上贴金吧。就连平日里跟郭阉匠有过那种关系的女人也来帮忙了,是不请自来的,还送了礼,或许在她们看来,白梨花就算是与郭阉匠喜结连理了,也不会对自己构成嘛子实质性的威胁。她白梨花软弱得像个糯米糍粑,充其量就是个管不到业的主!
  日子就看似无事地过着,一晃,又是第二年春天。
  
  二
  春风款款中,红了桃花,白了梨花,也忙煞了蜜蜂,乐悠了蝴蝶,郭阉匠家对门的月形山下,明弟娘孵出的冬水鸡仔也分得出公母了。“该死的阉匠,为嘛子还不过来!”明弟娘手搭太阳罩,站在台阶上朝对面郭阉匠家的山湾里望去时,心里就了有怨言。她叫吉冠英,跟郭阉匠干那种事十几年了,一直瞒得老支书天衣无缝,想不到前几年被上门请郭阉匠阉鸡的邻居白梨花撞破了。明弟娘担心白梨花跟卧病在床的老家伙说,就撺掇郭阉匠干脆也把她上了,说是也好堵住她的嘴巴,想不到却撮合了他俩的一桩婚姻。老支书五十出头妻子就过世了,那时同村的吉冠英娘家一家八口,上有老下有小,真正能挣工分的却只有父女三人。幸亏老支书对她家格外开恩,按人头给多分了口粮,并且有事无事常来家里走动。没想到他内心里其实是一直在打她吉冠英的主意。人穷志短,父亲为了讨好老支书,狠心将十七岁的吉冠英送给了他。没想到成了村里人的笑柄,因为他的后妻比儿子明权还小几岁,并且老傢伙下面根本就不行了。吉冠英贪爱郭阉匠年轻英俊,一来二去的结果弄了个明弟出来。她硬是一直狠着心没将真相告诉郭阉匠,就怕他嘴上无毛,守口不牢,想不到老家伙已经翘腿整整一年,可郭阉匠格忘恩负义的东西再也没来过。唉!真是悔不当初……有了白梨花,吉冠英也不好再明目张胆上郭阉匠家。倒是傻儿子明弟,自从去年秋天接手放牧生产队的那头壮实牛牯后,几乎每天都要去对面山湾里两、三次。
  明弟娘还正在打着望时,郭阉匠就从对面的木屋里闪了出来。
  他腋下挟着靛蓝色的布包,大步流星地走在田埂上,脸上还洋溢出了几许得意来。明弟娘马上就把打着太阳罩的手放下,扯了扯衣摆,掸了掸裤子上择菜沾的几星泥末,又把手抬起来拢了拢鬓边的发丝,脸上就红得像开了桃花。
  郭阉匠结婚那天,吉冠英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老支书死时,她还想着为老家伙守孝三年后,就带着明弟嫁给郭阉匠,结果还是被白梨花抢先了一步。
  吉冠英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当初引诱十六、七岁的郭阉匠的情景。
  她去请郭阉匠阉鸡,郭阉匠穿条短裤叉睡在屋门口的竹板床上乘凉,下面的家伙顶着帐篷。她跟老支书结婚一年多了,可老支书从来没有顶起过帐篷的。她想尽一切办法想让老支书顶起来,可那傢伙死活就是不争气,弄不了两下就趴倒了。她想揭起郭阉匠顶着的帐篷,可有些怕羞。天气很热,她来的时候已经走得气喘吁吁,就有意坐到郭阉匠的竹板床边,捂着肚子“哎哟”地叫起来。
  郭阉匠醒了,她说她可能中暑了,肚子痛得厉害,让郭阉匠帮她揉揉。郭阉匠帮她揉了一会儿,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裳,郭阉匠目瞪口呆地盯着她沾汗的衬衫里高耸的胸口,他自己的心里也在怦怦跳。她又说太热了,要郭阉匠帮她解开了胸口的钮扣。郭阉匠笨手笨脚弄了好一阵,下面的帐篷越顶越高,帐篷顶也慢慢地浸出了水渍。吉冠英慌了,一把扯掉郭阉匠的裤叉,说自己的下面很痒,就握住郭阉匠的家伙塞了进去。没想到郭阉匠也是三下两下就早泄了。
  “你阉匠还真是个雏儿啊!”她有些惊喜。临走时她跟郭阉匠约好一有机会就来找他。刚开过荤的郭阉匠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是她让郭阉匠从一个雏儿变成了真正的男人;是她教会了郭阉匠逗得女人哇哇大叫的十八般武艺,可到头来却还是便宜了白梨花!明弟娘很不甘心,好不容易盼到自家的鸡仔要阉了,昨天儿子去放牛时她特别交待要请郭阉匠来一趟。没想到郭阉匠爽快地答应了,说是今天上午就过来。看来,男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女人还是特别在意的。
  吉冠英想着想着,妇人的心就柔软了。她盯了一眼禾场边那块丝茅草疯长的荒地,忽然就又想起自己确实已经好久没有沾过男人了,心早就痒得像猫爪在抓,还刚吃过早饭,她就站在阶台上满怀了旧情地张望。明弟也站在阶台上望,他一早就去过山湾里了,喂牛草时还与梨花姐照过面。别人都说他傻,从小就有许多孩子欺负他。除了娘,就只有上屋场邻居家的梨花姐对他最好。梨花姐比他大好几岁,就像娘一样对他好。梨花姐去年出嫁时,明弟还哭了。梨花姐摸着他的头说,傻弟弟,姐姐就嫁在对面山的湾里,你可以天天来耍的。

小张觉得在公司里不被重用,心情压抑,他一怒之下给经理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建议书,甘畅淋漓抒发了自己对企业未来建设的观点和建议,并且附上辞职报告。
  报告交上去了,小张觉得心里仿佛去掉了一块大石头,他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感受一下海阔天空的快乐。出了公司大门,他吹着口哨,迈着八字步,准备到市场里去看看,甚至想到买一瓶好酒犒劳犒劳自己,庆贺一下重新获得自由的快乐。
  路过经理办公室门前的时候,他一改平常那种小心翼翼的习惯,谨小慎微的心情,将胸脯挺得高高的,并且有意挑了挑眉毛,睁大了眼睛,专注地看了看经理办公室门前那几个工整的大字,做了几个滑稽动作,心情愉快极了。曾几何时,为了这份工作,他从选择到考试,到面试,到实习,心里一直感到压抑,特别是一个大学生从事搬运包装工作,让他心情很失落。他曾经思想了无数遍参加工作以后如何如何努力,如何如何上进,如何如何的把握机会。结果,他的每一天都感到举步维艰。
  参加工作以后,渐渐感觉到了现实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公平。你想干的人家不让你干,你能干好的工作却没有你的份,你不想干的工作偏偏属于你……心里的那份压抑自始至终没有退去。比自己进公司晚的同事,到了安逸的岗位,拿的工资也比自己高,待遇比自己好,他心里不平衡。他学的是秘书写作专业,企业里具体工作却是搬运工的角色。每天搬运十多吨货物,身困体乏,感觉在学校那些刻苦学习都是徒劳。
  在搬运工这段时间里,小张和用户接触的比较多,得到公司产品反馈的信息也比较直接,对提高产品质量很有帮助。他把自己的一些改革方法向技术组的小宋反映了以后,作为技术组组长的小宋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他,说:“谢谢你,我会如实向公司领导反映。至于领导是怎么看,我就无能为力了。”
  看着小宋那副傲慢的神情,小张感到一种被奚落的失落。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真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几个月过去了,那份建议没有任何消息,仓库里面滞销的产品越来越多,小张一次次想直接找李经理反映情况,却在心里又觉得堵着一口气。罢了,罢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由他去吧,天塌下来还有大个顶着呢。
  迎面来了一群公司里的同事,大家看到了小张就嘻嘻哈哈起来:“哎呦!小张,我们正找你呢。”
  “找我?不会吧,你们平常干什么事情都是神神秘秘的,能有什么好事情轮到我这个无名小卒头上?”小张诧异地看着大家,心里说,反正我已经是要走的人了,随便你们怎么说,怎么看,我乐意奉陪就奉陪,不乐意就走人。
  刘女士说:“你呀,总是一副对什么都质疑的思维,又不相信我们是吧,我们看到大家哥们一场,所以找你商量。”
  小张提高了警惕,问:“你们能和我商量什么?不会又是谁家生孩子了吧?”
  小刘笑着说:“难怪人家都说你是才子啊,别看你一天到晚在包装车间,你是神仙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啊,你一猜就八九不离十啊!告诉你,不是谁生孩子,而是咱们公司李经理要结婚了。”
  “啊,李经理结婚?”小张想,难怪这么长时间建议报告也没有给一个回复啊。这孙子是在忙自己的事情,寻花问柳去了啊。
  “嗯,我们大家准备每个人随份子200元,你呢?”
  小张想着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在这里低眉顺眼看李经理那道貌岸然的眼色了,更没有必要再花这个冤枉钱,就说:“现在廉政建设不是规定了吗?不允许请客送礼,我们公司也不例外吧,你就是送了,李经理他敢收吗?”
  小刘说:“什么廉政建设,谁家没有三朋四友的,谁不食人间烟火的呀。李经理为咱们公司辛辛苦苦那么多年,人家婚姻大事,我们随便给一个红包难道违法了吗?再说了,你送不送是一回事,他收不收又是一回事,对吧?”
  小鲁不耐烦地对小刘说:“好了,好了,人家小张是知识分子,觉悟高,我们不能和人家为伍,拉了人家的后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爱随礼就随礼,不随礼不能强求。全公司一百多人,又不是我们几个人。”
  小刘对小张不屑一顾说:“我们尽到了哥们情谊,告诉你了,你爱去不去,拜拜。”
  小张看着一群人走远了,他的心里感觉空落落的,也没心思逛商场了,他返身向公司走去,躺到床上倒头便睡。知识个鸟,每个月累死累活就一两千工资,除了自己吃喝拉撒睡,剩下几百元了。自己到公司里面三年多了,一分钱工资也没有涨过,学历补贴说了一次又一次,结果还是流于口头,没有落实,人家还说咱干的不是白领那样的工作。算了,算了,自己还是不随那个俗了,省一点是一点。
  一转眼两天过去了,小张的辞职报告仍然没有批准,李经理的结婚日子却来临了。小张心里不痛快,除了上班,一天蜗居在自己的寝室里,他没有去参加李经理的婚礼。到中午的时间,他思来想去,同船过渡也八百年修行啊,何况自己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时间了,对公司没有真情也有点感情了。思来想去,他迟迟疑疑用微信给李经理发了一个100元的红包。
  红包发出去了,他仍然在想,100元就不错了,老百姓给领导送礼一般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反正自己已经是要走的人了,李经理爱收不收,我已经做到问心无愧,100元,差不多还是我一天多的工资呢。
  发完了红包,小张倒头便睡,就这样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他害怕来电话,又希望有电话。他一会看看手机,打开微信,发给李经理的红包一直没有打开。其实,小张关注的不是那红包打开没有打开的事情,而是希望看到自己的辞职报告是不是批下来了。自己提出那些所谓的合理化建议是不是撞到了枪口上了,能不能引起公司高层的重视。
  第二天上午,小张刚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李经理的回复:谢谢你的祝福,红包我不会收的,其他人的随礼我一个不收。你的合理化建议很好,我正筹备开全公司大会,讨论你的建议,如果被采用,我们将根据公司相关条例给予你适当的奖励。另外,你是我们公司难得的人才,在公司班子会议上,我将提议升任你为办公室副主任,并且将你的工资调高两级……
  小张看着李经理的回复,只觉得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他在心里暗暗地庆幸李经理没有打开那个100元红包。经理这样对待自己,自己还小肚鸡肠,隔门缝看人,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不地道了。小张照着自己胸脯加速重重的一拳。
  接连几天,小张都早上班,晚下班,他生怕遇到李经理,害怕遇到了以后自己语塞。上班时他更加少言寡语,对待每一个前来提货的客户耐心的服务,尽心尽力做到尽善尽美。
  几天过去了,公司办公室的会议召开了几次了,具体什么会议议题小张虽然不清楚,可是,他猜测一定和自己的合理化建议有关,却并没有接到工作调动的通知却是实事。他的心里忐忑不安,一次次从希望变成了失望,从热烈变成冷漠。他想亲自找到李经理再次谈谈自己的想法,一方面试探一下自己工作调动的真实性,另外一方面希望自己的可行性建议实施,能早一点为公司的腾飞做出点贡献。
  奇怪的是,李经理一连几天也没有出现,小张在微信里面和李经理一次次打招呼,李经理一直没有回复,一个小小的表情也没有出现。小张心里又开始对李经理的那些话产生了怀疑。难道问题还出在那个没有打开的红包上面吗?可是,李经理根本就没有打开啊,他怎么知道里面装的是一百还是一千呢。
  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小张决定再次给李经理发一个红包。他想,现在的人办事情,虽然中央三令五申搞廉政建设,可是,看样子在这个社会的染缸里面,没有经济条件作为关系先决条件是不会被提升的。思来想去,小张忍痛割爱给李经理转账了一个千元大红包,他静静地等待着调动的消息。
  三天以后,办公室的刘秘书通知小张到经理办公室去,小张虽然之前心里有所准备,可是,仍然感到忐忑,一想到自己就要离开搬运包装车间,那份激动心情不言而喻。他小心翼翼来到经理办公室,远远看到李经理在埋头看资料。小张用指头轻轻地在门框上面敲了下。
  李经理听到声音,抬头看是小张,示意他坐下。
  李经理开门见山,说:“小张,你是不是很有钱啊,如果真是那样就拿出一些,为咱公司的设备更新做一些贡献吧。”
  “没,没有。”小张不知道李经理要说什么,显得有点紧张。
  李经理目光如炬,看着小张说:“没有钱?你接二连三的发红包难道说还没有钱?”
  小张面红耳赤,说:“我,我,我是想感谢一下李经理对我的关注。”
  “关注你是我的职责。我们处在一个飞速发展的时代,要靠真才实学和不断地努力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红包,那些庸俗的东西,仅仅能满足那些世俗人的私欲,而对社会发展作用不大。国家与国家,人与人之间,如果每一件事情都只能用红包和关系来解决,那么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前途可言!”李经理眼睛一直盯着小张,小张紧张一句话说不出来。李经理停了一下继续说,“搬运车间我也干了三年时间,那里虽然苦和累,却能直接和社会上的消费者交流,能获得许多其他岗位不能接触的信息和数据,是我们公司的一个窗口,也是年轻人很快进步的一个阶梯。别看这个岗位辛苦,也不是每个人想去就能到那里去的。本来根据你的建议,我们认为你可以担起一个办公室副主任的职务,可是,你的那些红包,却体现了你的自信不足,亵渎了我做人处事的原则和人格。一个对自己能力都不能正视的员工是不可能将一个公司的工作做好的。因此,我们决定,你继续在搬运车间工作一段时间,担任搬运车间主任,继续锻炼吧。”
  小张听了李经理的话,后悔不已,说:“我的红包你不是没有打开吗?”
  李经理说:“打开红包和送没有送红包不是一码事。说点题外话吧,如果一个人在乎你的情谊,一分也是爱。如果一个人贪图你的钱财,你给的再多也填不满那种私欲。我感谢你对我婚姻的祝福和工作的积极支持,但是,丁是丁卯是卯,红包我是不会收的。我们的公司需要的是人才,需要的是员工群策群力激情,需要我们干群携手共进。为了我们企业的健康发展,公司绝对不搞什么裙带关系,金钱联系,任人唯亲,那样,只能会让我们的事业前功尽弃。你也知道,我们公司产品积压的很多,急于转型和设备更新,你一定要将这个窗口工作做好……”
  小张的心里热乎乎的,他后悔自己不应该再发那个红包。自己的努力都在公司领导的关注范围内,李经理能推心置腹的和自己交心畅谈,自己作为搬运包装车间主任,作为公司里的主要岗位,一定会努力。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系偶然。)


  我在朋友家里看到一台旧相机,机器已经坏了,有些斑驳的外壳却很滑润,仿佛上了一层油,更像是被人长期的抚摸,产生的那种很特殊的膜。我忍不住好奇,从一只老式俄国台钟旁边,拿起那台老相机。
  朋友已经发出警告:“老严大哥,你轻点,别摔了它。”
  我不经意地笑起来,说:“小杨,这是什么宝贝,你这么小心?我也不是小孩子,手里经过的照相机十几台总有的,还从来没有摔过。哈哈,我们都是玩摄影的人,是宁摔人,也不肯摔相机镜头的。”
  小杨也忍不住笑起来,补充说:“我知道你不会。是这台相机有点与众不同,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你。”
  “与众不同?”我的好奇心愈加浓郁,把相机托起来细细观察。
  相机很小,像个黑色的乌龟壳,因为岁月的关系,表面的黑漆已经有几处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铁皮。奇怪的是竟然没有生锈!和其他有漆的地方一样,已经有了一层油亮的保护膜。保护膜居然完美地包裹了所有的角落,使得相机并没有因为岁月的侵袭而产生锈迹。我小心地打开镜头盖,露出了里面的镜头。镜口的铭牌跃进眼帘“meyergorlitz”梅耶·格尔利茨。这是位于德国东部萨克森州的格尔利茨镇,著名镜头生产厂家MEYEROPTIK(梅耶)出品的镜头。看来这是台铭机铭镜了。
  我还是有些疑惑,小杨虽然比我年轻二十几岁,可玩相机镜头的阅历远超于我,不像我乱七八糟的玩些廉价镜头,他收集了各种大品牌的镜头,什么蔡司、福伦达、梅耶,还有爱琴、刀梅、库克、坚无敌的电影头。他的书房简直就是一个相机镜头博物馆,琳琅满目的玩意儿,没有上千也有五六百。梅耶旗下的镜头早就收齐了,怎么会对这台相机如此上心?
  我拿着那台相机问:“小杨,你不是已经收藏了全套的梅耶,不会这么在意这台相机上的镜头吧?”
  小杨摇摇头,从我手上拿过相机,说:“你以为我是在意这个梅耶镜头吗?”
  “那你在意什么?相机?这台Lisette——莉塞特?好像从来都是镜头比相机金贵吧?这就是一台老式的铁皮相机而已,看上去有些年代了。我估计是上个世纪30年代的玩意儿,倒也算个古董级了,可你收集的不少战前相机可比这台莉塞特品相好多了,我也没有见你格外小心。”
  他却说:“你觉得奇怪是吗?那你看看这台与我那些橱柜里的其他老相机有什么不同?”
  我走到小杨放相机的橱柜前面,打开玻璃门,里面的一台台相机熠熠闪光。小杨是个很心细的人,这些相机保养的非常好,真可谓一尘不染。
  我端详了一阵,又回过身,走到他身边拿起那台Lisette,再一次细细把玩了一阵,然后放到原来的位置,说:“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么,区别就在于相机外面的这层特殊的油膜了。这层膜,就像玩玉石的,还有玩念珠的人,手里玩久了会有一层膜。这台相机一定曾经属于一个极爱它的人,天天拿在手里把玩,于是它就变成今天这样子了。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小杨赞许地点点头,说:“老严大哥果然有见识,有眼力,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了。这是我前在伦敦收来的,里面有个美好的故事……”
  “等等,你说这台莉塞特背后还有个故事?”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又一次拿起相机查看。这一次特别小心。
  小杨给我冲了一杯咖啡,我们两个坐在阳台上,小圆桌上,放着那台油顺的旧相机——莉塞特。暖暖的冬日阳光照着莉塞特的机身上,它闪着一种奇异又带着神秘的光芒。
  小杨徐徐道来……
  
  二
  伦敦的11月,总是那样阴冷,空气里永远充满湿湿的雾气,到处潮漉漉的,仿佛一直在下小雨。古老街巷的青石板上,也总会有一层油一样的积水,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摔跤。杨幂打着一把雨伞,匆匆走在一条巷子里。他知道这条小巷的深处,有一家旧相机店,每次来伦敦的时候,都会抽时间来转转,总会有些意外的收获。老板是位华侨,姓赵。因为杨幂来自他的母国,总是会大方地给些优惠。一来二去也算是朋友了,每次杨幂都会从中国给他带些茶叶来。英国人喜欢喝茶,在英国喝茶是很奢侈的行为。
  杨幂推开小店的玻璃门,发现柜台前面停着一只电动轮椅,上面坐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那是一个一眼看得出来的英国人,却正和赵老板用流利的汉语交谈。这叫走进来的杨幂深感奇怪。
  “玛利亚,还是把这台莉塞特拿回去吧。咱们算是老邻居,当年我和乔治也算是朋友。我知道这台相机对你的意义……可这样的旧相机,又坏了,放在我这里真的不一定有人注意它。你又舍不得,自从放在这里,差不多每天都要拿出来抚摸一阵子。”
  “赵先生,我老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去找乔治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莉塞特?我和乔治没有儿女,没有什么财富,就是一套值不了什么钱的房子,等我死了,随便政府去处理。莉塞特不一样,它和家里那些照片,记录了我和乔治的一生,它是我们爱的见证人,又像我和乔治的孩子,我想找到一个有缘人,可以把它带走,带它回中国去,然后好好待它,也算它落叶归根了。”
  杨幂走过去打断了玛利亚,说:“你好,老夫人,我叫杨幂,是个相机收藏爱好者,我愿意收下这台莉塞特,把它带回中国去。”
  玛利亚回过头,杨幂看清楚了面前的这位老人。看上去有九十多岁了,动作很迟缓,满脸皱纹里刻写着岁月的沧桑,却依稀从轮廓里看得出她年轻时的娇媚,尤其那双眼睛,依然有一种迷人的魅力。她手里拿着一台旧相机,用审视的眼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赵老板看见杨幂笑起来,隔着柜台和他打招呼。
  “你来啦。来得正好,这位老夫人手里的莉塞特,你收下吧。也算它找到一个好归宿了。”他又转而对玛利亚解释:“玛利亚,这位杨先生来自中国,是我多年的朋友了,他是一位收藏家,他愿意收你的莉塞特太好了。”
  玛利亚继续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杨幂,目光里有一种警惕与戒备,把怀里的莉塞特有意无意地朝怀里藏去。
  杨幂却坦荡地迎着玛利亚的目光,说:“老奶奶,您的中国话说的这么棒,一定和中国有很深的渊源。您出个价,这台莉塞特我收了。不过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请原谅我刚才进门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希望知道关于莉塞特的故事,您和乔治先生,还有莉塞特之间的故事。可以吗?”
  玛利亚目光里的那种戒备和警觉渐渐消融,开始透出微笑,还有一种奇异的神往。
  她用流利的中国话说:“杨先生,我是英国人,可乔治是中国人,他的中文名字叫乔崇山,是个摄影师,当年也是个战地记者。我们的故事很长,你真的愿意听吗?”
  杨幂连忙说:“乔夫人,我太想知道这些故事了,更想去看看这台莉塞特记载下来的历史瞬间。”
  玛利亚想了想,说:“那好吧。现在我把莉塞特带回去,明天上午我请你去家里做客,然后,你可以带走莉塞特,我不要钱。”
  玛利亚用柜台上的笔和纸,写下一行地址。
  杨幂惊讶地发现老太太不仅握笔的手没有一点颤抖,而且一笔汉字写得非常漂亮。看起来这位玛利亚夫人真是和中国有着无比深厚的渊源。
  玛利亚坐着轮椅离开了小店。
  
  三
  次日上午,伦敦居然出了太阳。久违的阳光洒在伦敦的大街小巷,一扫多日的阴霾与雾障。街上走动的行人也明显多起来。杨幂手里提着一盒精致的茶叶,另一个礼品盒里,是一套精美的茶具。这本是他带来送个伦敦的朋友,一共带来两套,一套已经送掉,这一套,他决定带去送给玛利亚夫人。因为生意的关系,杨幂经常来欧洲,来得最多是这个古老的英国。他在伦敦有很多英国朋友,很清楚伦敦人最喜欢的礼物就是茶叶与茶具了。杨幂心想,去玛利亚夫人家里,总是不该空手。何况,玛利亚夫人万一真的不肯收钱怎么办?好歹这套昂贵的紫砂茶具,还有这盒正宗的大红袍,也算拿得出手了。自从昨天在赵老板店里遇到玛利亚夫人之后,他的心里充满了对这个老女人,还有那台旧相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似乎认定了围绕这台莉塞特相机,必有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他急切地期待早一点揭开这个谜底。
  玛利亚住在波托贝洛大街附近,那是一条很古老的街区,旁边有个挺出名的古董市场。杨幂熟悉那里,来伦敦出差的时候,总会来古董市场转转,淘几件喜欢的小玩意,有时候也会买到旧镜头,或者是古老的照相机。古董市场其实更像个美术馆或博物馆,走进去像是进了时空隧道,许多古老的钟表在那里独自“滴答、滴答”响着,店门口常常坐着上了年纪的掌柜自顾自看着报纸,或者在低声与熟客闲聊。那一瞬间,你会感觉所有的一切都穿越过时空,回到了中世纪。这里的一切与外面,是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他倒没有想到玛利亚夫人竟住在附近。
  古董市场后面有条蜿蜒朝山上缓缓延伸的小街,小街两旁都是维多利亚式的房子。玛利亚就住在小街口一座这样的小楼里。杨幂推开外面的木栅栏门,里面是个小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却叫人感觉太过冷清,有一种萧瑟落寞的味道。
  杨幂走过鹅卵石铺的小道,走到小楼门前,跨上台阶,伸手打算按门铃,却发现门是开的,便轻轻推了一下,站在门口说:“玛利亚夫人,我来了。”
  “是杨先生来了吧?请进来吧,门开着,我在等你。”
  杨幂走进客厅,看见玛利亚坐在一扇窗户前面的轮椅上,前面的小桌子上放着那台莉塞特。更叫杨幂震撼的,是客厅几面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相片。因为年代久远,相片已经发黄,也许因为主人的精心,置放在玻璃镜框里面的照片,除了发黄,并没有发生粘连与发霉。伦敦是个很潮湿的城市,如此多的老照片居然保存的这么好。杨幂深感主人对这些照片的用心。
  “这些照片很多都是我先生乔治生前的作品,也有些是我拍摄的。”
  身后响起了玛利亚的声音,杨幂转过身,看见她摇着身下的轮椅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夫人,这些照片拍的真好。夫人年轻的时候真是非常美丽,当然,您现在依旧很美丽。”
  “年轻人,你很会说话。我已经是风烛残年活了一个世纪的老太婆,还有什么美丽可言?”
  玛利亚笑起来,杨幂发现她笑起来更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杨幂也笑着说:“玛利亚夫人,我可不是恭维您。”
  杨幂指着墙上正中一幅很大的黑白照片,那是披着婚纱的玛利亚。半侧着脸,一只玉手拉起了纱巾的一角,满脸幸福的笑容,是那样的年轻,又是那么的美。那种风姿绰约给人留下深刻的感觉。
  玛利亚又笑起来,说:“是乔治拍的,我们的婚纱照都是自己拍的。”
  杨幂的目光突然被另一面墙上那些大镜框里的照片吸引过去。那几乎是利用整面墙做了一个巨大的镜框,镜框的外面装饰了一圈黑纱,里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的照片。杨幂走近第一眼看去,就被黑纱下面的一行黑体字惊呆了——《1937年南京大屠杀纪实》,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中国战地摄影师乔崇山,英国战地摄影师玛利亚。
  杨幂被这些真实的记录震撼着,这些已经发黄的照片,不仅记载了南京军民,在面对日本侵略者的疯狂进攻时,顽强抵抗、浴血奋战的场面;还有侵略者占领南京后,那一幕幕血腥的屠杀,将这座千年古都化为废墟的真实罪行。
  杨幂感觉到了自己的急速加快的心跳,似乎胸腔里有一团火在渐渐燃烧起来,血管中的血液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浑身充满了愤怒和复仇的力量。他被这些摄影记录的感染力折服了,这才是最出色、最有震撼力的摄影作品。
  身后传来玛利亚深沉的叙述。
  “这些照片都是我和乔治亲手拍摄的,很大一部分就是用的另一台莉塞特,应该算是这台的姐妹吧。可惜那台莉塞特被弹片打坏了,差不多炸成了碎片。很侥幸的是里面的胶片盒居然奇迹般完好无缺,于是,里面的36张宝贵的资料保存了下来。那台莉塞特是我的,要不是乔治的突然出现,我也一定和那台莉塞特一样炸成碎片了。是乔治救了我,等我从昏迷中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中国男子的怀里。他的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胶片盒,胸前挂着一台和我那台一样的莉塞特相机……”
  “玛利亚夫人,你们竟是在战场上偶遇的,南京抵御日本鬼子的战场上!真太传奇了。那么乔治先生胸前的莉塞特,就是这台吗?”
  杨幂抚摸着桌上的照相机。
  “对,就是它。它见证了历史,也见证了我和乔治的爱情……”
  玛利亚坐着轮椅又到书橱里捧出两大本书,那是英国国家地理杂志出版的画册,画册的标题却用了中英文混版,上面写着《中国山水与城镇》。
  跟随着玛利亚的叙述,翻看着这本画册,杨幂回到了遥远的1937年……
  
  四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帝国主义就此展开了对中国全面的大规模侵略。同年的8月13日到11月12日,日本侵略军与中国军队在上海及周边地区,展开了第二次淞沪会战。在淞沪会战初期,日军并没有得手,在以第十九路军为代表的中国军队顽强抵抗,以及广大上海市民的积极支援下,日军对上海久攻不下。于是侵华日军改变策略进行了战役侧翼机动,一支日军于11月5日,在杭州湾的全公亭、金山卫间成功登陆。一瞬间致使防御中的中国军队陷入三面被日军夹击的严峻形势,中日战局急转直下。1937年的11月8日,蒋介石正式给中国军队下令全线撤退。四天后日军攻占上海,第二次淞沪会战结束。

图片 2
  一、故乡,别来无恙
  夕阳染红了天空,晚霞四处游动。远处灯火阑珊,华灯初上。
  人群熙熙攘攘的机场大厅,洛安抬手看了下时间,距离会议还有5个小时,时间还算充裕,他走向服务台,索取了车钥匙,然后开车四处寻找餐厅。
  八年没有来过这座城市,他早已不熟悉这里的条条道道,若不是因为集团的某单生意,他不知何年会来到这片土地。
  你会因为什么背井离乡多年?没有留恋的东西?因为怨恨?因为愧疚?
  洛安抬头,抿唇深笑,就在刚才开车时,他无意中看见了这家餐厅,不因为什么,只是觉得名字很有意味——想当年。
  他埋头解决了一盘又一盘生蚝和大闸蟹,服务员站在一旁,吞了吞口水,这是多久没有正经地吃过饭啊!若不是因为洛安穿着光鲜,她会担心他付不起钱。
  洛安吃完后走到柜台付钱,服务员别有意味地冲他笑了笑,他回笑,他当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他是没有注意自己当时吃大闸蟹的行为,若有现场回放,他看见后大概会在心里抽自己两巴掌,好歹是一个集团的老总,总得保持一点形象。不过,这里的东西确实好吃。
  出大厅时,他接了个电话,与此同时,旁边一个身影正转身走进隔壁的花店,镜头像是被按了慢放键,这一幕,时间格外的长。
  人生匆忙,究竟会错过多少的擦身而过?
  会议结束,洛安走出会议室时,背后有人叫住他。
  “洛总留步。”
  洛安回头,微微一笑,说:“顾老板有事?”
  对方笑意颇深,热情地走过来,说:“洛总,这两天我正好有空,让我陪洛总游览游览本地的风景。如何?”
  洛安笑了笑,似乎在斟酌用词,心想:这里是我的家乡,观赏是自然的。
  “顾老板不知我是本地人?”
  对方微微一惊,说:“原来洛总是本地人,那太好了!”
  对方助理忽然走了过来,耳语一番,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
  洛安察觉到他微变的神色,抿了抿唇,眼睛瞥向落地窗。
  洛安的心里忽然涌上一些悸动,这么多年了,这座城市有太多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了,他有时候甚至做梦都会梦见那些地方,那些人。
  有些欣喜,有些澎湃。
  这时,顾老板转向洛安,有些抱歉地说:“洛总,真的很抱歉,今日有点事情,改日再请你吃饭,抱歉。”
  “顾老板有事先忙,我下午还有个聚会,那就此别过了。”
  两人微微一笑,告别了彼此。
  接到任元的电话时洛安刚刚迈出写字楼大厅,洛安和他说过,过几天会来这座城市。
  看到任元时,洛安有些错愕,眼前的任元衣冠堂皇,气质清冽,与当年那个浪荡不羁的少年判若两人。回忆与现实对视,他不禁感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任元虽然气质变得绅士,可性格一如往年,一尘不变。他笑意满满地迎视洛安,看到故友,他的心情很激动。
  “好久不见啊!洛哥!”
  八年未见,这一声久违的“洛哥”让他感动,他深深地抱住了任元。
  当年,洛安曾在学校结了一个帮派,任元是他的小弟,他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共患难,可如今却各奔东西,遥望过去,除了感叹事物的时过境迁与生活带来的无奈,他也只能在那些满天繁星的夜里,独自仰望星空。
  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他也时常想起那些旧电影一样的时光,想起他的那些弟兄,可是没有等他从脑海里提取他们的模样,他又迅速把他们破灭。他怕,他怕碰到脑海里那个潜伏多年的猛兽,那样,他会窒息。
  他们说,时间是最伟大治愈师,因为它能带走一切。
  任元看着略微失意的洛安,挠了挠头,问:“哥,你现在在干啥?”
  洛安面色微变,似乎被人探到一些十分敏感的事情,他看了看夜空,波澜不惊,说:“哦,我还好,在某地开了一家小公司。”
  他当然敏感,而且敏感了好几年。这些年,从他创建公司开始,他就没睡过一天好觉,为了躲避警方的视线,他换了好几家公司,做足了公关,如今还算平稳,但从不敢松懈。
  洛安话峰一转,问:“任元,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啊,我在火车站附近开了个便利店,生意那可不是一般的好,我跟你说啊哥,去年那会……”
  任元滔滔不绝,洛安只是笑笑,他其实是在想公司的事情,心惊胆战地经营了这么久,是不是该放手了,过过安稳的日子。
  任元选了一家老家特色小吃,把以前他们经常一起吃过的食物都点了一遍。
  几番推杯换盏,两人醉意醺然,虽然是街边小摊,可洛安觉得心满意足。至少八年以来,这一次是他最踏实的时刻。
  “洛哥,你的手指还是那样吗?没想过去医治吗?”任元忽然注意到洛安的手,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指套,与其他的手指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他有些关切地问。
  “就这样吧,没什么可医的。”洛安笑了笑,没有任何意味的。
  见洛安不喜这个话题,任元也不好继续谈下去,于是举起杯吆喝着喝酒。
  在喝了几杯后,洛安像是想起了陈年旧事,腹黑一笑,他有些微醺地拍了拍任元的肩膀,举着杯子说:"任元,你还记得偷橘子那件事吗?其实那天啊,我们都看见园主的狗过来了,但是看见你那么认真又愉快的摘橘子,我们躲在围墙后面不忍心打扰你,其实吧,都是想看你被狗追着咬。"
  洛安一讲完便哈哈大笑。
  任元愣了愣,转而又笑,说:“奶奶的,你们真行。”
  洛安喝了口酒,笑了笑又说:“谁知道你那么傻,宁愿被狗咬也不放弃兜里的橘子,我说你就不会把橘子扔掉把狗赶走了再捡橘子跑吗?还死活抱着橘子不肯松手,看着我们都急了。”
  任元就笑,说:“我当时不就寻思着好不容易摘了那么多橘子,扔掉不是可惜了吗?谁知道那大狼狗二话不说扑上来就给老子一大口,那我只能抱着橘子跑啊!不能被它白咬啊!”
  洛安酷似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一脸腹黑笑毫不加以掩饰。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离开了小吃店。
  常听人说,东北人喝完酒最喜欢吹牛,面对任元的口沫横飞,洛安差点没笑断气。两人走在大马路上,洛安扶持着摇摇欲坠的任元。任元一手指着黑夜中的某一角,醉意十足地说:“我跟你说,哥,你……你听我说啊哥。”
  任元还没说完,吐了洛安一身。洛安目瞪口呆,深深地吸了口气,酒是自己灌的,认了吧。
  他抖了抖身子,不让那些污浊的东西渗入到衣服里。
  洛安看了看一脸醉熏的任元,若有所思:这小子不是在报复我吧?哎,真行。
  任元似乎并没有中断的意思,一个踉跄后,他继续指着空中说:“哥,不是我给你吹,我上大学那会,也是校园的风云人物,当时系里的妹子看到我都往我怀里塞情书,那家伙还有直截了当跟我处对象的,我当时没办法啊!只好交往了几个,后来分手了。哎!哥,你知道吗?哥!”
  任元又吐了一口,洛安有些无辜地看着他,说:“嗯嗯,你说,我听着呢!”
  “分手时,有个老妹悲伤过度,最后看破红尘,当鸡去了。”
  “……”洛安顿感无语。
  “哥,不是我给你吹,就我这魅力……”任元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一路上,洛安都没有看到计程车,无奈只能走过去,所幸他家比较近,没走多久就到了。
  把任元整理好后,洛安迅速地冲了个澡。时间还早,他打开了任元的电脑,想给公司的部门经理发一个邮件,由于QQ是自动登录的,这时跳出来一个群信息,是他以前班的,点开信息之后,他突然愣住了,心里猛地被什么袭击一样。
  是她!
  村长莫婷:“许晴美女,周日有时间么?大家一起出来聚聚。”
  村书记A:“这个好,我周日有时间,一起撸串去!”
  村干部A:“严重鄙视上楼,除了烧烤就是油炸,没劲。”
  ……
  村姑许晴:“可能出不去了,店里太忙了,需要人照看”
  村主任B:“生意是做不完的嘛,等聚完我们群里一人在你店里买一束花,这样不就行了嘛,大家觉得如何?”
  村长莫婷:“这个好,哈哈哈,许晴,你就来吧!我们好久没有见过面了。”
  村姑许晴:“呃,到时候我再看看。”
  ……
  他紧紧地盯着屏幕,眼前的东西如迷雾一般缠上他的眼睛。许久,他露出一个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一席悦容。可是转瞬之间,又迅速地消失。
  八年了,他逃避了八年;他挣扎了八年;他痛苦了八年。
  洛安点开许晴的空间,想看看她的动态,然而天公不作美,她的空间是锁着的。
  他很沮丧,于是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我也有时间,到时候一起去,我顺便带个人。”
  村长莫婷:“什么人?女朋友?”
  村书记A:“@村长莫婷,像他那样能找到女朋友吗?你就别抬举任元了,去年主动相了八次亲,他一个也没有成功,哈哈哈!”
  洛安在屏幕面前忽然笑出了声,他回头看了正在熟睡的任元,叹息地摇了摇头。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他敲下一行字,却陷入了沉思。
  真的要见她吗?见到她该说些什么?好久不见?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在她的对话窗口沉思了半天,最终一字未发。洛安陷入困境,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他以为他可以忘记,他以为只要时间长久一点,那些事情就会无形地消失在他的心底。他来到这片土地不过只是因为某桩生意,过了几天他就会离开,可是当他再次接触她时,他的情愫却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了。像是忧伤,又像是缅怀,他的记忆仿佛瞬间从他的脑海里脱壳而出了。
  走廊里夜色苍凉,寂静得可以听到呼吸的声音。
  洛安沉默不语,狭长的眼睛里毫无焦点,他斜靠在木柱上,长长的影子像一根孤独了千年的乔木。
  在每个寂寥的夜晚,那些悲伤的画面都会争先恐后地出现在他脑海,它就像一条嗜血的虫子,在他防御最脆弱的时候,爬过他每一条和心相连的经脉,那种感觉,痛不欲生。
  八年前,他遇见了自己的爱情,年少的他那么的执着,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那个叫许晴的女子,柔软如水,媚态如风,她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邂逅了他,她不爱他,可到最后,她却离不开他。年少轻狂的爱情,大都轰轰烈烈,不可一世。他渴望在这段爱情里皓首终老,天崩地裂,至死不渝。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毒品的话。
  那个黑色张狂的夜晚,是他一生的梦魇。
  深染毒瘾的他控无可控,全身抓得血流不止,身体颤颤巍巍,在明确毒贩条件后,他将她推进了狼窝,她幽怨地看着他,企盼他的宛转,他却只专注眼前那包毒品。
  毒贩一个接着一个蹂躏她,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圣地都被侵略。她伸出双手大声呼救,她多么希望他能够解救她,哪怕只是冲上来也好,可是,他没有。那一刻,许晴痛苦地看着他,她的泪,冰凉无比。
  夜光惨淡,哀声四野。
  最终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再希冀。黑色的夜吞没了她的身体,湮灭了她的爱。
  从这一天起,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往事如一曲哀歌,在黑夜中飞扬,那些困在愧疚里的人,心灵永远都得不到救赎。
  长廊上,是一地散乱的烟头。
  最是故人最熬人,最是过往最断魂。
  任元不清楚像洛安这样不学无术的学生为何如此留恋母校,就连成绩良好的他自己毕业后都不曾看望过母校,而且母校还在城市的另一端,相距甚远。
  那一天,任元放着店里的生意不做,同洛安跑到他们曾经的母校。
  他们来到一片草地,草地旁边有个湖,洛安席地而坐。多年前,她经常经过这里,提着他的衣服在湖边洗,他就是坐在现在这个位置,注视她洗衣服的样子,那时阳光正好,她对他回眸一笑。冬天的时候,她的手因为寒冷而变得皲裂,但她依旧在这个湖边为他洗衣服。冬天的外套特别不好洗,她拧不动的时候偶尔会叫躺在草坪上的他一起拧,而他总是不小心把衣服搞到地上。她就没好气地望着他,捡起地上的衣服重新在水里洗一遍。她从来不用洗衣粉或者洗衣液,她只喜欢用肥皂,他买了很多洗衣粉,但都被她送给同学了。
  洛安起身,一种PH值小于7的液体从他眼里滑落,任元跟在后面,没有发觉。
  他又来到他们晚自习后经常来的公园,他坐在石凳上,目光迷离。那个时候的许晴经常戴着一副耳机,他偶尔会拔下她其中一只耳机塞到自己耳朵里,有好几次,他都能听见那首Eason的十年,他知道她一直不喜欢这首歌,他问她怎么也开始喜欢这首歌了,许晴就靠在他肩膀上,仰起脸说:“因为你喜欢,所以我也要试着喜欢。”
  那个时候的她,像所有恋爱中的少女一样,甘愿为爱情付出。年少的爱情大抵都这样,不需要太多的缠绵细语,有些时候,一份简单的感动都能铭记很久,认定了,便追随一生。
  洛安双手抚面,试图遮掩自己的情绪。
  良久,他抬头,问身边的任元:“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任元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给愣住了,他迟疑地问洛安:“她?是谁?”
  “许晴。”
  “听说开了一家花店。”任元摸着脑袋,有些疑惑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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