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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妈妈,太阳照在珊瑚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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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常怀疑自己是领养的,父母对我过于严格,什么事都要精益求精,不论我干啥,都会挑出点毛病来,从来不曾夸过我一次。就是唯一的一次,当我把女朋友领回家中后,父母第一次说我有眼光。
  父母看人真的很准,妻子从喜欢我那天起,就是个通情达理,宽宏大度的人。结婚后更是,处处为我和家人着想,处事为人上从不斤斤计较,成了我的贤内助。
  “妈又来电话催了,说人家弟媳妇儿都怀上了,咱俩结婚三年了,为啥没动静。”这天下了班我刚坐到沙发上,妻倒了杯茶给我,她下班比我早一会,回家要做晚饭,早晚饭我俩在家吃,午饭单位订餐。
  “妈也刚刚给我来了电话,说明天要来住几天,给咱俩弄了几付中药,管怀孕的。”我其实也早想要孩子,毕竟快三十岁的人了。妻在这点上让我有些不满意,她说晚要几年孩子,创业要紧,不然生活没保障,孩子生下来会有压力。她其实比我小了整整六岁,我俩可以说是兄妹恋。
  “妈一来,就孩子,孩子的。”妻撅起了小嘴,假装生气,她是很喜欢妈妈来的,她可以不用早起做饭了。
  “我就这个事,真的不该依着你。”我笑着对妻说。
  “我结婚就向你提了这么个要求,二十五岁后要宝宝。”妻今年二十四岁,结婚时二十一岁。
  “你没算算,你二十五要宝宝,生下来,我都快四十了。”我有些夸大奇谈。
  “哼,反正你答应我的,哪有四十,三十刚出一点头,别以为我不识数。”妻子生在农村,只读到了中学毕业,进了服装厂。
  “爸妈,您这都拿些啥呀?”第二天正好周六,中午,爸爸和妈妈从三十多里地的老家赶了过来,拿的大包小包,咸鸭蛋,笨鸡蛋,还有几个又大又白的鹅蛋,居然还拎了一只老母鸡来,咯咯咯地一直瞪着惊恐的眼睛,弄得满楼的鸡粪味。
  “老母鸡,下蛋的,大补。鸡血好,不然我在家就杀了。”妈妈说着揪起了鸡脖子上的毛,进了厨房。
  “妈……求你放了它吧!我不敢吃。”妻大声地央求着跟着妈妈进了厨房。
  “你俩怀不上孩子,是气血亏。”妈妈已把刀拿在手上。
  “妈,求您放了它吧!”妻的眼里竟满了泪花。
  “鸡是阳间一刀菜,今年死了来年再回来,它就是让人吃的。”妈妈嘴里叨咕了几句,刀刃放在了鸡脖子上。
  “妈,如果我没看见,鸡肉我吃,可这我咋吃肉喝血!”我也进了厨房,劝妈妈放生。
  “放生可以,必须答应我给我生个孙子。”妈妈似乎是有备而来,还提出了条件。
  “妈,我和云峰商量好了的,过两年就会要的。”妻此时才知道妈为啥让爸爸陪着来,还拎来了一只鸡。
  “你要不答应,今天这鸡可就没命了,答应,一会儿,让你爸拎回去,它今天还有个蛋在肚子里呢。”妈妈的眼里露过一丝胜利的喜悦。
  “妈呀!您老可真聪明,居然想这么个计谋。答应,答应……”我顺坡下驴,夸了老妈一句,把鸡从她手里拿了过来,又装进了纤维袋子里,放到了楼下的一个空着的建筑地边。用几块板子横了个小棚,弄好后四下看了一眼,挺安全的,这才回了楼。
  中午妻做了一桌子的菜。昨天知道今天妈妈要来,她早饭后去了趟超市。吃过午饭,父亲回家去了,我和妻送他下了楼,在楼下的那个建筑地旁,我把那只母鸡递给了老爸。老爸把纤维袋子放在地上,解开了绳嘴,从里面取出一枚热乎乎的鸡蛋,递给了妻子。
  “哇!它真的下了蛋!”妻子抚摸着粉红的蛋,眼里满了喜庆。
  “师傅,把我爸送到家。谢谢!”我叫了辆出租车,讲好了价,付了车费后,拜托他一直送老爸到老屯。
  回到了楼上,见妈妈正在擦拭着我们的卧室,整个房间被她通收拾了一遍。大到床铺,小到抽屉。
  “妈,我的那个东西咋没了?”妻子在抽屉里找了半天,不知她什么宝贝丟了。大惊小怪地翻了许久,问妈妈。
  “我扔了。留那玩意干啥?”妈妈说的干脆。眼皮也没抬,只顾低头用抹布擦阳台。我有点莫名其妙。
  “妈,过两年要,行吗?”妻的脸有些红,我知道了,她丢的是啥了。
  “云峰,下楼去买,不然今晚我和妈睡。”妻娇嗔地看了我一眼。
  “给你,别买了。”妈妈从侧卧里拿出来一袋东西递给了妻,满眼的责怪,“看你爸把鸡拿走了,是不?”
  “谢谢妈,妈最好了!”妻很会撒娇,抱着老妈看着我,还冲我做了个鬼脸。
  就在老妈走后的四十几天后,妻子竟有了孕娠反应,呕吐恶心,当时的我吓坏了,以为她可能得了什么病,大概是胃出现了症状。
  去了医院才知道,她怀孕了,当时我强压住火,忍到了家。
  “说?这孩子是谁的?”我坚信这不是我的孩子,每次我都用避孕套的。
  “你说啥?除了你,我还有谁?”妻子满脸的委屈。不像是装的。
  “可我们在一起时,每次都用那个的,为啥能怀孕?怪不得不和我要孩子,原来外面有人。对不?”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恨和伤心。
  “没有,我发誓你信吗?”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我不想听!”我真的不敢想她竟然会给我戴绿帽子,看她平时清纯可人,原来骨子里这么脏。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没和任何的男人有染,这个孩子我也不知道咋来的。”妻子还在与理力争。
  “怎么办?把孩子打掉,我们是否能回归到从前?”我的心在痛。
  “别想让我打掉孩子。我要生下来,让孩子证明我的清白。”妻子竟然从我闪烁的目光里看到了我的心。
  “……”我不知道说啥。
  “从今天起,我上侧卧室。”妻从柜门里取出一床被,进了小屋。
  “妈,亚丽怀孕了。”我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妈妈,最近妈妈几乎天天来电话问,亚丽有没有反应,闹没闹病,好像她早掐算好了的妻能怀上的。
  “真的,太好了。”妈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似乎在蹦。
  “妈,您就这么高兴?”我的心很酸,不知说啥了。
  “当然了,你弟媳妇儿都要生了,你是做哥哥的,哪能落后。”妈妈的声音很大。
  “可,这个孩子,亚丽不知咋怀上的。我俩……为了这事,差点离婚。”我想当妈妈诉诉苦。
  “哈哈哈……傻儿子,这孩子是你的,妈知道。”妈妈笑得一定是前仰后合的。
  “妈,您是不想孙子想疯了。”我真的替老妈难过,两个儿子结婚都晚,和我们同龄的人孩子都满地跑了。
  “我是想孙子想得离疯不远了,可妈还没疯。老妈聪明着呢!”妈妈又开始老王卖瓜了,自卖自夸了。
  “妈,我不和您说了,她回来了。”我听见了开门声。
  “儿子,必须好好待亚丽,我哪天去看她,哈哈……”妈妈临挂电话还在乐,看来不是离疯不远,而是已经疯了。
  “我买了婴儿用品,看,全是男孩儿的,我知道他是儿子。”妻的肚子根本看不出来。可她还是用手边摸边说。
  “妈,哪天要来看你,搬过来吧!”我有些想她了。想和她紧挨着躺着的日子。
  “等妈来再说。”她还是用责怪和伤心的眼神看了我一下。我想,我的不信任伤得她不轻。
牛牛娱乐棋牌,  五天后,妈妈又一次拎着大包小包来了,这次是她自己来的。
  “亚丽,这只鸡,妈给你熬汤喝。”这回妈妈拿了一只白条鸡,膛都收拾好了的。
  “谢谢妈,还是妈对我最好,可我吃不下,恶心。”说完话的妻也许闻到了鸡腥味,跑进了卫生间,一顿嗷嗷地吐,出来时脸色发黄,没了刚刚的红晕。
  “这咋闹病这么严重,唉!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妈妈心疼地给妻倒了杯水。
  “妈,我咋就怀上了呢?真难受。云峰还怀疑我。”妻向妈告了我一状。
  “妈告诉你俩咋怀上的。哈哈……”妈妈把鸡放在了厨房的灶台上,在水龙头上洗了洗手。
  妈妈径直进了我俩的主卧室,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那袋避孕套。
  “你俩看看,这是啥?”妈妈把袋子里的避孕套全倒在了床上,挨个的叫我俩看。
  “妈,它咋漏眼了呢?”妻子瞪大了眼睛。
  “真的,每只都有个小眼儿?”我也惊奇地有所发现。
  “没眼儿能怀孕吗?”妈妈反问了一句。
  “妈,您剪的?”我的反应比妻快了好多。她还在挨个地看,嘴里还不停地说:虫子也嗑这玩意?
  “哈哈……还是我儿子聪明!”这是妈妈第二次夸我。
  “啥?我的妈呀!您可把我害苦了。”妻差点没哭出来。

浑浑噩噩的我还记得小时候那些浑浑噩噩的事。
  上幼儿园时,体重和个子都超标的我很霸道,打遍满园无对手,小朋友都服帖我,他们把好吃的让我先品尝个遍,把好玩的让我先摆弄个够,偶有不服的,他吃的东西会转眼被弄脏,玩的东西也会瞬间被毁坏,敢斜睨我一眼的,准会被我使绊子,摔他个狗吃屎,痛得嗷嗷哭叫。
  幼儿园的老师无奈地说:这熊孩子忒霸道,将来非碰钉子不可,人生路上走不远,不信我们打赌瞧……
  我乜斜着这个还像小姑娘一样的老师,气鼓鼓地想,你敢小看我吴云龙,等我长大了一定比你威风,哼!
  升入小学,功课主要就语数两科,凭我个人的鬼机灵混个及格当然不成问题,还有一群兄弟的互帮互助,更能把我的成绩衬托到中等。父母忙于生意,平时无暇顾及我,对我的成绩只看结果,瞅着这过得去的结果,他们也知足常乐了,对我的约束微乎其微,这让我在六年的小学时光中可以自由的翱翔。我玩腻了各式各样的游戏,闲暇之余就导演些恶作剧,比如偷偷把老师放在讲台上的眼镜腿掰折了,让他们戴起来洋相百出;在教室的门头上放一把龌龊的笤帚,让进来的人一推门就被砸得灰头灰脸且惊悚不已;在貌美如花的女同学裙摆后面缀一张妖里妖气的卡通画,让她们走起路来显古灵精怪状等等。轮到我扫地,我一个眼神,兄弟们都替我扫得一尘不染,更没有谁胆敢丢弃垃圾在地面,每次评比第一非我莫属。同学们暗地里都戏称我是副班主任,我觉得自己就是这个班的实际班主任,哪里还要加“副”?班主任布置的工作没有我鼎力相助,只能草草了事,如果有我的积极参与,那就大不一样了,不仅能雷厉风行,结果更像模像样,超乎老师们的想象。比如,搞运动会,每次授予我当“指挥长”,班级总分定是年级第一,第二谁稀罕呢?有一次,因我戏耍班花而惹恼了班主任,撸了我这个“指挥长”,结果你猜怎么着?愣没进前三,丢人不?没有我吴云龙的支撑,班级岂能“龙腾虎跃”?肯定是个“趴窝狗熊”,信吧?
  班主任摇头说,这熊孩子忒鬼灵,将来非碰钉子不可,人生路走不远,不信我们打赌瞧……
  上中学时我积习不改——当然也不想改,小学过得挺惬意,何必改呢?那时把学习当作副业,在课堂上只是想方设法应付老师的上课、做作业,再上课、再做作业。在家绞尽脑汁应对父母,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好学生,也是一个乖儿子。在社会上要统领一帮小兄弟,把五花八门的人才聚拢在一块不容易,所以我的脑筋需要不停地变幻时空,飞速运转,洞悉和处理方方面面的信息。混社会呢,有时还要破费点,关键时刻甚至要一掷千金,所以我还要煞费脑筋地去筹措资金,比如巧立学习上的名目向我父母伸手骗钱等,你说我是不是日理万机?班主任呢,也找过我父母告状,可我是大案不犯小错不断,我能把控一个度,所以较量几个来回之后,老师们就无可奈何了,对我是听之任之,我实际上获得了半独立,这给了我充裕的时间和空间,我五彩缤纷的青春梦幻可以不断地被编制,被放飞,我似一只振翅欲飞的雏鹰,憧憬着未来高远的蓝天。
  教导主任慨叹说,这熊孩子忒好做白日梦,将来非碰钉子不可,人生路走不远,不信我们打赌瞧……
  爷爷看着我的成绩单,也悲哀地摇头,哆嗦着嘴唇对我父母说,这熊孩子是我吴家的灾星啊,人生路走不远,不信我跟你们打赌瞧……
  我家在贫困县,我高考的分数加上贫困县照顾分也够上个大专,专升本又很容易,最后我也轻松拿了个本科——盖有大红印戳的敲门砖。
  乡镇公安部门招人,我笔试、体测、面试三方面总成绩合格,冠冕堂皇而入。那以后,我虽然人在基层,但所里、局里、处里的许多领导被我锁定,然后对他们进行一番全面而深入的探究——不想认识领导的下属不是好员工。我又通过五花八门的办法让领导在不经意间认识我这个无名小卒——领导不认识的员工永远是没有出头之日的笨下属。因此我从所里的“勤务兵”到所长,只用了4年,从所长到副局长只用了5年,从副局长到局长只用了6年。至于我的具体方法吗,无他,还是大众化的一套,你懂的,不同之处只是独具勇敢之心的我进行了勇敢的尝试,在“公”和“私”两个方面勇于展示我的“成绩”和“存在”,能稳准快地出击,事事干得漂亮,屡屡抢得先机。没有哪个领导不喜欢在“公”事上下属能给他长脸,也似乎没有哪个领导不喜欢在“私”事上下属能让他舒坦。我不懂人生哲学,可这两点我却度量得恰到好处。现在我确信,我五彩缤纷的青春之梦慢慢变成现实,那只雏鹰真正成了展翅翱翔的雄鹰了。
  父母欣慰道:这熊孩子忒灵气,将来还有大出息,人生路走得远,不信我们跟那帮人打赌瞧……
  父母思忖:散养孩子,不束缚孩子的手脚,不扼杀孩子的灵性,孩子长大后才有创新胆识,才敢大刀阔斧地干事业,才能跟得上时代的步伐。唉,那么多教育人士咋不懂教育呢?耽误好多孩子……
  父母不是教育人,他们说的未必全对,可他们说的也是实情,我与那些同学——包括成绩优秀的同学比起来,在事业上可谓风生水起,在这个小县城无论横比还是竖较我都已经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我能从周围不太熟悉的人们的颔首微笑中明确无误地瞧到这一点,更能从熟悉的人们待我从原来的大大咧咧变得谦恭入微中深入感悟到这一点。
  有一天,浑浑噩噩的我忆起上学时候的浪荡不羁、碌碌无为,心里猛然空落落的,就想找寻那逝去的青葱岁月,于是邀请老师们聚会小酌。他们都是谦谦君子,满是虚怀若谷的矜持,都盛赞我能力非常,欢言我是他们的骄傲,欣赏我不忘师恩的高贵品质,也感慨如我这般尊师重教的学生确实不多了。
  我听着这些溢美之词,心里痒痒的,酸酸的,也疙里疙瘩的。
  酒酣耳热之际,我问老师,您们眼中的熊孩子咋就不熊了呢?当年教育的捣蛋鬼咋成尊师重教的典范啦?
  他们面面相觑。
  我又替他们圆场说,各位恩师当年给我预留了无限的发展空间,让我思维活跃,能跟得上时代的节拍,契合生活的脉动——这是一种特别的教学启迪,是一种独特的育人智慧。我这个捣蛋鬼今天豁然开朗了,理解您们昔日的一片苦心,咋能不感恩老师、尊重教育呢?谢谢啦!请恩师干杯……
  大家一片掌声。
  老师们都尴尬地笑了,稍稍释然。不过,我依然不能确定现在的我在老师们的心目中就不再是“捣蛋鬼”了。
  我的那帮兄弟,也有相同的疑问:老师眼中的熊孩子在后来混社会时多数咋就不熊了呢?
  怪哉?
  而那些成绩优秀的学生——当年教师眼中的好孩子,现在多半又成了新教师,他们回到学校会否重复原来的故事?那故事有无对错和喜忧?
  也许是心头疑问的激发,我于是大着胆子,写了《论儿童的自由成长》,发表在报刊上,好评如潮。编辑怂恿我再写,我又猛猛胆子写了《论小学生的潜能保护》《论中学生的智力开发》《论熊孩子的不熊》《论捣蛋鬼的未来》……一发而不可收。最后我被众人抬成教育家、心理学家,经常被邀去讲学。我能把经办的案子揉到发言中,致妙趣横生,让听众新奇快意,每次都赢得雷鸣般的掌声,那时那地的我沉浸在欢愉的海洋中,感觉真爽,颠覆了眼前的现实,颠覆了费解的教育,也颠覆了迷惘的自己,致我模模糊糊中生出万丈豪情,不知道自己是在云里飘还是在雾里游。
  有一天厅里的领导找我谈话,严肃地批评我:“不务正业,本末倒置,荒唐至极!”声色俱厉,不容辩解。
  我脊梁沟里冷汗直冒,心知肚明这次在劫难逃了,轻者降级降职,重者撸成白丁,打成原形,回归原点。
  就在我气不敢喘的时候,领导又正色说:“公安队伍协助教育部门搞点普法宣传是可以的,无可厚非吗。但是,你俨然以教育家自居,把主要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教育,这是一种什么行为?”
  我猥琐着抬起眼,愣愣地看着领导,一贯自恃聪明的我竟然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其实领导也没有给我思考的余地和回答的时间,又继续着他的铿锵发言:“你想滑向教育,那不行,我们培养了你二十年,花费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你想一走了之?岂有此理?”
  我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考虑你的综合表现和实际才能,我们觉得不能流失像你这样出类拔萃的人才,为了留住人才,厅里决定提你担任市局局长……教育部门想挖你,没门!”
  我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年近五十的我再一次受到上级的青睐,真是受宠若惊,因为这次确在我的意料之外,不同于以往。
  这又让我忙了好一段时间,因为亲朋好友的祝贺叫我应接不暇。
  这又让那些预估我“走不远”的人们大跌眼镜,不过他们也会谦恭地向我再次表示诚挚的祝贺,并再次委婉地表达曾经“有眼不识泰山”的懊悔。
  我获得了空前的心理满足,不是洋洋自得、欣喜若狂等浅薄词汇所能表达的。
  可我也陷入了深深的纳闷和彷徨之中:我这个熊孩子咋就不熊了呢?我这个捣蛋鬼咋能捣腾出如此广阔的一片天地呢?
  推开窗子,扑进来和煦的春风,我遥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还是不能从彷徨中自拔。
  浑浑噩噩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前面的路于我似乎还有老长,但又莫名其妙地感觉那路就像兔子尾巴很快就会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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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7月,巴桑来到西里的住所。不,是西里把巴桑带回了家。西里是在苏拉门口的栅栏处见到它。那时,巴桑在台阶上狂叫。它晃着尾巴,作揖颔首。西里向它扮了一个鬼脸,正要离去,它一个腾跳扑将过来,将西里裤腿咬住。僵持中,巴桑揪住西里的脚步往屋里去。西里随巴桑进门。刹那间,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西里看见苏拉躺在沙发上,软软的,没了气息。
  苏拉被抬走时,巴桑极力不让。它一改往日的驯服温善,样子极其凶狠。它围着干警们上蹿下跳,歇斯底里。无奈之下,干警拔出了家伙。巴桑一看,发现那不是人类惯常使用的诸如石头棍棒一样的武器,而是一支亮着黑漆漆洞口的家伙。巴桑屏息止步,听候发落,却发现自己被善良的人类捉弄了一把。那个亮着黑乎乎洞口的家伙始终没出现什么动静,不过是几个着装稀奇者的帮凶。巴桑十分懊悔,因为就在它惊恐地盯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时,它的主人苏拉被抬走了。
  西里看着安静地躺在担架上的苏拉,十分感慨。他想起“人的一生”这种华而不实的说法。口气是那样堂皇,“一生”!多么漫长的路途,似乎可以寄托无数梦想。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无法定义的概念。一个变数。如同一卷软尺,撒出去是一条线,收回来是个点。而撒出去还是收回来,这个权利似乎不是掌握在上帝手上,而是脆弱的生命本身。
  西里要离开时,突然想起巴桑。它主人不在了,他不能扔下它不管。巴桑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眼下它躺在苏拉躺过的沙发上,神情寥落渺茫。西里去抱它,它龇牙咧嘴地蹬了他一脚。西里想起它在门口狂叫的情形,它着急慌张的模样,莫非那时它是在寻求帮助?他是来晚了,回天无力。于是,它抱怨于他。无论如何,西里到底是把巴桑带回去了。
  苏拉的死,鉴定有了结论:煤气中毒,属自杀。
  苏拉怎么会自杀呢?要不是鉴定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还真不相信。西里觉得苏拉对生活是充满热情的。这可以从她居家陈设的一些细节上看出来。她租住的民房,收拾得很温馨,很有调子。你看,一丛珊瑚,两瓣岩石,或三几枚贝壳,都是一处风情陈设。墙上那条折叠得十分好看的旧背带,旧时代的土布,纹路清晰,花的图案也还新着,整体看起来却是斑驳腐朽了。从门厅到廊道,是那样整洁。这样装扮生活的人,怎么会随便了结自己的生命呢?还有,那墙上的绿萝,院里的兰花,都一派盎然,烂漫。作为邻居,西里偶尔从门口走过,却没想到这里藏着这么多宝贝:精美的陶瓷花瓶,玲珑的茶具。等等。当中有两样东西,他家里也有:一方砚台,一盏旧风灯。那风灯真是旧了,四周的玻璃斑驳得有些模糊,底座和玻璃上也满是油污和岁月的痕迹。
  一个看似单纯甜美的女人,居然也喜欢这些满是岁月烟尘的东西。他一直只觉着她的乐观,朝气。她爱运动。比如跳绳,跑步。在清晨或傍晚,苏拉和和她的宝贝巴桑一起出去跑步。她把拴着巴桑的绳子握在手里,到了外面,才解了绳子。巴桑于是又蹦又跳,一下蹿出老远。巴桑是一只京巴,嘴巴和两只眼睛呈倒三角形。可是,它圆圆的鼻子让它看起来全身都是圆圆的,很可爱。巴桑肥肥的身子,短短的腿,跑在路上,一颠一荡,那样子很是雀跃。苏拉则像个小脚女人,在后面踏着碎步。眼看巴桑跑远了,她一个跺脚,立定,下巴高高举起,拧向一边,装着不看了。巴桑从飞奔的状态中迅速停止,宛如一道白色的烟迅速变成一个点。当巴桑一个三百六十度回头,从远处狂奔着回到眼前,哼哼唧唧地亲近她的脚,那时,她又像个小妈妈,扬着脸,俏皮的笑了。
  苏拉开始她的劳作常常在运动之后。那时,她洗了澡,长长的头发随意地披挂着,清爽而蓬勃的样子。她披上印花小围裙,把泥巴搬上桌面,揉捏,摔打。那时,巴桑就孩子一样,坐在门口,晃起尾巴。偶尔它会在屋里转悠,过了一会儿,叼来一把小刀,或一坨泥块。苏拉又是摸摸它的头,欣慰地耸耸肩膀。苏拉以前是做什么的,她是何时来到这个小岛上,西里不得而知。西里来到岛上时,她已是一副居家过日子的样子了。那时,西里还以为她是本地人呢,可听她口音不像。苏拉和这里的人似乎来往不多,关系却是融洽。见了人她总温和地笑,问个好什么的。都温言软语,客客气气的。看得出大伙很爱护她,这可以从一些细节上看得出。比如,她院子里晾晒的衣服被风吹到地上了,路过的邻居会跑过去给拾起挂上;她和巴桑一起溜达,邻居见了,爱过来搭话,或者,摸摸巴桑的头,说上一些甜糯温软的言辞。
  苏拉为什么一个人生活,是独身?离了?还是死了男人?都是个谜。她的生活似乎也是寂寞的。比如,迟暮黄昏,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摘着菜,或者,在浪涛拍岸的夜晚,她独自在昏黄的灯下捏着泥人。那时,西里内心会无端地生出一个硬块,很滚烫,很折磨人。有个晚上,他画画至深夜,正准备上床睡觉,这时,苏拉屋里的灯突然亮起。昏黄的灯光下,穿着睡衣的苏拉把屋里的几盘花搬过来搬过去,这样摆,那样摆。似乎这样那样地折腾几下,便能焕发出一番崭新的景象来。如此这般地折腾一阵,突然又撒手不干,一个下蹲,坐在地上。巴桑蹲在对面看着她,彼此相对无语。西里心里沉沉的,似是被什么往下坠着。似乎,苏拉以往那些努力,激昂,仅是一种假象,它在某种程度上呈现出的是一种抗争和自拯。如此说来,安乐祥和的背后,竟是苍凉了。
  神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
  神在哪里?世间几多独居的人,她果真都能帮着造一个配偶么?
  西里偶尔从巴桑的眼神里看见苏拉的样子,这让西里对巴桑感到亲切。因为苏拉的离去,西里觉得巴桑很孤单,他想,他要对巴桑尽点心,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苏拉的。
  那天,西里给巴桑做了第一顿饭。是一块牛扒。他想大凡人类忠爱的美味,畜类该不会例外的。不久前,西里才学会牛扒的做法,正好实践一下。他买回牛肉,去了牛筋,清洗一遍,过一遍,切成方块,拌了油、盐、味精。调到姜汁和胡椒时,他犹豫了。他不知道巴桑能不能吃辣。如果不放,又担心压不住异味,便采用折中的办法,拌了一点。腌制片刻,把牛肉放进微波炉,调好时间。十分钟后,香色俱全的美味便出来了。西里分外欣喜,从画室里拿出一个工艺讲究的木制烟缸,细细地刷洗干净,盛上牛肉。刚出炉的牛肉,色泽鲜亮,香喷喷,好诱人的。在巴桑面前放了好一会儿了,它却是样子冷淡,不作理睬。西里盛情邀请,说:咳,这是你的饭菜啊。巴桑把头拧向一旁了。西里有些困惑。一个畜类,它和人类的距离究竟有多远?他的话,它能不能听懂。语言能不能成为他们沟通的工具,这都是让人费解的。于是,他换用手语。西里伸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指头,弯起食指,中指往烟缸上敲着,又指着自己随即张开的嘴巴,装出一副夸张的吃相。西里夸张的动作和神情把巴桑拧过去的头拧了回来,可是,它还是不动声色。西里有些失落,索性把肉端起来,放到巴桑下巴底下,巴桑把头抬起,再次拧向一边。西里不甘心,把巴桑的头朝下按。他想,只要让巴桑的鼻子触到香气四溢的肉食,它就会弃下矜持的一面,狼吞虎咽起来。事情却出乎意料,巴桑根本不买他的帐,头一歪,跳将起来,狂叫不已。西里惊愕恐慌。想必他弄的味道不对?是下错了佐料?姜汁?还是胡椒粉?自己怎么就自作主张,把一块牛肉整得花里胡哨?都是他不好,凡事标新立异。这也罢了。又是操之过急,非要把肉端起来,还把它的头往下按,那行径纯粹是对待一个囚犯。他的苦心巴桑哪里知道?对他的热情,它根本不屑一看,它甚至不受嗟来之食!他是企图得到一个畜类对他手艺的赞赏么?他又何故可怜到如此地步?
  意外的发生事先是该料到的。西里后来是觉得自己有点掉以轻心了。
  巴桑身上很脏,散发着一股异味。西里觉得需要给它梳洗一下。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光长嘴巴不说话的家伙,西里感到棘手。他颇费心思,备了水、洗发露、浴巾、吹筒。反正他自己也就这么着了,巴桑该不会比他奢侈吧。洗了澡,没准它的胃口会好起来,他真不愿意费尽心思做出来的一顿美食就这样浪费了。他蹲在巴桑对面,表情亲善,疏松。西里说:小东西,给你洗澡?西里突然记起那个轻松可爱的叫法。那是他以往对它的叫法。西里突然觉得自己的腔调像个女人,很有些恼火。水是用柴火烧的,眼看快凉了。烧一锅水要好半天。西里着急着,过去抱巴桑。因为心里不快,又是躁动,动作急了些。巴桑很不愿意,鼻子里发出沉闷古怪的声响。西里没在意,手伸到巴桑的脖子和腹部,没想巴桑突然行起凶来,它腿一蹬,一个回头,“汪”一声尖叫。西里当即觉得手腕火辣辣地痛了一下。抬起一看,几颗牙痕的伤口上,有鲜亮的血星子冒了出来。西里抽了一口冷气,仓皇中猛然记起给防疫站打电话。慌慌张张地拨了一串数字,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有人接,问伤口有多大,有没有出血。西里诚惶诚恐,把伤口的位置,创面大小,齿痕的深度,血珠子的颜色,一一作了描述。那边大概没有耐心听下去,只一句话,让西里马上过去注射狂犬疫苗。
  这个小岛,鲜为人知。它座落南方边陲小镇:一两个港口,三五处民居。早晚汽笛,夜里涛声,是一天的生活。谁家男人打鱼回来,筛子装着往码头一摆,岸上的人家自然知道。因临水而居,到了冬季依然寒冷,透骨寒。那时,窄小的巷子里便有一些山里人的身影,他们挑着竹筐,里面盛着木炭。朴素的身影在小巷走动,不用声张,瞬间自然聚来买客。对于西里来说,这些都是美好的景致,让人感动和向往。当然,吸引西里的不光是这些。小巷出去那个港口,那些林立着的桅杆,旗帜般飘扬的船帆,还有黑色淤泥里散发着的气味,是西里迷恋的所在。西里从网上知道这个地方,心里说不出有多兴奋。那年,他从遥远的西北来到这个小岛,似乎一夜之间找到了一生的最好去处。岛上时常上来一些年轻人,摄影,或画画。初来乍到,都浩然荡气欢欣雀跃。海滩踏浪,渔港写生,岛上露营。还唱什么“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时过不久,大多耐不住寂寞,陆续在汽笛里消失了。岛上的日子,春是候鸟,夏里风浪,秋又斜阳。虽是寂寞,当中的恬淡悠远,却也别有滋味。这些,却是西里喜欢的。苏拉到岛上来,也仅仅因了喜欢么?
  那幅命名为《行者》的画,搁了好些日子了。上午,光线很好,是上色的好时机。西里把画架支好,洗笔,调色。西里忙着手头的活计,又想着这些日子跑步的情景。这些天,路上只剩他一个人了,以往还有苏拉和她的宝贝巴桑。苏拉总比他早。他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这样,他们常常是迎面而过。她爱穿一套白色运动服,一双红色牛仔布面鞋子。运动中的苏拉朝气蓬勃,她甚至是稚气和童真的。这从她和巴桑的逗趣里常常看到。有好多次,西里打算和她打个招呼,最好能邀请她到屋里来坐坐。他是真想和她一起说说话了。在这个小岛,连天上的太阳都是孤独的。那太阳每天大清早就滑出地表,开始在天空上的行走忙碌,等到迟暮来临,回落地面,又是一天。人的一天与一生的关系,似乎和太阳及天空的关系一样。西里不知道每天在晨曦或斜阳里走过的苏拉,会不会偶尔也生出感慨。西里当然不会和苏拉谈论这些,他会和她谈一些阳光的甚至情趣浪漫的话题。比如,旅行,探险,电影,音乐,爱情。是的,爱情!他可以和她谈论爱情么?他于是被自己臆想中的谈话场景所激励鼓舞,认为苏拉一定喜欢那样的谈话的。他甚至武断地认为苏拉在心里或许也对他有所期待,就像他一直对她有所期待一样。只是都不好说罢了。等到一次次相遇,一次次擦身而过,一次次互相点头致意时,西里又没了开口的勇气。他不明白自己是习惯了一种固有的局面,无法打破,还是临场情怯。在这样的关头,巴桑成为他和苏拉之间惟一的使者。在盘算着向苏拉问好又壮不起胆量的时候,他只好向苏拉身边的巴桑问好:小东西,你早啊!巴桑会向他友好地摆摆尾巴。那时,苏拉会礼貌地冲他一笑。苏拉的笑让西里一片晴空,欲罢不能的念头却又是一种折磨了。
  一个礼拜后,巴桑突然回到西里的住所。这让西里有些惊讶。那天,西里从防疫站回来,巴桑就不在家里了。它在门上扒开一个很大的洞口。西里后来在苏拉家里发现了它。它趴在沙发上,满怀心事。看此情景,西里不予打搅。径直回了家。这期间,西里经历了好一番努力和期待的。他从养狗的人家那里得到经验。原来,鸡肝才是狗的美食。西里按人家传授的经验,把鸡肝做得十分清淡。不调味,不腌制,只是加了盐水煮。西里一次又一次地给巴桑送去肉食和清水。他悄然而去,悄然离开。起初,接着几天,西里发现烟缸里的鸡肝一动没动,肝片甚至发硬了。西里不明白,他放在阳台的肉和水,巴桑起初是没发现,还是赌气不吃。后来,却是有了转机。再去时,发现肉和水都没了。西里十分欣喜,巴桑对他的态度有了转变。就像这个晚上,巴桑顺服地让西里给它洗澡。他把它抱起,轻抚它的头,把它放进水里。巴桑象个远途归来的旅者。它无力地站在水中,任西里梳洗,抚爱。西里的温情,更像对待一个孩子。他把毛发浇透,上洗发露。巴桑很久没有洗澡了,毛发干燥,结着硬块,像废气的棉团。西里轻轻揉搽、抓挠、冲洗。如此反复多次,才把棉团一样的毛发顺开了。巴桑时不时看西里一眼,眼神怯怯。巴桑在心里对他是否还心存芥蒂?西里心里好是酸涩。巴桑在想什么呢?它的主人走了,把它留下,现在它只好投靠他,归顺于他。是这样吗?

  一
  “老夫细细地推算了二娃的生辰八字,这二娃生来就是一个富贵命,长大了可是前途无量啊,不仅一辈子穿金戴银,还会福禄双全,恭喜恭喜。”钱算命咽了咽口水,脖子上的喉结上下翻滚了几下,一双放光的眼睛停在桌子中央的那盘红烧肉上,他用一只手撸了撸尖廋下巴上的那一撮山羊胡须,另一只手在写有赵家两个儿子的生辰八字的纸上轻敲,问道,“赵校长,你看,我没吃早饭就来了,肚子还唱空城计,能不能让我先填填肚子再说?”
  “对,先吃饭,吃饭了再说。”老赵听到二儿子是富贵之命,心中的喜悦一直蔓延到了眉梢,钱算命一提醒,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拿起酒瓶,给钱算命面前的杯子倒满酒,然后说,“先生请喝酒吃菜,今天可要不醉不归。”
  钱算命就等这句话,他手里的筷子在老赵的话头刚落之际,已经杀向那盘红烧肉去了。他迅速的夹起一块流油的大肉块放进嘴里,削廋的腮帮在肉块的支撑下膨胀起来,在他快速的咀嚼下,又慢慢回落到了消瘦。等嘴巴终于空了,他才端起酒杯,冲老赵一举,说声“干”,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又说一句,“这肉烧得真香。”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向第二块红烧肉进军,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传进来:“不好了,钱算命的车子摔倒了。”钱算命一惊,这可不行,这个自行车可是靠走东村跑西村,给人算命合八字赚了一百多块钱才买来的,还新着呢,平时舍不得骑,哪还能让它摔?他赶忙放下筷子就往外走,老赵也赶紧跟着一起离开桌子去看过究竟。
  钱算命的山川牌自行车此刻就躺倒在老赵家的院墙下,干农活的犁头压在车身上,钱算命赶紧跑过去把犁头往旁边一扔,扶起车子后仔细检查车子有没有被砸坏哪里?老赵则大声喊:“赵阳,你给老子出来,说说是不是你干的?”喊过几声后没听见回答,他才关切地问钱算命,“车子没事吧,犁头不重,应该伤不到哪里?”
  “还好还好,就是车架上擦掉了一点漆,其他没有大问题。走,回屋,我们继续喝酒。”钱算命心里惦记着那盘刚吃了一口的红烧肉,看车子没事,赶紧转身进屋,老赵随后也跟进来。
  一步跨进门,钱算命愣住了,他看到,一个大概八九岁的男孩子,一双脏污污的小手,正对那盘红烧肉左右开弓,只剩下那么可怜的两三块肉了。跟在身后的老赵可看清楚是谁了,他脸色一沉,大踏步走过去,伸手一把抓住男孩子,低吼一声:“赵阳,你这个不懂规矩的混小子,尽给老子闯祸,门口给我跪着去,我没喊起来就不准起来。”然后向抓小鸡一样,把赵阳扔到了门外。
  “呵呵,这是我家大小子,从小被爷爷奶奶惯得有点不懂规矩,先生别见怪,这孩子还算聪明,读书成绩也好,就是有点调皮捣蛋的,小孩子嘛,都是这幅德性,来,先生上座,我们继续喝酒。”老赵看赵阳在门外面跪好了,才进来对钱算命解释道。
  “这就是老大?等等,让我看看。”钱算命回到桌子边,拿起写有赵阳生辰八字的纸条,看了半天才深叹了口气,邹紧眉头不说话。老赵看他的表情这样,心里咯噔一下,赶忙问道:“先生,这大娃的生辰八字有问题吗?”
  “唉,叫我怎么说呢?这个娃八字是不太好,天生克父克母,还挡财运,长大了还有一场牢狱之灾,命哦,命哦。”钱算命掐着手指,眼睛半眯盯着还剩下的两三块红烧肉,沉吟了一会才说出来。
  “啊,可有办法改命运?”老赵一听急了,赶紧从衣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人一辈子的命运从出生就被老天安排好了的,天命不可违,没法子,恕老夫无能为力,听天由命吧。”钱算命抬眼看看门外面跪着的赵阳,这臭小子看到他在看他,冲他吐吐舌头做鬼脸呢,他又回过眼神再一次瞄瞄那盘红烧肉,摇摇头回答道。
  钱算命兜里揣着老赵给的算命钱,回味着红烧肉的味道,带着遗憾,骑着他的山川牌自行车走了。
  那会,老赵是小学校长,算是知识分子,论理说,他不应该信命运之说这些封建迷信的说法,可他就是信了,潜默移化下的迷信观念直接导致了他对两个儿子的不同态度,他的两个儿子也不会因为钱算命的测八字算命运,从而走向两个极端。
  这是七十年代,那个吃穿发愁贫困缺钱的时期发生的真实故事,赵阳至今想起来都对这个钱算命恨得牙痒痒。他留下来的这番话,影响了赵家人的思想,更改变了赵阳今后的人生之路。
  
  二
  赵阳赶着羊群路过钱算命的坟头,不知咋的突然就想起了九岁时钱算命在他家的这一幕,现在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钱算命的坟头绿草青青,赵阳把羊群赶到钱算命的坟头上,任由二十多只羊践踏钱算命的风水宝地。农村人有种祖辈传下来的说法,人死后,埋葬尸骨的坟堆要是经常被牲畜践踏,被人在坟头用石灰画圈,被人用大洋钉敲进坟头,那这个人的灵魂就永世不得翻身,永世得不到解脱。
  “格老子的,今天就只是让我的羊踩踩你,算便宜你狗日的了,等明儿,老子抓把石灰给你画圈,让你下辈子也别想投胎出来害人。”赵阳野疾步蹿上去,骑在钱算命的坟头上,恨恨地说。有几只吃饱的小羊羔看到他坐下,也跑到他的身边卧了下来。
  “哥,你这是干嘛呢?我到处找你。”拐弯处走出来一个人,正是赵阳的弟弟,当年钱算命口里所说得富贵命的赵前。
  “找我干啥?有事就说,有屁就放。”看到这个弟弟,赵阳更加气了,就因为钱算命的那番话,这个弟弟就变成了父母手心里的宝,从小到大被惯成了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败家子一个,而聪明好学的赵阳因为克父母命,挡财运命,被父母放任一边不管不顾,吃尽了苦头。
  “骑死人头上是大不敬,会折寿的。你赶紧下来,我有急事跟你商量。”钱算命给他们兄弟俩测八字的时候,赵前才五岁多,根本不知道父母对他和哥哥天壤有别的态度是怎么回事,这会看到赵阳坐在坟堆上,赶紧提醒说。
  “不管你啥事,我先申明,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说吧。”赵阳从钱算命的坟头跳下来,来到赵前面前,左右打量了他一下,才脸无表情的说。然后才家的方向走去。那些羊野跟在他身后,“咩咩”叫着,欢快地围着他跑着。
  “还真是钱的事,哥,你是我亲哥,得救救我,不然我这条小命就没有了。”赵钱哭丧着脸,紧跑几步,挡住赵阳的路继续说,“昨儿去街上卖羊,遇一骗子,把我拉进了黑赌坊,你知道我这人心软,经不起诱惑,半天下来,我卖羊的钱输光了不说,还借了他们三千块钱的高利贷,这利滚利下来可不得了,我就是卖肝卖肾野还不起啊,哥啊,你赶紧想想办法,帮我把这个缺口给堵上,不然我就死定了。”
  “命是父母给的,路是自己走的,谁也救不了你,除了你自己。你都欠我多少钱了,好几万了吧,你还有脸来要?劝过你很多次了,不要吃喝嫖赌了,你就是不听,好好的家给你败光了,好好的媳妇跟人跑了,把你当宝的老头子被你气死了,马上四十岁的人了,你还执迷不悟不知悔改,你要死不死的关我屁事,你这样的人渣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早死早解脱。”赵阳今天就是气不顺,气这个不争气的败家子弟弟,更气胡说八道的死人钱算命,更气自己怎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哥,我可是你亲弟弟,你就最后再帮我这一次,我对天发誓,我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若违背誓言,遭天打五雷轰,吃饭被噎死,喝水被呛死,出门被车撞死,如果你觉得还不够,你就打死我,我也不怪你。”赵前可是真急了,拉住赵阳的胳膊就是不让路。
  “给我滚开,少来烦我,我受苦受难的时候,你在父母的疼爱下享福当少爷,那会你怎么想不到我是你亲哥,你应该帮我一把?我不是救世主,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能救你?”赵阳猛地推开赵前,带着他的羊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哥,你不是人,你见死不救会遭报应的……”赵前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拐弯处消失。
  赵前今天的行为,让赵阳更加愤懑命运的不公平,更加憎恨父亲的偏心眼。他把羊赶进羊圈后,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也没心情做饭吃,早早就躺在床上,往事如潮水般涌来,让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三
  钱算命走后不久,赵阳被老赵狠狠地痛打了一顿,原因是,他使诈砸了钱算命的车,用调虎离山之计偷吃了招待客人的红烧肉,让外人看到属于知识分子的赵家孩子没有家教,不严加管教以后就无法无天,甚至还会走岔路,打他是为了让他长记性,时刻记得做人做事必须循规蹈矩,以免今后犯错。
  赵阳当时也听到了钱算命的话,年纪小小不懂世事的他,根本就无所谓,更加不知道这番话的利害关系直接影响他今后的人生之路。他只感觉到挨打过后,父母对他的态度有了明显转变,好吃的好玩的以前都是和五岁的弟弟一人一半,但从那后,都变成了弟弟一个人的专享,他偷偷从弟弟手里抢一点,弟弟马上会告诉父亲,然后他就免不了又一次挨打,弟弟就在一边边吃边幸灾乐祸的笑他。挨打的次数多了,他的皮也厚了,他看出来了,父母的眼里只有弟弟,心里只爱弟弟一个,不再喜欢他关心他了。
  为了让父母不再只有弟弟一个,重新关心自己,赵阳更加努力的学习,一直到小学毕业,都是班级第一名。以前,他每次考试得了前三名,父母都高兴得夸他,会额外奖励一碗糖水鸡蛋给他吃,并鼓励弟弟要向哥哥学习。可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初中,并没有得到父亲的赞赏,好吃的好喝的还是属于弟弟一个人,只有母亲背地里偷偷给他煮了两个熟鸡蛋,并叮嘱他藏起来吃,不要让弟弟和父亲看见。
  他想不通,悄悄问母亲,父亲为什么不对他好了?母亲却叹气,又擦起了眼泪,将父亲转述给他的话告诉了他。钱算命说,你的八字不好,有你存在,我们的命就活不长,而且我们家还发不了财,你性子烈又调皮,不好好管教你,你以后会有牢狱之灾,所以啊,他打你是为了你好,你别怨恨他。你弟弟是富贵命,我们以后老了还得靠他养,对他疼爱也是必须的,你也不要怪我们偏心,对弟弟好点,以后他当官发财了,还可以帮衬你。
  知道了真相的赵阳,恨透了钱算命,于是,一门心思的找机会报复钱算命,偷他家的鸡,拔他家的菜,今天放他那宝贝自行车的气,明天卸几颗螺丝,钱算命找不到是谁干的这些缺德事,只能无可奈何地指桑骂槐。直到有一次他在钱算命回家的下坡路上拴了一根绳子,让刹车不住的钱算命栽了一个大跟斗,摔得鼻青脸肿,自行车翻到了山崖下,他逃跑的身影被钱算命认出来了,告到了家里,老赵才知道这个表面乖顺的儿子,暗地里做了那么多的坏事。自然了,老赵给钱算命又赔礼又赔钱。钱算命离开他家的时候,对老赵两口子说:“你们看,我没说错吧,你家这大小子,人不大心眼坏,如果继续这样放任下去不管教,那么,长大了只能在监狱里呆着了哦。”钱算命的话,让他赚到了一顿更加痛的皮肉之苦。
  被识穿了的赵阳,索性不再父母面前伪装乖宝宝形象了,他在心里认为,不管我怎么做你们都不喜欢我,那就让你们讨厌我吧,闯祸更多你们越生气我就有成就感,总不能老让我看到弟弟高兴你们开心,我难受你们就假装看不到。叛逆思想的赵阳,开始了逃学,跟社会上的小混混一起和人打架,和不务正业的小瘪三一起学会偷鸡摸狗,抽烟打牌抢东西,在学校笼络了一批坏学生搞破坏打老师打同学,反正无所不做。当然了,成绩也一落千丈,从第一名变成了倒数第一名。
  老师找上门,家长找上门,民警找上门,老赵并没有反思是自己的思想行为出了问题,才导致了勤奋好学又乖顺的儿子走向了堕落之路。他给赵阳退了学,让他留在家里种地,并严责母亲看牢他的一举一动,如果赵阳犯错,母亲就得跟着一起挨打。刚开始赵阳不信父亲的话,照样跑出去我行我素,回来看到母亲脸上的巴掌印,他才信了父亲是来真的。对母亲,他还是感激的,母亲表面跟父亲站一起的,但在背地里,还是关心他的,给弟弟的,母亲会背着父亲和弟弟偷偷留一份给他,也暗地里劝他别跟父亲作对,老老实实在家做农活,过几年娶个媳妇成家立业安心过日子,等你有娃了,就明白了做父母的辛苦了。
  为了不让母亲受连累,赵阳收敛了一点,至少,不会向以往那样光明正大的和人瞎混,没人找上门告状,老赵也就宽心了点。
  
  四
  老赵是铁饭碗,月月有工资拿,比所有在地里刨食的农家人来说,他家还是属于富裕的家庭。赵阳十七岁那年,老赵决定给他娶亲,找一个媳妇来替他管束赵阳的各种痞气,他认为,娶了媳妇有了家庭生了孩子,赵阳肩上有了责任和压力,就应该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了。只是没想到,赵阳的臭名声远传十里八乡,就没有几个家庭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二混子。老赵放话出来,愿意给女方两千的彩礼,只要同意一年之内结婚就行。
  赵阳的母亲有一个姐姐,嫁到了邻村的张家湾,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张梅比赵阳大两岁,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时候赵阳就喜欢跟张梅一起玩,梅表姐梅表姐的叫得可亲了。就是长大了,张梅说什么赵阳也不听她话。就是赵阳规矩在家呆的这两年,其中就有张梅的功劳。赵阳母亲曾经专门找了张梅,让她找个时间好好劝劝赵阳表弟,免得他犯傻毁了一辈子。张梅也尽心尽责的规劝了赵阳,赵阳也算给面子,把张梅的话听进去了一半,改了很多不良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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