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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恩舰哗变,春原野望
分类: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小说

一个热爱生活的年轻人,从小就喜欢剪刀,他的理想是当一个优秀的裁缝,让邻里街坊都穿上他缝制的衣裳。他为此努力多年。然而就当他学成手艺要开一间自己的裁缝店大干一番事业的时候,命运却不知怎么的和他开了个玩笑——故意让他成了一个厨子。
凯恩舰哗变,春原野望。  命运这种东西,就像滚滚波涛,凡是卷入的人都无可避免地被裹挟其中,无论情不情愿,大多数人最终都会依着其轨迹,顺流而下。
  年轻人当然并不想当一个厨子,他甚至恨那把刀。可是人总得吃饭,所以不得不向命运低头。他只好压抑着自己的裁缝梦,干着一个厨子的活儿。虽然不喜欢,但凭着做事认真的态度和聪颖的天资,倒也成了一个中规中矩、小有名气的厨子,让街坊邻居们吃上了他做的菜。但是年轻人的心中始终有个疙瘩,不忙的时候心里总是感觉空落落的,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为此不时地埋怨着命运。
  有一天,命运说话了:“为什么你总是恨我?”
凯恩舰哗变,春原野望。  “因为你的捉弄,我没能实现我的理想。”年轻人在惊愕中回答。
  “理想?”
  “我为了当一个裁缝,努力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喜欢剪刀!”
  “我是没让你成为一个裁缝,可是我让你成了一个优秀的厨子。你现在也小有名气不是吗?你也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并不是全然无所收获,不是吗?”命运有些不解。
  “我是有所收获,但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成为一个裁缝,我讨厌拿刀。我需要一个苹果,你却给我一筐梨!”年轻人有些气愤。
  “可是我毕竟给了你一筐梨啊!”
凯恩舰哗变,春原野望。  “失去的和获得的真的可以相互抵消吗?理想,覆灭了就是覆灭了!我再也成不了一个裁缝。隔壁的王小二,当初的手艺没我好,天资也没有我高,可是他成了裁缝,他在给街坊们做衣服。他时常对我说‘努力总有回报’!我听了心如刀绞!”
  “你的天资和努力现在没有回报吗?你现在厨子当得也不赖!邻居们喜欢吃你做的菜!”
  “如果我成为裁缝,除了天资、努力还可以加上我的热爱,也许我可以成为一个高阶的裁缝。然而我成了一个厨子,我只剩天资和努力,没有了热爱,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高阶的厨子,因为我的心不在这里。我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在裁缝们眼里,我抛弃了那个行当抛弃了他们,他们从心底里看不起我,在厨子们眼里,我只是个半路出家、踏实肯干却心不在焉的年轻人,前途有限!”
  “……”命运有些沉默,“我承认是我当初没想到。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有天资有热情肯努力的年轻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生根发芽,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有自己的人生。隔壁的王二小,我看他也很努力,但他天资没有你高,接受能力也没有你强,我看他也许只能当个裁缝了,所以……,不管怎么说,我当初确实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感到抱歉。我只想到足够的天资和努力足以让一个人有自己的生活,但没有想到理想和热爱可以让一个人的人生达到更高的高度。”
  “……”年轻人也有些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命运又开口了
  “我要走了。很高兴与你对话,这让我理解了很多事情。但最后我还是想问问,你真正的理想是什么?仅仅是当裁缝?还是过上好日子?还是为街坊邻居们做衣服?也许找到答案的时候也就是你的人生达到新高度的时候。”
  说完以后,命运走了,只剩下年轻的厨子思索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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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洼村凹在一窝山头的脚根下,杯盖盖在锅底上一样。因地势低,村子边上恰好又有一个半圈海大的湖,春夏两季常闹水灾。村人是多年前从外省迁来的客家,因生存环境恶劣,很多住户不得已再往南迁。现在住着不到百来户的人家。
  从村里到城镇须步行半个小时到大队,再乘拖拉机颠上一个多小时到达一个山坳,那里有辆破旧的小巴。乘小巴走上近一个小时,便是小镇了。
  伊含就在镇上读的高中,因交通不便,周末来回跑,很不安全。伊含的数学和英语成绩太差,她觉得自己对上大学太没把握了。加上家里经济不算好,父亲去世后,母亲带两个弟弟在家。弟弟还小,白天他们上学,陪伴母亲的只有她那架老掉牙的缝纫机。伊含觉得母亲很孤单。她决定退学回家了。其实家里那样的环境也没什么不好,上不了大学,做点别的同样会有出息。母亲当时就表示了她的意见,她说还是多读点书好,特别是女孩子。伊含不是很明白母亲说的“特别是女孩子”的意思,可母亲的话让她感到欣慰。母亲和别的女人就是不同。村里的女人恰好和母亲相反,她们多认为女孩读书多没用,女孩子嘛,到底是嫁出去的,是门“倒贴生意”。仅从这点,伊含就觉得母亲不是别的女人能比的。可伊含还是灰了心了,再读下去也只是耗费青春。就直言相告,说读烦了,读怕了。母亲对伊含的状况也清楚的,就由了她。伊含就卷了铺盖回来了。
  伊含才到家,不几天,家里便来了人了。山里的炮竹厂来人,说要请她去上班。伊含有文化。这是领导们的说法。领导让伊含在车间当了个主任。深山里的工厂来了女领导了,还那么年轻,清秀水灵的,这实在让厂里的男人们兴奋。自古深山凤凰飞呀,现在是凤凰回到山里来了。这里的男人,毕生尴尬的是娶媳妇。外面的姑娘不肯进来,山里自产的又留不住,要娶个女人比上天还难。父母们常常是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从少年走向中年,转眼就滑向老年了,不得不从人贩子手中买一个女人回来,以接续烟火。这些,在外头人看来是丢尽脸面的,不敢说也说不得的。现在,伊含的回来,起码让男人们找回了一些尊严和自信。他们从心里感谢伊含给了他们尊严和自信,让他们低着的眉眼勇敢生动地扬了起来,于是,围在伊含身边的男人就渐渐多了,他们不动声色,常常借着理由从伊含身边经过,哪怕绕了道也要这样做的,偶尔伊含和几个男人站着说话的时候,绕了道来的那个,是远远站着,不走了,只一心等着能和伊含说上一句话。当中有大胆的,就没有占用含蓄的,开拖拉机一样,急冲冲就奔伊含来了,伊含不知所措,满脸通红地回家找母亲。不知伊含是个爱依赖母亲的人,还是母亲是个好依赖的人,反正伊含没了主意就回家找母亲。母亲眼睛不好,四十才过就戴了老花镜了,她坐在缝纫机前,听伊含说着她的得意和烦恼,两个脚照样踩她的缝纫机,踏板在母亲双脚的踏动和滑轮的牵引下有节奏地晃动,针尖压过布片,哒哒哒制响。一会儿母亲抬了抬头,说你看好就好。母亲爱理不理,毫不关心的样子,让伊含着急。她真想母亲能歇下来,和她聊聊,给她一点主意。可母亲埋头做她的活去了。伊含觉得母亲是冷落了她,这让她又急又恼。
  提亲的人隔三差五就来,人离了门槛伊含就问母亲,这一个那一个“印象”如何,母亲还是那句话:你看好就好。伊含以为母亲看眼花了,没一个特定的对象她难以下结论,伊含就说,妈你觉得那个高个、眼睛大大鼻挺挺的那个怎么样?母亲说哪个,我看都鼻子挺挺眼睛大大的。伊含真觉得母亲是个没主没次的人,一点也不像是个母亲。把伊含给气坏了。
  “你看好就好”,这句话是母亲的口头禅。父亲在世时,是个潜意识里把母亲当主心骨的人,比如,猪栏里的猪什么时候该出栏,田里苗子什么时候要施肥,等等,父亲总要问:他娘你看栏里的猪——?那地里的苗——?母亲在父亲话没完就把答案给父亲:你看好就好。好像她早知道父亲要说什么而她的答案时时备着似的。父亲看起来起码比母亲老二十岁,倒像母亲的父亲。他太苍老了,整天心事重重似的,对母亲宠爱又敬畏的样子。伊含觉得母亲挺随和的,父亲一点也用不着那样。比如母亲帮村里人做衣服,本是按照衣服主人原意做的,可待那人来取时,又说不喜欢这个款了,要改改腰身或领子袖子什么的,母亲说好好,这就改这就改,一点怨言也没有,随人要求指点似的。话说着就又一针一针将线挑起,这里松一松,那里紧一紧的。碰着穷苦人家,母亲的劳动常常成了义务的,人家说今年收成不好,这钱看来是给不上了,母亲摆摆手,笑笑,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一点手头活呢。母亲的笑很温柔,却是很抱歉的样子,似是她欠了别人了。过意不去的会捎上一窝鸡蛋来,母亲就说礼重了,这窝蛋能孵出来一群生命来呢。最后人家只得把那一窝鸡蛋和衣服一起捎带回去。
  母亲的母语是什么,从没人知道。母亲的话在乡亲们的耳朵里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听得很清楚,意思不完整:一部分听得模棱两可,捉摸不透;一部分是省略的空白——这部分母亲通常用手势来表达。这三种情况可以这样解释:听得清楚的那部分是和普通话发音相同或相似的字词,模棱两可的部分是发音不准确而字音上下都有点沾边的字,省略的部分就是完全不懂发音只好跳将过去的空白。这些空白母亲得心应手地用手划动几下,乡亲就很明白了一样,乐着点头了。乡亲们把母亲的这种情况比作唱歌,比如,有人只是半调子哼呀哼的,听起来却也悦耳赏心,有人的字不停地叨念,却像牛喊一样。母亲属于前者。乡亲们私下里说母亲应该是讲普通话的,而且肯定是标准的普通话。能讲标准的普通话的地方离山旮旯里的小村庄就不知远在哪个天涯海角了。在村里,除了广播和电视,就没听到过一句普通话,连伊含上的高中还是用土话上的课。这样,村人对说普通话的母亲就多了几分羡慕和敬仰,平时村里有些什么不大不小的事都爱来找母亲,捞妹捞妹地叫得亲热,要母亲去参考参考。
  可母亲对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怎么就不给参考一下呢?伊含觉得母亲怪怪的,不想搭理她了。
  伊含开始和自己相定的男孩约会。在农村,恋人约会是保守的。一般是晚饭后到村口的桥边接头,站着说说话,或手脚不知往哪放地站一会儿,很快忙着往回赶了。家长管得严,甚至还有盯梢的,恋人之间只要彼此觉得还过得去,不管约不约会,也不管相见质量如何,彼此来往一段时间,就可以商量成亲的事了。伊含不同。这种不同首先来自于母亲,母亲才不管她这些呢,伊含毕竟是有文化的新时代女孩,就更不管这些了。伊含每天下班回来,和母亲一道做饭,晚饭后,母亲准说忙你的去吧,然后快手快脚去收拾餐桌,还时不时给伊含投来一个会意的笑。伊含知道母亲和自己是心照不宣了,乐得心里一阵欣喜翻腾,一路哼着小曲在洗澡,梳妆打扮。伊含总看见母亲站在灶房门口,装着忙手头的活儿,时不时往伊含房里看一眼。等到伊含换鞋,系好鞋带正要出门时,母亲爱说一句:别去得太晚,注意安全。伊含得意扬起头:少操心,有人保驾护航!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好像什么都漫不经心,却又事事在心,没什么瞒过她。伊含后来渐渐明白母亲并不是不把她的事当事,母亲不过让她自己作主罢了。这样也好,轻松多了,不像村里的姐妹,自己的事倒像是父母的事了。伊含对母亲敬佩起来。
  给伊含保驾护航的是刚转业到派出所的兵哥,叫张磊。张磊长相当然不俗:大眼睛,高鼻梁,眉宇间透着英气。他俏皮,又不失沉稳,善良率真。这都是伊含喜欢的品质。张磊在部队里多次立功,这让伊含对他有了一份崇拜和仰慕。伊含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首先是从崇拜和仰慕里开始的。在张磊面前,伊含偶尔也谈起母亲。伊含觉得母亲处理一些事情,总是和别人不同。伊含把感到纳闷的地方告诉张磊。起先,张磊觉得没什么,也不在意。伊含说多了,张磊也说说他的看法。比如,人出生背景不同,所处环境不同,受的教育不同,对事情就有不同的看法等一类的话。可是,在伊含看来,张磊的话过于宽泛,缺乏针对性。让人觉得不够满意。伊含说,什么出生,她根本就没见过外公外婆,她不知道自己母亲来自哪里,是在哪里长大。她的七里八歪的语言,更让人对她的来历有些不明不白。是的,伊含本来心里就有着太多关于母亲的疑问。在伊含记忆里,父亲和奶奶之间似乎达成过什么同盟。比如,他们当中一个眼神,一个暗号似的咳嗽,就让他们马上站到一起,再用眼神或手势商量一些旁人看不出破绽的事。母亲有时是他们的宝贝,有时又像犯人。打伊含很小开始,奶奶总拄着拐杖形影不离侯在母亲身边,像个忠实的家狗看守主人的家园,母亲下田或到山上找柴火,奶奶打着拐杖去不了,就不让母亲带上他们姐弟几个,尤其是弟弟。家里需要买些什么家用,还有母亲做活用的线脑、纽扣、针顶什么的,奶奶就要母亲列了单子让父亲到镇里去时顺便捎回来;偶尔母亲要买些东西而父亲做不了主的,比如一些大件的家用,或他们姐弟的课外书,鞋袜等,母亲非要亲自到镇上去,奶奶就像慈嬉颁布圣旨一样命令父亲陪着母亲出山。那时的父亲,就像一个腼腆的孩子,瑟瑟缩缩地在原地站上一阵,手脚都不知放哪了,衣着得体仪容端庄的母亲独自就往村外走。奶奶急了,给父亲使眼色,父亲战战兢兢随母亲走出村口。父亲不远不近地跟着母亲,永远保持着一定距离。母亲的背影没有告诉父亲,她是要他陪她去还是不要他陪她去,反正每次奶奶这样吆喝着把父亲赶过去让他和母亲一起去做什么事的时候,母亲给父亲和奶奶留下的总是一个背影。父亲有时会孩子一样奔上去想跟上母亲,但母亲的脚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父亲的脚步就慢下来了。有时候,奶奶和父亲对母亲的好,又让伊含看着有点感动的。比如奶奶手上一直戴着的那只玉镯,说是她们上祖坟里挖出来的陪葬品,就一定要送给母亲,母亲觉得那东西贵重,说什么也不接受,奶奶就扯着母亲的手,把从自己手腕上摘下的镯子死活往母亲手上套,母亲像承受不起什么一样拒绝着奶奶的热情,奶奶还是扯着母亲的手不放,一半客气一半强硬地把手镯套上去。奶奶轻拍着母亲的手,说还客气,还客气就不是一家人了,我戴了它几十年,咳嗽都没有过,现在我都快入土了,用不着了。父亲到镇上去,准要给母亲捎些零嘴,瓜子,饼干,糖,或者一个并不漂亮甚至有些笨拙的发卡。对母亲,父亲是不吝啬的。可父亲和奶奶一样,好些时候是谨慎和焦虑的,比如父亲从地里回来,偶尔不见母亲在家里,他就满村去找,满坡去找,满山去找,破着嗓子满山喊。
  张磊听伊含这样说着自己母亲,觉得伊含母亲肯定是个不一般的女人。张磊说你妈肯定很优秀,而且是你们一家的中心。伊含觉得张磊对自己母亲的评价很到位,她真是一直这样想的。可是,伊含觉得张磊的解释还是无法让自己完全释怀的,这中间是什么,伊含说不清楚,总之,心里是有烟雾一样笼罩心上的疑问的。不过,这也已经不成为什么问题了。或者每个人的成长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疑问的,关于家庭,关于父母,甚至家族。这不是她解决得了的了。却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张磊会喜欢自己母亲的,而且,母亲也肯定会喜欢张磊的,她该不会再说“没印象”了。张磊到底是有文化有思想的,是能够给她解说困惑的。伊含于是又想起那些提亲的人,他们不管文化高低,穿着、仪表似乎都不差,而伊含每次问她这个那个怎么样,母亲总说“没印象”,看来母亲在乎的是品性的,内涵的,而不是表象的。而这些是需要进一步了解才能了解,而这种了解又是任何人也帮不上忙的,难怪母亲要自己”看好就好”。伊含从心上对母亲生出一份敬重来了。
凯恩舰哗变,春原野望。  那天,伊含禀报母亲:他们准备结婚了。母亲踏在缝纫机上悠然晃动的脚一下停了下来。
  哦?闪电呢。母亲说。
凯恩舰哗变,春原野望。  伊含给母亲逗笑了。母亲今天好年轻,且活泼可爱。
  母亲第二天就走出了村子。母亲穿着自裁自缝的衣裳,提着布袋,从村口一直往外面走。母亲缝的那套衣服似乎在箱子里压了无数的岁月今天才拿出来展现在她身体上。母亲的背影今天看起来是那样柔韧挺拔,脚步是如此从容,果断。母亲的衣着向来是朴素大方的,只是那样的大方常常让人感觉出母亲除了高贵还隐着无穷的内涵。这天,母亲很晚才回到家。她是到镇上去了。这是母亲头一次独自离开村子到镇上去。母亲去了一整天,买回一段碎花衣料,还有一些精致的家什,那是给伊含的嫁妆。伊含是看明白了,心里暖暖的,有一股子潮水涌动。
  怎么会呢?母亲怎么可以独自到镇上去呢?奶奶和父亲怎么会同意呢?
  奶奶和父亲的破例让伊含感到奇怪。伊含不知道今天母亲从村口出去的时候,奶奶为什么没有把父亲喝过去和母亲一起走。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父亲也顺从地和她一起站在村口,父亲这种时候总像个永远没主意的孩子一样依附在奶奶身边,随时响应奶奶什么圣旨。今天奶奶却真没有像往日一样,拐杖一扬,方向一指,父亲的脚步就朝奶奶拐杖指点的方向走,毫不犹豫。母亲骨子里似乎常常带着一股劲儿,这股劲是什么,来自什么地方,伊含像在山雾里打转,一直找不到方向,但伊含就是直觉母亲这股劲很扭,很坚韧。比如,以往每次到镇上去,她打点整齐,不顾左右地就出了村子,奶奶如果让父亲跟上,父亲看看奶奶,点头哈腰的,想不跟也不行似的,就紧走慢走地跟在母亲后面。母亲径直往前,似乎也懒得搭理父亲的,她头也不回,也不和父亲搭话,父亲像做错事的孩子跟在母亲身后,不近不远地拉着一段距离。伊含不明白父亲在母亲面前为什么总是像个乖顺的孩子?而奶奶为什么总是一个指点着孩子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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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恩舰哗变,春原野望。  一
  推开门后,风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那风仿佛特意从西伯利亚的森林卷过来,只为了刮一下他的脸庞。风中夹杂着颗粒般的雪花,在漫漫天际中阻隔了人们的视线。野颇有经验地将两个衣领竖得老高,外观酷似狗耳朵的帽子也被他放了下来。
  “正是飘雪,可不是个出门的好日子。”野不禁想到。他走过了两侧大门紧闭的街道,与被风吹得光秃秃的枫树擦肩而过。孤零零的下雪时候的春原街道,只有荣的茶馆还算热闹,打麻将的人什么时候都不缺。为什么大雪纷飞的地方却要叫做春原呢?野只觉得有讽刺的意味在里面。
  果然,两侧的住户将外面的空间拱手送给寒风。春原的房子大多用石砖所建,他忍不住用手触了一下,旋即又像害羞的姑娘那样飞速收回。他猜测大概到了零下七度到八度。
  地面有些潮湿。皆由于第一层的雪还未来得及凝固便被大地融化,第二层的雪又飞速落在第一层的尸体上。走的时间久了,野产生了一种迟滞不痛快的感觉。于是他像赶第一班的公车上班的职员一样一路小跑。荣在茶馆前台百无聊赖看着书,一手扶住书页,一手缩在烤火被中。过一段时间又将两只手交换,如此循环。麻将桌上的男人女人依然是嬉笑着打出手中的牌。大雪压抑了气氛,让这个热闹的建筑显得格格不入。
  “这么冷还出门啊?”荣叫住他。
  “与人约好,总不可能食言吧。”野也有些无奈。
  “那烤会儿火再走吧。”
  野摇头拒绝。瞥了一眼荣手中的书。是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
  “为什么看起这个了?”
  “一个人的时候就想看看两个人的生活喽。”
  “我先走了。”野挥手告别。
  “真的不暖和一下?”荣又道。
  “不了,一停就走不了啦。”野头也不回。
  荣似叹了口气,继续看着《撒哈拉的故事》。
  到了河边,地已经发白了。房屋周围的小菜园里,青菜已经染上薄薄一层白雪,杂草也萎靡不振。用来方便灌溉的红色水缸里,水面已经被浮冰封住。地上零零星星散布着杂乱的脚印,野揣摩大概是需要渡船到河对岸的旅人留下的。即使一直放在口袋里,他也感觉手指没有那么灵活了。野一路小跑,在窄窄的小道上飞奔,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那一片橘林,还有用几根电线练着的一栋土屋。
  他走过去,大口喘气,吸进去似乎只有沙沙的冷风。门敲了一会儿,一个看上去没有被这片降雪惊扰的老夫人开了门。
  “今天下雪,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这雪可奈何不了我。”
  夜婆领他进门,反手关好了嘎吱作响的木门。野身子一抖,地上多了斑斑点点的水迹。两天前野帮她修好了快要倒塌的土墙,顺便将房子加固了一番。她便以刚做好的酱辣椒作为谢礼。这对任何土生土长的春原人都是不能拒绝的。
  野下意识将两手凑近了烧着火的炉子。夜婆进到黑得有厚重历史感的厨房,那里仿佛被烟熏了多年,透出一丝发黄的意味,小功率的白炽灯也是幽幽暗暗。野盯着无聊的电视节目,一会儿又打量着这栋比夜婆还要古老的木屋,木质的墙壁下方的土质基座已经裂开许多了。
  “这房子也不能住人了。”野皱着眉头。
  “嘿嘿,这房子还是我爷爷建的,养过几代人呢。”
  那个弓着背,仿佛连一米四都没有的老人,丝毫不在意地咧开没有几颗牙齿的嘴,传出老人衰弱而又自得的“嘿嘿”笑声。野想到这笑声与深冬的阳光一样。
  “他们今年不回来吗?”
  “打电话说可能回不来了,今年到处都在下雪。”
  “不至于的吧。”野有些惊讶,今年会下这么大的雪吗?
  “希望他们还是回来吧。”老人说话有气无力。
  “他们不是让你去他们那里住吗?”
  “老了,还怕把地方弄脏,还是自己的地方自在。”这位不久人世的老人依然保持着她的倔强。野忍不住肃然起敬。
  “我回去了啊。”野在门前挥挥手。他手的热量不过维持了几秒钟,又变得不灵活。他沿着原路走到河边,吃了一惊。
  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为那个女孩感动。风雪中,可以看见一个姑娘在水边缓缓移动。欣赏着这初雪的美景。雪也能成为享受?野被勾起了兴趣。他看到那个女孩欢快的步伐,好像这雪是为她落的一样。因为背对着他,即使感到有些不礼貌,野也没有移开视线。苍白的天空沉默无言,视线远处,山的轮廓与少女的身形重叠在一起,而仿佛冻僵流速缓慢的河水,一闪而逝的雪地脚印,沁人肌肤的寒冷,将女孩包容进了这片光景。
  那样雀跃的女孩,明显与自己年纪相差不少。野断定她不是当地的人。不仅仅由于他对当地人口的了如指掌,而是当地人对这幅景色司空见惯,他们已然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而这个女孩,野很清楚,是不可能久留的存在,唯此,他才对这个人产生兴趣。
  直到有融化的雪水流过他的后颈,野才暗自觉得好笑,自己在外面呆了这么久。女孩也越走越远,像他眼中的群山一样。他觉得时间不早,慌忙提着塑料袋回了家。
  
  二
  一个人的时候,野不止一次感到死这扇门在他眼前打开。这是他身处一片黑暗,通向光明的唯一道路。但在春原人的思想里,自杀是最为懦夫的行为。野常常想,要是有某种无可奈何的情况,将他带离这个世界,他想必会高兴得多。因为未知,死亡的力量被他错误地拔高许多,只是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在这个两座县城夹缝之间的小镇上,野拥有自己的一栋房屋。它坐落在人烟与一片桦木林的分界上。只要站在房间后面的阳台上便能听见树叶飞舞的声音。屋前,被人不无童趣地搭了一个吊椅,充当孩子的秋千。过道穿过一片草地笔直延伸到门前,草地上绝无多余杂草,每一束花枝,每一丛万年青皆是整齐排列。这小小的花园就可见此地主人是一个勤劳整洁的人物,有着一双一丝不苟的手。
  野春节时分早早被告知可以回家。假期时间长到让他思考公司是否已经步履维艰。而从那座现代化十足的城市回来,他一时无法适应这里的光景。看望父母过后他便一日不停地收拾自己的房子。
  他七点起床,比上班时间还早上一个小时。洗漱过后又铲平了日复一日的胡须。生火,将燃起的炉子放进烤火架,日常打扫地面。再从壁橱取出买来的,或是从雪盖住的菜园里掏出来的蔬菜,做起早餐。窗户外雪轻轻飘落在地,白茫茫一片让野感觉窗外的世界是多么不真实。
  “外面大雪纷飞,屋内四季如常。”他想。
  即使有生火,但他很少有坐在沙发上享受的时候。他从室外到室内,无一不细心清洁,若没有这些工作,他便想方设法办些小事,修剪花园,加工家具,检查自己林子树木的长势。
  晚上他有失眠的习惯。他时常想到,这是两个人建的房屋,却只有他一个人来居住。岂不太过不公?他尽力让自己不去回忆,让头脑保持空白或是充满日常琐事。但这样刻意多了,头脑中的海洋便会定期涨潮一次,不停拍打着他的陆地。每当这个时候,野便双手抱头缩成一团,任痛苦在头脑肆虐。他脸色苍白,额头也渗出汗珠,有时会让他掉下眼泪。这一段时间一过,他便如同得到大赦一般,无力在床上喘息。他不止一次想到自己这是一种病,而且是精神上无法愈合的绝症。和心中的恐惧比起来外在的痛已经算不上什么了,他恐惧自己恐怕永远只能这样下去。为了让自己不至于陷入这般狼狈的境地,他一刻不停忙碌。作为土生土长的春原人,野的身上永远有着永不放弃的韧劲。若非如此,想必他早已被那种莫名的阴影吞噬到哪里去。
  一次中午时间刚到,野正着手准备一个人的午餐。他拿起硬邦邦的胡萝卜,思考着切刀的角度。门口“砰砰”的声音响起,野想当然认为是什么自然响动。
  “外面都这个样子,再说谁会特意到我这里来。”他自负地得出结论。
  过了几秒钟间隔,规律的“砰砰”又传出来。野转身走了几步,将围裙脱下搭在沙发上,开了门。
  一个女孩站在门前,看上去年纪不算太大。野自然将她划分为女孩那一类。女孩眼中闪过几丝慌乱,看来这种敲陌生人家门的事也没有几次经验。她手提着一个黑色布包,身边立着粉红色大号旅行箱,轮子已经完全陷入雪中。她身着米黄呢子大衣,头戴白色手织帽,脖上浅蓝的围巾被冬风吹得飘起,看上去也是冻得不轻。野看到她匀称的身形,认出了是那天在河边看到的姑娘。
  “你找谁?”野的语气有些生硬。站在门口没有丝毫迎她进门的打算。
  “我听说这里有房间出租。”
  野沉默不语,也被她的话惊了一下。良久才悠悠开口。
  “从哪里听到的?”他问。
  “茶馆那个老板,读三毛那个。”她的语气有些忐忑。也许是在冷风中有些发颤。
  野暗自叹了口气。
  “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野从客厅的电视柜中取出茶杯茶叶,倒了两杯。
  刚一进门,天伊便感觉到这个房子好似少了什么东西,总觉得有些不完整。自然,屋内的一切都井井有条,若只这样倒也罢了。但她觉得整洁的有些过分。好像连人居住过的痕迹也没能留下。好一个残酷的人,她心想。但随即又想到自己只是一个房客,也没必要关心这些。
  “我确实有个房间,在二楼。你感兴趣可以看看,满意的话再谈接下来的事。”
  野像一个老古堡的驼背管家,一言不发在前面带路。“要是配根拐杖就更像了。”天伊俏皮地想到。她快步跟上步伐,自顾自左顾右盼。
  野打开房门,大股大股的阳光从床前的落地窗泄下来。这是一个接近三十平米的卧室。窗外可见延伸到河边的桦树林,当然现在都被雪覆盖了。屋内留下了白色的床,两个大型立柜,一个化妆柜,墙的角落还有一把吉他。
  天伊下意识判断这个房间不属于这个男人,或者说不是他居住的。她第一眼就喜欢上这里。
  “二楼有卫生间,浴室,你住的话我会用一楼那个,不会上来。”野好歹解释一下。
  天伊环视着这里。远处,视线越过桦树树冠,远山的轮廓隐约可见。那上面只剩纯白。打开衣柜,发现已经有了女生的衣服。随着柜门的拉出,历史的腐朽味道从衣物上透出来。“这些都是几年前流行的款式。”她猜测。然后将柜子关上,翻别人的卧室毕竟不是礼貌的行为,即使有着她男友或是丈夫的同意。
  天伊点头表示没问题。却发现房主的注意力早就不再这里了。只见他盯着化妆柜上的玻璃水杯发呆。
  “怪人。”她心中有些不忿。
  “我觉得没问题。”她忍不住提高音量,将他从往昔的回忆里拉出来。野有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三个问题还要说,要是没问题就可以搬进来了。”野不慌不忙开口。
  “请讲。”
  “其一便是卫生清洁,我不希望自己的房间变得乱糟糟。”野拿起烟盒,取出一根摆在烟灰缸上。
  “没问题。”天伊利落地回答。
  “第二是物品的损坏,这个你可以理解吧。”他又摆上一根。
  “这是自然的。”
  “最后,要画画的话不要把颜料弄在地上或者墙上。”他又摆上一根。
  “画画?这你怎么会知道?”这下她是真的吃惊了。
  野瞟了一眼她放在地上的黑色包。
  “以前有过学美术的朋友。”
  “这个也没事。”她松了口气。
  “那你就放东西吧。缺什么东西自己去找,二楼是你的。”
  野丢出一串钥匙。看着靠着的三根香烟,这让他无可抑制地想起墓地和死亡。“这里又有两个人住了。”他有些无奈。这里是两个人的成果,现在却换了另外的人居住。
  “有抹布吗?”
  “一楼杂物室。”
  野走到厨房,又取出几根胡萝卜,做午饭去了。
  
  三
  即使天气有些不便,但五天一次的集会依然被这些无所畏惧的春原人办得热热闹闹。这一日附近乃至更远的村庄,家家户户往镇上聚集。临近年关,这种商业活动也带上新年的味道。闻声而来的商贩带来了五雷花炮厂的炮仗和以剪纸出名的战马村的手工春联贴纸。贩卖食品的商贩也比往常翻了一倍。他们现场宰杀牲畜以求证明肉质的鲜美。
  “下个雪我家的牛都冻死啦,我还特意给牛弄了一个火堆,这老天真是狗婊子养的。”野听到有人说。
  “得,连牛都烤起火来了。”另外的人笑他。
  “现在炭卖的贵啊,好的白炭两块一斤,我们山上家家户户都搭了个炭窑。”
  野听到了无数的声音,四面八方全是无形的波动。但没有一条关于他的,甚至这声音还带上了恶意,让他消停不得。四周固然是熙熙攘攘,但到了某个临界值却突然安静下来。移动步伐,野甚至能看清人们的口型,但那是什么意思呢?野摸不着头脑。他想起自己已死的祖父。那时候他的祖父是个声名在外的人物,每次和他来赶集总感觉这场集会是为他而办的一样。而不知什么时候,他突然被一脚踢开,“走吧,这里不再需要你了。”他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这么说。
  野推门而入,径直走向二楼,荣已经烧好一壶水。见他过来,往放好茶叶的瓷杯中倒了一杯。
  “说是茶馆,但有几个人是来喝茶的呢。”野忍不住感叹。

“在‘凯恩号’的大修工作还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或稍多一些即可完成时停止一切维修工作。将大修时间削减为三周。‘凯恩号’不得晚于12月29日起程开赴珍珠港。” 威利将这封电报送到设在干船坞附近一个仓库里的“凯恩号”的临时办公室,交给了马里克。所谓办公室其实只是在一个从事海运业务的繁忙的大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张办公桌。这位新上任的副舰长和杰利贝利白天大部分时间便在这里用一台老掉牙的打字机处理该军舰的事务,他们的周围摆满了堆得高高的,像要倒下来似的一堆堆记录册、表格、卷宗、参考书和各种各样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文件。 “老天爷在上,咱们遭人暗算了。”马里克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威利问道,“第二批人的休假没有了么?” 杰利贝利的手指在打字机上停住不动了,他虽然没抬起头来可是却可以看出他的脸似乎变长了。 “我希望不是那样。杰利贝利,给我接通舰长的电话。” 这位海军通信员在两位军官正在坐立不安时接通了凤凰城。“长官,”他用手捂着话筒说,“是奎格太太在接电话。她说舰长昨晚在外面呆得很晚才回家,现在还睡着呢。她问是不是急事。” 副舰长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12点一刻了,便说:“告诉她是急事。” 通信员按指示传完话之后,急忙把话筒递给马里克。大约过了两分钟,马里克听见奎格那沙哑的满心不高兴的声音问道:“喂?又出了什么事了?” 副舰长在电话上慢慢地把那封电报念了一遍。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没说话,但可以听见那位舰长呼呼喘粗气的声音。“好。那是给我们的命令。就照命令执行吧,”奎格说,“通知船坞负责修理的军官,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你知道该做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长官。” “我认为我没必要回到那儿去,不过如果你觉得自己处理不了的话,我可以回去。” “我觉得我自己能处理,长官。我想向您请示有关休假的事情。” “哦。唉,那怎么办呢?我可不能放你去休假,史蒂夫。我很抱歉,这次休假真是太糟糕了——” “舰长,我主要考虑的是那些水兵们。现在的情况看起来,第二批人连一天假都休不成了。” “哈,这可不怪我啊。这只是碰上倒霉——” “舰长,我只是想如果我们能早些把第一批人叫回来,我们就仍有可能给其他人放一周假——至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能休一周假。” “那样你怎么能做得到啊?他们是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呀。” “哦,我有他们转信的地址。我会给他们打电报的。” “哈!你不了解水兵。他们会说他们没接到过电报。” “噢,我会命令他们必须给我回电承认收到电报的。对那些不回电的,我就打电话。对那些打电话都找不到的,我就给他们写专递挂号信。” “谁为那些电报呀,电话呀,专递什么的付钱呀?”舰长有点生气地说,“我们可没有专门的款项给——” “我们舰上的福利基金还有一笔结余款呢,舰长。” 沉默了一会儿,舰长说:“好吧,你如果不怕麻烦,我不反对。我跟你一样希望那些水兵能休上假,不过你要切记,这时候还有别的重要事情也需要做的。去打电报、电话去吧。每回来一个你就可以放一个去休假。” “谢谢您,舰长。军官们怎么办呢?” “不行,我恐怕军官们只好认倒霉了。我们可以在他们接到调令的时候建议给他们延长假期。舰上的一切都还顺利么?” “嘿,这个电令可把咱们的事情弄惨了,舰长。不过我想,我们只要尽快再把一切都弄妥当就行了。” “那些新分配的军官都到舰上报到了吗?” “已有两个来报到了,舰长——佐根森和杜斯利。” “好的,让他们立即开始训练课程。他们必须每天交一份作业,否则不准上岸休假。” “嗯,是的,舰长。” “好啦。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别不好意思给我打电话。我们是否能安装好那些新的雷达设备啊?” “能安装好的,舰长。那件工作已完成一多半了。” “噢,好的,那可是这次大修的主要之处。好啦,再见。” “再见,舰长。” 那位通信兵步履笨重地跑了出去,手里捏着一份第一批休假人员的名单和一份由马里克口述的招回他们的手写的电报稿。他从斯蒂尔威尔旁边擦身而过。斯蒂尔威尔双手攥着帽子,走到马里克的办公桌前。 “对不起,打扰您了,马里克先生。”这位二等准尉声音颤抖地说。“您好,基思先生。”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电报交给副舰长。马里克皱着眉头将电报看了一遍,随即递给了威利。 母病危。医生说将不久于人世。速回。保尔。 “保尔是我的小弟弟,”这位水兵说,“您认为我可以因急事请假吗,马里克先生?” “你的情况有点复杂,斯蒂尔威尔——威利,因急事请假的手续是什么?” “不知道。从我担任军纪官以来还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杰利贝利知道,马里克先生,”斯蒂尔威尔插嘴说,“我们在瓜达尔时,德·劳奇就请过急事假。他父亲死了——” “威利,给船坞的牧师打个电话,问问他有关手续的事儿。” 牧师不在他的办公室,但他的勤务兵告诉威利说习惯的做法是向该水兵家乡的牧师或当地的红十字会核对一下,以证实病情的严重程度。 “我们怎样才能与你家乡的牧师取得联系,斯蒂尔威尔?你知道他的通信地址吗?”马里克问道。 “我不属于任何教会,长官。” “哦,那我看就得找红十字会了。威利,发一个电报——” “长官,我住的是一个小镇,”斯蒂尔威尔赶紧插嘴说,“我不记得有什么红十字会的办事处——” 威利仔细看着那水兵说:“红十字会会查到病人的情况的,斯蒂尔威尔,不用担心——” “可是等到那时候我母亲可能已经死了。长官,您已经看了我弟弟的电报了,您还需要什么呀?” 威利说:“斯蒂尔威尔,你走开一会儿,我有话要跟副舰长讲。” “是,长官。”那水兵退到房间的另一侧,没精打采地靠在墙上,拇指钩着裤袋,头上的帽子向后仰着,脸上一副闷闷不乐和绝望的神气。 “那个电报是斯蒂尔威尔指使他弟弟发的,”威利对副舰长说,“他母亲根本没病。他是担心他老婆——她显然是那种让人担心的女人。他一周前没有偷偷地离队已经使我感到意外了。” 马里克用一只手掌慢慢地揉搓着他的后脑勺。“我知道斯蒂尔威尔老婆的情况。我该怎么做呢?” “让他走吧,副舰长。他住在爱达荷州。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给他个72小时有效的通行证。舰长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假如他知道了,那份电报可以作个搪塞的借口。” “如果舰长发现了,那份电报是帮不了我的忙的,威利。” “长官,斯蒂尔威尔也是人。他并没有做任何应该把他像一只野兽似的锁链加身的事情。” “我得执行舰长的命令和意图。我太清楚他在这件事情上的用意了。真的,就算斯蒂尔威尔的母亲真的快要死了,奎格舰长都可能不准他回去——” “你又不是奎格,先生。” 马里克咬着嘴唇。“这才是事情的开始。放走斯蒂尔威尔是不对的,戈顿就绝不会这么做。我要是一开头就错了,到头来我就会以错误告终的。” 威利耸了耸肩膀,“请原谅我同您争论了这么多,副舰长。” “真是的,我又没怪你。如果当副舰长的是另一个人,我也会同他争论的。叫斯蒂尔威尔过来吧。” 那水兵看见威利向他招手,便心慌意乱地慢慢回到办公桌前。“斯蒂尔威尔,”副舰长手摸着电话说,“我要给舰长打电话请示你的事情。” “别浪费您的时间了,长官。”斯蒂尔威尔用带着仇恨的语气说。 “你是希望我以与舰长的意愿相反的方式处理这艘军舰上的事情吗?”那水兵避而不答。马里克脸色苦恼地看了他好大一会儿,“你从这里到家路上得花多长时间?” 斯蒂尔威尔惊异地张着嘴,结结巴巴地说:“坐飞机,5个小时,长官,最多了,坐汽车么——” “72小时对你有用吗?” “太感谢您了,长官,我要吻您的脚——” “别想那该死的蠢事了。你能向我保证72小时内一定归队吗?” “我发誓,长官,我发誓我一定——” 马里克转身对威利少尉说:“邮件登记本上面那个黄色夹子里有一叠表格。你现在就去打一份72小时的休假条,你看怎么样?咱们不等杰利贝利了。我签署之后他就可以走了。越快越好。” 威利立即发疯似的噼噼啪啪打了起来,不到3分钟,他就把打好的文件交给了马里克。斯蒂尔威尔茫然地在一旁站着。副舰长签署了文件。“你可曾想过,斯蒂尔威尔,”他说,“你是否按时归来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长官。我要是不能按时回来,我就去死,长官。” “走吧。” “上帝保佑您,长官。” 两位军官看着那个水兵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马里克阴沉着脸,摇了摇头,随即又拿起了工作进度表。威利说:“一位副舰长确实有权做很多很多好事啊。我想这正是这个工作最美好的地方。” 马里克说:“副舰长的职责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舰长对他的要求。这是管理军舰的惟一方法。可别再向我提出那样的要求了,威利。我再也不会心软了。”他边说边用一枝红铅笔把进度表上的一串方块涂红。 不幸的是,斯蒂尔威尔并没有在72小时假期结束前回到“凯恩号”,而奎格舰长却回来了。 威利在清晨6点30分从电话上获悉了这两个令人不快的消息。当时,他正在旅馆里他母亲所住的套房里,因为他是在那里过的夜。杰利贝利打电话给他,先是因为打扰他向他表示道歉,接着说舰长已经回到舰上并要在8点钟集合全体人员。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威利睡意仍浓地说,马上又问道:“喂,斯蒂尔威尔还没回来吗?” “还没呢,先生。” “天啊。” 威利到达海军船坞时“凯恩号”人数减少了的人员已经在干船坞边上七扭八歪地排成了几行。他站到军官们的队列里,打着哈欠,心里在想要是有时间吃了早饭该多好啊。当马里克同舰长从跳板上走过来时,天上灰色的云团里洒下了几个雨点。队伍没精打采地摆了个立正的样子。奎格刚刮过脸,穿着一件蓝色新雨衣,显得颇为潇洒,然而他的两眼充血,面容浮肿、苍白。 “好,我不会耽误大家很长时间。”他边说边眯起眼睛扫视着队伍里的人员,并把嗓门提高得盖过了那铆铆钉的叮当声和起重机的轰鸣声。“今天早晨我们的加利福尼亚日光有点潮湿。我只是想要你们知道,我在尽一切努力让你们大家都多少休几天假,尽管大修的时间缩短了。这是碰上倒霉了,不得已的事情。诸位都知道,战争还在继续,我们无法按我们的意愿行事。我要竭力提醒你们大家,千万不要自以为是,擅自离队。切记,休假不是一种权利,而是一种特殊的特权,假如海军要你们一年365天天天都工作,闰年里再额外工作一天,那么,你们也只能照办,别无他妈的任何办法。所以,谁都不会因此而向你们道歉。我说过了,我会尽力而为的,但千万莫开小差,谁都别想。即使你躲到某个煤矿底下,海军也会找到你的,而且他们会把你遣送回‘凯恩号’军舰,即使这艘军舰当时是在印度洋上。因此,我希望你们全都在旧金山玩得快快乐乐,还有——哎,马里克先生,让大家解散吧,免得都淋成了落汤鸡。” 威利一直看着奎格的脸,看看是否有迹象显示他对斯蒂尔威尔的缺席感到惊奇或不悦:可这位舰长始终是满脸喜悦、心情颇佳的样子。水兵们快步跑回了他们的营地,而军官们散乱地跟着舰长和副舰长到单身军官宿舍开会。威利看见斯蒂尔威尔从一条小街上走了出来,躲避着舰长的视线,连窜带跳地从跳板上跑到值日军官那里报到去了。少尉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想悄悄地把这好消息告诉马里克,可惜副舰长正在同舰长说话。 军官们聚在单身军官宿舍大厅角落里的一个长沙发周围喝着可口可乐。奎格分发着海军部的任命书。基弗成了火炮指挥官。威利晋升为通讯官。 威利第一次看了看军官起居舱里那两位新来的军官。佐根森少尉是个高个子大块头,一头卷曲的金发,细长的眼睛上戴着镜片很厚的眼镜,脸上总是露出一副怀有歉意的微笑。他的背部弯曲得很明显,臀部突起像带着女人的小裙撑。杜斯利少尉是个瘦瘦的粉面小生,面相像个女孩,双手纤长。威利怀疑自从他离开弗纳尔德楼之后,体检已经降低了标准。佐根森少尉的脊柱前突比威利的情况可严重多了,可是,他照样佩带着金光闪闪的军阶条纹。 “顺便问一句,”奎格忽然对马里克说,“我在集合时怎么没看见我们的朋友斯蒂尔威尔呀?是我没看见吗?我好像就是没看见他。” “哎呀,长官——”马里克刚要往下说,但威利快速地插进来说:“斯蒂尔威尔在呢,长官。” “你肯定吗?”奎格语气冷冷地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擅自离队?” “哦,长官,集合后不一会儿我看见他在舷梯那儿。” “原来是这样。”这位舰长好像相信了。他咕哝着从长沙发上站起身来说:“哼,那他就没有理由集合时迟到呀,他有理由吗,马里克先生?把他写进报告里。” 威利原以为他已经挽救了那个危局。当马里克说“舰长,我给了斯蒂尔威尔72小时的假”时,他可被吓坏了。 奎格吃了一惊,一屁股坐回到长沙发上。“你给假了?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啊,先生?” “他收到一个电报说他母亲病得快要死了。” “你有没有想过给我打个电话求得我的许可?” “我本来是想打的,舰长。” “好啊,那你为什么没打呢?你通过红十字会核实过那个电报了吗?” “没有,舰长。” “为什么没有呢?” 马里克看着舰长,脸上呆呆的,毫无表情。 “好吧,咱们就先说说舰上的事情,马里克先生。工作进度表在哪儿?” “在我房间里,舰长。” 威利为马里克也为自己而颤抖。 奎格在副舰长的房间里发作道:“真该死,史蒂夫,你跟斯蒂尔威尔究竟玩的是什么愚蠢的把戏?” “哦,舰长,事情紧急——” “紧急,紧急个屁!我命令你给那里的红十字会写信,查明他母亲是否快死了,或者是否真的生病了,真实情况到底如何。我因为那个小滑头还欠着太平洋海军后勤司令一笔乱账呢。还记得我们割断那根拖绳的事吗?麻烦就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马里克吓了一跳。这可是这位舰长第一次承认那根拖绳是被割断的。) “——而那全都是斯蒂尔威尔的过错。只要想一想一个舵手在军舰处于那样的险境时竟不向指挥官发出警报!当然,我知道他是为什么不肯开口的。那天早晨我因为他太缺乏经验,而且在掌舵时自作主张而痛骂了他一顿,所以他就跟我玩真的,跟我使坏。明白了吧,就是让我自己陷进麻烦里去。好啊。我知道这种人。我就喜欢这些报复心强的小捣蛋鬼们。我正在寻找那个专爱捣蛋的小家伙呢,而且我一定能抓住他。你今天上午就给红十字会写信,听见了吗?” “嗯,好的,长官。” “咱们这就来看看你的工作进度表。” 他们就修理工作的进展问题讨论了一刻钟。奎格并不十分感兴趣。他检查了修理的项目,并应付公事似的对每个项目问了一两个问题。他起身穿上雨衣,一边系腰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史蒂夫,有一件事咱们必须搞清楚,我一点都不欣赏你在处理斯蒂尔威尔的事情上这种躲躲闪闪、总是马马虎虎的做法,一点都不喜欢。坦率地说,我想知道你是否打算改正过来,照章办事。”他侧目看了一眼。那位副舰长的脸苦恼地皱成了一团。“我看你显然对斯蒂尔威尔抱着同情心。这全都很好。但我要提醒你,你是我的副舰长。我太清楚了,整个军舰都在反对我。这我能对付。如果你也反对我,哼,我照样能对付。到时候,职务考评报告总是要由我来写的。你最好打定主意究竟站在谁的一边。” “长官,我知道没有把斯蒂尔威尔的事打电话向您请示是我错了,”这位副舰长窘急地低头搓着汗湿的手掌说。“我并不反对您,舰长。我已经犯了一次严重的错误。将来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舰长。” “你这是两个男子汉之间的承诺呢,还是你只想用这话来甜糊我呀,史蒂夫?” “我不懂怎样用话甜糊人,长官。至于我的工作考评报告,您完全有理由在我处理斯蒂尔威尔这件事上对我的忠诚表示不满意。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奎格向这位副舰长伸出他的手,马里克赶紧站起来握住了它。“我认为你所说的是真心话,那就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奎格说,“史蒂夫,我认为你是个真正的好军官,而且是舰上最最优秀的军官,我为能同你这样的人共事而感到幸运。其余的人虽然都愿意把工作做好,也都相当聪明,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真正的水手,而新来的那两个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我认为我们的这些军官都是挺不错的,舰长——” “是啊,我说过的。就许多战时招募的新兵而言,他们确实算不错了。但你我要指挥这艘军舰。哎,我很清楚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相处的人,而且也不是头脑最灵光的人。我大概已经做了许多事情使你觉得十分怪诞,而我做的那些事情很可能是做得对的。我看要管好这艘军舰只有一种方法,史蒂夫,不管情况有多糟糕或者多顺利,都只有这一种管理的方法。你是我的副舰长,所以你是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这一切我全都清楚。我在全海军里一个最可恶的狗娘养的舰长手下当过三个月副舰长,而在那期间我尽了我的职责,于是我便成了全海军里第二个最可恶的狗娘养的家伙。事情就是这样过来的。” “我明白,舰长。” 奎格友善地笑了笑,说:“好了,我走啦。” “我送你下去吧,舰长。” “噢,谢谢你,史蒂夫。这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在随后的日子里,船坞的工人们又匆忙把“凯恩号”重新组装了起来,没有一个部件因为拆修过而比原先好多少,就像小孩儿把时钟拆开来再装上一样,一般并不期望它会走得比原先好而是希望它能像原来那样喀哒喀哒走就行了。发动机房里某些朽坏得最厉害的部分给铆补了一下,还给军舰安装了新的雷达。要不然的话,“凯恩号”就还是原来的那艘千创百孔的老军舰。没人知道为什么大修的时间被砍掉了一半,不过,基弗对这一点还是像往常一样直言不讳,“有人最终算计出来,反正这个破军舰最多再参加一次战斗就要散架了,”他理论道,“所以他们只给它灌一点汤够它喘最后一口气的就行了。” 12月30日那天,“凯恩号”在日落时分驶出了金门大桥,舰上的人员减少了约有25名,他们宁肯选择逾期不归而被送上军事法庭也不愿再跟随奎格一起出航了。随着最后几个山头从舰艏旁渐渐远去,军舰驶入紫黑色的茫茫大海,威利·基思站在舰桥上思绪万千,情绪落寞。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得同梅分别很久,很久。可能要在海上航行成千上万英里,也许还要历经多次战斗,这艘军舰才能掉转船头重回这里的水域。正前方的太阳渐渐落入大片大片参差不齐的乌云下面,放射出巨大的红色光带,成扇形插入西边的天空。因为它像是一面日本的太阳旗而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好在晚餐吃的是美味的牛排,而且没安排他夜间值班,但最使他感到高兴的是他不用再回那狭小的弹药舱而是到一间房间里睡觉了。他继承了卡莫迪的那张床,佩因特成了他新的室友。 威利怀着满腔的喜悦与幸福感爬上他那狭窄的上铺,钻进了新洗过但粗糙的海军被子。他躺在那里,离上面的主甲板只有几英寸距离。他的活动空间比躺在一副棺材里也大不了多少。一个主消防管的弯头像个大疙瘩似的向下突着直顶到他的肚子。这个卧舱还没有他在曼哈塞特家里的梳妆室大。但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从那个狭小的弹药舱里挪到这个床位已是上升了一大步了。威利合上眼睛,欣喜地听着排风扇的嗡嗡声,浑身的骨头都能感觉到主发动机通过床下的弹簧传过来的震动。这艘军舰又变活了。他觉得温暖,安全,像在家里一样舒服。困意很快就降临了,他进入了甜美的睡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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