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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代价,吉祥的玫瑰
分类:疯狂牛牛棋牌游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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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胡莉莉陈尸西河滩是两青年植树时发现的。他们在新绿隐见的枯草丛中心不在焉地挖树坑,突地碰到一只浪漫而触目惊心而莫名其妙的红皮鞋,往前走了几步,荒草深处,躺着一具骇人的女尸。胖的那个叫小强的当即软成一摊泥,瘦点的方恪后来对公安局负责此案的严弥说,真见鬼了,锄头有刃的那面挂紧他的裤腿,横竖就是扯不脱,脊梁骨一阵一阵的发麻,张了几次口才喊出声来,那声音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围过来的同事明白了缘故,都不敢近前。不知谁说了该报案,一伙人才争先恐后地往公安局跑……
  斯时,胡莉莉的丈夫崔尚民正在一个叫蘑儿沟村的山坡上和几位同事玩扑克牌。山卢县地势高、气温干燥、遭风头,近年春季,囚村民烧秸秆,上坟烧纸,连续几次引发山林火灾,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三百余万。今年又遇大风扬尘气候,清明节前夕,县委组织各个行政机关下乡,一是宣传护林防火;二是分片把关,及时发现隐患,防患于未燃。分管农林的副县长崔尚民亲自带队,来到本县交通最偏远的山区,一晃已经半个多月了,护林防火工作已近尾声,没有任何差错,人人都松了一口气,说话随便了许多。
  下午微凉的阳光映照着崔尚民不温不火、不急不慌、不动声色的睑。他边胸有成竹地出牌,边说起年轻时候开车床,油渍渍的木质地板,隔上好几步远有位穿蓝工作服,头发一丝不苟塞进帽子里的师傅,偌大的车间,只能听到机器的隆隆声,一个凸轮夹上车头,一开机,飞速旋转的机械加上刺耳的轰鸣,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比听到火灾还让人心里吃紧。
  不过,崔尚民还是很快学成一个不错的车工,到报名参军走时已能依照图纸,车出丝毫不差的零件。一起在蘑儿沟护林防火的有司法局局长王晋宏、干事小胡,还有农经中心的办公室主任郭瑞。
  王晋宏年过五十,微胖,一套中山装式样的工作服不下身,他爱讲插科打诨一类的笑话。不笑的时候,眉眉眼眼都像在笑。长着一对机灵的大耳朵的小胡不失时机地应和。郭瑞但笑不语,郭瑞两年前才从农学院毕业回来,有点眼高于顶。她长睫毛、面部轮廓清晰,身段偏瘦,是个清秀的气质型的女孩。一举一动都非常可人地隔着身份,崔尚民不便流露出太多的偏爱。
  四个人恰好一个牌局,都乐得用这种方式消磨闲暇。
  刚开始玩时,郭瑞不得要领,常常出错。对手崔尚民并不计较,倒把王晋宏逗得像老顽童那般不时手舞足蹈。
  几个回合下来,郭瑞已有了青出于蓝的味道。
  彼刻,郭瑞瞧着自己一手好牌暗暗得意,心想要把老王和小胡打个落花流水。冷眼见土路上,乡纪检书记骑辆七成新的摩托车带路烟尘、神情慌张地过来,附在崔尚民耳边说了句什么。
  崔尚民收了牌,深看了郭瑞一眼,说家里出了点事,他先走。
  一行人不便多问,看着崔尚民穿灰西服的背影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绝尘而去……
  
  二
  胡莉莉死时四十二岁,在一个春色将绿未绿的子夜。
  尸体头东北,脚西南。脸色狰狞仰卧于荒草丛中,颈部有钢丝绳的勒痕,酒红色的衣裙纹丝不乱,一只鞋不经意间飞了出去。周围没有明显搏斗过的痕迹,受害人不像是被劫持到现场的。
  那么说,西河滩便是本案的第一现场。西河滩属城郊地带,远离闹市。不算强壮的树林间长满荒草,间或有道车轮压过的痕迹或零乱的脚印,相互之间并不关联。来这里消磨的多半是那些行着隐秘关系的情侣。不是熟知至深,胡莉莉不会跟凶手来这野外荒郊。法医鉴定,胡莉莉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从尸体腐败、尸斑较深的程度看,死亡时间在七天之内。负责胡莉莉一案的严弥从现场取了几个可疑的足迹和一件至关重要的物证,胡莉莉口中一块沾有血迹的袖料,可以初步断定是凶手留下的。严弥是崔尚民同一个部队,不同年入伍,同一年转业的战友,在部队时,两人并不怎么招呼。转业后,有过一次战友聚会,两人才熟悉起来。
  据崔尚民提供的情况,胡莉莉半个月前回苏州探望父母再无踪影。
  严弥一边安排助手小杨别号“飞毛”的去苏州找胡莉莉的父母,调查胡莉莉近段有没有去过,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离开,有没有人结伴?一边在周围的医院、卫生院调查那段时间手臂负伤的人员名单。三月底手臂负伤去医院包扎的一共有三人。一个是在某酒馆闹事,被碎啤酒瓶玻璃割的;一个是维修线路的工人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撞的;还有一个情场失意,割腕自杀未遂的女孩,均有证人证据,与本案无关。
  小杨从苏州回来说,胡莉莉十五日去父母家,二十八日离开。是一个人去的;胡莉莉在娘家妊娠反应厉害,在卫生间一吐就是半天。其它无异常。严弥算了算,胡莉莉从苏州回来的当天晚上就遭人杀害。
  “莉莉”娱乐中心肆无忌惮地响着一支流行的摇滚,听上去激情洋溢但有失庄重。
  严弥从一个染着黄头发,涂着紫色珠光嘴辱,皮肤细腻光洁,看上去和她曾经的老板胡莉莉一样,站在时髦顶端,有点不伦不类的坐台小姐口中得知,近段和胡莉莉来往密切的男人有两个。一个是“幻影”服装店老板许松明,许松明三十出头,爱穿深色的休闲装,不系领带,一副沉着老练的模样,为人处事极有心计。许松明开服装店时,胡莉莉从租店面到打货架又对他支持不少。据说许松明的妻子,一个无能无耐的小妇人,见了胡莉莉低眉顺眼地叫姐。胡莉莉偶去地家,她鞍前马后、铺床叠被地给丈夫和女大款提供方便。另一个是煤炭发运站站长汪涛。汪涛五大三粗,说话专横跋扈。但出手极为大方,来娱乐中心提大包的香蕉、荔枝。据说汪涛一到,总是迫不及待地和胡莉莉关进待客室,谁敲门都不开,根本没有避人耳口这一说。
  春节的时候,汪涛给胡莉莉买过一件两万多元的貂皮大衣,狐黑色、齐膝长,胡莉莉配了鲜红的高腰皮鞋,那才叫“酷”。
  坐台小姐翘着深紫的兰花指,那口气直把严弥当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儿。
  严弥根本不往心里去,让服务员打开胡莉莉常用的会客室,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夹着霉味扑鼻而来……
  整间不足五十平方米的会客室全用暖昧的肉粉色装点出来,低矮的床、宽大的三人沙发,铺着花色相同的外罩。胡莉莉就在这里,和不是丈夫的男人,演绎着对道德伦理的不屑!
  床对面,醒目地放着一台大屏幕彩电,旁边是影碟机。严弥顺手拿起一盘标明是香港“红楼梦”的碟片放进去,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个穿三点式、长发缭乱的淫荡女人。
  严弥皱眉。严弥的眉毛很有特点,又粗又浓,足有寸把长,呈一字形摆开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虽不显山,不露水,却非常醒目,让人过目不忘。严弥把七八盘带黄的影碟没收。呼了助手小杨去找许松明和汪涛。
  许松明正在窗明几净的服装店里,给两位身材窈窕的女人裁全棉瘦身内衣,听叫严弥来意,忙把他让进里屋,关了隔门,又递过杯速溶咖啡,才说,我和胡莉莉凶杀案无关,全城认识她的人我最没有理由杀她。
  严弥问,三月三十一日晚,你在哪里?
  许松明说,关了店门,天色已晚,从街上一元钱买了六个麻辣油饼,回家老婆做了疙瘩汤,吃了。看了一圈儿电视,没好看的,早早睡了。
  许松明说话有板有眼,口气镇定。严弥他们后来又找他家人和邻居核实,确定他没说假话。
  汪涛更没有作案的可能,他在半个月前,就因为一桩风流韵事被人打得气息奄奄,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侦破工作陷入僵局。
  
  三
  多少和政界或是商界沾点边儿的都能说上一两件胡莉莉有伤风雅的事。比如:但凡拿出一件上千元的衣物都是某个和她作露水夫妻的男人送的;连在厕所里碰上人,都要夸耀她的魅力,说她的脚趾头也是香的,站在街口大骂她的情人不中用。城里的人不齿着,觉得崔尚民有这么个老婆算是颜面尽失。
  他们夫妇的底细,严弥知道点。七年前,严弥和崔尚民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崔尚民被安排到工业局当局长。他妻子病故,给他留了个刚会走路的儿子。
  有人见他笨手笨脚过得辛苦,给他介绍了胡莉莉。
  胡莉莉的老家遭了水灾,她随父母流落到山卢县,靠打糖饼维持生计。
  最初面对崔尚民的不动声色,胡莉莉温柔着不言不语,一双眸子脉脉含情….尚民曾经心如止水的内心泛起一阵冲动的涟漪,他和她在崔尚民的儿子熟睡的晚上相依相拥,崔尚民觉得这个光滑而温暖的女人使他焕发了生机。
  崔尚民需要一个平平顺顺的婚姻。一个不需要他为家操心的贤妻良母。
  开头几年,胡莉莉确实不错,大清早起来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蔬菜,生着法儿改善生活。
  一年半载下来,在幸福安定的居家日子中,胡莉莉很快变单薄为丰盈。她觉得睡在身边的男人并不像外界吹嘘得那般无所不能。崔尚民头一挨枕头就打呼噜,全然没有白天那种温和儒雅的样子,常以疲乏和劳累来阻挡胡莉莉的温存。
  胡莉莉指东骂西耍小性子发泄心中的不满,崔尚民并不气恼。
  后来,崔尚民的儿子崔岩上了学。崔尚民资助了岳父母一笔钱,他们踏上返回家乡、重振家业的路。胡莉莉更无拘无束起来。
  崔尚民因为工作成效显著、群众呼声高,加上有同一部队的某位首长转业到上级工业部门,崔尚民断不了提点土特产去拜望,结果得益匪浅,很快被提升为工交办主任,不到半年又当选为分管农林的副县长。
  胡莉莉借助丈夫的势力租地盘开起一家餐饮、住宿、娱乐为一体的“莉莉服务中心”,各类诸侯看了崔尚民的面子,常带客人去消费。
  财源滚滚、暴富起来的胡莉莉穿金戴银,各类名牌簇拥着,用钱堆出了光灿灿的品位。她杏眼溜圆、满月脸,形似一朵享乐主义的花怒放于小城。
  严弥有次在离崔尚民家不远的巷口突然看到她,胡莉莉穿着一套与年龄极为不相称的艳红衣裙艳红鞋子。
  一见之下,严弥几乎认不出是原先那个略带羞涩的女孩。胡莉莉却随便地挽过严弥的一只胳膊,夸他精神、夸他风度,称兄道弟表示热情,令严弥很不舒服。
  再有一次,是严弥和几个同事办完案,正是中午,在某酒馆要了几碗葱花羊肉面,热腾腾地吃着,听得有人喊他,抬眼见是胡莉莉。胡莉莉和一伙清一色的男人坐了另一桌,喝酒划拳。大冬天的,竟是穿了超短裙,一双红得刺目的皮靴高过膝盖,严弥已然见怪不怪了。
  胡莉莉隔着桌子举杯敬酒,严弥作个手势算是招呼。
  有同事问严弥何以和这女人熟。
  严弥笑笑并不点破。
  同事说,这女人可不简单。常和社会上一些有闲阶层聚赌,玩得比男人还大。他的邻居有个专从广州倒贩高档衣服的,赚了不少钱,常在胡莉莉家玩。据说有天下午,正搓个不亦乐乎,被回家拿换洗衣物准备出差的崔尚民碰上了,众人都神情讪讪的不自然。胡莉莉却哼着小曲一副满不在乎。
  崔尚民脸色尴尬,不轻不重地说胡莉莉,你瞧瞧,周围哪个县长夫人是你这样子。
  胡莉莉反驳说,人家哪个县长夫人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是在干个体?
  崔尚民拿她没辙。
  同事还说,胡莉莉根本不体谅崔尚民的苦衷,尽力张扬身为女人的优势,顺水推舟混上了七七八八的情人。有情人为她争风吃醋,闹得满城绯闻,她却在其中招摇着要风就风要雨就雨的能耐。崔尚民不能像一般人那样对老婆大打出手,又不能去离婚。一定窝火。
  同事当时的语气有点幸灾乐祸,有点为崔尚民鸣不平,还有点事不关己,拿这话题开“涮’的味道。严弥脸上多多少少地挂不住,莫名地为崔尚民感到不自在。
  生活在这个时代,好多人煞费苦心为自己披上这样那样的伪装。胡莉莉却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谁惹恼了她就当众骂街。年已不惑却不时有狂风骤雨的激情撞击。或者说,在情感上,胡莉莉根本就不讲游戏规则,为所欲为,横冲直撞。天底下的男人都希望自己是命运的主宰,最不能容忍,别人在他的生命中掀起风暴,何况是有伤风化的。
  严弥当时只是愤愤,在心里为崔尚民鸣不平。
  出了胡莉莉凶杀案后,严弥心急如焚,夜不成眠,顺着每一个丝马迹,分析每一个点,憋足了劲要尽快抓获凶手,几天过去了仍是一无所获。在一个阴雨霏霏的下午,严弥独自坐在办公室,吸完近乎一包“黑猫”牌香烟之后,突然想起有关胡莉莉的种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四
  这天.助手小杨做了阑尾手术在家休息,严弥带着满腔心事来到城西一幢独门独院的二层楼,拉了门铃,崔尚民家的小保姆依妹儿迎出来,手提着过长的花裙下摆立在门旁说,姑夫没在家。
  严弥笑了笑,说,我是来找几张你姑姑的相片。
  依妹儿闪开身,严弥大步跨进院子。
  依妹儿是崔尚民家的一个亲戚介绍来的。但她称胡莉莉姑姑,崔尚民姑夫,两人便糊里糊涂地应了。
  严弥以前来过崔尚民家,这次因为心情别样,特别注意起屋里的陈设。家是不久前才装过的,墙上贴了本白色的壁纸,周围包了本色木线。客厅正面挂着大幅的国画《牡丹图》,一盆名叫“发财树”的绿色植物因为精心雕琢过而长得有形有状,卧室、卫生间、餐厅都布置得简朴大方,电视机是以前那种四四方方的式样,称得上豪华的只有一个“星泉”牌热水器。


  位于市郊,有一处高档的别墅区。这里濒临海岸,风景如画,景色怡人,里面居住的都是本市的名人和富商。
  在这个别墅区最显眼的位置有一处外表看起来充满欧式风格的别墅,里面有花坛,有雕塑,显得格外具有异域风情。这所别墅的主人名叫柳益丰,是本市最大的企业柳氏集团的总裁。柳氏集团是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每年都在本市建设大量的商业区和中高档住宅小区。这所别墅区就是柳氏集团投资开发的。柳益丰的妻子名叫黄娟,是音乐学院的声乐教授,在国内也是享有盛名。他们二人只有一个女儿,取名柳依依。柳依依从小就如同掌上明珠一样,在家中就像公主一般,被人宠着、护着,她从小学开始,就一直上着全市最好的学校,直到大学毕业。柳益丰非常希望自己的女儿能继承自己的家业,因此一直都按照高级管理的模式要求女儿,在她大学毕业后又专门联系了一所北京著名大学的工商管理学院,让她去为期半年学习深造。可是柳依依却不答应了,她不喜欢按照父亲的模式来走自己的道路,她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为此不知与父亲吵了多少次。
  马上临近开学了,父女俩因为学习的事,又开始吵了起来。
  “你必须去工商管理学院学习!”柳益丰这次是真的动怒了,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说。
  “不,我就不去!从小到大,你一直这么命令我,我受够了!”柳依依倔强地说。
  “不行,你一要听我的。”柳益丰向柳依依瞪起了眼睛。
  柳依依并没有说话,但却用同样的眼神回敬父亲。
  “孩子,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将来你爸的公司不给你还能给谁?你就听你爸的话,去工商管理学院学习吧。”黄娟在一旁劝柳依依说。
  “你愿意给谁就给谁,与我无关!”柳依依说。
  “你!真是气死我了!”柳益丰的脸都气得青了,“你要是不去,就别做我的女儿!”
  “不做就不做。从小到大,我的所有一切都是你们给设计的,可你们想过我的生活吗?我受够了,也不想再按照你们给我的生活方式继续生活了,我要我自己的生活。”柳依依赌气说。
  “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你现在的吃和穿,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你还不知足。既然你要按照你的生活方式去生活,那就随你,以后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柳益丰发怒地说。
  “不当就不当,我不稀罕!”柳依依继续针锋相对。
  “你给我走!”柳益丰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走就走!”柳依依一甩长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二
  离开了家,柳依依顿时感觉就像小鸟飞出了樊笼那样轻松。
  此时正值夏季,和煦的微风将她的黑色长发轻轻荡起,偶尔会有几缕轻轻遮住她秀美的容颜,她只是简单地用白皙的手将发丝捋到后背。她漫步在城市的大街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尽情享受着放松后的身心快乐。
  走了一阵之后,她有些累了,也有些饿了。她摸了摸兜,心里顿时凉了。她走的非常匆忙,竟然一分钱也没有带。
  “这可怎么办?”柳依依的心里马上产生了一丝恐慌。
  “难道回家吗?”柳依依第一时间竟然想到了家,可是她又摇了摇头。自己与父亲大吵了一次,如果再回去,脸上怎么能挂的住?柳依依的自尊性非常强,她可不想因为肚子饥饿就向父亲低头。
  她想到了好朋友林秀。林秀是她的大学同学,也在同一个城市居住,平日里就非常要好。林秀比较早熟,在大学里就开始谈情说爱,毕业后更是和男朋友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几乎快要把她这个朋友遗忘了。不过现在,柳依依只能找她帮助了。
  “该死,手机和钱都放在一起了,没有带出来。”柳依依摸着空空的兜,一个劲地埋怨自己。
  还好,她马上看到了前方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一个穿着整齐、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正好打完电话走出来。
  柳依依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走了过去。
  “先生,我能用你的电话卡打一个电话吗?我的手机忘记带了。”柳依依非常客气地说。
  那个男子看了看她,点了点头。的确,年轻漂亮的女孩确实对男子很有吸引力,更何况柳依依的身上还有这一股高贵的书香气质,就更加吸引男士。
  柳依依拨通了林秀的手机号:“喂,林秀,我是依依。我现在想到你家去,你在家吗?”
  电话那边传来林秀的声音:“呀,是依依,对不起了,我现在不在家呀,在海南旅游呢。”
  柳依依无可奈何地放下了电话。
  “小姐,需要我帮忙吗?”那个男士大献殷勤,脸上堆满了献媚的笑容。
  “哦,不需要了。”柳依依心中一阵恶心,连看都不看他,转身就匆匆走了。
  
  三
  “我要去哪里呢?”柳依依不止一次在心里问自己。
  她虽然还有几个朋友,可是有的已经结婚了,有的正在谈对象,她不想去多打扰,因此想想也就放弃了。她感到了孤独和无助,这种情况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
  就在她漫不经心地经过时代广场时,一阵悠扬的吉他声传了过来。这是一首她非常熟悉的改编自钢琴曲的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星空》。
  这首乐曲是柳依依最喜欢的乐曲。
  柳依依一听,立刻就判断出这个弹吉他的人的水平非常高。
  这支吉他曲是从一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来的。
  柳依依立刻寻声音而去,终于找到了音乐的源头。一个留着长头发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广场的角落里,忘情地演绎着这首音乐。他一身的牛仔服十分陈旧,脸上也胡子拉渣。他的面前有一个纸盒,里面有一些零散的钱。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一曲终了,他放下吉他。周围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也有几个人从兜里掏出几块零钱,扔到纸盒里。
  柳依依从小就受到母亲的音乐熏陶,因此对于音乐并不陌生。她的家里就有一架非常昂贵的国外进口的三角钢琴。她的母亲是音乐教授,本身就弹得非常好听的钢琴曲,闲暇时也经常在家中弹奏。柳依依自感身上继承母亲的因素比较多,因此她热爱音乐甚至高于继承父业。
  以前,她经常去母亲任教的音乐学院去玩,也喜欢那里的音乐氛围。她的理想很简单,就是想平平静静且简简单单地过一生,那种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的模式,她并不喜欢。
  这可能是柳依依与生俱有的音乐情愫。
  这个弹吉他的年轻人又开始了下一首的弹奏,还是一首理查德的世界名曲。柳依依其实很喜欢这些古典音乐,平时在家里母亲就经常弹奏,可是如今这些名曲通过吉他进行演奏,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她决定留在这里听音乐。
  几首曲子弹完,年轻人收好了吉他,捡起了装钱的纸盒,折好后放到背包里,看样子准备离开。周围的人也陆续散开。
  柳依依看他要走,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丝怅惘。她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已经在这里听了很长时间了,你是一个好听众。”年轻人突然向她走过来,说了一句。
  “你弹得真好。”柳依依说。
  “谢谢你。你要是爱听,我明天还来这。不过,我现在要走了。”年轻人淡淡地说。
  “嗯。”柳依依轻声答应。
  年轻人转身走了。柳依依却依然站在原地,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如今要去哪里。
  “你怎么不回家?”年轻人又转身回来,诧异地问她。
  “我不想回家。”柳依依不知为何,竟然脱口说出了心里话。可能是她心里憋闷了太久,需要找人倾诉。
  “你失恋了?”
  柳依依摇了摇头。
  “那你就是和父母吵架了。”
  柳依依点了点头。
  “你的父母都是为你好。你跑出来,你的父母一定急坏了,快回家吧。”年轻人劝道。
  “我再也不回那个家了!”柳依依一想起父亲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一股愤怒就油然而生。
  “你真是孩子气。”年轻人笑了一下,随后问,“那你现在想去哪,我送你。一个小女孩,在外面乱跑,遇到了坏人,很危险的。”
  “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柳依依突然问。
  “我是坏人。”年轻人说。
  柳依依“噗嗤”一笑:“哪有坏人自己承认的?”
  “你笑得真好看。不过,我还是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
  “我说过了,我不会回去!”柳依依还是倔强地说。她这次真的不想回去了。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轻声叹息了一声。
  “你还没有吃饭吧?我请你。”年轻人突然说。
  柳依依诧异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饭?”
  “因为你的肚子已经在抗议了。”年轻人笑着说。
  柳依依这才发觉自己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的确,已经离开家好长时间,她早就饿了。但是,她还有些犹豫,毕竟第一次和陌生男子吃饭,而且还是“白吃”的性质。
  “我只是请你吃快餐,大餐我可请不起。你不去,我可自己去了。”年轻人依然淡淡地说。
  柳依依本想不去,可是肚子抗议得越发厉害了。这种饥饿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柳依依顾不了脸面,索性心中想:“算了,先吃饱肚子再说,大不了日后还他钱就是。”她想到这,就跟着年轻人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快餐店。
  
  四
  快餐店中,年轻人点了两份十元的份饭。当饭菜上来后,柳依依真地大吃起来。年轻人并没有动,而是像欣赏一幅画一样看着柳依依狼吞虎咽的吃相。当柳依依如同风卷残云般将自己的那份饭菜全都咽下肚子,这才发现年轻人一直在注视自己。
  “你为啥不吃?”柳依依用餐巾纸擦了一下油光光的嘴,问道。
  “我不饿。”年轻人回答。
  “你不饿,太好了,那你的这份也给我吧。”
  “给你。”年轻人很爽快地将面前的份饭递给柳依依。
  “那我就不客气了。”柳依依说到做到,还真不是客气。
  两份盒饭下肚,柳依依心满意足了。这顿饭,她觉得比任何大餐都要好吃。
  “你一天没吃饭了吧?”年轻人微笑着问。
  柳依依的脸略微泛红,她不知如何回答。
  “走吧。”年轻人拿起吉他和背包,走出了快餐店。
  柳依依也跟了出来。
  “你要去哪?”年轻人问。
  柳依依茫然无语。
  “那你先到我住的地方吧,不过我那很乱的。”年轻人随口说。
  柳依依竟然点头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同意。难道是为了一顿饭的恩惠?她不知道。总之,她如今确实没有地方要去。
  年轻人的住处在一栋年代很久并且简易陈旧的筒子楼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他的房间果然很乱很脏,就像一个垃圾房。不过,他的房间虽然乱,但是墙壁上挂的一幅素描画却吸引了柳依依的注意。这幅素描画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画像,圆圆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清秀的面容,笑容就像阳光般灿烂。女孩的背景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几朵白云,几只海鸥,格外温馨。画像边还有一个画架,上面有一个画板。
  “我这里就是个猪窝。”年轻人放下了吉他和背包,简单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块空地来。
  “这个画上的人是谁?是你的女朋友吗?”柳依依好奇地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但随后转移了话题:“不提了,都是往事。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住一晚吧。”年轻人收拾好床铺,又背起吉他,转身要走。
  “你去哪?”
  “我去宵夜,晚上不会回来。记住,反锁好房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也包括我。我怕喝完了酒,会把持不住自己,突然回来的。再提醒你一下,我不是一个好人。”年轻人走到门口,站住了,随后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到了桌上,“这是房门钥匙,先给你。你要想出去,记得锁好门。”
  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房内一下变得冷冷清清。
  柳依依连忙反锁上了门。
  窗前的马路对面有一家“不醉不归”酒吧。柳依依亲眼看着年轻人走进了酒吧。
  “他肯定去喝酒了。”柳依依想到这里,心里不觉有些后怕,因为如果他真要是醉醺醺的回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她实在不敢想象。
  此时,柳依依真希望他一夜不归。
  走了一天,她实在是太累了。一阵困意涌来,她和衣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五
  年轻人果然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当柳依依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多。她打开了窗户,呼吸了一下新鲜的空气,感到身心格外轻松。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不醉不归”酒吧,早就关门了。
  “这一晚,他去哪了?”柳依依疑惑。
  当她打开了门,不由得愣住了。只见在走廊的角落,年轻人抱着他的吉他,蜷缩地坐着,还在沉沉地睡着。
  柳依依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一般。她连忙推醒了他。
  年轻人揉揉眼睛,站了起来,随后走进屋。
  “我给你买些早点。”年轻人放下吉他,出去了。
  很快,他带着一大塑料袋的汉堡、薯条、炸鸡腿和热牛奶回来了。
  “你吃吧,刚做好的。”年轻人将东西放在桌上。
  “你叫什么名字?”柳依依和他面对面坐着,刚吃了一口汉堡,突然问。
  “你就叫我流浪吧。”
  “流浪?这个名字好奇怪,肯定不是你的真名。我想知道你的真名。”柳依依问。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真名。我只告诉你,我是一个喜欢流浪的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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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米兰•坤德拉
  
  一
  今年冬季来得早,似乎,昨天秋季金灿灿的阳光才敛在夕阳上呢,今天却突然寒风凛冽,天灰惨惨的,整个城市像从冰窖里打捞出来,冻得直冒烟。
  张斌一早就被传到问讯室了,警察的话问得生硬而粗鲁,说,老实交代,你女人是怎么不见的?
  张斌茫然,说,不知道啊。
  警察说,你女人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张斌还是茫然,说,没有啊。
  快下班时,民警互相对了眼,胖大头用眼角斜着张斌,说,你——回去,哪天想起来了,给我们电话。
  张斌说,好。
  张斌稍稍整理衣服,抬脚出了大门。
  在一棵紫荆树下,张斌听胖大头破口大骂:他妈的,专家又怎么样,皇帝还不是一条草根命!
  浔江呈螺旋形从城市蜿蜒而过,浔江医院就位于江边。从问讯处回家,浔江是必经之路,张斌没有办法不从这里经过,尽管,他心里本能拒绝这个处处充塞着病毒和死亡的地方,尤其是眼下,四面楚歌,一片喧嚣,生活把他搞得烦乱。
  到底是和这里息息相关的缘故,张斌不自主地抬头朝楼上望了一眼,这一眼便见天梯般的楼层上晃着白色的世界,来往匆忙的衣帽,风起纷扬的床单被套,白晃晃的,一片隆重的虚无感。
  张斌用眼睛从一数到二十五楼,他的女人萧娅就在二十五楼上班。多年来,他只上过那么一两回,要不是有电梯,那真是登天似的。他记得,从电梯出来左转,走过一条通道,就是神经外科了。
  萧娅他们不叫神经外科,叫神外。
  萧娅在神外有三十年了。自进入这个医院,萧娅就种在这里了,动也没动过,她甚至连假都没请过的。可是,这一次,她的不辞而别,让这个聊斋般迷幻虚无的世界,充满了质疑猜测。
  有人说萧娅肯定不在人世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本身让人生疑。关于萧娅不在人世的说法,见解颇多,有人认为,萧娅如果真是不在了,那只有一种可能:意外。多数人赞同这个看法,他们认为萧娅是个积极的人,消极的做法和她不会有多大关系。却有人说,萧娅后来是有些异常的,只是,她本身都是一部哲学了,该不会有什么想不通的。
  众说纷纭,却似乎都莫衷一是。总之,一天找不回萧娅,传言就杂草横生。
  在医学界,萧娅是作出了贡献的。作为脑科大夫,一个三甲医院院长,医学院教授,享有国家特殊津贴的专家,不说一直来她救了多少生命,光是她带出的学生,就桃李天下。如今,她的离去,显然人心惶惶,尤其是,手术台前,萧娅的缺席,缺出了一片空白。
  
  二
  张斌渐渐想起,之前,萧娅确实是有些反常的。偶尔,她会抱着那堆骷髅似的头颅发呆,或者出门前满屋子找钥匙。那天,是周末,周五,还是周六?具体是忘了。她要出门,当时,四处找不着钥匙。起先,她显得还平常,她首先去翻看了入门处鞋柜上面的钥匙筐子,之后,上了她楼上,不久,又折下楼来,回到门后鞋柜前,在那个藤编的筐子里翻了好些遍。未果,下来,她开始掏口袋,自上而下地,一遍遍地掏身上口袋,翻过来,翻过去,好一阵摸索,抖动,软软的布兜始终传不出一丝金属碰击的声音。终于,又回了她楼上。
  后续,那时,萧娅正从一阵忙乱中停下来,她站在门口,一片惶惑,茫然。
  张斌正从她卧室经过,要到楼顶上去晾晒他的裤衩,在楼道看见一脸惶惑的萧娅。她手插了外套的兜里,神色凝重,自言自语,说,我明明是一进门就放那里呀,明明就放那里啊。
  萧娅的异常,是从来没有的。张斌估计着她是找不到钥匙了,突然意识到要表示点什么,只是,长期的冷清淡漠,让人觉着事情要料理起来很有些生涩,不自然。他想,就当没看见吧,正打算目不斜视地往楼梯上一拐完事。恰在那时,萧娅发现了他,萧娅看他呆愣着站一旁,自觉有些尴尬——张斌都多久没到她楼上来了?她所在的这处洞穴,一直只有她和自己的影子游游晃晃,如今突然钻出一个身影来,多少有些突兀,这突兀让她失措,条件反射似的,开了口,说,你看,张斌手里提着一块布,湿漉漉的,是拧得满是褶皱的三角裤,便住了口。
  张斌其实每天都把裤衩搭在浴室的窗口晾晒的,今天他却突然想晾到楼顶去。此刻面对萧娅,又看看自己拎着的那件三角裤,很有些窘,赶紧揉了几下,把裤衩捏了掌心,也是条件反射神差鬼使,问了一句,说,你是——
  萧娅脸上的惶惑,经张斌一问,就成了茫然,都有点忧郁了,说,我的钥匙,不记得放哪儿了。
  张斌迟疑着,说,是大门钥匙?
  萧娅说,不,不是。
  张斌说,车匙?
  萧娅点点头,又摇摇头。
  张斌就明白,萧娅是不愿意和他说,她是找不到车钥匙了。他闷闷的,站了一会儿,上楼去了。
  多年来,张斌和萧娅各自都感觉有些怪,这种怪,一如空气,说不出是什么颜色气味,只就是怪。比如,对彼此之间的事情,他们表现得十分自觉,似是达成共盟,彼此尊重,不探究,只要对方不主动提起,各自都很遵守,也很知趣,绝不过问的。比如今天,张斌其实也不打算过问,他只需轻轻几步,绕过去了,拐上楼梯,就当没看见,只是,他和萧娅,都是条件反射,都神差鬼使。
  张斌来到楼顶,用铁架子把三角裤衩支着,挂在太阳底下。他似乎也有意晒一下太阳,就在栏杆边上站了一会儿。稍后,从楼上下来,拐弯时,本来三步两步,也就下楼去了,只是,看萧娅依然站在门口,神情依然茫然,想想,就又说了一句。
  张斌说,要不,你开我的去?
  萧娅回过神来,很有些难为情,抱歉着,说,不用了,我找找看,再找找看。
  张斌说,那好。回他楼下去了。
  萧娅后来就把车匙找着了。
  萧娅记得,她那串车匙,一共是两枚,一短一长,很硬朗,粗壮,匙圈上还佩带着两个小脚丫一样的铃铛。萧娅就在脑子里现着那串钥匙的样子,努力寻找。她楼上楼下,厨房,厕所,浴室,床头小柜,鞋柜,都看了,没有结果。她有些毛躁,索性躺了床上,不经意间,一串脆响落向地面,一看,两只小脚丫正滚在地上呢。她于是想起,其实,她在出门前已经把钥匙拽了手里,然后穿鞋,只是在穿好鞋以后,却突然觉得没拿车匙,看鞋柜上的匙盒没有,就四处找,谁想,车匙就挂了手里?
  一如戴着眼镜找眼镜,那是十分糟糕的事,那是身体对她一个极大的暗示,或者说,是提醒,她已经老了,脑子已经现出失灵状态。
  再强大的生命,到底也无法和自然对抗的。萧娅感慨。
  后来一次,同样是因为疏忽,这一次疏忽,却是十分危险了。
  那天,也还是周末。张斌从街上回来,一阵焦枯的气味把他呛得喘不过气。萧娅显然吓得不轻,张斌看她眼睛大睁着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正疑惑,只见萧娅她急速地向他奔过来,却在半途又折了回去,失重着落回沙发上。张斌寻着浓烈的焦糊味,进了厨房,案台上那团焦铁般乌黑的炉灶,让张斌一下明白萧娅的失措慌张。
  萧娅是在褒灵芝香菇糖水,糖水煲干了,她浑然不知,接着火就烧了炉灶锅头,要不是陶瓷小锅那声爆裂的脆响惊醒了她,煤气管道毁灭性的蔓延就开始了。
  因为忘钥匙一事,萧娅自觉长期的失眠导致了脑力的衰退,她开始给自己配些简单而疗效不错的方子,找来材料,颇费心思地煎熬。那天,她是在做灵芝香菇糖水呢。她把灵芝和香菇浸泡后的汁液放进陶瓷小锅,开了火,就到阳台摘菜去了。这个方子,健脑利血,防老抗衰,用于神经衰弱,失眠,等等。做法也简单,只须把灵芝和香菇一起浸泡,之后,把香菇和灵芝捞起,在余下的水中放糖一起煮好,凉了之后,放冰箱冻成晶体,即可吃用。萧娅想,吃上一阵子,看看效果,如果还好,就作为日常调理之用,要不行,改方子好了。
  便是在萧娅一味地想着时,一声脆响让她猛一激灵,才想起是陶瓷碎裂的声响,接着,一种怪异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并伴随着焦枯的气味弥漫而出,萧娅赤脚奔回厨房。于是,她看到眼前惊魂动魄的一幕:瓷锅如炸开的花瓣散落炉灶旁,火苗肆虐,从炉灶底部直往上窜,煤气管道烈火熊熊。萧娅惊慌失措,突然才记起大声呼喊,门窗外却没有任何回应,她心跳如击鼓,都快蹦出喉咙来了,她慌乱乱奔向门口,想想不对,又狂奔回来,终于,她努力抵抗着巨大的惊恐,果断地将水池边上的煤气总筏掰下,然后从刀架里抽出菜刀,一刀断掉爬向墙壁的管道。
  ——这一切,就结束在刚才,萧娅魂还没回身呢,张斌就回来了。
  萧娅软软地靠在沙发上。如果张斌不问,她似乎没有半点向他诉说的冲动,多年来,她已经习惯独自承受一切了。生活中,张斌不是个善于嘘寒问暖的人,他似乎先天缺乏喜怒哀乐,甚至耻于言笑,或者,和外人说的一样。
  他城府深些吧。他朋友爱这样评价。
  萧娅天生不喜欢城府这个词,尤其是城府至深这样的说法,听起来莫名恐慌,很失助,一如纵身黑夜,茫茫苍苍,不知所以。
  还在刚才,在火苗蛇信子般呼哧哧地叫嚣着的时候,萧娅竟有盼望张斌回来的冲动,她想,起码张斌他应该去救火的,哪怕,他一如既往地袖手旁观,但是,有他在,起码可以壮壮胆呀。然而,在她一手掰下筏门一刀断点火种﹑浑身绵软地坐在地板上时,她觉得张斌在这个家里显得那样多余,那样形同虚设。
  便是这样沮丧着,门开了,萧娅惊魂未定,本能让她迎头就张斌奔去,可是,跑了几步,莫名多了几分茫然,于是,又回头,软软落在沙发上。
  张斌叉着腰,目光从赫然在目的管道切口回来,落在萧娅身上,说,怎么回事?
  萧娅还满脸惊悸,抱歉着,说,我忘记关火了。
  马大哈!张斌鼓着嘴,蟾蜍似的,明显地一肚子气。
  那是多少吨炸药的威力你知道吗,一幢楼房多少人命你赔得起吗?
  还脑科专家呢!
  张斌尖酸刻薄,加了一句。
  萧娅长长地舒口气,竟然就缓过神来了。似乎,张斌雷声落地般的骂词是一支强心针,适时地注射到她的血管神经,惊吓没有消除,人却清醒了。
  
  三
  张斌在监狱上班,监狱设在郊外,离市区有点距离,中午就不回来了。本来,监狱有自己的饭堂,可是张斌说吃的猪菜,缺油,又干又咸,从铁锅里出来的汤压根是一滩子锈水,吃喝不得的。张斌这样说,那意思似乎不在饭菜的好坏上,而是在解决饭菜的法子上。潜意识里,张斌希望萧娅能主动开口,让他带饭。如果萧娅让他带饭,自然,准备便当是她的分内事了。
  张斌是不入厨房的。他自多年前为萧芮买了一个月的菜,做了一个月的饭,就把一辈子的家务活做完了,从此,一切和家务两字有关的活,都和他没了关系。而萧娅,自嫁入张家,杯盏瓢盘,烟火缭绕,自然就属她一个人。
  早上,萧娅得提前一个小时起床,洗好鸡蛋,放进瓷锅,把罐装的牛奶盛入硬塑器皿,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淘米放进饭锅。这时,微波炉提示牛奶加热时间到,取出牛奶,放进从冰箱取出的肉块或骨头,快速解冻。下来,着手摘菜,洗菜。稍顷,机器提示解冻完毕,再把肉拿出来,清洗,切块,调味。
  萧娅给张斌中午备的汤多是快餐式的配套,比如,紫菜蛋花虾仁汤,或者,肉片蘑菇汤,等等。一天一换。大约四十分钟后,两人的早点和张斌的中餐都做好了,这时,张斌打着哈欠在卫生间里洗涑,再蹲上半个小时的厕所,出来时,萧娅已经把他的便当备好,早餐也上桌了,鸡蛋、面包和牛奶,轻轻地冒着烟。
  张斌哈欠连天,从洗手间出来,坐到餐桌边上吃早点。等到鸡蛋进了肚子,牛奶喝完,拿着面包,拎了便当,说一声“走了”,就走了。
  萧娅对厨房的熟悉,似在少年就开始了。那时,她不仅要做功课,带小弟小妹,还要做饭煮猪食,到了后来,她在课本中学到华罗庚的《统筹方法》,上面说到泡一壶茶的几种程序,她豁然开朗,尤其对其中一种认同,那就是:先洗锅,把水烧上,然后洗茶壶茶杯,等到洗完茶杯,上了茶叶,正好水开,那时,即可泡茶。整个过程,每个环节之间衔接得十分紧凑,滴水不漏的,时间一点也没浪费。多年后,萧娅回头想想,这个方法让她受益很深呢。
  萧娅才从大学出来,就把弟妹带身边了。先是萧谦,后是萧芮。
  说起来,萧娅的婚姻促成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家里,或者说因为弟妹。之前,北方那所医学院是极力要把她留下的,只是父母要她回来。父亲说,回来吧,离家近些,萧谦要上高中了。
  父亲在大队的中学教书,对乡下的教学条件和学习氛围很不满意,之前,他带了萧娅,萧谦也带完初中了,现在,萧娅在城里有了安身的地方,一心要她把接力棒传下来。
  萧娅就回来了。
  萧娅才回到当地医院,弟弟萧谦就跟在身边了。萧谦上高中,是重要的阶段。萧娅在医院分得一单间,长长窄窄的,防空洞一样。萧娅到街上扯了一块布,把长长的地洞一分为二,就成了两间房,萧娅住里间,萧谦住外间。

图片 3 南方的朋友发朋友圈美图,真迷人啊,都是令人陶醉的风景。人家那里四季如春,我的家乡却是春如四季,时而升温,时而降温,一天冷一天热,甚至一阵雨一阵雪。好在东风徐来,春意渐浓,地面日益暖化泛出珍稀的点点新绿,树枝也不声不响地萌发着嫩芽儿,窗前花圃里的那丛玫瑰生机乍现,隐现出超凡脱俗的活力。望着在春风里快乐舞蹈般摇曳的玫瑰枝条,我仿佛瞬间回到了童年。
  记得那天我发高烧,请了一天假打针吃药,下黑睡了一觉就好了,第二天上学,却赶上了劳动大扫除,我找了个借口,一只鸭子加两只鸭子,仨鸭子(跑)了。无奈家离学校很近,老师派同学来家里找,我要跳后窗户逃走,被母亲一把拽住,狠狠掐了我一把。
  “哎呀!掐我干嘛?”
  “你不是说你们班不上课吗?”
  “本来就不上课啊,大扫除。”
  “那也得去!小孩子家不学好,偷懒耍滑有啥出息?快麻溜(赶紧)上学去!”
  “娘,我脑袋还不得劲儿。”
  “真的吗?”听我这么说,母亲不再瞪眼睛了,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呣,不怕的。吃上一片儿药,过会儿就没事儿了。”
  “娘,苦——”
  “苦啥苦?苦才治病哩。我这儿有块糖,甜着呢,吃了药,含在嘴里上学去吧。”
  “娘,我不想去。”
  “好孩子,听话,跟同学上学去,要不人家该笑话了!”
  我没有扭过母亲,不敢不听话,好话不听该挨打了。我只好吃了药,嘴里含了一块糖,去学校参加劳动大扫除。母亲说小孩子不定性,她怕我上学再溜号,悄悄在后面缀(偷偷跟)着。我心不在焉地边走边东张西望,看到在一家荒废的菜园子里有几棵东倒西歪的花枝,上面有几朵红艳艳的鲜花,特别好看。我是一个粗枝大叶的男孩子,平时就知道玩儿,家里有好多盆花也不留心,这时却被眼前的花朵迷住了。我跑过去,想要挤开障豁子(栅栏空隙)进到园子里看仔细,被母亲在身后一声断喝,吓了我一跳,不敢再动弹。
  “干啥去?”母亲几步来到跟前。
  “不干啥,想撒泡尿。”
  “别可哪拉屎尿尿,学校有厕所,快去吧。”
  “呣……我相中那个花了,想整回家一棵。”
  “行,你去上学,我给你挖回家一棵。快去吧,一会儿就扫完了。”
  听了这话,我高兴了。母亲从来不撒谎,有一是一有二是二,说到一准就能做到。我兴高采烈地参加了大扫除,小孩子在一起嬉笑打闹不觉得累,况且嘴里含着糖,心里惦记着那丛美丽的鲜花,巴不得赶快干完回家。我忙得满头大汗的跑回家,想看看那鲜花栽到我家园子里是啥样,可是东瞅瞅西望望,别的花草一盆不少,唯独不见那种花的影子。
  “娘!我那花呢?”我忍不住大喊大叫,叫声里还有点儿闹情绪,“娘,你给我挖回来的花呢?”
  “喊啥喊?我忙着哩。”
  “我问你答应给我整的花呢?”
  “哎呀!光顾着忙了,忘了跟人家说啦。”
  “说啥呀说!园子都荒着,直接整回来得了。”
  “那怎么行?!人家的东西,不告诉一声去拿就是偷。”
  “偷啥偷?搁那儿没人管快要死了,你不整,我拿锹去挖回来。”
  “你也不准去!”母亲真怕我不懂事做了错事,厉声制止,又缓缓口气柔声哄我,“一会儿我去跟你婶子吱一声,人家答应了再挖回来。”
  “要是不答应呢?”
  “呣……”叫我一问,母亲也说不准能否被拒绝,稍一寻思,又有了自信,可能源于母亲平时为人热心、乐于助人,跟乡亲们交往亲密有感情基础。“不能不答应,你婶子那人好说话,不抠。”
  我相信母亲说的话,因为乡里乡亲的,没看见谁计较鸡毛蒜皮的事情争争吵吵,平日里大家在一起相互帮衬,大事小情的都挺和谐,借借取取也都随和礼让。果然,跟母亲的话一摸一样,王婶儿欣然同意,挑了两棵有些生机的苗儿挪回来,栽在菜园的一角。
  有人管它叫刺玫果花,后来才知道它是一种野生的玫瑰花,其实我家这棵玫瑰花是个特殊品种,有别于山上的刺玫果花。当地老百姓说的山刺玫果花比较小,花瓣儿是单片子,虽然花朵艳丽却显浅淡,形容弱小而单薄,枝叶过于庞大,显不出鲜花的美观,尤其枝干上尖刺密布,靠近了稍不小心就会受伤,真不招人待见。不如我家的玫瑰花,枝干粗壮挺拔,叶片葱绿,花朵大花瓣儿重叠,色泽鲜艳而厚重,花香四溢,整体美观脱俗,不许有人把玩亵渎,如若不然,定叫他尝一尝针砭之痛。
  原来在王家荒弃的菜园里,玫瑰的枝干纤细弯曲互相依附缠绕,如蒿草不经风雨,几欲倒伏,尽管花朵执着地绽放,其鲜艳程度却显苍白无力,星星点点散于枝叶之间,实在有些不景气。在移栽我家园里之前,我和母亲先松土深挖树穴,放些发酵熟透的农家肥,再覆上些土,防止根须紧挨粪肥被肥力烧死,端正株干栽好,填埋严实浇透水,静等顺利成活生长。几场雨水过后,玫瑰花茁壮成长,竟然一片生机盎然,活力无限。就凭这种旺盛的生命力真令人叹而观之,等到含苞待放一吐芬芳之时,更加使人怜香惜玉,倍加爱护。玫瑰花是我的最爱,不许任何人触碰和损坏,但是好东西就会有人赏识,有人喜欢就有人打扰,甚至想夺人之美。鲜花开在我家园中,香气四溢,走在街道上就可以望见一朵朵美丽的玫瑰花。
  有一天来了几位大美女,跟母亲商量挪几棵玫瑰花走,母亲奔儿都没打(没犹豫)就同意了,马上拿了铁锹直奔园子。我放学回家吃饭,发现玫瑰的嫩苗送人了,我当时就急了。
  “干嘛动我的花?”
  “你大姐姐都稀罕,就给她们几棵呗。”
  “不行,开得正旺相呢,让她们糟蹋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嗐,不就是花嘛,谁稀罕就给吧,咱也是跟人家要的呢。”
  “那能一样吗?在老王家眼看就要死了,咱们把花救活了。”
  “好好好,咱救活的。救活了再让花打扮打扮别人家,好东西也不能咱自个享受啊。”
  “那,那你看她们,一点儿也不在意,就那么随随便便拎着走了。”
  “不拎着走还抱着?”
  “哼,这要是人,薅着头发谁愿意啊?不疼死才怪呢。”
  “哈哈哈,你呀你呀,说到底就是舍不得。那咋整?都叫人挪走了?”
  “哼!下回说啥也不中了。”
  “好好好,下不为例。”
  我心里依然不高兴,心疼地在花丛旁来回转悠,又用铁锹翻土把裸露的根须埋好,把碰歪倒的枝干扶正。微风吹拂,一阵阵窸窸窣窣的枝叶声响,好像窃窃私语,又像悄声叹息,我轻轻抚摸着嫩叶,委屈地落下泪来。对于心爱的东西,相信大家都有同感,无论是什么,只要是爱在心里,就容不得丝毫侵犯。现在想起来,依然感慨万千,自己那时候很小,竟也懂得珍惜心中的挚爱。
  我家的玫瑰花有顽强的生命力,遭到“侵略”以后,仍然生长旺盛,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能是它窜根生长的特性,两三年时间,从菜园一角逐渐蔓延边缘扩张成一大片,就像一支抢占阵地的队伍,浩浩荡荡,势不可挡。也该着出事,父亲在园里除草备垄(把土地弄成有垄背有垄沟的工序),一连被玫瑰针刺扎了好几回,本来就是暴躁的脾气,忍无可忍之下,忍着被多次次扎伤的危险,把株干锯断,捆了根绳子捞到野外扔了。
  父亲的脾气很大,虽然很少打我,但是责罚姐姐哥哥也吓得我不轻。那次母亲做主给别人花苗,我敢不高兴,这次父亲恶意戕害了玫瑰树,我却不敢说个不字,只有躲到角落里哭泣,发泄心中的不满。母亲心疼宝贝儿子,偷偷告诉我到村外找找看。
  在一处荒坡上,我发现了玫瑰的残骸,往日亭亭玉立、花枝招展的花树已倒毙当场,眼前的情景令人惋惜,此时此刻仿佛听得见条条枝干在哀哀怨怨,片片枯叶如泣如诉,述说华年不再的痛苦与哀伤……我望着这一切,心中非常难过,泪水像洪水一样飞流直下。我呆呆地注视着玫瑰的枝叶,注视着一朵朵掩映在枝叶间的枯萎的花朵,万语千言在心中翻涌。我不由得暗自悔恨拒绝他人讨要玫瑰花苗的举动,后悔当初没有与人分享爱花的快乐。侥幸的是,有少数几个人挪走了玫瑰,而且枝繁叶茂、鲜花盛开,我可以再次培育出鲜花烂漫的玫瑰来。
  有人说,“与人玫瑰,手有余香。”我这时不只是手有余香,而是种下了重拾玫瑰花开的希望。我相信,玫瑰与人一样,有灵魂有情感,只要我的爱心依然,玫瑰的香魂就会凝而不散,就会有鲜花烂漫的日子。
  眼看这没有根须的玫瑰无法复活,只有把蔫头耷脑的花朵花蕾收集起来留作纪念,于是,我轻轻地一朵朵摘下,脱下褂子包起来抱回家。我找了一个看得上眼的花盆,挖来榛柴岗的土(这里的土松散肥沃,通透性好,适合栽花),把摘来的花朵花蕾埋在盆底,又跑到老张家要来一棵花苗栽在盆里,细心地培好土,浇足水,等待发芽生长枝叶时,再接受阳光里温暖的爱抚。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久,父亲又同意我把玫瑰栽到园里了。这次我加强管理,精心剪枝,有意限制无限度的蔓延,使玫瑰生长得枝条整肃有节制。等到我小学毕业的时候,玫瑰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而又美丽迷人,鲜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伊老师调任工作要到外地,我赶去看望她,拿我采集的玫瑰花蕊,为她沏了一壶香茶。伊老师连连称赞说“这茶真好”,看到老师很受用的神态,就高兴地把玫瑰花茶送给她,留作纪念。后来,我到外地学习,我家也从后街搬到前街居住,根据新房主的要求,那丛玫瑰的老根留在了那里,尽管我有些不舍,但是由于学习紧张,平时很少在家,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又是几年过去了,我考上了县重点高中。据说那里的升学率很高,老师和家人都瞩予厚望,我也期盼考上一所心仪的大学。接到入学通知那天,老王送来了一大捧玫瑰花蕊,并告诉我“玫瑰花在他那里开得老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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