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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像个火球,将热量成吨成吨地往地球上砸,一大早,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就蔫了头。
  “李文亮,送孩子。”睡意正浓,李文亮就被皮先娇背着身子踹过来的一脚给惊醒了。
  李文亮揉着惺忪的睡眼,先去推了一把还在酣睡的儿子李浩,接着进了卫生间。
  “李文亮,你搞什么鬼!”皮先娇的声音突然炸响,卫生间的门被她擂得浑身颤抖,连墙壁也忍不住跟着痉挛。李文亮惊得从马桶上跳起来,刚一抬腿,滑到脚踝的裤子将他绊了个趔趄,一头撞在卫生间的门上。他慌乱地起身,扭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鸟窝似的头发、苦菊似的脸,心里不由淌过一丝忧伤。他才三十多呢,本应意气风发、生龙活虎的年岁,可这鬼外型,看上去少说也有四十来五十了吧。唉,这狗日的人生,活生生把一块小鲜肉压榨成了牛肉干。
  李文亮提着裤子出了卫生间,矮小的身子泥鳅一样从胖胖的皮先娇身边滑过。他的身体触着皮先娇饱满的胸脯,后背立即凉嗖嗖的。他能想象皮先娇嫌恶的表情。
  昨晚,他的手游向皮先娇的身体,传递着美好的信息,回应他的是皮先娇嫌恶的一脚。 唉……他在内心深深地叹息,跌进儿子李浩房里,在儿子的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李文亮第一遍喊李浩时,李浩就醒了,可他不想起床,睁着眼睛木然地盯着房间的某处角落发呆。昨晚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令李浩十分惶惑。特别是皮先娇一大早嫌恶的叫喊声,还有父亲李文亮无奈、沉默的样子,都增加了他的惶惑。
  如果梦真的成了现实,我该怎么办呢?李浩呆呆地想着。李文亮挠痒似的两巴掌将他的思路拍断了。“不早了,快起来!”李文亮轻声喝斥。
  “李文亮!你什么德性,厕所都不冲,熏死人了。多早要你喊儿子,搞了半天儿子还睡着……我前生倒了血霉,跟了你这个窝囊废……”
  李浩专注地盯着李文亮脸上的表情,心里忿忿不平。他觉得爸爸太可怜了,经常被妈妈欺负。记得妈妈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妈妈忙得像陀螺,似乎根本没有时间抱怨爸爸。那时她在超市上班,每天忙完工作就忙家务,忙完家务就忙着陪他写作业,或者讲故事给他听,偶有闲暇,还会带他去游乐场玩上一两个小时。
  “妈妈为什么变得这么凶了?”李浩小声地问。
  李文亮摸摸儿子的头,未发一言。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对于皮先娇的唠叨和嫌弃他就已经习惯了,若哪天她不这么嫌恶他了,他可能还会觉得不正常。人哪!可真是个贱骨头。他拧了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又帮李浩抹了一下,拿上书包和李浩一道出门,在小区门口胡乱吃了两口早点,匆忙赶去学校。
  李浩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双手环着李文亮的腰,把头靠在他背上。李文亮怕儿子睡着失去重心,腾出一只手来捏住儿子环在腰间的小手。儿子即将小升初,课程很紧,每天放学后揣两个馒头就往数学老师家里赶,九点半到家后还要写语文作业,星期六要上英语补习班,星期天要上奥数补习班。李文亮觉得儿子太可怜了。他像儿子这么大的时候,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玩得可开心了。儿子常常缠着他讲小时候的故事,他常常讲得唾沫横飞,也常常被儿子眼里的神往之情刺得心疼肝疼。一次他偷偷带儿子回老家玩了半天,皮先娇知道后大发雷霆,她骂李文亮:“你想让李浩步你的后尘,做个没用的人吗?”
  “爸爸,你热吗?”李浩把手伸进爸爸的衣服里,将衣服撑开,让被汗浸透的衣服和爸爸的后背分开。
  李文亮反手拍拍儿子的背说不热。
  李浩又问:“爸爸你累吗?”
  李文亮吸了一口气,鼓足精神说:“不累!”
   李浩不再说话,一个人默默地想着昨晚那个梦。
  李文亮将儿子送到学校门口,目送儿子走得看不见影了,才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老李,送浩浩了?”迎头,隔壁老张和他打招呼。
  “呃,你也来送儿子啦!过早了么?”
  “过了过了。早上张高他妈妈下的肉丝面,吃了一大碗,撑死了。”一个饱嗝适时地跑出来,配合着老张的叙述。老张拍拍肚皮,呵呵呵一阵傻笑。
   老张是小区里的租赁户,和李文亮家是对门。老张与李文亮年纪相仿。老张卖菜,起早贪黑很辛苦,显得比较老苍。老张两口子书读得不多,张高作业中的难题都是两口子堆了笑脸敲开李文亮家的门求教李文亮或者皮先姣。他们时常送些新鲜的菜蔬瓜果什么的,弄得李文亮怪不好意思。皮先姣倒是受之泰然,她常常说:“现在是个经济时代,什么事情都要讲究效率和回报,我们浩浩培训费一个月一两千块,他们经常过来问这问那的,耽误了我们多少时间呀,也算他们有点头脑。”
   
   二
  停好车,打了卡,李文亮的衣服已经完全汗湿透了。他进了办公室就打开空调,将T恤卷到胸口,站在风口吹。正吹得出神,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小林。小林递给李文亮一张透着香气的餐巾纸,温柔地说:“李经理,别太贪凉,小心感冒哦!” 李文亮有些窘迫,慌忙放下衣服,接过纸巾。心里暗想:这个小林,走路怎么一点声都没有呢?
  小林是几月前招聘的文员,二十出头,一头披肩长发像黑色的绸缎一样。李文亮的目光及此,总会有想要去抚摸一下的欲望。小林是那种比较新潮时尚的姑娘,她的着装非常大胆。李文亮最喜欢看她穿那件桃粉色的吊带迷你裙,那条裙子领口很低,裙摆很短,小林坐着的时候,披着的头发懒散地倚在她的肩头颈间,一条窄细深邃的河流于颈间的发丝中若隐若现。小林走路的时候,细细的腰肢一扭一扭,两条白皙细长的玉腿一前一后,裙摆一闪一闪,总以为会乍现一池春光来,着实迷人。
  嘟……桌上的电话打断了李文亮的思绪。
  “小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段总。”
  “小李,这个季度的任务你完成得怎么样了?你不能老拖后腿的。”
  李文亮低着头,竭力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心里却十分委屈:每天那么多部门的财务报表要做,这会要开,那会要听,地税要去,国税也要跑,我哪里来的时间去跑业务呢?这个老段,眼睛只盯在业务上,根本不管人死活。
  李文亮所处的新亚饮品公司在本市已有些年头,销量一直都是行业领先,近两年受到市场经济的大冲击,加上同业竞争激烈,公司的业绩一直不佳,段总为了提高销售额,给每个部门都加了任务,奖金再也不是吃大锅饭。李文亮已经大半年没有拿到奖金了,使得皮先娇老怀疑他私设了小金库。
  从段总办公室出来,迎头遇到销售科的老皮,老皮常戏称李文亮为老舅。老皮拍着李文亮的肩膀,把他拉进办公室,一边递烟,一边调笑李文亮:“怎么啦?耷拉个脸,好像哪个欠你的陈大麦似的,该不是昨夜跪键盘了吧?”
  李文亮说:“跪什么键盘,热得要死,嘛心情都没有。妈的,刚才又被老段批了。”
  老皮说:“每月这么多的任务,分明是要人死么,三五百件,总不能自己买回家当水喝吧!”
  ……
  两个男人吐着烟圈抱怨了一通,临走时,老皮突然叫住李文亮:“哎哟老舅,你看看我这记性。徐亮家乔迁新居,这个星期天在蓝天酒店,今晚他接预备酒,吃饭唱歌一条龙。”
  “哦,好啊!人情又是交给你吧?大家随的多少?”
  提到人情,李文亮的头皮好一阵麻。
  “这个目前我还不清楚。咱哥几个这关系,不用说,一千是逃不脱的吧!现在一般的朋友都是五百。”老皮说。
  十一点半刚过,李文亮就骑了电动车风风火火地往菜场赶,急急匆匆地买了一条鳊鱼,一盘回锅牛肉,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就花了近六十块。
   唉!狗日的物价飞涨,工资却像是糍粑屁股不挪窝。李文亮叹息。
  还没到家,手机忽然响了。李文亮停好车,一边爬楼梯一边接电话:“喂!哥,什么事?”
  “妈的腿疼,不知是啥毛病,村卫生所的医生说要去大医院检查,搞不好可能要住院,我的钱恐怕不够,想要你准备点钱。”
  李文亮的头皮又一阵麻。
   
  三
  正午的太阳狂暴地抽打着城市,钢筋混凝土又把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痛转嫁给空气,每个角落里都散发着热量。小区门口,几只狗趴在阴凉处,张大嘴巴,吐着舌头扑哧扑哧喘气。斑驳的外墙在烈日下显得异常狰狞,一些电线在楼与楼之间纵横交错,堆满时光的尘埃。
  最后一碗青菜落锅时,皮先娇高跟鞋的声音就在楼道里响起。李文亮拧了一把毛巾递过去,说了句:“你可以先吃,青菜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李文亮说起星期天徐亮家乔迁的事,皮先娇果然大发雷霆:“还随一千的礼?你一个月工资有几个一千?”
   “那你说随多少?”
  “随多少?不随!你搭那么多人情干什么?你是有本事换新房还是有本事养二胎了?就你那么点工资,还想学人充胖子!”
  “那你说随多少?”李文亮又问。
  “随多少?随五百得了!”
  李文亮不再说话,低着头闷闷地喝粥,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带着一股热浪吹在人身上,像是发泄着不满情绪。
  看来母亲生病的事也没必要和皮先娇说了,可是不说的话,钱从哪里来呢?他的工资卡在皮先娇手里,自己兜里那点过早买烟的零花钱,恐怕连挂个专家号都不够。记得去年父亲生病住院,哥花光了手里的钱,要他出两千块,他跟皮先娇一说,皮先娇立刻像鞭炮一样炸开了:“凭什么要我们出两千?老的又没替我们做一天的事……”
  为此事,李文亮和皮先娇吵了好几天。哥真的挺不容易,夫妻俩起早贪黑侍弄鱼塘,年迈的父母算是帮点小忙,两个孩子读书,一家五口的开支全靠那口鱼塘。哥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可李文亮买房时,哥仍然东拼西凑地借了一万元给他。哥说:“咱们祖宗几辈子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你能够在城里买房安家,就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了,这是咱李家的骄傲,哥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你!”
  哥的话像钉锤,一下一下锤着李文亮的心,锤了许多年,那痛也不曾麻木。看皮先娇态度那般坚决,李文亮哽咽着说:“这两千我必须拿出来。我哥不容易,我爸妈年纪大了,根本帮不上他们什么忙,反而是他们的拖累,平时生活费就不说了,现在病了,我总要尽点做儿子的责任吧。”说完,李文亮的泪便落下来。皮先娇呆呆地看着李文亮,没有说话,第二天默默地放了两千块在床头柜上,却大半个月没有搭理李文亮。
  儿子李浩默默地夹了一块牛肉给李文亮,李文亮嗖啦一声将牛肉和稀饭吸进嘴里。皮先娇眉头一蹙,厌恶地瞟了一眼李文亮。
  皮先娇是保险公司的主管,底下带着两个团队,每月的管理津贴加上业务费,收入上万。春风得意的皮先娇脾气也随着收入渐长。李文亮内心极不愿意皮先娇做保险,总觉得那是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然而皮先娇被同学怂恿着去洗了一次脑后,像是着了魔,回家来拿出纸和笔,把他们两家的亲戚逐一罗列出来,有钱的没钱的再一归类,接下来就踏上了游说之路。也许是亲戚们被皮先娇的执著所感动,也许是皮先娇推荐的保险亲戚们确实需要,反正皮先娇成功了。成功后的皮先娇变得忙碌起来,不是出差开会就是出门旅游,基本每个月都要出门一两趟,接送孩子、作业辅导、家务活等差不多全落在李文亮身上了。李文亮曾对皮先娇的行为提出过质疑和劝解,皮先娇一句话把李文亮噎得半死:“行呀!你有本事一个月赚万把块,我保证在家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四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欢呼着涌出教室。李浩慢腾腾地收拾好书本,在校门口买了两个馒头,准备去老师家补课。
  校门口,一辆看不出漆色的三轮车赤喇喇地趴在那里,张高的父亲两手撑着三轮车龙头,趿拉着黑不溜秋的拖鞋的两只脚,一只搁在踏板上,另一只踩在三角架中间,露着破洞的白背心卷到了腋窝,满是汗水的肚皮上还沾着零星菜叶。张高的母亲背着一个已经被磨掉了皮,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包。她斜倚在三轮车车厢里,一手搭在车扶手上,把头枕在胳膊上打瞌睡,宽松的棉绸花套装安放在她的身体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三轮车上放着一个花包袱。
  张高和同学说笑着走出校门,在拥挤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父亲。他丢下同学,跑到父亲面前,埋怨着说:“爸,您怎么把衣服卷起来?这是学校门口呢,您要讲文明。”老张挠挠头,放下衣服,不好意思地笑笑:“咳咳,这鬼天气太热了。”
   张母此时已醒了。她拽过儿子的书包放在车厢里,望着老张的后背笑骂:“你只这点狠么。”
  狂躁了一天的太阳,此时像被割了喉咙的鸡,软塌塌地倒着,任血染红自己。放学的孩子们坐在家长的车后座上,缓缓前行。
  李浩啃着馒头,靠着墙根挪动。他又要到数学老师租的那间阴暗、潮湿、充满霉气的房子里去了。他不喜欢那间房子里的气息,因为那气息太熟悉了。很多时候,他常常嗅到自己身体里也散发出这种气息。
  在路上,李浩遇到了同班同学李殊媛。李殊媛的父母离异,又各自组建了新家,有了新的孩子,李殊媛跟着外婆生活。李殊媛性格内向,成绩一般,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此刻,她正蹲在路边系鞋带。李浩注意到,她的鞋已经脱胶了,背后的书包也破了道口子。
  李殊媛正低头专注地系鞋带,忽见一双白得耀眼的鞋子定格在眼前,她呆呆地望了一会,又抬头去看鞋的主人。李浩牵了一下嘴角,递给李殊媛一个馒头:“你吃不吃?”李殊媛摇摇头。
  两人无声地并肩走了一段路。李浩看了看李殊媛,问她:“你爸妈离婚前吵架吗?”李殊媛说:“吵。”李浩的心咯噔一下,好像失手摔落的碗,碎裂了一地。
   
  五
  李文亮喝了许多酒。他酒量其实并不好,平时一两酒下肚,脸就红到了脖子根,人也有些飘飘然。今天,李文亮很想体验一下飘飘然的感觉,可是这酒竟然越喝越精神。
  李文亮发现,一到酒桌子上,人好像都变了,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秃顶老头老陈,都咧着嘴不停地乐。五十多岁的业务主管周姐,她今天的粉抹得似乎有点多,脸上的白皙和光洁把耳后和颈脖上的皮肤显得更黄,更松弛,她正听邻座的男同事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显得娇媚,还小女孩子似的扭了一下肩。老皮最活跃,不停地讲着黄段子,逗得大伙笑得快栽到桌子下去。李文亮觉得并不好笑,他打着哈哈,举着酒,一个人自酌自饮,全力求飘。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吃得胃都疲乏了。离开餐桌,大伙你搀我扶,东倒西歪地去了歌厅。小林也喝多了,她和几个小姑娘们晃着s步,歪歪扭扭嘻嘻哈哈地扭着,她们扭到李文亮身边时撞了李文亮一下,李文亮下意识地用手扶了一下,碰到了小林的胸,他发现手感有些异样,好像他碰到的并不是胸,而是一堆棉絮或者一堆衣服。为了核实那到底是胸还是一堆衣服,他刻意用了些力,使劲碰了碰小林,小林却突然一把拽住了李文亮的手,眼神迷离地说:“李经理,想不到你也是个坏人。”李文亮讪笑着。小林继续说:“李经理,后天是我生日,我想你陪我过。”李文亮支支吾吾,似是而非地左顾右而言他,最后假装尿急地挣脱开小林的手。
   李文亮无心唱歌。他离开人群,一个人坐在酒店附近广场的凉亭里,看车来车往,行人穿梭,有种被隔离的感觉。
   夜晚比白天好不了多少,夜幕就像块无边的巨石,压得人心慌气短。
  “哈哈哈……”一阵熟悉的笑声传入李文亮的耳膜。他一惊,遁声望去,一辆白色奥迪敞开的车窗里,露出皮先娇和一个瘦高男人的半截身影。
  李文亮急促地起身,却一阵天旋地转……   

  从那个漆黑的夜晚开始,泥巴的生活便被彻底改变了。
  算起来,该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泥巴那年七岁。村里的庙会是在每年的阴历七月初,那一年请的是市里最好的北路梆子剧团,那一夜剧团的当红老生郝建春要亲自出场,演的是他的拿手剧目《金水桥》。
  “金殿上哭哭闹闹难解难安,
  一为父,一为子,跪在孤王的面前,
  詹太师,平地风波遭灾难,
  论国法,斩那秦英利所当然,
  如不然,再传旨将他处斩,
  银屏儿为求情珠泪涟涟,
  詹贵妃哭她爹孤也心酸,
  难难难难上加难……”
  郝建春的唱腔高亢激越、字正腔圆。全村的老老少少早早地拿着小板凳坐到了村东头的戏场里,看唐王李世民怎么为银屏公主和詹太妃断这场事关国事家事的大案,也为莽撞少年秦英的生死捏了一把汗。
  庙会过完,这场戏演完,泥巴就要到村里的小学上学去了。泥巴的大名已经起好,叫宋根贵。乘着现在还没有被学校的老师束管,泥巴每天和一群小伙伴疯玩,平常天不黑不回家,庙会这几天的夜场戏,更是让一群小玩意过足了瘾,手里拿着木棍做的刀刀叉叉,学着戏里的样子,舞枪弄棒,台上台下乱串,直到看着演员们卸了妆,坐着面包车走了,才依依不舍地往家走。
  泥巴走到槐花姐家的大门口时,看见许多人,天黑看不清人影,但能听到大伙都在窃窃私语。不一会,随着一柱刺眼的手电光,从院里出来一伙人,中间竟有几个警察。
  警察是泥巴心中的偶像,他最爱看的电影就是警察抓坏蛋。泥巴用力从人缝里钻进去,他想看个究竟。这一看不要紧,戴着手铐,被一左一右两个警察绑着的是自己的父亲宋光宗。
  “爸爸,爸爸……”泥巴开始喊叫。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不能让爸爸被警察拉走,警察只抓坏蛋,爸爸不是坏蛋,爸爸是让泥巴骑着脖子当马骑的好人啊!
  “警察叔叔,警察叔叔,放开我爸爸,放开我爸爸!”泥巴追着呼啸而去的警车跑了好远,好远,直到看不见车灯,直到听不到警笛声。
  泥巴没有把爸爸喊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泥巴一个人在蛙鸣狗叫的路旁睡着了。夏日的夜晚闷热而又潮湿,当母亲荷叶后半夜把孩子抱回家里时,泥巴的全身都是被蚊虫叮咬后留下的大红疙瘩。
  荷叶的脸色很难看,灰黄灰黄的没有一点血色,把泥巴放到炕头后,没和儿子说一句话,一个人呆呆地发愣。
  荷叶的眼里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不知道这样的事发生后,她该怎样面对村里人的那么多眼。
  “畜生,畜生,宋光宗,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荷叶的嘴里翻来覆去的重复着这几个字。
  槐花是邻居董建会的女儿,今年十一二岁了,因为感冒生病,没有去看戏,一个人早早在家里睡了。宋光宗白天到乡里办事,和几个朋友喝了许多酒,很晚才回到村里。锣鼓叉子的声音没有把他吸引到戏场里,跌跌撞撞,身子一倒,滚到了炕上。
  董建会夫妇看完戏进门开灯,这一看不要紧,把两人惊呆了。膀大腰圆的宋光宗赤身裸体紧紧地抱着同样一丝不挂的槐花,鼾声大作。
  “牲口,欺负一个孩子!”董建会用力一把将宋光宗拖起来,左右两个大耳光子。
  没等宋光宗把迷糊着的眼全睁开,槐花的母亲已经拨打了110报案了。
  宋光宗的酒终于醒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铐到派出所的审讯室。几个干警问他话时,他摇晃着脑袋,一问三不知。
  "宋光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一贯的政策,放老实点,怎么睡到了人家的炕上,怎么下得了手,欺负一个奶毛未褪的小女娃。说不清楚,人证物证都是现成的,强奸幼女,罪加一等。"警官的话声音不高,却好像惊雷一样震慑了宋光宗。
  宋光宗隐隐约约记得,他昨天去了乡里,找到了耿新昌。耿新昌是宋光宗的初中同学,从省警校毕业后先是分配到了县里,最近调到王家里乡派出所当了所长。儿子宋根贵要上学了,可是他总觉得他的父亲宋耀祖给孙子起的这个名字太俗气,想找老同学帮忙重新换个名字。
  俩位老同学初中时是同桌,关系特铁,各奔东西,几年没有见过面,彼此都很念想。
  “光宗啊,先喝水,我把手头的事忙完,中午把云虎、德厚、马拐子几个老同学都叫过来,好好叙叙旧。”耿新昌热情地接待了宋光宗。
  喝了多少酒,什么时候回到了村里,怎么就阴差阳错地睡到了董建会家的炕头上,又把强奸幼女的帽子盖到了自己头上,接下来的事,宋光宗真的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了。
  派出所的干警录不成什么有用的口供,只能先把宋光宗关起来,等所长耿新昌从县里开会回来后再做决定。
  耿新昌回到乡里后家也没顾上回,直接去见了宋光宗。
  “光宗啊,那天喝完酒,是我亲自把你送回村里,看着你进了家门,你得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究竟是什么?”耿所长一脸严肃地问宋光宗。
  “我真的不知道酒醉后做了什么事,董建会说我欺负了他的女儿,你也了解我,我能做出这种龌龊营生吗?你得给我做主,不然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宋光宗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这事你说我说都不算,明天一早去村里调查清楚后再说。小王,给宋光宗弄一碗热汤面,让他吃了及早睡吧。”耿新昌一边说一边吩咐着下属。
  事情总算有了一个能说得过去解释。
  那天中午把几个同学招呼到饭店后,本来想着也是要好好地喝几杯的,不料刚坐下就接到了电话,下午有公务,所以滴酒未敢沾,简单地吃了几口,便对几个同学连说抱歉:“实在对不起,临时有事,我先走了,你们开怀畅饮,先走一步了,后会有期。老板,好酒好菜尽管上,回头我结账。”
  耿新昌办完事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到饭店一看,几个人还在喝酒,一个个东倒西歪,嘴里说着一些连自己都可能听不懂的话。看到这情形,所长多少有点不悦,但也没说什么抱怨的话,连拉带拖让哥几个坐到车上,开着车由近到远送回各自的村子。
  上学时耿新昌也多次到过宋光宗家,但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只记得他家住在村西头,门前有棵大槐树,所以等到搀扶着宋光宗下了车,看着他进了院门,便掉过车头回乡里了。
  “事情肯定是出在这里,宋光宗走错了大门,进了人家董建会的家里,头一倒睡了。他也不知道村里唱戏的事,也许酒劲上来后浑身发烧,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后来以为是自己炕头,便钻进了槐花的被窝。村里的孩子大热天睡觉不穿衣服,我刚才也见到了槐花姑娘,十几岁的女娃,发育的就像大人了,这样,宋光宗以为抱住了自己的老婆。”耿所长对案情进行着推理和分析。
  “既然这样,小王,你去把董建会和宋光宗的家人一起叫到村委会,看看该怎么调解。”耿所长继续说。
  不一会儿时间,村主任牛恒理、治保主任黄大庆和当事人两家的荷叶、董建会便都到了村委会的办公室。
  干警小王把案件经过和对案件的初步判断给大伙作了介绍,随后耿所长让大伙提出自己的调解意见。
  “都是本村的乡亲,宋光宗这个人平常很守本分,也算是遵纪守法的好村民。和董建会两家一墙之隔,关系处得还不错,起码没有什么大的隔阂,按理说主观上不会做出这种牲口才干的龌龊事体的。现在的问题是,宋光宗确实被董建会从炕头上拉下来了,确实光身赤体搂抱了人家闺女,依我看,是应该依法给予一定的惩处的。”治保主任黄大庆首先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孩子受了伤害,惩办当事人理所应当。但是起因很明白,宋光宗这小子喝醉了酒,连自家门都认不清了,把小姑娘当自己婆娘搂,犯了错。依我看,两家商量一下,经济上补偿一下,给孩子压压惊,能的话还是大事化小吧,多少年的街坊了,别闹的太僵了。”村主任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个不是人的宋光宗,欺负了孩子,闹得满城风雨,让女娃长大后怎么做人,耿所长,您得给我们全家做主啊!从昨天开始,槐花一直叫嚷着肚子疼,孩子究竟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该怎么办,到医院检查完再说吧。”董建会的火依然憋在心里,说话时一脸的怒气。
  只有宋光宗的妻子荷叶,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她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扎进去。
  耿所长听从了董建会的意见,很快带着槐花去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很明确,槐花的处女膜未被损伤,但在阴部周围有许多精液的斑痕。
  经过一下午的工作,终于达成调解,董建会为监护人董槐花收取各种补偿损失费七万八千元,如果宋光宗同意,在调解书上签字后即可从派出所的看守房里走人。
  宋光宗答应的很爽快,字也签的很利索。从黑灯瞎火的看守房里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他才开始想,这七万八千元从哪里来呢?
  家里的门开着,泥巴已经睡着了,荷叶一个人呆坐着。看见宋光宗进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光宗开了灯,从柜子里取出几张存折和一些零钱,目光呆滞地数来数去。其实他自己很清楚,这些钱连零带整也不够三万元,都是荷叶省吃俭用几年才积攒下来的。
  过了很长时间,宋光宗把存折一张一张叠的整整齐齐,慢慢地锁在了柜子里。他自知理亏,自然不敢多说一句话,蜷曲着身子在炕脚上和衣睡了。
  荷叶其实从心里也原谅了宋光宗,两人恩恩爱爱快十年了,平常脸都很少红过。可是这一次,如何才能让自己放得开呢!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等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天已经开始放亮,家里却不见了丈夫的影子。
  一大早,大门外的槐树边围满了人,树上是宋光宗写的一张纸条。
  “本人宋光宗,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愧对妻子,愧对孩子,愧对董建会全家人。七万八千元的补偿款实在难以拿出,今儿只能远走他乡。全村人为我作证,不论何年何月,只要宋光宗没死,一定会回来还钱。建会老弟,对不起了,请你答应我,宋光宗一人做事一人当,千万不要难为荷叶母子,我在村外的祖坟上给你磕头了!”
  
  
  二
  
  村里的庙会过完了,北路梆子剧团的演出也因为宋光宗搂着槐花睡觉的事而失去了往年应有的精彩。宋光宗出走了,村里的人还在不停歇地议论这件事,每天都有人站在董建会和宋光宗家院前的大槐树下指指点点,各种猜疑,各种指责,把事件演绎得沸沸扬扬,几个喜欢恶搞的油皮无赖,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添油加醋地说着荤段子,惹得看热闹的人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怪笑。
  荷叶一整天都是大门紧闭,丈夫把这种丢人献丑的事做下了,一句话没说跑了,不知道让瘦弱娇小的她如何才能承受得了。
  好在一阵阵的秋风已经随着季节的转换吹过了丝丝凉意,庄稼地里谷子高粱玉米的叶子也开始泛黄,各家各户打扫场院、磨镰喂马,准备着收获一年辛勤劳动的果实,几天过去,人们也便渐渐地淡忘了宋光宗。
  搁在往年,收秋的活是一点不用荷叶操心的,全家十几亩责任田,宋光宗起早搭黑十几天就干完了,荷叶只管在家里看孩子做饭便行。
  “唉,不成器的宋光宗,你走的清静了,留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办呢?”荷叶有点发愁了。
  泥巴也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从早到晚一个人拿着爸爸给他做的木头手枪或给他买的玩具皮球在家里玩,听到巷子里孩子们的玩耍嬉闹声时,只是到院子里静静地站一会,然后不声不响又回了家里。
  荷叶一个人在西偏房里胡乱捣腾,她知道镰刀就在挂这里,明天一早也该到地里的割谷子了,这些日子,连麻雀都很少在村里飞,都在地里吃粮食,再不收割,怕是一年的小米粥就喝不成了。
  听到大门响动,伴随而来的还有几声咳嗽。荷叶听得出来,是公公宋耀祖来了。
  “爹,这些天乱着,也忘记去看您了,身体还行吧。”荷叶拍打一下手上的尘土,把公公迎进门。
  “好,好,泥巴秋收完了也该上学了吧,名字不改了,就叫根贵吧。荷叶啊,光宗这个龟儿子,做下了见不得人的事,也让你受委屈了。这些天你在家里照看泥巴,收秋的事交给我吧。”宋耀祖一边说话,一边用手亲昵地抚摸着孙子泥巴的头发。
  宋耀祖六十出头的年纪,走路时背驮着,面相显老,不间断的咳嗽让老人的脸上总有一种痛苦的表情。
  “爹,看您的身体,怎么能下得了地呢!平常年份,您的地还得光宗管呢,别操心了,我年轻,能收回来。”
  宋耀祖结婚晚,三十多了才有了光宗这颗独苗,荷叶进了宋家没几年,婆婆便病故了。现在老人一个人住在老宅里,日子过得很清苦。
  “都是宋光宗造的孽,养不教,父之过啊!”看得出宋耀祖的眼里噙满了泪花。
  阳历的九月,门前的大槐树已开始落叶。荷叶把送公公送出院门后,取出一把笤帚想出去扫扫,槐花和她的母亲兰香正好从外面走回来,几双眼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用了比平常多出一倍的时间,荷叶和公公一起总算把地里的东西收回来了。荷叶松了一口气,开始为泥巴上学做准备。

马甲就叫马甲,是真名,没开玩笑。兄弟四人,父母依甲乙丙丁次序取的。马甲排行老大,自然就叫马甲了。
  马甲三十好几了,再混两年,就差不多四十了。马甲年龄大,可还是根光棍。像他这年龄,生娃早的,娃都会谈恋爱了。马甲好像也无所谓,一年四季不愠不火,不急不躁,像头牛,当然,偶尔会顶一下人。有人搁窗户问,马甲,脱光了没?没的话给你介绍一个。马甲嘿嘿一笑,说,不急。那人说,你不急娃急。马甲说,娃不急太监急。那人找了个无趣,一鼻子灰,走了。
  自那以后,基本就没有人给马甲介绍对象了。
  马甲给一家单位看大门。那单位人少,来办事的也不多。马甲坐在门房的椅子上,对着院子发呆。深度近视镜溜下来,搭在鼻梁上,有点像老朽。发一阵呆,翻一阵膝盖上摊开的书。我们其实把马甲不叫马甲,叫教授。我们叫教授,其实隐约带一种讽刺和嘲笑。不过马甲不在乎,他笑眯眯的,好像很享受这个绰号。
  我们说,教授,干啥不好,非当个看门的,一个月挣的钱不够喝凉水。马甲眯缝着眼睛,用一张卫生纸擦镜片。说,清闲啊,我看个门,扫个院,泡杯茶,剩下的时间就是学习。马甲真的是在学习,门房的窗台上,床上,甚至他在南关的出租屋里,堆满了书,一摞一摞。在南关,你找不出一个比马甲书多的人了。
  马甲的书,都是自考书和各种复习资料。
  马甲只上了高二,那时候,他喜欢上了一个贼文静贼端庄的女生,喜欢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无法自拔。他给那个女生写情书,唱情歌,说情话,但都无动于衷。最后他偷了家里的二十个鸡蛋,在学校后面的山上挖了个坑,架上火,用搪瓷缸两个两个煮了,端到那女生面前,女生全部笑纳了。马甲很高兴,觉得女神终于接受了他的表白,他的爱情就要破壳而出了。然而,半个月后,那个女生辍学了。辍学的原因是怀孕了,据说,也仅仅是据说,怀的是校长的种子。马甲听说了这事之后,钻到煮过鸡蛋的那片山坡上的白杨林里,仰天长哭了一场。他不是哭二十个鸡蛋,他是哭他鸡飞蛋打的爱情。他带着红肿如枣的眼睛下山后,在一个夜晚,用半片砖头砸了校长的窗户。他听到玻璃哗啦的破碎声,他的心也破碎了。他想起了语文老师常说的一句话:冰凌挂在当胸口——冷透了心。
  当然,马甲被开除了。
  被开除后的马甲都干了些什么,说来话长,不一一唠叨了。反正后来经过一个亲戚的撺掇,马甲就到这家单位当门卫看大门了。而这个亲戚据说是市上的一个小领导。
  马甲上学时,学习一般,不拔尖,不拉后腿。后来为什么就开始考自考了,说不清,问马甲,也支支吾吾说不清。马甲是从大专开始考起的。兰大自考大专汉语言文学专业,好像是十三门课。马甲报上,一年两次,一次两门,三四年,全考完了。随后,他接着报上了兰大本科自考汉语言文学专业,课程数差不多。本科就没那么轻松了,什么古代汉语、外国文学、英语、语言学概论,没把马甲整死。尤其外国文学,那些一长溜外国名字,还有什么田园派啊意识流啊黑色幽默啊垮掉的一代啊,让他眼麻。其次是英语,那一连串字母摆一排,直接是狗看星宿一串明啊,百屁不懂。
  这一考,马甲就考了八年。马甲举着语言学概论说,不就是张嘴说话的事儿,有必要整这么复杂,弄一门课程学习么,不学习难不成变哑巴。马甲朝书上唾了两口唾沫。又说,八年了,八年日本鬼子都被赶出去了,我还连个本科都没考过。
  马甲每天挂一副近视镜,一头钻进书里。刚开始,单位领导把他作为爱学习的楷模,到处表扬,一张嘴就说,你看,连门房看大门的马甲一天都在学习,你们还一天吊儿郎当,拿着党的工资不好好上班,有一天,看大门的将是你们,坐办公室的就是马甲。一屋子人捂着嘴笑了,嘴里叨叨着教授。他们都觉得马甲有点傻,有点怪,有点不正常。他们一跟马甲说话,就是拿他开涮。
  后来,这个老是号召干部学习马甲的领导被抓了,贪污了好几百万。据说,办公室后面的书柜里,一套叫廉政丛书的书盒里,装了十来张银行卡。他看着两个人带着领导出了门,他不知道那是纪委的人,以为领导被挟持了,追出去,大喊着,站住,放了领导,放了领导。结果被人家一个冷峻的眼神镇住了。马甲愣了半天,灰溜溜地回到了门房。
  后面来的领导是个女的。马甲的日子也就没那么好过了,动不动批评马甲不务正业。你一个看门的,把门看紧就行了,一天读什么书,读书对你有啥意思,难不成你还要当个局长,该干啥就干啥去。那个女领导背着手,惦着胸,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伸着指头骂道。马甲低着头,一言不发,他透过眼镜的缝隙看到了女领导裤子上没有拉上的拉链,像一张嘴,张着,没闭住。黑紧身皮裤里面,是玫红的蕾丝裤衩。马甲想,老了,还骚情得很,穿个内裤,都那么艳俗。
  自那以后,马甲就在门房不敢明目张胆看书了,虽然他的自考进入了攻坚阶段,他只要考过语言学概论英语,就能顺利拿到本科文凭,可他只能在休息的时候,在出租屋里翻几页了。平时,他就傻傻的坐着,看着院子发呆。院子对面的一颗梧桐树,绿了,黄了,叶子落了满地。又绿了,黄了,叶子落了满地。
  有一次,第二天就要考试,他实在忍不住,翻着看了两页,结果被领导发现了。因为他的门房斜对面就是办公楼,办公楼三楼领导的房子窗户正好朝过来。领导没事干,爬窗户,看外面,一眼就能瞟到门房,马甲的一举一动自然就被她尽收眼底了。她下去把马甲狠狠收拾了一顿,最后甩了句,再看你那废物,明天就卷铺盖回家。
  然而事情总是很蹊跷,这句话说了的第二天,领导就笑眯眯地对马甲说,马甲啊,以前都怪我,我不应该批评你,像你这么爱学习的人,我们表扬都来不及呢。她拍拍马甲的肩膀说,以后要什么复习资料,你直接说,我让办公室给你打印,你就不花钱了。马甲坐着,一言不发,脖子缩进去,一幅深度眼睛把半张脸遮住了,像只猫头鹰。
  当然,领导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是平白无故的。那天早上,马甲早早给几个领导灌好水,从一楼开始,打开门,放好水壶,倒了垃圾,然后二楼,最后三楼,局长办公室。他刚把门拧开(他有每个领导办公室的钥匙,是办公室主任给他提水用的),不对劲,局长坐在产业办主任的腿上。马甲一声尖叫,他被眼前两张绿哗哗的脸吓傻了,顺手扔掉水壶,跑了。
  马甲再次有了一个宽松的学习环境。他坐在门房的椅子上,发一阵呆,翻一阵膝盖上摊开的书。
  马甲领上本科毕业证的那天,我们把他挟持到一家川菜馆,狠狠宰了他一顿。我们举起酒杯,说,来,喝一个,这次你成真正的教授了。马甲呲着嘴,说,你们用了四年完成的事,我用十年终于完成了。说完,他把一高脚杯白酒一饮而尽,眼里飘开了花儿。是激动,还是辣得,或许都有吧。他牢牢捏着杯子,说,今天我宣布一个惊人的消息。我们一愣。他说,农历三月初八,我结婚,邀请大家。我们放荡不羁地笑成了一片,觉得教授喝点酒开始胡说八道了。有人问,你要结婚,有女人没啊?和毕业证结吗?他站起身,把胳膊一扬,大声说,我的女人叫刘若梅。我们几乎惊死在了饭桌上。
  后来,我们终于知道了马甲考自考的真相了。马甲刚当门卫的那一年,单位分配进来一个女大学生,贼文静,贼端庄,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马甲就看上了。可人家是大学本科生,那时候,本科生还是稀有物种。马甲暗恋了很久,鼓着勇气去表白。女的笑着说,我知道你高中没毕业,想追我,是不,等你有一天成了本科生,我就嫁给你。只是当时轻蔑的一个笑话,就成了马甲十年不懈的动力。也只是当时随意的一个笑话,就成了十年后的预言。后来,那个女的嫁了一个高校的教授,但那教授背着她对女学生屡屡下手。十年后,她选择离婚。他等了她十年,她兑现了她的诺言。
  她叫刘若梅,本科生。他叫马甲,本科生。


  我第一次来到素素的住处,这是一排靠近院墙的老房子,原来是一中教职工的宿舍,后来学校住宅小区建成,职工们陆陆续续搬进新楼房去了,留下的空房子被原来的住户租赁出去了。房子与对面的楼房之间是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穿过巷子,我来到了最西端的一间房子前停住脚步。房子背南面北,门外放着一个轮椅,我轻轻敲敲紧闭的房门,屋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谁啊?”接着,门开了,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红棉袄的女孩,瓜子脸上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见我女孩稍稍一愣,随即热情地招呼:“阿姨,你好!”
  走进房内,房子有二十平大,门口右边安放着炉子,左边放着一张小小的矮几,堆满了成袋的大米、面粉、面条,地上锅碗瓢盆水桶摆满一地,房子中间用衣柜隔开,里面是一张矮矮的床,被褥凌乱放着,床前是乱七八糟的衣服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的便桶。
  靠西山墙那张半旧的沙发上坐着素素,披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我看见她那张瘦削的脸,和女孩一样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眼睛里透出淡淡的忧伤。看见我,她身子欠了一下,微微一笑:“谢谢您来看我,屋里乱,不要见笑。”她用左手扯扯退到膝盖上的裤子想尽力遮住什么,我顺着她的动作看见她用着尿垫,她有点难为情地说:“我身体不好经常小便失禁。”她一边说着一面往面前的炉子里添了两块木块,并把身子往炉子前面靠了靠,希望把潮湿的裤子烘干。
  女孩很懂事,搬个矮凳让我坐下,自己蹲下身洗着盆里的碗筷,洗洁精的泡沫不断地从盆里溢出来。我看看母女俩,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她旁边的桌子上,桌上堆得乱糟糟的,素素笑笑,说:“都是好心人买来的,虽然我们孤儿寡母,可是有那么好心人来帮助我。”
  我问道:“没有煤块吗?”
  “有,在那边,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提过来?”她指指门口的塑料编织袋说:“这都是好心人送来的。”
  我吃力地提过一袋煤炭放在她的旁边,看她拿起地上的锅,我问:“做饭吗?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不用了,早晨有学生送来的包子,我热一下就可以了。”
  我拉着她的手想了解了一下她的故事,这时,村委会有人来了电话让我马上回去,我也只好告辞了。走在路上,想着她这种艰难的境况,我的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二
  早晨,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手机响了,“姐,你可以来一下吗?”是素素的声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认识她时间不长,我了解她的性格,没有特别的事情她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我匆忙放下手头的工作,骑上车子就走,领导在后面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听见。
  很快就来到她的住处,我轻轻地敲响房门,屋里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接着听见素素说:“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一阵难闻的粪便味扑面而来,只见素素半跪在地上,微微喘着粗气。
  “你就这样爬行?拐杖呢?”
  “我不敢用,摔倒就麻烦了。”
  “你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
  “便桶满了。”她脸上露出了羞赧,“姐,我想让你来帮我把便桶提出去,还有水用完了,你帮我提两桶水。”
  我看见床头满满的便桶,地上的盆里摞着没有洗的碗筷。我提起便桶走出门倒进不远处的厕所里,洗涮干净,把便桶放回床前,提回了两桶水,这些平时是她女儿艺轩的工作,我一边洗碗一边问道:“艺轩呢?”
  “被他奶奶抢去了。”她的眼睛湿润了。
  我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她奶奶怎么抢她了?”
  “那天放学我坐在等到天黑也不见艺轩回来,很晚的时候她打电话来说她被奶奶接去了,已经三天了。”素素说着眼泪再次落下来……
  她的话让我坠入云雾,“我不明白,艺轩去她奶奶家住两天有什么不好?”
  “昨晚她打电话时哭了,我知道她一定受委屈了。因为她是女孩,她奶奶对她一直不好,接她去是让她照看弟弟,他爸爸又结婚了,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三岁,小的刚满月。艺轩还是个孩子,自己照顾不了自己,怎么照看孩子?她奶奶一定打她了……”
  看她焦急的样子,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问:“你婆婆家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去把艺轩接回来。”
  “就在城东边那个小村庄。”她眼里的亮光一闪,随即隐去了,“姐,你接不到的,她奶奶看得紧,你去了她也不会让你见她的。”
  “为什么?”我更加不解了。
  “她奶奶说我不是正经女人,担心艺轩和我一起学坏了。”素素苦笑了一下,“姐,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不正经的女人吗?来照顾我的都是好心人,她奶奶的就是变着法说我坏话,好让艺轩离开我。”
  “眼下你这种情况你婆婆应该让艺轩在这里陪伴你啊!”
  “姐,有一个办法,就是艺轩出来玩的时候你悄悄地带她回来。”随即她又摇摇头,“这样的几率太小了,你也碰不到的。”
  我思索了一会,说:“村子里你有熟悉的人吗?你介绍给我,我去找他,让他把艺轩约出来。”
  “我婆婆很凶悍的,没有人敢招惹她。”她眼里透出一丝惊悸。
  看得出来她对婆婆充满了恐惧感。
  待她情绪平复了一些,我小心翼翼地问:“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她低下头思索着。说实话,我不想让她揭开心里的伤疤,可是又忍不住好奇心,她为什么离婚,她的亲人在哪?为什么会丢下可怜的母女不闻不问?她的丈夫是怎样的人?婆婆为什么这样对待她……太多的疑问堆积在我的心里,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她沉默着。
  “素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更多的人来帮助你。”我轻声说。
  “姐,给我到杯水吧。”她抬起头对我说。
  我站起身从水壶里倒出一杯温开水递给了她,她微微一笑,接过来喝了一口,“姐,你想从哪里听?”
  “你随便,从哪里说都可以。”
  “那我就从头说起吧。”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慢慢地讲起来……
  我家住在县城,妈妈是服装厂的职工,爸爸在部队服役。妈妈长得很漂亮,经常一袭青色衣裙,烫着卷发,爸爸很爱妈妈,每次爸爸回家探亲时是我最快乐的时光。白天爸爸带我们逛街,吃过晚饭,我们一家会去河边散步,我在前边跑,爸爸抱着弟弟跟在后面,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幅最美的画卷。可是,这幅画犹如昙花一现,很快就消失了。我九岁那年妈妈得了重病,记得院子里那棵枫树红叶的时候,妈妈被医院的车送回家。那天傍晚,她躺在床上,空洞的眼睛看着站在床前的我和弟弟,她艰难地伸出枯枝般的手,用微弱地声音对我说:素素,好好照顾弟弟,妈妈不能看着你们长大了,对不起。我看见一滴泪水从妈妈的眼角流出。那时候我太小,还不理解生死的含义,我握着妈妈的手,感觉妈妈的手渐渐变凉变硬,怔怔地看着妈妈的眼睛慢慢闭上……
  妈妈走了,爸爸在部队没有转业,家变得空荡荡地的,我和弟弟搬到奶奶家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那年弟弟三岁,每天放学后我牵着他的手站在巷子口,看着汽车站的方向,盼望爸爸回来。漆黑的夜里,弟弟哭喊着找妈妈,哭累了,就倚在我身边睡着了。听着他轻轻的呼吸声,我思念妈妈,每晚抱着妈妈的照片入睡。半年后,爸爸转业回家,安排到农机公司工作。我们毕竟是孩子,爸爸的回来淡薄了妈妈离去的悲伤,家里又有了笑声。妈妈去世后的一年,一天傍晚,爸爸带回一个漂亮的阿姨,弟弟不懂事,欢欢喜喜地吃着阿姨带来的水果,我带着敌意回到我的房间,耳朵却贴在门上听着他们的谈话。
  那天我知道,爸爸要结婚了,我和弟弟有后妈了。
  我决定抗议,第二天我没有上学,带着弟弟离家出走,其实走得不远,我坐在公园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天上的白云,心里默默地呼唤着妈妈,弟弟无忧无虑地在草坪上玩耍,我默默地想象着我上学后后妈打骂他的镜头,心里一阵战栗。弟弟叫喊着饿,我把带来的面包塞在他的手里,自己却舍不得吃一点。天渐渐暗下来,初春的夜晚带着丝丝寒意向我们袭来,我脱下外套披在弟弟身上。那时公园没有灯,游人已经走尽,夜幕笼罩下的园子寂静幽深,看着远处楼房一个个亮着的窗口,我又冷又怕,紧紧搂着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梦中,我被一束手电光惊醒了,一双大手落在我的肩膀上,“素素,怎么来这里了?我和你叔叔阿姨找了一下午,你们把爸爸和爷爷奶奶急坏了,走,咱们回家,外边冷。”
  我拨开爸爸的手,说:“我不要后妈。”
  周围站着爸爸的几个同事,我感觉到爸爸的尴尬。他沉吟了一会说:“咱们回家再说。”
  我执拗地说:“昨晚我都听见了,你想和那个女人结婚,我就是不要后妈!”
  爸爸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说:“素素,爸爸答应你,不给你娶后妈,咱们回家吧。”
  那晚风波以后,那个阿姨果然没有再来,家平静了,却寂寞了,爸爸笑声没有了,下班后默默地做饭、默默地喝酒,短短时间好像老了十几岁。
  渐渐地我长大了,我理解了爸爸的孤独,一次我鼓起勇气说:“爸爸,我错了,我不该阻止你再建立新家的。”
  “素素,都过去了,爸爸现在看着你姐弟俩长大,感觉很好。”爸爸笑了,那凄凉的笑至今还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二十四岁那年爸爸得病了,肝癌晚期,爸爸希望我有个家,我不想让爸爸带着遗憾走,就匆匆忙忙地和一个高中同学结婚。那年冬天,爸爸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爸爸走了,弟弟无依无靠了,就经常来到我家。刚开始丈夫对弟弟很好,慢慢地态度就变了,经常指桑骂槐,婆婆也是摔摔打打,为此我们的关系变得紧张了。女儿艺轩出世后,婆婆嫌弃女孩,婆媳关系变得紧张,丈夫听信婆婆的话,对我的感情也是判若两人,他不再给我钱,女儿奶粉钱也是断断续续的,经常是在外地打工的弟弟寄钱来接济我们,我每天抱着瘦弱的女儿默默垂泪。女儿两岁多的时候,我用弟弟给我的钱租下一个小小的门面,开了一间洗车店,我态度好,价格便宜,生意很好。从那以后,我不再用弟弟的钱,他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应该攒钱成家了。
  每天我带着女儿在店里忙活,面对女儿的笑脸,丈夫对我的态度也有所转变,有时下班后也来店里照顾女儿,那段时间我感觉幸福回到身边。就在我沉浸在未来的美好向往中,意想不到的病魔袭来。一段时间,我感到特别累,感觉整个身体飘飘的,总想扶个什么东西,邻家开商店的婶婶几次催促我去医院检查,我不相信自己有病。有一天摔倒在地,救护车把我拉到医院,一番复杂的检查下来,那个年长的医生对我说是脊椎管瘤,他建议我尽快去市里或省里医院手术治疗,不然有瘫痪的可能。
  我被突如其来噩耗的噩耗击垮了,我不想瘫痪,我才三十岁,我的女儿还小。我苦苦哀求丈夫婆婆带我去手术,丈夫脸色阴沉,婆婆哭丧着脸说哪来的钱治病,她只是找些偏方熬些中药给我喝。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我行动很困难,每天吃住在店里。就在这时,丈夫提出离婚,我一气之下答应了。离婚后,我在洗车店旁边搭了一间小棚子,一张小床、一张木板桌就成了我的家。女儿虽然判给了丈夫,但她离不开我,每天和我住在一起,日子虽然清贫倒也安稳。
  那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攒钱治病,不管大车小车还是摩托车,只要给钱我就洗,由于劳累过度,我的病情加重了,剧烈的疼痛使我不得不躺下来,绝望中我打电话告诉了弟弟,弟弟匆忙赶了回来,我们没有钱动手术,只能吃药保守治疗。为了照顾我,弟弟不能出去打工,他每天在街上蹬三轮车赚钱。
  眼看弟弟三十岁了,步入了大龄青年的队伍,带着我这样一个姐姐,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给他。为了弟弟,我必须离开,我想起了一个去处。那天,弟弟出去拉客了,我撑着双拐收拾好自己几件简单的衣服,给弟弟留下一张纸条走出家门。经过几个小时的艰难跋涉,我来到三公里外的城郊,那里是一片果园,果园旁边有一间很小的看护房子。我推开破旧的木门,里面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面铺着草,那时我累坏了,没顾得多想就躺下睡着了。
  傍晚的时候弟弟来了,他按照我的留言找到这里,他哀求我回家,一辈子照顾我。我严声厉色地回绝他,弟弟拗不过我,哭着回家给我送来了生活用品,我就这样又有了一个家。不久,弟弟认识了一个女孩,女孩是独生女,弟弟喜欢她,她对弟弟也满意,在我的苦苦哀求下,弟弟向她隐瞒了我的存在。很快弟弟有了家,婚后不久,弟弟随着做生意的弟妹娘家去了外地,没有了弟弟的照顾,我的日子变得异常艰辛。后来一个好心人路过这里知道了我的情况,经常给我送些吃的东西,再后来点点义工的张哥他们来了,为了照顾我方便,就在城里给租了一个小院,城里人多,帮助我也人多,他们联系医院给我动了手术,我撑着拐杖可以站起来了,我的心情渐渐好起来。这时,我开始思念思念女儿,有一天,义工的好心人把我女儿接来,艺轩告诉我他爸爸再婚生了一个男孩,后妈和奶奶对她不好,分别两年后,我们母女又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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